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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爱火葬场   主角视角:胡春杏(祝鸣漪) 兰鹤林 配角:胡凌云 祝知微 赵悯 白满钧,白满月   一句话简介:他以为她是来攀高枝的   立意:无论身份环境怎么改变都不忘初心。 第1章 拦辇   “二嫂,快快开门!”   “我知道你人在里面!”   胡家小院外面,传来一阵嘈杂的催促声。   人声伴随着暴躁的敲门声。   林娘子抱着生病的小女儿,吓得心口突突直跳。   她两手发抖,求助地喊着二女儿的名字:“春杏,春杏!你在哪儿呢?你三叔来了,你说咱们要怎么办啊?”   胡春杏闻声从后院走来,她挽着袖子打起草帘,露出干净的雪青色罗裙,一只手稳稳托着草甸子。   草甸子上是一盏粗瓷药碗,散发出酸涩的药味。   早上她本是要出门收租子的,小妹腹疾犯了,她便留下来熬药。   不料遇上这事。   “阿娘,您带小妹留在房里,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。”她将药碗放下,对惊慌失措地母亲道:“家里的长工周叔、王叔先去院子里看情况了。我让李妈妈骑骡子从后门出去,找住在镇上的沈秀才,请他来帮忙,咱们这里撑一撑。”   她轻声道:“别耽误了小妹喝药。”   林娘子知道女儿惯是有主意的。她见春杏镇定,自己便也安心了些,院中自家的长工和胡三叔带来的一群混子们,吵嚷声不断。   春杏默不作声,用一把裹了布边儿的蒲扇将药扇凉,端到小妹嘴边,哄着她:“喝完了有梨条吃。”   小妹虽然年纪小,但也知道外面情况危急,她小脸煞白,望着窗外:“阿姐,三叔是来做什么的?”   春杏也不瞒她:“咱们父亲死了,兄长前几个月蒙冤入狱,如今下落不明。胡三叔欺负咱家里没有男人,想过来抢点东西。”   林娘子听得抹泪:“你和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……”   春杏道:“小妹,你把药喝了。一会儿阿姐去帮着周叔他们堵三叔,要是堵不住,你和阿娘就躲在角落不要动。他们抢东西,你也不要拦着,地契铺面我都交给沈秀才了,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仔细人别伤着最要紧,明白吗。”   小妹顾不上药苦,一口气喝干净了。她攥紧小拳头,和林娘子一起点头。   母女三个在屋里躲到日头渐渐起来。   外面胡三叔热得没了耐心,声音又高了几分,扬声道:“我就是要亲自去看看,二嫂是不是偷人了?不敢让我进来?”   春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便将袖子撸上去,推门穿过堂屋,走到院中的空地上,她站在周叔身后,在心里深深吸了口气,尽力让自己声音洪亮些:“三叔,我小妹还病着,今日不方便招待客人,您再不回去,我就报官了。”   外面胡三叔吓了一大跳:“你,你怎么在家?”   春杏装神弄鬼道:“有人告诉我,我家三叔今天要来抢孤儿寡母家里的米面,让咱们家里老的小的都饿死。我觉得三叔不是这样的人,但也没敢出门,没想到三叔您真的来了啊?”   胡三叔听说,家里最难缠的二姑娘胡春杏,今日会带着两个长工去外面收租子。这才敢这样气势汹汹地过来的。   二嫂林娘子性子懦弱没有主见,若是家中只有个小女儿和老妈子,他带着一帮混混上门,连哄带吓,林娘子定然会开门。届时进来顺些值钱东西,有了一回,往后就容易多了。   方才两个长工在院子里同他对吵,已经让他生出退意。他抹掉额头的油汗,冲身后两个儿子和几个混子低声咒骂道:“是谁把消息说出去的?是不是吃了二姑娘的手软?”   春杏假装没听见:“三叔,您真是来抢东西的呀?也不瞒着您,我们家李妈妈已经赶大早,提前去镇上请官老爷了,这一会儿应该也要到了。”   胡三叔听到“官老爷”三个字,有些腿软,他早年是个赌棍,蹲过几天,心里还怵着。   一起来的混子眼看只能白忙活,在旁怂恿:“胡老三,这娘们儿几句话就把你糊弄了?”   胡三叔一看身边这么多人,铩羽而归颜面无存,只好硬着头皮,将方才准备好的那些车轱辘话又背了一遍。   “你父亲没了,兄长也半截身子埋土里了,”他哼道:“二嫂改嫁,那不是早晚的事吗?我哥虽说不成器,但也置下不少田产和几间铺子,他是胡家的人,他的产业只能姓胡,怎么好叫你们三个女人占了,带去别的男人家里……胡春杏,你也是个老姑娘了,今年不许人家,也晚不过明年的!”   身后的男人们发出一阵恶意的哄笑。   还有人七嘴八舌道:“谁敢娶她这样的母夜叉!”   “要不勉强给我收做通房吧。这颜色还是不错的。”   他说到一半哽住。   因为春杏已经带着两个长工汉子,攀着竹梯爬上了墙头。   她一脚踩上屋檐的青色瓦片,撑开手中的弹弓:“刚才是谁说,我是母夜叉的?”   一群人在屋檐下愣着,春杏冷笑,自问自答道:“哦,是你啊。”   只听“倏”地一声,方才说话那人脑门一痛,捂着头摔倒在地:“啊呀!”   春杏又捏着弹弓发了几颗,一刻打在胡三叔膝盖上。   这下子,门外一群人都吓得四散退开。   两个儿子将胡三叔扶住,气急败坏道:“胡春杏!你殴打亲叔父,我们要去告官!”   “去啊,现在就去!”春杏道:“我兄长还没死,你就提前吃绝户?这种事,就是告到临安府,你也不占理。到时候别怪权知大人治你个劫掠罪,咱们虽说在京郊,但也是按照临安属地判的,从严治罪,重至流放!”   胡三叔骂骂咧咧站起来,发现身后的混子们都退开了。   这些人都是听说他亲弟弟家富人稀,仅寡母幼女,打算跟着占点便宜就撒手的。   如今发现人家根本没绝户,有年轻力壮的女儿掌家,还有人高马大的长工护院。这女儿张口闭口扣帽子,不是个好拿捏的。   顿时都觉得是一桩不合算的买卖。   春杏站在墙头,袖中拳头攥紧,小腿怕得微微打颤。   三叔人多势众,若是真的硬闯进来,她根本招架不住。   “春杏!春杏妹子!!”   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,胡三叔拧着眉头,探身去看:“什么人?”   来人一身灰色襕衫,面目清秀,作书生打扮,身旁跟着名瘦弱的小厮。   他对门前一群人视若无睹,只同墙头上的胡春杏笑眯眯打招呼。   此人正是春杏兄长的多年挚友,与他一同考中秀才。如今住在镇上给官府做文书先生,正在筹备秋天的会试。   春杏眸子一转,挥手道:“沈秀才!官府里有我兄长的消息了吗?”   沈秀才立刻意会道:“有了有了,凌云案子有进展,我正待来报喜呢!”   他仿佛这才看到胡家三叔,做了一揖:“这位是?”   胡x三叔一听说是个秀才,便心里没底。   再听他说胡凌云有好消息,不自觉拉着儿子们退了几步。   胡春杏哼笑道:“听见了吧,三叔,我兄长这就要回来了。大家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我哥哥和沈家哥哥将来若是中了进士,入朝做了官,亲戚们之间也好互相抬举?”   胡家三叔陪着笑,身边的打手们已经闻风逃窜了个干净,他便心虚地:“二娘子说什么呢?三叔这不是来关心一下,若是凌云无事,那最好。最好。”   沈秀才拱火道:“凌云学富五车,三叔放心,秋闱定能夺个解元。”   胡凌云是胡家出的头一个秀才。胡三叔和两个儿子听他们一口一个进士,解元的,吓得倚靠在一处,且退且道:“走走走!”   等胡家三叔人走远了,春杏才慢慢从竹梯上爬下来,手脚都软了,踩地时还摔了一跤。   她冲长工摆摆手,示意无碍,放门外的沈秀才进来。她知道方才沈秀才说得“好消息”,不过是帮他们孤儿寡母解围的。   林娘子没什么眼色,匆忙抱着女儿出来,一连声地问:“凌云呢?小沈,你方才说凌云怎么了?”   春杏叹气道:“娘,先让沈哥哥进来喝口热茶,他跑过来怕是半日没喝水了。”   林娘子连忙吩咐婆婆去倒茶,春杏为他搬来一把青色的旧竹椅歇歇脚。   两个长工将门反锁上,沈秀才才道:“我去打探了,没有好消息,都是坏消息。但是当年我和凌云的老师,偷偷给我指了一条路。”   他压低声音,示意春杏凑过来。   “拦辇!”   春杏惊讶:“拦谁的辇?”   “北边打了胜仗,有位大人,曾做过权知开封府事,在任时是有名的青天大老爷。他凯旋归来,心情应当不错,可冒死一试。凌云那日只是人堆里瞧了个热闹,被错抓了。但凡有人能为他说句好话,即刻便能放出来。”   春杏点点头。   沈秀才道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明日午时左右,我写好血书带着,拦在那位大人车前。到时候你跟在人群里,见机行事。”   林娘子刚要答应,春杏按住他胳膊:“沈哥哥,不可。”   他们都知道,距离秋闱不过几个月功夫,春杏的哥哥胡凌云若不能沉冤,是无法参加的。寒窗十载,错过这次,要再等三年。   实在可惜。   但胡凌云的秋闱珍贵,沈秀才的就不珍贵了吗。   若拦辇触怒贵人,牵连沈秀才,胡凌云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。   胡春杏明白,自家血亲的事,断没有牺牲别人前程的道理。   见沈秀才和母亲看着自己,胡春杏道:“沈哥哥是个英姿挺拔的男子,拦人车辇,会让人觉得是在闹事。”   说的颇有些道理,沈秀才点头:“那依你看?”   春杏接着道:“由我和阿娘去拦。等拦住了,大老爷看了血书,再请沈哥哥出来禀明事情原委。”   几人商议好了对策,翌日清晨吃饱了饭,便一起出发了。   春杏和林娘子都换上了家里最破的旧衫子,梳着素髻,脸上抹灰,背着脏兮兮的包裹。   林娘子抱着小妹,孩子有眼色着呢,一到地儿就哇哇哭。   一家人可怜兮兮的等在官道的驿馆附近。   春杏从小养在庄子里,没怎么见过世面,便问沈秀才:“那位大老爷的车架,大概长什么样?”   沈秀才道:“至多两马拉车,素色布幔。听说大人朴素,不会带许多随从。”   春杏认真记下。   只是等到快中午了,也没见合乎描述的官老爷车辇出现。   沈秀才额头出了点汗,神情不自在道:“抱歉,在下……”   春杏一笑:“去吧去吧。这里有我呢。”   小妹也咯咯笑起来:“沈哥哥想尿尿。”   沈秀才红着脸,捏着一叠草纸跑开了,声音随风飘得越来越远:“我很快回来哦!”   剩下几个人守在草丛中,没过多久,忽然感觉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。   正在打瞌睡的春杏一个激灵站起来,将血书掏出来。   她拨开草丛一看,官道上三四名腰佩手刀的黑衣劲装男子开道,其后十来步,有一马车,车上仅一名车夫,车后跟着两三个随从。   两马拉车,素色布幔,随从不多……   怎么就赶上沈秀才不在这会儿!   春杏来不及多想:“阿娘,快!”   林娘子“哎”了一声,小妹开始哇哇大哭,三人连滚带爬地窜出来扑到官道上,拦在车前。   马车走得不快,扬蹄停驻,跟随在车后的一名随从走出来。   他清着嗓子,皱眉走过来道:“这是官道,让一让!”   眼前人一身灰色圆领窄袖长衫,腰系绛色革带,头戴内侍幞头。   春杏在话本子里见过,这显然是名中官的打扮。   春杏跪在辇前,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:   完蛋了……拦错人了!   她微张着嘴,余光看见哇哇大哭的小妹,心里百转千回——拦都拦了,事已至此,只能将错就错。   春杏在辇前行完大礼,双手捧着血书奉上:“民女胡氏,有冤情!还请青天大老爷明鉴!”   中官刚要呵斥,里面布幔轻挑。   春杏不敢抬头,视线止在沾着尘土的木车轮上,不敢再往上半分,只得见半截玄色暗纹的衣摆,和男人纤尘不染的黑色乌皮靴。   她脑子里是空的,手指不自觉发开始发抖。   那人的视线透过布幔落下,不久,冷清的声音传来:“知道了。”   中官小心窥着辇内男子的神色,走到春杏面前来。他弯腰拾起血书,小声道:“好了小娘子,快起来。我们大人回去会看的,能帮一定帮,你要相信大周的律法。”   春杏赶忙又胡乱磕了两个头,想要爬起来时,发现小腿软的直打颤。几个黑衣男子走来,将她拖到一旁。   春杏这才抬起头,去看辇中贵人。   半卷的布幔悠悠落下,她只看到一截锋芒毕露的下颌线。   作者有话说: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男女主是春杏和这个漏半张脸的人(兰鹤林)   女主在祝家的名字叫祝鸣漪   ——   下一本开《梁上月》求收藏   阴间病娇男主穿越回到过去和自己抢重生女主[让我康康][让我康康] 第2章 困境   车辇及一干随从远去,春杏才缓缓站起来。等在远处的林娘子和小厮也紧张的说不出话来。见女儿起来了,林娘子赶忙上前去问:“怎么样,那位大人说什么了?”   春杏整个人都是懵的。她刚要开口,沈秀才从远处跑来,他手忙脚乱,眼睛瞟过远去的车辙,边跑边道:“不会是来过了吧?”   “血书递上去了,”春杏面无血色:“但是我应该拦错人了。”   沈秀才看着远处明显不是青天大老爷的车架,还抱着一丝幻想:“好妹子啊,怎么就如此笃定了呢?”   “随行有一名中大人。车主人听声音是个很年轻的男人。”春杏心如死灰,麻木地补充道:“什么具体案情都没问,只敷衍说是知道了,能帮一定帮。”   沈秀才瞅了瞅一旁竖着耳朵的林娘子,咽了咽口水:“……”   城外又一阵车马喧嚣,几人立在原地,就见一辆素色布幔,两马拉车,后跟四五个朴素随从的马车奔腾而过,扬起漫天尘土。   沈秀才与春杏对视,嘴巴一张一闭:“这才是青天大老爷啊!”   春杏闭了闭眼,果然……   林娘子两眼一花,险些昏过去。   春杏急得立刻跑起来:“那,那我去拦这个老爷!”   沈秀才赶忙拉住她:“别!一事不托二人,既然前面那位贵人已经答应救人,我们这么几个月都等下来,不如先静候佳音,万一妹子歪打正着了呢?”   林娘子跪下来求天求地,春杏也急得眼泪直掉。   沈秀才跟着着急,他让小厮先送小妹回去,自己去附近的驿站打听。   春杏和母亲委顿坐在路边的草丛里,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。林娘子怕春杏想不开,只能反过来安慰她:“乖囡,沈秀才都说了,贵人已经答应了。”   天色擦黑的时候,沈秀才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  “打听到了,春杏妹子,你知道你拦的是谁吗?”   春杏害怕地抓住母亲的手:“……谁?”   “是循王世子……”沈秀才哆哆嗦嗦道:“唉……”   春杏被这个“唉“弄的心惊肉跳。   “沈哥哥细说?我哥哥还有救没有?”   沈秀才道:“还真不好说。这件事,凌云只是个瞧热闹被错抓的愣头青,血书里已经写得很清楚。现在只能寄期望于循王和世子殿下还要几分脸面,不同他这个穷秀才计较,放他一条生路。”   春杏听完之后,魂都被抽走了,回去之后一整个夜里都没睡着。   她不知道循王世子是个什么大人物,但她听得懂沈秀才话里隐含的悲观。   她十分自责,觉得自己成了全家的罪人。她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,下回三叔来x了,她就提着刀去和他拼命。   大不了一命换一命。   早上失魂落魄地顶着肿眼泡起来,春杏又恢复了些许理智,记得还要去收租子。模样不好太难看。   捯饬利落了些,她又叫上周叔一道。   春雨如丝,周叔撑着油纸伞推开门。   春杏一抬头,便看见一个佝偻的小老头似的男人倚坐在门边。   见有人来,他脏污的袖子轻甩,扶着青灰色砖瓦墙面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。   胡春杏愣了片刻,感觉仿佛是在做梦。   眼泪刷地流出,她嘴唇发抖,猛地扑上去抱住他:“哥!”   倚在墙边的小老头,正是林娘子的长子胡凌云。   胡凌云眼睛也立刻红了。   他抱着妹妹,用尽全力将她托起来转了一圈,等春杏笑出声,他才将她放下来:“胡闹,我身上脏死了。”   春杏低下头去看哥哥。   胡凌云还穿着走之前穿的那件沙色襕衫,几个月过去,已经脏得像铁片。气味更是酸臭交加,闻之作呕。   唯有一张脸,大概是临时清洗过,还算白皙俊朗。   春杏没撒手。她哭得很安静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淌。胡凌云全须全羽的回来了,手上也没见疤痕,她轻声呢喃:“哥哥吃苦头了……”   “还好,”胡凌云忍着泪:“这些日子家里也难吧?我最担心就是三叔来找你们麻烦。”   春杏轻描淡写道:“来过,被我赶走了。对了,哥哥,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。”   胡凌云心疼地摸着妹妹的头:“我也不知道,早上突然喊我出来,说没我什么事了,我还懵着,就出来了。”   春杏想到昨日拦辇:“我昨日……去循王世子那里递了血书,会不会是他?”   “你为什么会去循王世子那里递血书?”胡凌云皱了皱眉:“你认得他?”   “不认得,阴差阳错,”春杏摇头:“本来是跟着沈家哥哥一起,想给一个路过的老官人递的,是我拦错了人。最后血书送到他手里,所以是他救了你?”   “那……应当是,”胡凌云眼中暗了暗,最后思忖道:“想必是……世子殿下放了我一马了。”   他还在犹豫如何同妹妹解释,春杏已经擦了泪,冲进房内,将这个消息告诉委顿在家中的小妹和母亲。   林娘子一听儿子活着回来,腿都软了。   被春杏扶着走出厢房,一看儿子饱经风霜的模样,顿时扁着嘴哭起来:“啊呀!难道真是昨天春杏拦辇遇上贵人了?”   春杏道:“兄长说,应当是了。”   林娘子上上下下摸着儿子,激动地跪下来朝着外面磕头:“多谢老天保佑,多谢世子殿下保佑!”   春杏破涕为笑:“还有我还有我,我也有功劳的!”   胡凌云扶额苦笑。   小妹闻讯而来,捂着还没好利索的肚子,连滚带爬攀上哥哥的脖子,哇哇大哭起来。   小妹一哭,春杏又跟着哭了一遍,连带着一旁洗衣裳的李妈妈,都红了眼。   胡凌云按住葫芦浮起瓢,忙得团团转,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。   一家子闹了个人仰马翻,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。李妈妈在一旁打好水,提醒道:“二娘子,该让郎君洗洗换身衣裳了。”   小妹也笑起来:“对,哥哥都臭了。”   等胡凌云洗漱完出来,换了干净衣裳,发现春杏已经出门了。   林娘子临时做了两个炒菜,一个甜汤,白米饭热腾腾冒着热气。   胡凌云吃了几个月牢饭,看得两眼发光,抱着饭碗一顿风卷残云。吃得精光之后又想起来没给妹妹和母亲留:“哎呀,我这真是……”   林娘子笑道:“午饭还有好一阵子呢,我马上就做,春杏回来刚好吃上热的。”   胡凌云将几个盘子摞起来,端到伙房外的盆子边上,打算洗碗:“这几个月租子都是春杏收的吗?”   林娘子道:“是啊,你出事之后,她真像是变了个人,稳重多了。”   胡凌云垂下眼,手臂浸在凉水里:“我倒希望她永远像原来那样。”   林娘子笑道:“尽是给你们惯坏的。她那个脾气,去哪里找到婆家。”   胡凌云不满地哼道:“我将来考个进士,入了崇文院,想娶春杏的不得排成队。”   林娘子听儿子这样说,眼中也满是憧憬:“那你可不能诓娘。”   大中午热起来,午饭做好,春杏也回来了。   胡凌云将东坡肉端上来:“好久没做了,手艺都生疏了。”   春杏用筷子拨开麻绳,夹了一块放在嘴里:“没有啊,还是很好吃。”   小妹也有样学样,奶声奶气道:“没有呀,还是很好吃。”   胡凌云去勾小妹鼻子:“小东西。”   家里添了个壮劳力,又没了三叔的威胁,林娘子里里外外忙活着,面色泛着红光。晚些时候,她还差周叔去给沈秀才送信,让他得空了来吃饭。   “为你的事,沈秀才也操碎了心,今后要好好感激人家。”林娘子道:“当然,最要感激的,还是循王世子殿下。今后你若是有幸做官,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。”   春杏在旁帮腔:“是啊是啊!要结草衔环,做牛做马报答人家。”   胡凌云满不在乎,嘴里嚼吧嚼吧道:“你自己去结草衔环吧。兴许就是人家一随口的事情。”   林娘子不高兴了:“怎么说话呢?滴水之恩,也是要涌泉相报的。”   胡凌云赶紧道:“好了好了,记得啦!”   他敷衍几句,本以为母亲和二妹不过就是讲几句客气话。   没想到趁他不在的功夫,三个女人居然去东郊的老道观里,求道士给弄了个长生禄位,供奉在自家神龛里。   一缕青烟飘过眼前,胡凌云面对虔诚跪在牌位下的三个女人,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头晕目眩。   他欲言又止:“倒,倒也不至于的。”   春杏瞪他:“哥哥好生忘恩负义。”   林娘子口中念念有词:“青天兰世子大老爷,莫怪吾家孽子!”   胡凌云哪还敢再多说,被小妹一双手拉到旁边,一起磕了头。   跪拜完了,林娘子仿佛做成了一件大事,心情愈加轻快了。又吩咐每日早起要来叩拜,初一十五都要进香。   小妹乖巧点头,跟着婆子进屋休息了。   兄妹两还留在原地,春杏见哥哥依旧不大赞同,劝说他道:“你说的对,这对兰世子来说,或许就是举手之劳。可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,也没机会报答他。不这么做,阿娘心里怎么能安呢。”   胡凌云沉默片刻,也算认可了妹妹的说法:“好吧。”   两人正说着的,里面照看小妹的李妈妈忽然道:“娘子,您进来看看,小妹肚子又痛了。”   几人匆匆赶进去,发现小妹同前几次一样,紧皱着眉在忍痛,脸色苍白。   胡凌云着急道:“小妹怎么了,吃坏肚子了吗?”   林娘子道:“这毛病有月余了。疼了片刻,便好。好了,隔几日,又疼。寻了几个大夫,都看不明白。前几日又找了个神医,说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,但建议我们去临安城里找个大医馆的大夫瞧瞧。安个心。”   胡凌云思索道:“明日,我和春杏就带她去城里。” 第3章 再遇   春杏在一旁听着,将剩下的两包药翻出来:“我先去熬药,这药能缓一缓。”   小妹看见胡凌云面色焦虑,用纤细的嗓音安慰哥哥:“没事的,就疼一会儿,一会儿就好……”   “怪我,给大家添麻烦,也没尽到照顾小妹的责任,”胡凌云自责难耐,吸了吸鼻子,夺过药包出去了:“我去熬药吧,你们先歇歇。”   第二天大早,胡凌云起来时,春杏已经都收拾好,坐在小院里和小妹玩儿翻花绳了。   胡凌云不情不愿地朝着兰世子的牌位拜了拜,嘴里含着个馒头,同林娘子道别。   估摸着到京城也要中午了。小妹骑在骡子上,抱着骡子耳朵玩儿。小孩子总是玩心大,走了一段枯燥的路,便缠着春杏给她讲京城的故事。   “我也没去过几回,”胡春杏牵着骡子道:“只记得城里东西,样样贵得要命。”   胡凌云微笑跟在两个妹妹身后,肩上横七竖八挂着三个人的包裹。家中只有一头骡子,比他金贵。   怕它压坏了,出门在外,都是他来背重物。   “对了,前段时间我听隔壁的柱子哥说,官家杀掉了一个谋反的大官。”春杏总算想出一件大事,又怕小妹听不懂,解释道:“谋反,就是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。”   小妹又害怕又好奇:“那他是一个坏人呀?”   “应该是吧,”春杏也不太懂:“哥哥知道吗?”   胡凌云摇摇头,很严肃地说:“邱将军不是坏人。但是你们不要在谈论他了,被别人听到不好。”   两个妹妹似懂非懂的点头。胡凌云便挑了些女孩子感兴趣的话题说,譬如京中的娘子们穿什么衣裙,贵妇们如何说话,行礼。他先前为了贴补家用,经常支摊子在城中给人算x命,很快便将妹妹们的注意吸引过去了。   等紧赶慢赶到了和济医馆,人家都快打烊了。   大夫见三个年轻人都是乡里人,怪可怜的,对正在放门板的小医侍道:“且等下吧。”   胡凌云和春杏千恩万谢,将小妹的情况与大夫说了。   大夫越听,神色越复杂。他号脉后,又认真询问患处,查看舌苔、眼底和脸色,最后很谨慎地说:“先开一味药,你们给小娘子服下,明日再来,在下才能确诊。”   “今晚走不了了,”胡凌云摸着荷包里的铜钱:“找家客栈住两日。”   小妹眨眨眼,很快将方才的紧张忘却。她还没住过京城的客栈,心中有些期待。   胡凌云自然也看出来了。他找了内城的一家客栈,环境清雅。又多付银钱,给两个妹妹选了朝阳的宽敞客房,自己去住了便宜的偏间。   春杏向客栈的掌柜借了药炉,胡凌云拿着扇子扇火。   春杏看煮得差不多了:“这药看着挺苦的,一会儿我去门口买点果子,给小妹就着吃。”   正是吃夜宵的时候,门前长街熙熙攘攘、热闹非凡。春杏在一家点心铺门口排队,看着这些闲逛的富贵闲人,意气风发的郎君和娘子,心里隐隐生出一点羡慕。   他们年轻健壮,生在纸醉金迷的京城,大约是没有什么烦恼的吧。   轮到春杏了,这些五彩斑斓的漂亮果子,远比她预料的贵,她只舍得买一个。   卖货的娘子不高兴了,嘟囔道:“还赚不回油纸钱。”   春杏自知理亏,接过果子,低着头要走。   她身侧是个穿着富贵的中年妇人,身后带着两个小丫鬟。丫鬟们穿着同样制式颜色的翠绿色罗裙,一模一样的双环髻,看上去好像一对双生子。   这中年妇人显然是常客了,没有排队,走近了店铺,卖货娘子便让小二顶班,亲自去接待她。   她叫她“姜夫人”,笼着手笑嘻嘻地:“小店新出了一批果子,在临安城里还没人尝过呢,夫人若是府上有茶会,也算个彩头。”   姜夫人矜持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先拿出来看看。”   春杏好奇地看了一眼。   这一眼,没想到姜夫人也恰巧回望她。   春杏尴尬之余,冲她礼貌一笑,便转身走开。   “小娘子!”身后姜夫人的声音传来,有一点急切:“请稍等。”   那对漂亮丫鬟,和方才的卖货娘子都看向春杏,想不出姜夫人突然有什么事,要叫这个乡下打扮的丫头。   春杏也疑惑瞧着她,姜夫人道:“小娘子看着眼熟,不知今年多大了?”   她问得十分奇怪,春杏没有立刻回应。   这时候,一个男子匆匆赶来,挡在她身前。   胡凌云将药放在屋里凉着,出来找春杏,他估摸着春杏小气,舍不得多给自己买一个。打算出来数落她一顿,再做个帅气的霸道哥哥,给她也买些尝尝。   正巧撞见她被一个妇人拦住盘问。   他皱眉:“这是我妹妹,夫人问她年岁,是有何事?”   胡凌云人高马大,面色隐隐透着不悦,颇有些威慑力。   姜夫人看了他一眼,从容一笑,解释道:“无事无事,只是觉得娘子眼熟。好像我一个朋友的孩子。”   胡凌云眼神躲闪了一瞬。   春杏笑道:“我们是外地来看病的,娘子当是认错人了。”   姜夫人是个精明人,她眼睛上下打量了胡凌云片刻,又去看春杏,嘴角带了笑意:“抱歉,那恐怕是我看错了,娘子住的远不远?咱们也算有缘了,不如一起来尝尝新出的果子。”   那卖货娘子未见过姜夫人殷勤如此,立刻也换上一张笑盈盈的脸:“是啊,娘子一起来尝尝。”   春杏一听,口水直往外流。   但她能感觉到兄长有些抵触,因此立马拒绝道:“不了,多谢夫人好意,我就住这附近,房里还有家人要照顾,我先回去了。”   胡凌云得了春杏这句话,便拉着她离开。   留下姜夫人站在原地,目送二人进了附近的客栈。   小丫鬟歪头去看姜夫人:“夫人,这人像谁呀?”   姜夫人沉默良久,没回答她,而是道:“你这两日,拨两个小厮跟着他们。”   兄妹俩回了客栈,汤药已经温热可以入口了。   春杏献宝似地变出了那枚嫩绿色的漂亮果子:“看看!”   小妹惊喜地蹦了好高:“哇,好好看!”   她接过果子,捧得高高的。它像一个杏子,圆球似的,里里外外层层叠叠,散发出浓郁酪香。   胡凌云惯是会泼冷水的,他把药碗端来:“不白吃的哈,先给药喝了。”   小妹一咬牙:“行。”   皱着脸喝了药,小妹面对送到嘴边的果子,又舍不得了:“太大了阿姐,你切一下,我们分着吃吧。”   春杏咽着口水:“不了,我晚上吃撑了。”   胡凌云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。   小妹到底年纪小,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,闻言便快活地将果子吃了干净。   翌日三人前去和济医馆时,小妹一人在里面诊脉,胡凌云塞给春杏一个纸包:“我看你晌午没怎么吃东西。”   春杏一看,是昨天她买给小妹的那种果子。   春杏轻呼:“这好贵的!”   胡凌云瞥她一眼:“小妹吃了,也不能亏了你,快吃吧。”   春杏笑着掰了一块,突然塞进他嘴里:“哥哥也尝尝。”   两人正打闹着,有人从里面走出来,是昨天搬门板那个小医侍。   她小声道:“师父让你们两一个带病患先出去散散心,一个留下来,与他细说。”   胡凌云低声问她:“怎么说,我妹妹情况是不是不太好。”   小医侍摇头:“不能这么武断,这种病师父以前治好过,就是的确复杂。”   春杏知道哥哥动辄大喜大悲,主动道:“兄长先带小妹出去逛逛,我稍后就来。”   她等小妹出来,便拨开纱帘走进去:“先生,我小妹如何?”   大夫想了许久,才开口道:“我看娘子口音,不是临安本地人,不知道家中几口人,做什么营生。”   “不瞒先生,奴家在京郊的庄子上,家中父亲病故,只有寡母,哥哥和小妹三人,哥哥尚在读书,一家人靠着父亲留下的几亩薄田和两间铺面过活。”春杏看了旁边一脸关切的小医侍:“先生但说无妨,这病可是需要花很多银钱?”   大夫见她是个爽快人,也不迂回了:“说是无底洞也不为过……”   春杏心里凉透了,正不知该说什么,外面传来一阵兵马相接的嘈杂声响。   接着,两个黑衣软甲、腰挂佩刀,官兵模样的男人从医馆门外闯进来。   这两人步子重,嗓门洪亮,走起路来甲胄叮当响,甚是吓人。其一厉声道:“医馆内所有大夫,限半炷香的功夫,立刻收拾好药箱,带上刀伤药,随我走。”   春杏站起来:“发生什么了?”   小医侍掀开珠帘,见门外黑压压站着十几个带刀士兵,她大惊失色,立刻退回来同她师父道:“先生,我看打扮好像是皇城司的人。”   大夫似乎习以为常,他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对春杏道:“娘子,我且将药方写与你,旁的来不及多说,只能由你们自作决定了。岁岁,你帮我收拾医箱。”   医馆内的大夫、医侍们仿佛笼罩在压抑的黑云下,都尽量匆忙完成手头的事。   半炷香时间倏忽而过。   这方子牵扯复杂,大夫换了几味药,反复修改多次,都没定下来。小医侍收拾好药箱,焦急地往外张望。   难得遇上个治愈过这个病症的大夫,若是方子没写完,大夫被捉走,他们要去别的医馆吗?还能遇上合适的大夫吗?   春杏扭头去看,不止她这边儿,好几个大夫都没能忙活完手头的事。有个斗殴被打破脑袋的病患,捧着鲜血淋漓的头,疼的直嚎,正等着大夫和医侍去包扎。   最开始进来的武官勃然大怒,抽刀而出,呵斥道:“都磨蹭什么?”   他吼声震天,吓哭了不远处一个感染风寒的小女孩。   女孩的父母赶紧抱着孩子,瑟瑟发抖地跪下来赔不是。几个不明所以的医侍和病患也吓得跪下。   医馆内病患疼痛的嚎叫声,道歉求饶声,医侍打翻物件声嘈杂一片。   场面正混乱之际,外面又传来一群官兵的脚步声,几个武官护着一个不苟言笑的男子,风尘仆仆走进来。   “这里出什么事了?”   男子进来便开口,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   这声音传来,便不再有人吭声。   隔着银杉色丝质屏风上朦胧的山水画,春杏看不清他的脸。   她觉得声音熟悉,但是只能瞧见那人身量比随行的一群武官都高上不少,一身墨色常服,施施然按着腰间佩刀。   他甫一踏入,门外侍卫,门内武官皆行礼。   方才吼叫的武官赶忙小跑过去,先是低声报歉,将事情原委汇报了,轻声恳求道:“世子殿下,探案司案情紧急,是小的们方法用的不对x,叨扰了老百姓。殿下大人有大量,通融一二……”   大夫已经跪伏在地,小医侍见春杏还在东张西望,在跪地前将其一起按下。   春杏再看不见那人,只能听见声音。   “这么多伤患,看不见吗?”黑色乌皮靴在屏风前驻足,过了许久,那人冷声道:“让收拾好的人先去,给医馆留几个大夫。” 第4章 身份   为首的官兵支吾道:“世子殿下,这……”   被唤世子的人背对着屏风,不怒自威地沉默。   周围一片肃穆,无人再敢出声。   春杏自然跪在地上,她心跳得很快,因为这称呼让她想到一个人。   医馆内充斥着闷热难耐的空气,她抹了抹脸,碎发黏在腮边。   临安城里的世子王孙多如牛毛,她拼命回忆,也不敢确认,眼前这位主持正义的“世子”,是不是她的恩公。   片刻之后,那几个抓大夫的武官似乎是屈服了,沉声应道:“全听殿下安排。”   等他走后,皇城司的官兵们又送他出去,才折返回来,分两拨人,一拨带着已经待命的几名大夫先走。   小医侍看着已经走到门外的身影:“师父,这是谁啊?”   “方才说话的大人,应当是刚从鄂州回来的循王世子,兰太师家二郎君。”大夫手上握笔,动作不停。   “我知道他,”小医侍道:“他在鄂州打过胜仗,没想到这般年轻,又有菩萨心肠。”   大夫笑着摇头:“我这里处理好了,也跟着去。岁岁,你收拾好与我一道,无论是兰太师,还是皇城司,咱们都开罪不起。”   小医侍点头:“好。”   春杏攥着衣袖的手指紧了紧:“兰世子……”   又是他。   真的是他。   “娘子,药方好了。”小医侍提醒道。   春杏回过神来,询问起小妹的病情。   “这病是慢症,若是彻底不管,人要疼上年余,便没了。寻常汤药吊着,也能活个三五年。前一个病患,便是用了我的方子,吃了两年,如今只身子还有些弱,与常人无异了。”大夫将药方递给她,长叹一声:“不过,娘子,生死有命富贵在天,万事不可执念太深,要量力而行啊。”   春杏还未完全理解其中深意,木然点了点头,目送大夫随皇城司的武官一起离开。   胡凌云和小妹原本在街边闲逛,突然看到大队人马将医馆堵住。   见春杏出来,小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带着惶恐:“阿姐,里面发生了什么?你没事吧。”   “是皇城司的人,有人受伤了,大夫不够用,请这些大夫去帮忙,”春杏忍住心里的压抑,挤出一个笑:“没事了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大夫怎么说?”   春杏眨眼,忍着不让眼泪出来:“小妹,大夫和我说,药很苦很苦的,你可以吗。”   小妹倒是放心了一些:“我不怕苦。我想好起来。”   胡凌云看着春杏,眼中担忧,他道:“方子开好了吧,去找伙计抓药吧。”   三人在药房前抓药,小药童边抓边念叨:“哟,这里面有几味药,可是挺贵的。”   春杏赶紧将小妹耳朵捂住和凌云对视一眼,胡凌云道:“您先按照方子开。”  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,算账的时候还是把胡凌云吓得不轻,有几味没听过名字的药材,都要大几百文钱。   春杏用眼神询问:“咱们带的银子……”   胡凌云抿着唇,低声道:“钱不够,但是药我们要的,请掌柜帮我们留着,天黑前一定将银子凑够来拿。”   胡凌云将小妹背起来,包裹挂在胸前,拉着春杏的手道:“走吧。”   春杏看着哥哥:“我们去哪里凑……”   胡凌云没说话,带着两个妹妹去当铺:“你看着小妹。”   小妹趴在姐姐怀里睡着。春杏看见胡凌云从包裹里掏出几本书,并几个看不清的小物件儿,一起郑重递上去。   春杏鼻子一酸。   换了银钱出来,看见两个妹妹等在原地,春杏小声道:“早些晓得,我就把首饰带来了,平时也不戴……怎么也不好卖你的书的。”   胡凌云宽慰妹子:“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,书有没有,都不影响你哥中状元。你那些细软别拿出来,都是爹前些年给你置的压箱钱。”   春杏没说话,两个人神色都很凝重,十几日的药钱,就要卖书卖首饰。   这才是开始。   大夫说先前那人吃了两年才好,那往后卖田地铺子在所难免。   阿爹留下那点东西,很快就得卖光。   但又能如何,谁能眼睁睁看着娇憨的小妹去死?   回到家中,林娘子见到一双儿女,除了不知情的小妹之外,都十分委顿,也猜到了大半。兄妹两等小妹睡着了,来找母亲商量钱的事情,林娘子才知道需要的是这样一笔数目。   “这样吧,”春杏拨着算盘:“先把外城的铺子卖了,我明天就去城里问问牙人,看有没有谁家里缺女使或者女工的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先卖地吧,那铺子是爹留给你的嫁妆。你从小干过什么活,别去搞砸了反要赔钱。我去和周叔李叔说明难处,暂时不雇他们了。另外,明天我去城里,问问有没有要账房的,月钱比算命来的稳当。”   春杏不同意:“别的都按你说的。但是这样好的地卖了,再买回来就难了,先卖我的铺子。而且你要当账房先等等,秋闱没多久了,等考完再去。”   林娘子还没从儿子回来的喜悦中转过弯来,她慌张无措,也想不出主意,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:“我一会儿就和李妈妈说,让她别来了,家里拢共这么点事,我还应付的来。”   兄妹两舍不得母亲吃苦,但事情如此,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   李妈妈回去之后,找了个邻村小地主家的活儿干。那人家里媳妇是个嘴快人,将春杏家里的事儿,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们家曾经的邻居陈大娘。   陈大娘是个热心肠的人,一听老邻居有难,便带着自家做的零嘴登门拜访。   她体贴地等春杏带着小妹去外面玩儿,才关切询问起林娘子:“小妹得的什么病啊,听说要许多银钱?”   林娘子是个老实人,低头忙活着手里的针线:“我记不住名字,是个没听过的病。”   陈大娘道:“我听说了,为了小妹,凌云和春杏都要去城里找工做了?春杏从小哪里吃过苦,凌云又是要科考的人,这可怎么生好哦?”   “春杏刚去寻了牙人,还在等消息,”林娘子只能垂头抹泪:“那又有什么法子,怪只怪我老婆子没用。”   “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,”陈大娘图穷匕见:“我看春杏也不小了,是嫁人的时候了。不如将她嫁了,拿着聘礼给小妹治病,虽说不够将小妹治好,但等到凌云放榜却是够了,待凌云中了贡士,攀个师门,还愁没有达官显贵帮一把吗?”   林娘子有些心动:“有人出这么高的聘礼吗?我们春杏很挑的,这么短时间,何处有有合适人选啊?”   “我这里刚好有一个,”陈大娘等得就是这句话,将随身带来的画像抖开:“你看看,仪表堂堂,家里唯一男娃。虽说家境不算阔绰,但有五个姐姐和两个妹妹,将来都会帮衬着的。”   她比了个数,小声道:“一次给这些聘礼,都是姑姐们凑的,够了。”   林娘子为难地看着画像,不好直说这长得也太丑了,闺女肯定不入眼,她摇头婉拒:“这么多妯娌,我们春杏又是个犟种,只怕要吃苦头的。”   陈大娘指着屋外:“林姐姐,说什么呢。春杏又不是你亲女儿,你难道为了个养女,不管亲女儿的死活了?”   她好心劝说:“何况咱们又不是推春杏进火坑。她既不会女红,又娇气不会干活,你看看吧,工也没找到做?年纪大了眼高手低更难嫁出去,总不能养在家里吃白饭……”   林娘子本想还想说点客气话,听到这句话,火气一下子蹭蹭地冒上来。   她将手里的针线往地上一丢,皱眉道:“陈芝莲,你说什么呢?我们春杏被你说得这么差,你还来说亲?你不就是记恨我,没舍得把她许给你们家儿子吗?你自己看看这画像,肥头大耳跟个猪猡似的,你家那个没娶上新妇的儿子娶他,当倒插门我看正合适。他家不是喜欢儿子吗?这样子,一下俩儿子,不要太登对啊!”   陈大娘以为十拿九稳的事,没想到闹成这样,气的脸都白了。她丢下手里的画像,便和林娘子拉扯起来。小院里响起一阵阵乒乒乓乓的响动。   春杏本来带小妹在院子玩儿,小妹口渴,她去伙房打水,却没想到路过,将两人的话全听进了耳朵。   她端着水回来,连母亲和陈大娘斗殴的声音都好像隔着很远。   她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,咀嚼着陈大娘的话,眼前一阵阵地眩晕。   “阿姐,你刚才路过听见了吗?”小x妹的声音将她从空寂中拉回来,她面露担忧:“里面怎么了。娘和陈大娘吵起来了吗?”   春杏没有说话,扭过头,看着小妹。   她忽然发现自己和小妹、胡凌云长得一点都不像。   “阿姐?”小妹接过她手里的水。   “嗯。”   春杏将水递给小妹,撸起袖子,推门走进去:“阿姐去劝架。”   她进去后,嘈杂声更大了。   但很快,又安静下来。   小妹赶紧趴着门缝往里面看,正撞见春杏面无表情地往院子走来:“陈大娘从后门走了。”   她揉着酸疼的拳头,坐在堂屋的木头椅子上。   小妹看她手里捧着娘亲的针线包,昨个进城没立刻寻到活干,她临时同娘学起针线,手指头都扎破了。   小妹捧着姐姐的手,心疼地用嘴吹。   软软的风吹在手上,好像带着甜味,春杏忍不住笑了:“小东西。”   眼看要吃晚饭了,胡凌云还没回来,林娘子熬的粥好了,她道:“不等他了,咱们先吃吧。”   春杏去院子里搬凳子,忽然听见外面有敲门声。   她心头一跳,匆匆将门半开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柔的脸。   春杏皱眉:“姜夫人?”   姜夫人身后跟了足有一串儿人。三个女使和两个赶牛车的小厮,她笑道:“娘子,可方便请我进来坐坐?” 第5章 雨夜   春杏看了一眼身后,娘亲和小妹都在后院等她吃饭。   “姜夫人,兄长不在,我当家。您有事,开门见山地说就好了。”   姜夫人为难地看着她,春杏的神情却没给她选择的余地。   良久,她叹气,对身边一干随侍道:“你们先去那边等我。”   等人退开开,春杏等着她先开口。姜夫人道:“娘子可是猜到什么?”   春杏道:“猜到猜不到的,都是无用。还是要等夫人说,才有意义。”   姜夫人只好如实道:“娘子与我主人长得一模一样。我主人在战乱中丢了个女儿,按年岁,那孩子今年十九,走丢的地方是汴梁通济门附近。”   她见春杏没有说话,继续道:“……娘子南渡前是否去过汴梁?”   春杏道:“你觉得我是你主人女儿?”   “对,就算不是,也一定是她亲人。”姜夫人迟疑道:“这么说恐怕有些冒昧,但是那日自称你兄长的郎君,与娘子样貌差异大了些。”   春杏没有答她,而是反问:“是你主人让你找我的?她人呢。”   姜夫人神色暗了暗:“她很多年前就不在了。”   春杏打量她:“那你来寻我,是为了什么?”   不要告诉她这人是为了感情。她觉得这位姜夫人,不像是情感泛滥的模样。   姜夫人尴尬了片刻:“不瞒着娘子。我是主人的陪嫁女使,主人去后,家主怜我无去处,纳我做了姨娘。除我之外,还有另几位姨娘。如今家主不在家,家中仅我与另一位姨娘共同掌家,那位姨娘的孩子日渐长大,我年老无子,处境艰难……”   “倘若娘子真是我主人的女儿,在家中,我也是只是想多寻一份依仗。”她眼中带了点泪光:“不知娘子可否与我回去一趟?与家人合一合来历。”   春杏被她柔软的手握着,心里想的是:   一个姨娘都这么多随从。   这户人家看起来挺有钱的,做这家的千金小姐,月钱应当不会少吧?   有了月钱,是不是就不用卖地卖铺子了?   林娘子等了许久,都没见春杏回来,便有些生气地去前院看。   “春杏,粥都要凉了……”她一愣:“这位是?”   姜夫人站在门外,与林娘子礼貌点头,她不语,等着春杏说话。   春杏低着头,很久才冲母亲一笑:“娘,这位是牙婆介绍来的姜姨娘,她给我找到工了,明日我便去上工。”   林娘子赶紧拉姜姨娘进来坐:“啊呀,多谢多谢。不晓得是做什么活儿的呀?”   姜姨娘看了春杏一眼。春杏赶紧接话:“在一个大户人家做贴身女使,听说活不多,不累。”   林娘子家里也曾阔绰过,知道那些高门家中的贴身女使也算半个主人,活虽不累,对才貌要求却颇为严苛,她瞅了一眼自家啥都不会的傻丫头,面露疑惑:“真的啊?是哪家呀。”   “小娘子才貌双全,自然是真的,”姜姨娘道:“大娘子,也不瞒着您,是城中一位姓祝的将军,您大抵晓得吧?”   林娘子自然听过祝将军美名,喜得笑出了满脸褶子,她叮嘱春杏道:“那你要好好干,勤快多学些!”   春杏心中亦是惊诧万分,面上却压着不显:“不过方才咱们还没谈好,您说将军府里,女使和娘子的月钱是多少?”   姜姨娘顿了顿,方才二人并未聊到这个。   看她的意思,是愿意试试认亲,但不愿意白跑一趟?   姜姨娘了然地拉着春杏的手道:“娘子放心,好处自是少不了的。府上给一等女使月钱三贯,娘子月钱五贯,吃住穿衣首饰胭脂水粉,都是走的公账。家主大方,三不五时还有各路赏钱。”   春杏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她深深看着姜姨娘,脸上带着笑:“还有件事,奴家笨手笨脚的,倘若是半路被主家嫌弃,退了回来,不知还有没有月钱?”   “即便没能在将军府长留,也是段缘分,我看娘子,一眼便心中欢喜。”姜姨娘安抚道:“当月的月钱一定给,此外,我给娘子另出一份月钱,可好?”   春杏掂量这份稳赚不赔的买卖,说是天上掉馅饼也不为过。若她真是祝家娘子,就拿着月钱当是做工了。做将军府千金,总不能比当女使还难吧?若是姜姨娘认错了,那她一个月拿了两月的工钱,也不亏,到时候在城里多认得些人,再寻个差事也容易些。   春杏当即应下:“好,那我明日便去府上,需要带些什么?”   姜姨娘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:“带两身贴身衣物便是,其余府上都是有的。”   林娘子还想说话,春杏怕多说露馅,赶紧将她打发走:“姜姨娘忙着呢,咱家粗茶淡饭,就不留你吃饭了!”   晚饭吃完,胡凌云也没回来,林娘子本来还担心陈大娘说的话,会不会被春杏听见,心里忐忑着。   如今见女儿神色无虞,应当是没听见什么,又找到份好差事。欣喜之余,又开始美滋滋地有了新的担忧。   吃了饭,她给兰世子和亡夫各上了一炷香,拉着春杏过来磕头:“你不要光顾着赚银钱,把终身大事耽搁了。”   张嘴说大话又不掉块肉,春杏当即保证:“一定给您寻个好女婿回来。”   林娘子也不指着春杏高嫁:“你那点破眼光,娘还不知道吗。你就是喜欢好看的。但是光好看不顶用,还得脾性好,有本事,人踏实肯干。别被好看的郎君几句话骗得团团转,知道吗?”   春杏心中一阵暖意,差点落下泪来:“知道了。”   吃了晚饭,春杏早早去睡了。仿佛是为了逃避现实,她很久没有这么快睡着了。   梦里她变成小孩子,等到去学堂回来的哥哥胡凌云。   她忍不住质问他:“我真是爹娘捡回来的吗?”   胡凌云歪鼻子斜眼地看她:“我倒希望是,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妹妹!”   春杏猛然睁开眼。外面夜色漆黑,空气湿闷,母亲和小妹的屋里传来鼾声,胡凌云并没有回来。   她披上一件斗篷出了门。   她也说不清自己想去哪里。   小雨慢慢下出来,落在身上并不冷。   春杏想到自己在家中,从小,爹娘和哥哥就处处让着她,顺着她。   她曾以为因为自己是老幺。   后来有了小妹胡宝络,小妹也加入了让着她的行列。   隔壁的陈大娘曾酸溜溜地对她说:“爹妈三个孩子里,倒是最宠着春杏。”   她那时没听出她讥讽,还有些得意。家里人都宠她,自然是因为她最聪明长得最好看。   这么多年来,她在家中说一不二,养成了窝里横小霸王的性子,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她先选。   最苦的日子,便也是哥哥蒙冤入狱那几个月,需要她在外撑场面。   除此之外,胡家真的是没有一点亏待过她。这么多年完全将她当做亲女儿,甚至因为不是亲生,胡家父母和哥哥,还要存着一丝莫名的愧疚,格外对她好一点。父亲临死前,将家里最值钱的一间铺子留给她做嫁妆。   春杏边走,不知不觉眼泪淌了满脸。   她走到庄子外面的野山上,这里静悄悄的,葬着父亲的坟茔。   从北方逃避战乱来南方,很多人家都只能将死去的亲人葬在这座野山上,希望有朝一日收复北方失地,再将他们迁回祖坟。   可惜一年又一年过去,对北方故土全无印象的孩子们渐渐长大,南渡的流民们安了家,老人逐渐死去,北方的家已经成了一个神秘的古旧故事。   如今非年非节,夜里自然也不会有人来上坟,周围寂静无声。   春杏躺在父x亲坟前的草地上,张开嘴,仰面迎接着细密的小雨。   她来前想问问他,我真的是你在通济门外捡到的孩子吗?   你死前,有没有曾经想告诉我真相?   你是……因为喜欢我,还是怕我知道了真相心里难受,才对我这样的好的?   但是躺在一大片坟包中央,她忽然觉得不重要了。   兴许没有血缘,但兄长对她的偏爱,母亲的信赖,小妹的依恋都不是假的。   怎么样过一辈子不是过呢?再过几十年,人总归是要死的。   即便她是祝家的女儿,也做了十九年胡春杏,她永远都是胡春杏。   雨水和泪水在脸上交汇,春杏感觉到冷意,她该回家了。   刚欲起身,她屏息凝神,忽然觉得不远处有生人的动静。   按兵不动地躺着,春杏眼珠子转到声音的源头——左侧山脚下。   小雨如丝,她适应了黑夜的光线,隐约看见那里的墓碑上倚靠着一个人影。   她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,那个人很久都没有任何动作,姿态像是睡着了。   静谧的夜里,她能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声。   正常人绝不会在坟头呼呼大睡,春杏仔细嗅了嗅,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。   山脚下不远有一处水塘,只及大人腰深。但就曾有醉鬼喝多了栽进去溺死,还被说是鬼神索命。   春杏正在胡思乱想,那人身子突然一动,朝着水塘的方向滚了一圈。   她心里一惊,立刻起身上前。   虽说都是野山,坟茔也自有一套优劣的判断规则。   山中腰绿草如茵,汲取日月金华,不积水,是好地方,已经被这些南迁的流民们占的七七八八。山下风水不好,但可省下抬山的许多银钱,多是无名野葬或者居无定所之人的坟,积了水,没多久便塌了平了。   春杏猜测这人大约也是个可怜的穷苦人,在亲人面前喝些酒,排解内心苦楚,心里生了同情。   她几步奔下山,一只手用力将要滚下山的人拉回来。   那人穿了一身黑衣,身形宽阔,春杏一时没拉住,只好两手并用,半蹲着马步,蹭了自己一身泥,才将人拉翻回来。   那人仰过脸来,阖目皱眉,依旧没醒。   春杏维持着手指还扯他衣袖的动作,愣在原地许久,目光落在不省人事的醉鬼脸上。  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,肤色苍白,星目剑眉,乌发高束。一身单薄的黑色衣衫湿透,仅紧紧贴在身上。看来在这里躺了有好一阵子。   作者有话说: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捡到男主了(不会捡回家,也不会被别人冒领功) 第6章 鸣漪   春杏在他鼻子上试了试。   没死,还喘着气儿。   去看他方才躺过的地方,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酒罐子。果然是酒鬼,春杏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收了心思。   她用了点力气拍拍对方的脸,也不敢大声说话,怕引来野兽。   “醒醒,你家在哪?”   对方死过去一般毫无反应。   这附近拢共只有几户人家,全是春杏熟识的。这人面生,想必住得远,带了这么多酒罐子,八成不是徒步过来。   春杏眯着眼在细雨里四下张望,果然看见远处的一颗树下有个影子,似乎是匹马。   马是认得路的,或许可以把他背过去,让牲口带他回家。  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就是另外一码事了。   春杏自认力气不小。没想到这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,又浑身腱子肉,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,将人拱到自己背上,直接就被压的动都动不了。   背人被她放弃了,她只好去想那牲口的法子。   走近了一看,是一匹非常漂亮的黑马,通体黝黑,一根杂毛都没有。而且性情十分温顺,见到春杏过来,依旧保持跪卧的姿势,湿漉漉一双大眼睛注视着她。   春杏家里没养过这么金贵的牲口。但她知道马比骡子聪明,便试图和它讲道理,她指着远处:“那边躺了一个人,大概是你主人。他快死了,你跟我过去救他好不好。”   她不清楚它听懂没有,说罢就去解开缰绳,要牵它走。   黑马这时候才甩了甩尾巴,眼神犹豫。春杏拉它时,它用力卧在原地不肯动弹。   这天气越是入夜,越冷的厉害。   春杏费尽力气又试了几次,都没能拉得动黑马。她冻得直打哆嗦。   她有点受不了这对犟种人马了。   自己的伤心事还没人安慰呢,又不是活菩萨,一顺手救个人就罢了,若是得了风寒病倒了,当不了祝家千金,那小妹也得跟着陪葬。   她松开缰绳,蹲在黑马面前,又重复了一遍:“你主人快要冻死了,你都不去救他,那我也不去,我要回家了。”   黑马站起来,焦灼地原地打了个转,依然不肯走。   春杏抹了抹满脸的雨水,轻声道:“抱歉。”   太冷了,她必须回去。   转身离开的每一步,都让她心里不好受。   等她回庄子附近喊人,刚才那个人可能就成了第二个溺死在水塘的醉汉,或者他没有溺死,在冰冷的雨夜躺一晚上,只怕也凶多吉少。   但这不是她造成的,她也想过办法去救他了。   走了不知道多远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   春杏猛然扭头,发现那匹黑马竟然也在看她。   一人一马短暂对视,她从那双眼中看到了一种决绝,它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,忽然朝着主人的方向攀爬过去。   春杏心里顿时一轻,不由自主地小跑跟上去。   “你主人让你原地等他的?”   马不吭声,只甩了甩鬃毛。春杏似乎得到了一种肯定的答复,抬起胳膊摸了摸它。这么有灵性的马,春杏忽然想到“梨花带雨,楚楚可怜”。   一人一马走到醉鬼附近,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仰躺着,几缕刘海落在苍白漂亮的脸上。黑马急得原地打转,春杏趴在他胸口听了片刻,感觉他气息都弱了不少。   “没事,”春杏安慰黑马:“你主人身体蛮好的,死不了。”   黑马跪下来,一张漂亮的马脸被打湿,可怜兮兮地看着她。   春杏将人拉上马,又解开衣襟前面装饰的带子,把人牢牢固定在马上。   黑马原地蹬了蹬前蹄,似乎要表示感谢。   “你认得路吧,小黑。”春杏拍拍马屁股:“快送他走吧,后会有期!”   黑马原地打了个转,稳稳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。   大约是顺手做了好事,浑身出了汗,春杏刚听说身世那种压抑的心情排解了许多。   等她到家天已经蒙蒙亮了,正打算蹑手蹑脚溜回厢房。一开门,发现胡凌云穿戴整齐,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,正要出门。   见到春杏回来,他脸色铁青地看着她。   春杏心虚道:“你……昨晚怎么那么晚都没回来!”   “你还说起我了?”胡凌云在码头上搬了一天货,挣得还没算命多,本来心情就不好,气得把伞丢下:“你能耐了,大姑娘家的夜里跑出去,你想急死我吗?”   春杏梗着脖子没说话,胡凌云想到什么,气势弱下来:“我听娘说,有个姜姨娘来找你,她是不是……和你说了什么。”   春杏咬了咬唇:“……没什么,就是让我去她家做女使,给的月钱挺多的。”   胡凌云眼睛发红,沉默了片刻,垂着脑袋:“是去做娘子,还是做女使。”   春杏仰头去看哥哥,想了好久,才开口:“不管做娘子,还是做女使。我做了快二十年的胡春杏,不想当什么其他人了。”   胡凌云浑身发抖,眼中含泪,咬着牙。娇养了十几年的妹妹,要还给亲生父母了,他又有什么话可以说呢。   春杏道:“下午陈大娘来找娘给我提亲,他们说话的时候,我都听到了,说我是捡来的养女……是吗?”   胡凌云闭了闭眼,给了她肯定得答复:“十八年前,城内大乱,爹娘带着还是孩童的我逃难,在通济门附近,我们捡到一个尚在襁褓中,奄奄一息的女婴。”   他看着春杏,解释道:“我们不是故意带走你,也试图寻找过你的家人,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……”   “我知道,我懂……”春杏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,她抹掉眼角的泪:“晚上我在爹坟头坐了会儿,还行善积德救了个酒鬼,现在也想通了。难道我不是娘肚子里生出来的,就不是你妹妹,不是娘的女儿了吗。”   她脱掉斗篷,挂在一边,顺手给兰世子上了柱香,又熟练地对着牌位磕了两个头。   “我就当是去赚月钱的,”春杏道:“姜姨娘说,我是祝将军亡妻的女儿,若是愿意试试,在祝家当娘子,每月固定有五贯钱呢。”   “竟然是祝将军?”胡凌云若有所思:“祝胜意将军?”   春杏将姜姨娘的情况简单交代了,点头:“是。”   “你若是想回祝家,我没有立场拦你。但你若是为了小妹的药钱,去将军府,回头发现不是人家的女儿,不x是白受委屈了。”胡凌云艰难道:“而且,你以为深闺千金那么好当吗?你从小无忧无虑长大,琴棋书画一窍不通,有人嘲笑你、欺负你,你要怎么拿捏分寸和反击?”   这话的意思便是松动了。春杏知道,胡凌云当下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,只是他惯来看不得妹妹受委屈,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。   “就让我试试呗,还能比重头学针线难么,”春杏举着被扎破的手指头,仰着头撒娇:“我这不是有胡状元教么。”   胡凌云被哄得嗤笑一声。但是巨大的羞耻感,压得他抬不起头。   春杏说得对,现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了。他除非去偷去抢,否则变不出钱来。他是个没用的书生,只能“卖”一个妹妹,救另一个妹妹。   他黯然伤神了片刻,强迫自己缓过来,如果春杏入将军府已成定局,那必须早做打算。他吸溜着鼻子道:“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?”   春杏点头:“我就收拾了几件贴身衣裳……姜姨娘说将军府什么都不缺的。”   胡凌云沉吟道:“压箱的细软你都带着了吧?”   “那个没带……留给小妹吧,”春杏道:“万一你们用得着。”   “你听我说,带着,会用得着。既然要去将军府,就需要记得,你是流落在外,吃了几年苦头的嫡长女,而不是农庄长大的小户女胡春杏。但凡家中有姨娘下人想要越过你去,你都不能唯唯诺诺忍气吞声,要拿出家中女主人的态度来。”胡凌云道。   春杏万分不愿意:“我没吃过苦头啊,这不是污蔑你吗?”   胡凌云道:“听我的没错。另外,一些仪礼训诫,你临时背一背,背不下来我给你准备小抄带着。”   春杏知道兄长要临别嘱咐几句了,于是正襟危坐,用力点头,听他教诲。   *   来祝家那日,是姜姨娘让人用小辇抬进来的。   春杏骑着家里最金贵的骡子,到了外城,姜姨娘已经在城门内恭候多时了。   春杏的行礼很少,养母林娘子拾掇出了陪嫁的竹箱笼,给她凑行头,又额外换了套打算相看时候再穿的新衣。体体面面进了城。   姜姨娘看着面容恬淡,不卑不亢的春杏,满意极了:“崔贵妃听说娘子找回来了,说是这两日,一定抽个日子微服出宫看看亲侄女儿呢。”   还好昨晚有胡凌云提醒,春杏知道这个崔贵妃,乃是她生母的胞妹,嫡亲的小姨。如今在御前颇得盛宠。   春杏瞧着姜姨娘提起崔贵妃时的得意劲儿,隐约觉得她用这位贵人,代替了死去主人的精神空缺。   祝将军还在千里之外戍边,那么在他回来之前,她这个祝家娘子做不做得数,恐怕也就是看崔贵妃一句话了。   小辇停在将军府门外,姜姨娘道:“到了。”   小厮从辇上拿了小凳,春杏低着头扶住女使的手,十分自然地踩着小凳下了辇。   见春杏没露出什么丑态来,姜姨娘一颗心落了地。她掺着春杏进门,边走边絮絮叨叨:“这宅子是小了些,将军年前说官家日子难,要为国分忧,散尽家财,将原来的宅子充了公,府上用度也减了半。否则怎么会住在这里。”   春杏之淡淡点头,实在不知该接什么话,昨晚胡凌云告诉她,官家对这类手握重兵的武将不满已久,多亏了崔贵妃从中斡旋,祝将军请愿散了大半家财,又换了住所,让家眷们简朴恭顺,以表忠心。   她仰头看了看身侧的月亮门,宅子少说也有四进,可如今家中只住两个姨娘,这也叫简朴恭顺啊。   正走着院内又走出来一位贵妇人。姜姨娘道:“绯红,来见见咱们祝娘子。娘子,这是朱姨娘和你庶弟岐璟。” 第7章 黑马   朱姨娘身穿栀子色江绸褙子,深绛色罗裙,血色红润,藕节似的腕子上带了个水头极佳的玉镯子。另一只手里牵着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孩子。   她眼神放肆的上下打量春杏,语气却是热情的:“这还用别人看吗?你瞧瞧,和岐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。总不好一直叫你祝娘子吧?好孩子,和姨娘说说,你养父母可给你取过名儿?”   她贿赂了姜姨娘身边的女使,听说她昨晚去了乡下农庄寻人。因此猜测这流落民间的将军府千金,便是那庄子里长大的。   这样的丫头,满手茧子,大字不识一个,叠衣裳都要勾丝。   做下人,朱姨娘只敢放在伙房和马厩粗使,进不得房内。而且一般连个正经名儿都无,常是叫什么狗丫、笨妞的。   她抱着手臂,等着看笑话。   “见过朱姨娘,”春杏微微颔首,似笑非笑道:“女儿小字鸣漪。”   朱姨娘嘴巴张了张:“哪个鸣,哪个漪”   春杏微抬起细腻的手掌,雪白纤细的手指在手心比划:“取得是凤鸣九天,若水涟漪之意。期望我志在鹏程,又有怜悯之心。”   朱姨娘不依不饶道:“好名字啊,我听说你家住庄子,是花钱请了人给你取得吗?”   春杏装作没察觉她的恶意,摇头笑道:“养兄不久便要参加秋闱了。从小诗书礼仪,都是兄长手把手教的,这名字也是他取得。”   这句话落地,朱姨娘有些镇住了。敢情人家就是流落乡间,也流落的是知礼识趣的人家,甚至兄长还是个前途难料的寒门贵子。   祝将军常年在外,家中又无正头娘子,她与姜姨娘常年暗流涌动,互较高低。姜姨娘本是崔府的家生子,与崔贵妃有主仆情分在,不会有人和她撕破脸。不过朱姨娘自己有儿子,总归是处处压一头的。   这新来的祝娘子是姜姨娘带回来,自然更向着姜姨娘。朱姨娘想趁着乡下丫头刚进府,胆小微缩之时拿捏一番,结果对方丝毫不见畏色。   正在懊恼之时,只听春杏轻声道:“岐璟看起来也是个伶俐的孩子,将来也同我养兄一样,是要考状元的,对不对?”   朱姨娘去看春杏,见她微微含笑,对弟弟似乎没有敌意。   她飞速在心中改变了看法。   倘若这位娘子真的是祝家千金,那她终归与俊哥儿是有骨肉亲情的,这份感情,难道还能比不过姜姨娘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丫鬟?   她理当攀附,而不是给对方添堵。   春杏将小抄往袖子里收收。   好拗口的名字,好难记的来由。   她半垂着眸子,将朱姨娘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。   昨晚兄长说给她重新起个名儿,她还嗤之以鼻觉得多此一举。   此刻她只想说,胡状元英明!   姜姨娘在二人附近站着,看着老对手脸上表情,从看热闹到吃瘪,再到阿谀奉承。   心中暗爽之余,她一边感慨春杏年纪不大便心机颇深,一边担心朱姨娘几句话将春杏拉拢了去。又将话头转到崔贵妃身上:“是啊,隔日娘娘若是过来,看到亲外甥女这般体面,不晓得要多高兴。”   春杏也接话道:“我此生无缘见母亲,也想从小姨那里追忆故人呢。”   一群人穿过抄手游廊进了内院,姜姨娘已经将东边向阳的厢房收拾出来了,院内安排了三个漂亮的女使,都穿着那日春杏买糕点时看到的翠绿色衣裳,另还有两个可靠的小厮。   朱姨娘在房间转了一圈,又指指点点地提了些意见:“香炉别用旧的,把我房里将军带回来的那盏新的莲花青瓷拿过来……小厮我那里人多,给鸣漪再拨一个过来。”   春杏一概笑纳:“朱姨娘有心了。”   等用过午膳,回了自己屋内,春杏总算能静下来盘一盘身边人了。   三个女使里,春杏一眼看出,最单纯老实的名叫雀儿。她是故去夫人一个小厮生的女儿,是三人里最大的,对春杏自带一种亲近感。   春杏将其余几人支开,让雀儿为自己收拾贴身的行李。雀儿看出春杏喜欢自己,动作都麻利了许多。   等她将春杏的首饰匣放进妆奁中时,春杏顺手摸了一直漂亮的银钗子来。   “姐姐从小就在祝府长大,”她将钗子簪到雀儿头上:“我初来乍到,谁都不认得,还请姐姐多给我说说府里的事。”   雀儿受宠若惊,自然知无不言。   春杏边喝茶,边听雀儿说话。   祝将军夫人死后未娶,纳了三房姨娘,一房是妻子生前的陪嫁女使,剩下两个应当都是随缘遇上的穷苦人。一是朱姨娘,另一个年岁小些,带去戍边了。   春杏支着下巴,有些好奇:“姜姨娘怎么没孩子?”   雀儿小声道:“姜姨娘曾有个儿子,荣历三年,没满月便故去了,姜姨娘在月子里大出血,后面便……唉,姜姨娘好可怜啊……”   春杏也点头,心里却将时间排开回忆。   她记得姜姨娘告诉她,她亲娘是荣历二年故去,去前缠绵病榻。这么算来,姜姨娘起码在祝夫人刚死,便勾搭上了男主人。   甚至大概率更早。   雀儿还在感慨,x春杏又问:“我走丢这么多年,没寻过我么?”   “怎么没寻娘子呀,”雀儿诧异:“娘子不晓得?我听我阿爹说,娘子刚走丢那年,为了找您,在当地悬赏张榜,来了好多滥竽充数的呢。南渡后,大家都以为你不在人世了。忽然有个孩子,捡了娘子襁褓里的金锁,过来认亲。”   春杏没料到还有这一出:“还有这事儿?那个孩子呢?”   雀儿道:“她越长大,越和家主、夫人一点都不像,大家隐隐怀疑她是假的……当然了,没人敢告诉她。夫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,又开始偷偷寻你,身体越发的不好,直至忧郁成疾。也就在几个月前,祝将军回来省亲。她突然当着大家的面儿,说当年人牙子为了领赏金,强迫她拿着信物假扮祝家女儿,今后打算离开这里,出去自立女户了。好生奇怪啊!”   难怪姜姨娘着急寻她这个真千金入府,春杏喃喃道:“那她现在在何处?”   雀儿摇头:“祝将军是个好人,她临走前,将军给她留了小厮、护院,还有一大笔钱,听说是去南方自立门户去了。”   倒也好,省得两个人对上尴尬。   春杏心中有了数,这祝府也不算复杂。   朱姨娘出身不好,色厉内荏,不过是想找个好依附,安然将儿子抚养长大。心眼不好,但胆子不大,不敢主动生事。   姜姨娘面善心狠,但现下与她是友方,大事需提防着她,明面上还需多多给她甜头。   如此看来,祝将军让两人合掌中馈,实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,深思熟虑决定的。她只能一碗水端平,再讨好小姨崔贵妃,保持现状就好。   她稍微适应几日,等着发月俸给小妹看病,小妹的命就算暂时稳住了。   夜里春杏好久都没睡着。她没睡过这样大的厢房,空旷而陌生。空气里燃着香,是一股黏腻呛人的味道。   往后几日,都是如此,白日里即便在自己房里,也跟着一大群人,她提着一颗心,很不自在。夜里睡不踏实,清早天蒙蒙亮就醒来。   直到三日后,雀儿过来同她说,崔贵妃微服出宫,特意来将军府见一见她这流落在外的亲侄女儿。   雀儿过来的时候,春杏正在马厩里喂骡子吃干草。   硬要说起来,这骡子是她唯一从胡家带回的活物,早上小厮来说,许是换了个环境,骡子不怎么吃东西,状态不太好。   听雀儿说,马厩里的好马都被祝将军上交了,剩下的十来匹马,在春杏和小骡子眼里依然膘肥体壮,威慑力异常。整个马厩就这么一只骡子,面对一圈儿出身高贵的庞然大物,小骡子自然忧虑万千,水食难进。   春杏故意带着管马厩的小厮,绕着所有马走了一圈,接着停在骡子身边,亲手喂它干草,还给它梳毛。   小骡子明显状态好多了,春杏心中也舒畅了许多。   雀儿跑过来,笼着她耳朵道:“娘子,崔贵妃来了,在琅玕居,姜姨娘正陪着她呢。”   春杏低头看自己一身衣裳穿的还算得体,让小厮先去通报,自己马上就到。   她往马厩外面走,几个人正牵着三四匹马往里进。春杏余光看见一只黑马轻轻抖动鬃毛,定睛一看,有一种熟悉的感觉。   她去看马,马也望见了她。黑马蹄子顿了顿,打了个响鼻,似乎有话要说。   雀儿见她停驻,催促道:“娘子,咱们快走吧?”   春杏又回头看了一眼,有了其他马做陪衬,这匹马更显肌肉健美,眼神灵动。她可以确认,是那晚上的黑马。难道她救的人,是将军府的人?   来不及多想,她加快步子往琅玕居走去。   春杏知道若是想要被祝家认可,稳稳地拿到月钱,最终的话语权,是在这府外贵客小姨身上。   但她究竟是否是祝家女儿,连自己都没有把握,只能如胡凌云嘱咐的,表现的尽量大方得体些。不至于让人家故意不认。   不过崔贵妃一来,春杏就发现担忧实在多余。   亲小姨就是亲小姨,与她长得实在是太像了。 第8章 牵线   琅玕居除了头一日入府逛了一圈,春杏也是第二次来。算是现下将军府内最为清新雅致之地,麻雀虽小五脏俱全。   一重月亮门内,是雪青色水晶珠帘,珠帘内曲折布景,有花石飞瀑,最深处是一盏小小的凉亭,大约能坐三四个女眷。   崔贵妃虽说是微服出行,但毕竟漏了口风,冰鲜果品都是提前备好的。春杏还没走到月亮门附近,姜姨娘就走来拉着她的手:“鸣漪,快来。”   随行的周尚宫打起珠帘,崔贵妃一探头,便看见水灵灵的春杏,顶着张和姐姐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,顿时忍不住热泪盈眶。   几人在凉亭内歇下,合了走失的时日与地点,都是对得上的。她拉着春杏道:“可怜的孩子,在外面吃了这么久的苦头。”   春杏轻轻一笑,顺着她的话道:“也没什么不好,现在不是回来了么。”   祝府里的下人,本就同崔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这次刚认回千金,自然更是有人将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崔贵妃。   春杏这几日表现的性情柔和,待人得体,她对这个外甥女儿是很满意的。   所以省去了客套,崔贵妃便带着真情,说了不少姐姐的事情。   春杏对生母很陌生,听她描述,大概是位貌美又有才气的世家闺秀。她没有多少实感,也尚且无法共情。两人正说着,周尚宫站在外道:“兰世子听说娘娘出宫,亲自送了些鄂州土产来。”   兰世子?   春杏坐直了后背,她咽了咽喉咙,这不是他们胡家的青天大老爷吗?他不会要过来吧。   胡凌云没来得及告诉妹妹。外男自然不会入后院见女眷,遑论此刻还有一位官家的宠妃在。   崔贵妃点头:“侄儿有心了,周尚宫,你招待好。什么土产?拿过来尝尝。”   周尚宫应了一声,出去安排。   姜姨娘接过食盒,打开看,白瓷小碟里摆着三五个圆圈儿形状的小饼,各个色泽焦黄,形如盘丝。崔贵妃捻过一个,直接塞进春杏嘴里,笑眯眯道:“你先尝尝。”   春杏咬住,嚼了嚼:“很好吃。”   崔贵妃心思细密,一眼看透春杏眼中的好奇,笑着打消她念头。   “他不会过来的,”她忍笑:“我听说兰世子很受你们小姑娘喜欢,你说是也不是?”   姜姨娘打趣道:“娘子才回来几日?每日都是学习诗书礼仪,努力练字学画,可没染上那些恶习。”   “您说的是兰太师家的兰世子吗?”春杏道:“殿下乐善好施,鸣漪的确久闻大名。”   崔贵妃道:“是那孩子。”   与食盒一同送上来的,还有一份信笺,崔贵妃抖开信纸,思忖片刻,忽然挑眉一笑。   春杏和姜姨娘怕她读信不自在,都默契地别开眼说着闲话,见她笑了,姜姨娘忙探口风道:“娘娘,可是有什么喜事?”   崔贵妃道:“确有喜事。你们都退下,我有话与侄女单独说。”   等人走干净了,春杏惶然看着她:“小姨?”   崔贵妃摇着团扇,开门见山道:“兰世子求我给他牵线,选一门亲事——你可愿意嫁给他?”   春杏哪见过门开这样大的,她吓得蓦然站起来:“娘娘,您在与我说笑吗?”   “是认真的。”崔贵妃道:“这孩子家世、才貌俱佳,临安城里仁懦秀丽的五陵少年,都比他差了几分英气。他既然求到我头上,肥水不流外人田,我自然先紧着亲外甥女儿挑。”   春杏觉出自己言行失态,她慢慢坐下来,诚恳道:“我的身份……父亲没有回来,尚未有确认的定论。而且终身大事……鸣漪其实根本没见过他的。”   这话倒是大实话了,且不是拒绝的意思。   崔贵妃也没觉得她会拒绝。毕竟几日前,她还是个农庄女,几日后便有机会攀上枝头做世子夫人了。又有谁能拒绝?   不过小娘子自然是羞怯的,崔贵妃柔声笑道:“你不排斥便好,媒妁之言,几个是婚前便见过的?”   “至于身份,哪还再需要验,这张脸摆在这儿呢,”她接过春杏递来的茶盏,抿了一口茶:“你放心,做宗妇,旁的且不说,你出嫁时的陪嫁俱是私产,夫家绝不会惦记。小姨还会额外为你添妆,女人嫁给谁,还不都是那么一回事?只要夫君人品好,有当担,日子过得如何,还是看私产经营的好不好。”   春杏一怔,她与姜姨娘说过的一字一句,都只会添油加醋地回到崔贵妃耳朵里,她是专程问过将军府千金月钱的。   崔贵妃又怎么会看不穿,她为财而来的小心思?   这的确是个天大的诱惑。   若是真如崔贵妃所言,祝家陪嫁一笔嫁妆任她支用。   那么小妹的药钱,就再也不用愁了。   但她清楚自己的斤两,有另外的x顾虑。   在关系简单,又无长辈的将军府装装样子还勉强糊弄得来。循王府岂能如此儿戏。   再说,“要把青天大老爷兰世子当成自己夫君”这件事,她也觉得窒息的要命。   “我也该回去了。周尚宫时常去采买,下回让她给你带鹤林的画像,”崔贵妃拉着她起身,若有所指:“你有什么话可以让她传给我,不过时不我待,磋磨误事。”   春杏懂她是要她早做决断:“多谢娘娘为鸣漪操心。”   临走前崔贵妃又嘱咐:“祝府就这么小鱼小虾三两只的,你也不必放在心上。万事有小姨为你撑腰。”   春杏当然不会真的相信,崔贵妃是可以为她出头的人。不过能说这番话,她心里还是很感激的。   送走了稍坐片刻的崔贵妃,姜姨娘招呼春杏吃鲜果:“娘娘都没动,鸣漪,你不要嫌弃,都是上上品。”   姜姨娘不是个贪嘴的人,春杏知道她话里有话,便陪她坐着:“好,姜姨娘,也尝尝兰世子带来的点心。”   果然,鲜荔枝刚剥了几颗,姜姨娘便开始探口风:“兰世子与娘子年岁得当,家世合宜,娘娘可是要给娘子牵线?”   崔贵妃说话时是故意支开姜姨娘的,春杏不能直接承认这件事。   可她若是想得到更多讯息,姜姨娘无疑是最佳人选。故而她剥了颗荔枝给姜姨娘:“嬢嬢为何会这么想?”   姜姨娘笑道:“世子生母灵溪县主是皇室宗室,与你母亲,还有崔贵妃,未出阁时便是挚友。尤其是世子生母与我家娘子,时常互传书信。这些可都是我去传的啊!”   春杏道:“真的呀。”   姜姨娘好像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,最后却叹了口气:“后来她们各自嫁人,便见得少了。再后来世子生母与我家娘子都过身了,兰世子对娘娘,便是独一份儿的信任。婚姻大事自然也会向娘娘求助。娘娘么,这样好的乘龙快婿,自然先紧着亲外甥女儿。”   倒教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,春杏沉吟道:“竟还有这些事呢。”   姜姨娘明白这就是默认了,她提醒道:“鸣漪啊,贵人相助可遇而不可求,你可万万不要辜负娘娘的好意。”   这是在替主子提点她呢。倘若崔贵妃有意撮合,春杏却拒了,多少是个不识抬举的意思。今后再想依仗她就难了。   晚些时候,春杏忽然想起马厩里的黑马,再去时发现马已经不在了。   小厮以为她是来看骡子的:“娘子,您亲自喂了干草之后,骡子喝了几瓢水了。好得很呢。”   春杏道:“刚才马厩里有一匹很漂亮的黑马,你知道是谁的吗?”   那匹马小厮也印象深刻:“是兰世子的人牵来的马。具体是谁的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   春杏点点头,也没有深究,本想着若是府中人的,她如今孤立无援,可以“挟恩图报”,凭缘分培养出一个年轻力壮的心腹来。既然是外面的,后面再看吧。   骡子在旁不安地动了动。小厮笑道:“娘子可是喜欢那马?您的骡子要吃醋了。”   “确实心动,”春杏忍俊不禁,安抚地拍了拍骡子:“不过你才是自家宝贝,放心,最喜欢你。”   崔贵妃前脚一走,后脚将军府便发了月钱。春杏拿了一贯钱打赏院中的下人,又额外从崔贵妃给的赏赐里挑了件漂亮的小东西给雀儿。   雀儿正欢天喜地,听春杏道:“晚上街上是不是有灯,陪我去外面消消食。”   雀儿应下,麻利地安排好随从和小辇。这是春杏来府至今,头一回外出,小辇停在热闹的街市附近,雀儿扶着她慢慢走进去。   春杏掩饰地给家中姨娘和弟弟买了小玩意儿,走到一处算命的摊子前,书生摸样的年轻男子,摸着贴歪了的胡须道:“娘子,近来是否遇上难以抉择之事?”   春杏带着幕帘,隔着白纱看了胡凌云一眼,她对雀儿道:“先生说的很对。我算一卦,你在旁边等我。”   胡凌云给她抽了一根上上签,神神叨叨地:“娘子随心抉择便是,此事乃是良缘。”   春杏压低声音道:“真的假的啊。先生算到我要嫁人了吗。”   妹子终于有人要了,胡凌云有些激动:“将军府的人脉就是广啊,你要嫁给谁?”   “事成之后再告诉你,”春杏拨开他的上上签,将银票塞在桌下:“小妹都还好吧。” 第9章 避祸   “卖什么关子,有人要你就谢天谢地吧,”胡凌云留了几张银票,剩下的还给她:“小妹好的很,最近银钱还够,你留着打赏下人。”   春杏知道兄长心里羞耻,安慰他:“你先拿着。崔贵妃给了我好多东西打赏下人用。”   她站起来:“给我好好准备科考,没中解元,我可要笑死你。”   回去路上,雀儿道:“娘子求了什么?”   雀儿嘴巴紧,春杏看了她一眼,说了实话:“姻缘。”   雀儿好奇:“那算命的怎么说?”   春杏给她看:“他说是良缘,上上签呢。”   春杏看雀儿满脸羡慕,好笑地问她:“若是我嫁人了,你是想寻个好人家,还是随我去夫家?”   雀儿不好意思地说:“娘子若是嫁了高门大户,人丁兴旺,妯娌众多,雀儿嘴笨,怕给娘子添麻烦。若也是将军府这样人少的,雀儿愿意随娘子去姑爷家卖力的。”   春杏有些诧异,这老实的笨姑娘,其实是个通透人。人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没有自知之明。   她来前,是想同胡凌云商量婚事的。   但是胡凌云见了她塞来的钱,脸上油然而生的愧疚,让她明白兄长未必能够平和的对待这件事——自己尚未在将军府站稳脚跟,他会一眼看穿她是为了嫁妆着急成婚,继而从内心抵触这桩敏感的婚事。   天大地大,她好像只能同眼前这个小姑娘顾左右耳言他。   “其实我也会害怕,”春杏道:“我还没有习惯做官眷贵女,担心别人看轻我,欺负我。也担心夫君看穿我不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。”   后头周尚宫出宫来见她,含笑给她递了一卷画轴和家书。   信纸是漂亮的洒金小笺,里面没有落款和称呼:   “我知兰世子不想娶后母亲眷,想提前将世子妃空缺占了去。我亦猜到你养母家中有难言之隐,却有骨气,不愿开口向我求财。与其放一颗棋子去鹤林身边做假世子夫人,不如让你去做他真夫人,也可解你燃眉之急。将来若你厌倦,鹤林性情隐忍,定不会强留,你亦可求放妻书离开。”   春杏怔然,事情竟是如此。   信中可写有限,还有许多言外之意,崔贵妃不明言,她却读得懂。   譬如,倘若不是她的亲侄女,崔贵妃插手别人继子的婚事,恐留人话柄。   再者,她希望春杏能帮她稳固好这个人脉。这既是对她身份的认可,也是交付给她的责任。   周尚宫见她若有所思许久,笑道:“娘子不看看画像么?”   春杏又将卷轴抖开。   上面水墨意象画了名戎装男子,只看得出身形修长,肩背宽阔……一个鼻子两个眼睛。   她看了看周尚宫期待的神色,勉强夸赞道:“世子殿下真是……丰神俊逸。”   周尚宫十分赞同:“那是自然,不瞒着祝娘子,因为娘娘这层关系,不少京中贵女都来请托牵线,娘娘都拒了。”   春杏只好又顺着奉承了几句。   第二日没什么事儿,春杏在房里跟着崔贵妃安排来的教习嬷嬷学礼仪。   朱姨娘忽然过来:“眼看着便要秋闱了,刑部潘侍郎家的夫人送了请帖来,邀请咱们家的女眷一起赏花,这几日姜姐姐头晕卧床,不知道鸣漪可有空陪我一起去?”   教习嬷嬷道:“娘子回将军府以来,尚未出面过。出去露露脸也好。”   春杏看了教习嬷嬷一眼,在心里叹了口气,嘴上很积极:“那就一起去,也多认识些人。”   “这样聪明美丽的娘子,藏着是将军府的损失了,”朱姨娘对春杏喜道:“娘子有所不知,这潘侍郎的夫人家中本是供奉宫中花木的皇商,邀人赏花,走时定会给我们稍上一盆,都是价值不菲的名品。”   出门交际走公账,带回的名花却是私礼。教习嬷嬷皱眉看着春杏,后者微微笑道:“我不懂花,少时在家中养过,都养死了。不过嬷嬷说的对,出去散散心也好。”   走前春杏换了衣裳,特意给教习嬷嬷看过一身打扮,又询问了潘侍郎家的人口和称呼才出门。   朱姨娘见她素色衣裙出来,惋惜道:“娘子这等容颜,不穿那件新裁的罗裙可惜了。”   春杏道:“人家的赏花宴,我身份特别,本就引人遐思。再于穿戴上花心思,不是喧宾夺主吗。”   朱姨娘性子要强,这些日子虽说处处顺着春杏,但心里并不赞同她。将军府连年削减用度,她已经在同僚x的姨娘们中间落了下风。她暗自絮叨,到底春杏是半路来的千金,就是不如前面那位娇养长大的懂排场。   潘夫人家的花苑在城中的吴峰山中,牛车停在山下,层林交错,牡丹与菊花盛开,风景十分秀丽。   潘夫人与祝夫人是有些交情的,她一看到朱姨娘身旁的春杏,便猜到对方身份,连声道:“像,太像了崔姐姐了。”   花苑中单独开辟出一片幽静的区域供女客赏花品茗,与男宾路线以一座白玉桥隔开,桥下另置两扇屏风隔开视线。   朱姨娘感叹:“咱们将军府先前那座宅子,后花园便是有这么大的。家中还有碾玉坊、印坊、秀坊,豢养了一批歌姬……唉,不像现在的琅玕居,仅有十之一二大小,还只有贵客来时才能用。”   春杏看了一眼,难以想象这么大的花园是在城中私邸内,还装下这么多的工匠。   两人在凉亭内,与朱姨娘熟识的几位夫人闲谈。朱姨娘与别府姨娘不同,她有家中财权,夫君身份又贵重。所以与她交际的,也多是夫君显赫的茹夫人或平妻。对春杏都还算客气。   不过城中统共就那么点儿消息,人人路过时,都要探头进来打个招呼,目的自然不是与朱姨娘交好,而是来看这位将军府流落在外的千金。   春杏生了张端丽容貌,不苟言笑时自带几分冷意。又身着素服,温文有度,对来人一概礼貌应对,让人挑不出错。   外面走过来几个年轻的娘子。朱姨娘警觉地提醒春杏:“娘子,打头那位娘子,可是咱们府冒牌千金的手帕交,我看她来者不善啊,咱们要不要避一避。”   春杏余光望了一眼那几人,大的与自己年岁仿佛,小的可能只有十三四岁。各个都是手不能提,肩不能扛的深闺贵女。她不怎么放在眼里,觉得她们加在一起也打不过自己。   “没关系,躲是躲不过的,”春杏柔柔一笑:“何况咱们是本分人,如何就招惹她了。”   朱姨娘与春杏相处这些日子,已经看出她不是个憋屈的性子。原本那冒牌千金在府中时,她没少挨这几位贵女言语上奚落。   本想挑唆几句,白得一场热闹看,没想到春杏不接招。朱姨娘无法,便没有动弹,心里憋着气,看着那几个小娘子趾高气昂地走过去了。   上了年纪的娘子们聚在一块儿,聊得无非就是儿女前程。有儿子的关心科举,聊起秋闱,便免不了提起春杏的养兄。   春杏也不避讳,回忆了养兄读书学习的好习惯:“养兄大概是天赋好,人又勤奋,每日天不亮便起来,且写且说,还常与同窗交流。小三元时,场场都是第一名。不过秋闱人才济济……”   “乡下的第一名,进了城,恐怕也是名落孙山的命。”   身后一个女声道。   朱姨娘循声望去,果然是冒牌千金的手帕交沈三娘,她啧了声,去看春杏。   春杏正在同身旁的夫人学插花,手上动作没停下。不用抬头,便也知道是谁。   沈三娘等着春杏反驳她,没想到对方轻轻一笑,似乎不怎么在意:“科考这种事么,一半实力,一半运势。沈娘子说得对,还真是讲不定的。”   春杏知道,科考里的水也是深得很。沈三娘无非是想套出胡凌云的名字,再想法子给他使绊子。她拿不准这人深浅,不敢贸然拿兄长冒险,只能忍下这口气。   朱姨娘少见春杏吃瘪,心里隐隐有种新鲜的快意,等沈三娘走了,嘴上却是帮着春杏的:“这沈三娘的兄长,名叫沈伦,我倒要看看放榜时有没有他的名字。”   终于无聊地挨到赏花会结束,果然,侍郎夫人要来赏花的娘子们挑一盆带回去。   春杏对花花草草兴趣有限,做人情道:“我不懂这些,朱姨娘挑吧,我走的累了,想在外面歇歇。”   朱姨娘笑纳了: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   潘夫人让管事带着夫人娘子们进花圃,边走边介绍奇形怪状的名贵品种。   潘家女使则将春杏引到附近一处挂着帐幔的小院歇脚。春杏留了个心眼子,自己寻了个借口在外闲逛,让雀儿先过去。   雀儿回来道:“娘子,沈三娘子在里面。就她一个人,带着几个婢女。”   春杏点头,没有立刻进去,等女使又引一位夫人进来时,她才跟着一起往里走。 第10章 私会   那夫人比春杏稍大一些,冲她礼貌一笑:“我是崇文院顾编修的妻子,我姓杨,小娘子看着眼生,不知是哪家的?”   春杏微笑道:“见过杨娘子,我是祝将军的女儿。”   杨娘子“哦”了一声:“是你啊,我听过你的事,你就是刚找回的千金。”   春杏见是个直白人,大大方方承认:“看来我名气不小,见笑了。”   两人走进小院,沈三娘刚好带着两个女使出来,她瞪了春杏一眼,快步出去,女使跟在后面,还撞了春杏一肘子。   春杏扶住对方:“到底是小孩子,毛毛躁躁的。”   那女使慌张看了她一眼,赶紧快步出去了。   二人进了小院,春杏在门边一处长凳坐下,与杨娘子攀谈起来。杨娘子自然也是好奇春杏与祝家走失又认回的事,这些话春杏今日重复了许多遍,便也满足了对方的好奇心。   不过其他娘子们听完,多是说几句心疼她在外吃苦的话,杨娘子蹙着眉,却说:“你来了这里,养父母那边一定割舍不下吧。”   她怕有歧义,又解释道:“若是我将这样好看聪明的闺女养大,定是舍不得给别人的。”   春杏鼻子一酸,垂下眼:“嗯。”   雀儿道:“娘子,外面朱姨娘说要出来了。”   春杏点头,杨娘子道:“我也打道回府了,同婆母一道来的。”   春杏与她走到花圃外,发现朱姨娘还没来。杨娘子的婆母却出来了,便同春杏道别。   杨娘子刚走,春杏便迎面看见沈三娘拉着潘夫人走过来。   “那夜明珠禁步可是我做公主伴读的时候,官家赐的,”沈三着急道:“姨母还说要我用来做定亲的信物呢,不能丢的。”   潘夫人安慰道:“许是婆子给你穿衣时没系紧,落在院子里了。我陪你一道找找。”   春杏直觉这丫头要生事端,催促道:“雀儿,朱姨娘不是说出来了吗?我有些乏了,先去山下的牛车里等她。”   里面绕了一圈出来,一无所获,沈三娘也恰好出来,急得直掉眼泪:“一定是在院子里丢的,我的女使说进去之前还见着了。”   她一看春杏要走,便拦在她面前。脸却侧向,对潘家守院的嬷嬷道:“方才有哪些人进小院的?”   嬷嬷看了看潘夫人:“方才只有祝娘子和杨娘子进去过。”   “是杨参政家的孙女吗?她见过我的禁步,一定会还给我的,”沈三娘指着春杏道:“方才你进去了,有没有在院子里,捡到我的夜明珠禁步?”   春杏看了眼潘夫人,给她留了面子:“没有,我进去之后,就和杨娘子坐在门边的长凳上说话。没走到里院去。”   她强调道:“我们两一直在一处,没分开过。”   潘夫人赶忙出来打圆场:“三娘东西丢了,心里着急可以理解。祝娘子若是见了,一定会还你的。咱们再进去找找。”   沈三娘不依不饶:“里面都找过了呀,我也没去什么偏地。定是被谁捡了。祝娘子,你长在乡里,是不是不晓得禁步是什么模样?”   她的小姐妹们哄笑起来:“到底谁拿了呀?若是现在拿出来,还不算偷。”   另一个道:“偷什么不好,要偷和兰世子的定亲信物。”   春杏眉心一皱,雀儿诧异道:“什么兰世子的定亲信物,他不是……”   沈三的小姐妹接了话茬:“祝娘子不知道吗,我们三姐姐是循王妃的侄女儿,也是将来的世子夫人呀。”   沈三娘羞涩推她:“姨母只是提了一嘴,没影子的事儿别瞎说。”   雀儿瞪大眼去看春杏,春杏轻轻眨眼,示意她别动。   沈三的小姐妹中年级最小那个,笑的最跋扈,她忽然扑到春杏身上,边笑边道:“这位姐姐,我看看你衣襟里有没有,给我看看。”   雀儿要拉住她,春杏却抢先一步捏住小姑娘的手腕。   她从小吃得好,力气大,攥住这十三岁的小孩儿,如同猎鹰钳住猎物。   小姑娘疼地眼里有了泪花,话都说不出来。   春杏面上风轻云淡,手上却下了狠劲:“找夜明珠禁步是么?我没在院子里见过,却在有个地方见过。”   她指着人群外不断后退的一名女子,轻声道:“雀儿,抓住她。”   雀儿得了眼色,顾不上仪态,连跑带爬奔过来拉住她,那人正是方才撞到春杏的人——沈三娘子的女使。   女使脸色大变,心虚地瑟瑟发抖。   雀儿却已经眼疾手快地摸到她袖口:“有块硬硬的东西。x”   守院子的嬷嬷也过来帮忙,将东西翻出来,正是用水蓝色绳结编的禁步,中间几枚绿色玉珠。   春杏甩开小姑娘的腕子,冷下脸道:“不是在这?”   沈三娘大惊失色:“怎么会在她这里?你……”   春杏低声道:“很奇怪是吗?因为当时你让她塞给我的时候,我又给她塞回去了。她不知怎么向你交代,又或者贪财,没敢告诉你。”   沈三娘脸色难看道极致:“你在说什么?我没有。”   “沈娘子若是没有塞给我,我又一直与这位女使距离甚远,”春杏笑道:“那便是女使偷了自家娘子的东西。”   这时候周围围了不少人,杨娘子也闻讯折返回来,为春杏作证。   她望向潘夫人:“夫人,若是女使偷了,那这是沈家的家务事,我们不便打搅。”   沈三娘气得撸起袖子要来拉扯春杏,方才的小姑娘倒吸一口凉气,果然见她被毫不退让地掐住胳膊,痛得动弹不得。   周围都是明眼人,这哪还看不明白。杨娘子一脸赞赏,上前去拉偏架。   潘夫人热闹看够了,连忙出来和稀泥:“算了算了,东西找都找回来了,我这会儿再让管事给各位多添一盆一品牡丹,大家都消消火。”   “让一让,让一让,我们家主人有事与祝娘子相商。”   众人侧目去看,一位小厮模样的少年,笑嘻嘻走过来。   潘夫人看她衣着、府徽:“你是循王府的人?”   小厮道:“正是。”   沈三娘正狼狈着,诧异道:“兰世子找她做什么。”   小厮未答,而是向雀儿道:“我是世子身边的小厮白满钧,您可以叫我小满。”   雀儿怪不好意思的:“多谢小满哥出手相助。”   “都是行上峰之事。”小满道:“我们世子想问问,娘子是否方便白玉桥边一叙?”   雀儿不是很有主意,小碎步来问正在整理形容的春杏:“娘子,这么多人瞧着,你们见面会不会不好?”   春杏猜到兰世子是来解围的,毕竟闹这么大阵仗,她道:“本就是年轻男女抛头露面的地方,我们又各自带着下人,世子自有分寸,应下吧。”   跟着小满走到白玉桥附近时,桥上倾泻来的光亮被挡住,春杏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,四平八稳地端坐在屏风外。   她步子顿了顿,知道这便是兰世子了。   头一回见他时,跪在他脚边为兄长求情的压迫感,如潮水上涨被翻卷出来。天气是凉快的,但她感觉到后背密密地出了细汗。   春杏停在屏风前,行了蹲礼:“多谢世子解围。”   屏风外那人颔首,声音沉冷:“无妨,坐吧。”   一旁有茶床和玫瑰椅,春杏坐下来,雀儿给她倒了杯茶。   茶汤味苦,她捏着手中的建盏,小口抿着。   她拿不准,对方是因为崔贵妃为他们牵线而略施好意,还是因为上一辈的情谊。   所以她等着眼前上位者发话。   自跟着春杏,雀儿还没见过她这样紧张,她看见娘子手指捏的发白,暗自惊心。   又过了片刻,兰世子终于开口:   “我生母与令堂情同姐妹,如今两人都不在了。祝娘子若再有人刁难,可与我说。”   这当然是一句客气话。   但春杏察觉到了一丝刻意。   崔贵妃那句“紧着侄女儿挑”,不代表就没有先与兰世子通气。   这样补上一句,像是亮明非挟恩图报之意。   春杏心中涌上一股暖流,她压着发颤的嗓音,又喝了一口茶,才勉强恢复常态:“好,多谢兰世子。”   话到此处,两人都不再言语。   雀儿和小满亦各自安静忙碌着,烧水,沏茶,换盏。   春杏心下稍定,她看着不远处若有似无的注目,很快明白了兰世子的用意。   隔开一个跋扈的沈三娘,还有张三娘李三娘。   他们欺负的,是没有完全被肯定身份的祝鸣漪,也是远在边疆、散尽家财,曾被官家猜忌的祝将军。   兰世子只是与春杏,在人来人往处,隔着屏风坐了一炷香的功夫。   是兰世子为春杏撑腰,是兰家对春杏身份的认可,亦是循王对祝将军的示好。   将来若是与兰家结为秦晋,更是官家对祝家的宽宥。   崔贵妃为她与兰世子牵线,自然是官家默许的,她前头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。   这婚事其实没什么旁的余地。   时候差不多了,兰世子起身道:“祝娘子安坐,在下有事,先回寮署。”   春杏连忙跟着起身行礼。   回去的路上,春杏一言不发,托着腮看外面。   朱姨娘大气都不敢出,终于挨到回府,忙不迭地跳下牛车。   春杏冷笑:“朱姨娘这时候动作倒是快了,方才在花圃,怎么许久等不到您?”   朱姨娘陪着笑道:“大娘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我本来要走的,又看见一盆喜欢的,耽搁了……你与沈三有龃龉,也不好歪怪在我身上吧?”   春杏在小院中的石凳上悠悠坐下:“哦,这样么。那朱姨娘腕上的金臂钏,哪儿来的?” 第11章 截胡   朱姨娘掩了掩袖子,沉下脸不再说话。   春杏拨掉石桌上的茶壶杯盏,登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,朱姨娘吓得一缩。   雀儿带头跪下来,几个小厮女使也连忙退到一边。   “朱姨娘,你是歧璟的娘亲,我平日里都敬你三分吧?”春杏垂着眼,薄唇轻启,侬艳的眼带着冷艳:“我娘亲死的早,府上无人掌家,昨日我父亲送了书信来,还询问我是否有意。”   朱姨娘一听,也跟着扑通跪下:“大娘子,我是没想到沈三这样刻薄!她的小姐妹当时拖住我,说送我一个打大了的金钏子,我是没抹开面子,也是一时贪心!我只当她是在拉拢,真没想到她当下便会害娘子啊!”   朱姨娘是真的怕了,春杏没吭声,她语重心长地低下头,轻轻摇头道:“姨娘,你一时贪心,想过后果吗?今日若是我被这出闹剧坏了名声,不好嫁人,长留祝家,姨娘财权丧失,由我掌家是小。害得歧璟也跟着背负恶名,不好娶亲,难入朝为官,前途尽毁事大。”   朱姨娘吓得脸色发白,喃喃道:“我没想到这些,是我鲁钝……”   春杏不再多言,带着雀儿回房。   回去时候雀儿还有些义愤填膺:“这朱姨娘真是个吃里扒外的。”   春杏反倒安慰她: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。她若不是这样为人处世,如何从一个孤女得到如今的富贵?”   雀儿不懂:“我就做不来,我宁可做小丫鬟,也不要昧良心。我会睡不着。”   春杏看着雀儿,倒是觉得自己和她很像。   只是她现在,没有权利做自己。   晚上春杏拟好家书,想等周尚宫出宫时给她。刚将书信叠好,便收到帖子。   雀儿喜道:“杨娘子递来的,说明日翠微山下赛马,她想买一匹给夫君,请娘子一起跟着掌掌眼。。”   两人只有一面之缘,不过杨娘子仗义,为春杏说了好话。她是放在心上的。于是她又写了封回帖让小厮送到编修家去,二人约好明日巳时翠微山下见。   翠微山马场人头窜动,不比潘夫人花圃清幽。春杏带了一个女使,两个小厮,都着麻布男装,脸带覆面。   杨娘子亦一身男装地过来:“祝娘子怎么不露脸?”   春杏实话实说:“昨日刚教训了沈三,还是少引人注目的好。”   杨娘子笑道:“本来还想安慰你几句,担心你昨日收了惊吓,看来是我多虑了。”   翠微山下的马场乃是官办,马匹又多又漂亮,匹匹价值不菲,杨娘子挑的很细。春杏忽然想到那匹漂亮的黑马,便同圉官描述了外貌形状:“那大概是什么马呀?”   “哟,听祝娘子描述的大小,加上这性情,这聪明劲儿,倒像是麟驹,”圉官道:“不过这种马的特征,便是额上和后背有灰白色杂毛,纯黑的可不多见。娘子确定是纯黑?”   那晚下着大雨,春杏也不确定了:“可能我看错了吧。”   杨娘子看中了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,拉着缰绳道:“祝娘子是在何处见到那匹黑麟驹的?”   春杏低头笑道:“是还没来京城前,我还住在京郊的时候,偶然得见。那马是在太通人性了,看我的眼神,比我祖母还温柔,真是见之难忘。”   她一句话将杨娘子和圉官都逗笑了。杨娘子道:“祝娘子这话,像是遇上意中人了,对了,娘子还没说亲吧?”   春杏也不知该说是,还是不是。毕竟那封答应崔贵妃的家书还没送进宫。就算送进宫,兰世子也有否决的权利。   她迟疑了片刻,杨娘子是过来人,都是懂得。   “娘子的亲事若是还没下草帖,变数就多了,合该好好挑一挑,”杨娘子了然道:“我娘家弟弟五郎,比祝娘子虚长一岁,今年刚好弱冠。样貌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的,只是性子内敛,与祝娘子刚好互补,很是x般配。他今日也来这买马,若娘子不嫌弃,我让他过来帮我挑的马把把关。”   春杏没有立刻拒绝。   那句“样貌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”属实让她好奇。   也不是说真的要挑一挑。她只是有些想知道,究竟有多人中龙凤。   杨娘子一看有戏,便知会小厮去叫弟弟,自己带着祝娘子登上看棚,去观看赛马。   杨娘子办事妥帖,将弟弟安排在了下面,春杏可将他看得清清楚楚,他却看不见春杏。   “怎么样,模样还可心吧?”   春杏探头去看,这杨五郎果真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。一袭雪衣风流倜傥,还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文质彬彬。   春杏笑着点头。杨娘子道:“不过我弟弟是个书呆子,做她娘子,恐怕要多费心的。”   天上不会掉馅饼。无论兰世子还是杨五郎,他们的身边人会找上她这个乡下长大的“沧海遗珠”,肯定都有谋算。   不过话说回来,春杏自己也是另有所图。   两人一同津津有味地看完了赛马,春杏见过那匹黑马,看其他马,便忍不住在心中比较。   等散场时,一行人往看台下面走,雀儿眼尖:“那不是小满哥么。”   春杏一看,的确是兰府的小厮小满,看台下是马市,他站在人马交汇的一群人流中。   春杏挥手:“小满哥,陪兰世子一起买马吗?”   小满一瞧见春杏,也笑道:“是啊,祝娘子和雀儿姐姐来看赛马啊。”   春杏也同他寒暄了几句,小满指着一旁,同他们道别:“我家郎君在那儿呢,我去找他。”   春杏朝他所指望去,一眼先看到是那匹通体黝黑的马。   眼睛随着那只黑马看,便看到马前一个黑衣软甲的男子,手中牵着她心心念念黑麟驹的缰绳。   春杏彻底怔住。   雨夜中躺在坟墓中奄奄一息的少年,与眼前这张苍白清贵的脸重合。   纯黑色的麟驹轻轻摆头,她觉得浑身都僵硬了。   兰辞。   他竟然这样年轻,这样……好看。   圉官以为春杏在看马,笑道:“巧了,这匹就是方才祝娘子说的黑麟驹,全临安恐怕也寻不出三只往上。”   杨娘子讶异道:“这位牵马的郎君,看着眼生,祝娘子,你认得吗?”   圉官道:“哦,这是循王府的二郎君,前不久刚从鄂州回来。祝娘子和杨娘子面生,也是正常。”   杨娘子皱眉,扭头去看,春杏脸上的神情一点不落的看在她眼中。   她望着两人,眼中的纳罕稍纵即逝,年少慕艾,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。   她微微笑着,晓得弟弟是没机会了:“哎,人外有人。这句人中龙凤,舍弟是当不起了。”   她话音刚落,春杏忽然往她这里躲了一下。   杨娘子去看,是方才被唤小满的小厮走过去,大约是与兰世子说了,春杏就在看台上的事。   兰世子便回头看了一眼。   看台上人头攒动,兰辞只看见杨娘子和雀儿,还有少女露出的一截砖红色衣角。   他冲杨娘子一点头,牵着马转身离开。   “好了好了,人走了。”杨娘子笑得不行:“别躲了。”   春杏知道瞒不住她:“唉呀,杨姐姐,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了。”   两人正打闹着,杨娘子的弟弟忽然看见阿姐,跑过来道:“阿姐,你让我陪你买马,赛马都散场了,也没见你找我!”   杨娘子笑道:“本来用得着你的,现在用不着了,没瞧见我这里有旁的贵客吗?”   春杏连忙站直了,对杨五郎道:“郎君安,妾是祝将军家的大娘子。”   杨五郎见对方带着覆面,一身青灰色长衫,只露出一双眼盈盈如水。   他闹了个大红脸,张嘴啊了半晌,才蹦出来个句子:“是你,是你,我知道你。”   春杏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,杨五郎是个老实人,她没觉得被冒犯,只觉得好笑:“见笑了。”   杨娘子嫌弟弟没礼貌,推搡他到一边去:“也不知道行个礼,倒霉催的。看看与你同龄的那些郎君们,谁有你这样笨的?”   春杏替他说话:“没关系的,五郎不是故意的。”   几人一起随着人群往外走,杨五郎道:“我方才见到兰家二郎君了,那阴沉样,和他爹一个模样,这样式儿的你就觉得聪明了是吧。”   杨娘子看了一眼春杏,气得要打他:“你快些闭嘴吧。”   春杏正笑着,忽然听见身后杨娘子带的嬷嬷提高声音道:“兰世子安。”   杨五郎装作望向别处,杨娘子行了蹲礼,拉着众人退开一些。兰世子的动作,显然是冲着春杏来的。   周围人来人往,直到兰辞走到春杏面前,她才反应过来,连忙作了一福:“兰世子安。”   兰辞低头看她:“昨日我入宫见官家时,崔娘娘说了你的事,有几句话,我想提前告诉你。”   他的嗓音冷沉,近在耳边。春杏脑子忽然有点钝,反应了须臾才道:“世子您说。”   兰辞说:“你娘亲过世,父亲远在千里,嫁娶是大事,崔娘娘有她的考量。但兰家亲缘复杂,不啻龙潭虎穴。祝娘子高门贵女,自可嫁与清白世家子。”   春杏一听,心里一阵发紧。   他是在怪她犹豫,没早些给答复吗?   这只能怪送来那副四不像的肖像。   早知恩公长这样,她会在崔贵妃来的那日,一口答应下来。   可这轻浮话是不能说的,春杏定了定神。   “妾养母家中困难,有人重病,用药靡费,实难承担。”她如实已告:“小姨说,若我嫁你,嫁妆为我私产,不知可否属实?”   兰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这没问题。”   春杏继续道:“不瞒着世子,应允婚事的家书我已经写好了,本打算明日周尚宫出宫采买,就让她带给娘娘的。既然你我再次碰上,妾想问问……”   她攥住手指:“那日在潘夫人花圃,沈家三娘子说令堂有意牵线。若世子心有他属,那妾的家书便不送了,也可留些女儿家薄面。”   她一口气说罢,心跳的极快。说完也不敢抬头,干等着他答复。   兰辞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衣袖上:“刚回来时,后母为我安排了不少亲事。我都拒了。沈三是其中一桩。娘子想必被她为难过,我会料理好。”   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祝娘子孝顺重情,兰某佩服。若娘子与我成婚,我可另配一份将军府同等数额的嫁妆,作为娘子私产,任凭支取,绝无他人知晓。”   嫁妆的大致数额,春杏是知道的,她一时难以置信:“真的?”   兰辞微微皱眉:“这不算什么。但娘子需应我一个条件。”   春杏知道自己失态,收敛了些情绪道:“世子请说。”   兰辞道:“我不想与后母亲属结姻亲,也不想落她把柄。还请祝娘子配合,堵住她的嘴。”   春杏好像听懂了,又不太懂:“世子的意思是……”   “上回潘夫人花圃,我与祝娘子一见如故。”   春杏抬起头,看见他淡漠的鸦灰色眸子,穿过纤长的睫羽,冷冷望着她,一对薄唇轻轻开阖:“你我互生爱慕,非结为秦晋不可罢休。记住了吗?”   春杏喃喃重复:“互生爱慕……非结为秦晋不可罢休……”   兰辞看着她,道:“可以吗?”   春杏张了张嘴。   她已经察觉到这桩婚事不简单。   但这是他恩公,还即将是她金主。   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答道:“我尽力配合世子。” 第12章 家人   秋闱过后,在科考和照顾小妹中分身乏术的胡凌云,又有心思琢磨赚钱了。   一大清早,他刚把算命摊子支起来,沈秀才着急慌忙地捧着一份小报来找他:“看看,看看。循王家的二郎君和祝将军家的大娘子。这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这一波朝局争斗和平退潮,兰太师荣宠稳固,祝将军得到官家的宽宥,唉,怎么不是皆大欢喜呢。”   胡凌云啊了一声:“祝家有多少个女儿啊?”   沈秀才道:“小报上没说,但是说这位大娘子,流落民间多年,最近才找回来。”   胡凌云蓦地站起来,夺过小报:“她要嫁给谁?”   沈秀才摸不着头脑:“兰家二郎君,应当就是受封世子,戍边多年的那个,我记得叫兰鹤林。”   兰太师因恩宠受封郡王,不过王位不可世袭罔替,官家为表偏爱,随后分封了当时的嫡长子兰辞为世子。   待兰太师百年之后,兰世子即便是白痴一个,亦可以国公身份享一世荣华。   胡凌云如遭雷击,他以为春杏一个半路出家的千金,多半因祸得福地配个富贵闲人或新科仕子。   大抵是祝家女儿少,竟然直接嫁给了兰世子。   春杏怎么不找他商量一下!   他脸色惨白的跌坐回去,又很快想明白了。   春杏多半是要报恩!   每天被她母亲带着,神神叨叨的对着牌位磕头。忽然见着真人了,竟是个年未弱冠的少年将军。   传闻兰太师元配夫人艳冠京城,x想必这泼猴也是个皮相过人的。   她那个色胚妹子,还不得看一眼就被绕迷糊了!   胡凌云将小报抢过来,只见上面有鼻子有眼,说将军府已给郡王府返了“回鱼箸”,只差郡王妃去将军府走个相看流程,这婚事便板上钉钉了。   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,将摊子丢给沈秀才:“帮我算着啊,不会算就陪顾客聊会儿,别给人赶跑了。”   沈秀才大惊失色:“我不会啊……”   胡凌云已经跑得无影无踪。   将军府角门附近甚是热闹,胡凌云在对面茶坊坐下,便看见十几个丫鬟婆子和小厮,花团锦簇的拥着一个贵妇人出来。   那人亲亲热热搀着一个年轻女子,胡凌云定睛一看,可不是他的傻妹子春杏又是谁?   春杏明显地瘦了。   下巴是尖的,裹着件绣工精巧的青草色绸缎单衫,头上插着一枚璀璨夺目的金钗。   他记得春杏娇气,是不爱梳这样繁琐的发髻的,她嫌扯得头皮痛,又嫌簪子坠头。   她也不爱早起,这样复杂的打扮,多半是要天没亮便梳妆打扮的。   她身后跟着同样盛装打扮的将军府女眷。   这阵仗,大半是婆母来家中相看的。   胡凌云心里喊打喊杀地跑来,真站到妹子跟前就怂了。   他看着春杏小心翼翼地以礼相待,似乎是十分珍惜这桩姻缘的。   他心中酸楚,春杏在家中何曾过过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呢。   都怪他无用。   春杏在出门时便看见胡凌云了,她和兰家的婚事虽说没有大肆宣扬,但传到兄长耳朵里,也是早晚的事。   或许是隐约觉得胡凌云对兰世子这个救命恩人颇为不屑,几次她想去告诉胡凌云,都忍着开不了口。   她既害怕心里那点隐秘的情愫为人所知,也怕说漏嘴,让他知道她最初为了嫁妆,胡乱托付了终身大事。   将郡王妃礼数周全的送走,春杏往胡凌云的方向望了一眼,兄妹两默契的明白了彼此的意思:   回头算命摊子上说。   胡凌云往算命摊子那边走,发现春杏的准婆母正撩开车幔与同行的李嬷嬷说话。   他几步上前,跟在车旁,佯装是个路人。   “这祝娘子,真是祝家千金吗?”李嬷嬷道:“嘴巴紧得很,怕不是宫里那位安插来的人吧?”   车幔中的贵妇人笑道:“祝家和娘娘,说她是真的,她就是真的。怎么,十几岁的黄毛丫头,你害怕上了?”   李嬷嬷嗤笑:“老奴如何怕得?不过担心给娘子添堵罢了。”   郡王妃道:“安心。真假千金我是看不出。但这种丫头我见得多了,宫里那些个伶俐的女官,爹不亲娘不爱的,却为了给父兄争前程,挤破头了勾心斗角。你瞧瞧,像不像这位祝娘子?”   李嬷嬷道:“像,太像了。我听说这祝娘子是个农庄人家的,娘娘特意从宫中调了教养嬷嬷过去,否则哪有今日的体面。”   郡王妃将布幔放下,声音也小了:“穷家女,强装样子罢了。鹤林那日同我说,对她一见倾心,非她不娶。我还险些被唬住,以为真有什么天仙下凡。”   胡凌云实在听不下去了,春杏去找他的时候,发现他正气鼓鼓地坐在算命摊子前。   摊子上不仅坐着胡凌云,还有一个乐呵呵傻笑的沈秀才。   春杏带着幕帘,捏着嗓子道:“这摊子上怎么有两位先生。”   沈秀才素来是个傻子,见对方衣着华贵,全然没想到这是春杏:“哦,我么胡主算今日情绪不佳。在下乃是暂代,娘子可遇上什么难事。”   春杏看了胡凌云一眼:“我要嫁人了,心中惶然,可否请先生替我分析一二。”   沈秀才刚陪一个梦见亡夫的寡母聊完,心中有些自信,应道:“娘子说说看。”   春杏道:“此人家世样貌俱佳,但于我而言,却如菟丝子攀附凌霄花,全然是攀高枝了。”   沈秀才“嘶”了一声:“成婚还需门当户对,这恕我直言啊,娘子。若是差距过大,是过不到一块儿去的。”   “这我都懂,但这郎君是我家救命恩人,”春杏道:“他此刻需要一位帮手,会给酬劳,我既可报恩,又可得报酬,于我难道不是两全其美?”   胡凌云忽然插嘴道:“你们不合适。”   沈秀才吓了一大跳,辩解道:“我们主算的意思是,娘子不是不能嫁,而是需要有谋划的嫁,有思量的嫁。首先,您说的不对。这做事,最忌讳求两全。求利,便不该与报恩扯上关联,合该钱货两讫。报恩,便不该求利,否则授恩之人亦不会感念你。”   春杏恍然,沈秀才这秀才果不是白考的:“那依先生之见,我该如何做呢?”   沈秀才道:“这要看娘子,现在最要紧的事是什么了。倘若求财,便不提自己是来报恩的,兢兢业业做好分内事。将恩情铭感五内,今后的相处中,自然有机会尽这一份心。倘若一心只求报恩,便该不收分文,清清白白报恩,恩公自然感念。”   春杏自问做不到不收分文,她有些莫名丧气:“我明白了。”   沈秀才却看透她的心思,又安慰了一句:“娘子大约也是心悦这位郎君吧?”   春杏一怔,像被长辈抓包了看才子佳人话本子,惊惶去看胡凌云,摆手道:“没,没有的事。”   沈秀才了然道:“啊,娘子害羞做什么。若是娘子心悦这郎君。也不是没有法子。”   春杏咽了咽喉咙,期待地看着沈哥哥。   沈秀才摇头晃脑道:“人与人的缘分,都是日渐变化的。娘子起初只能选一条路,不代表今后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多少生意人利利相往,经年之后,也成了生死之交。娘子即便选了利,也可在细微处用情用心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若是解了燃眉之急,今后与郎君感情渐笃,自可将恩情托出,不失为夫妻之间的情趣。”   这话幽沈秀才当着胡凌云的面,说给春杏听,她简直要羞死了。   她将银票压在龟甲下面,再也坐不住:“多谢先生指点迷津,我先走了。”   “等一下。”身后传来胡凌云的声音。   春杏隔着白纱,看见哥哥眼中含泪,却说不出话来。   这时候的胡凌云,每月靠她拿钱回来,为小妹续命。他又能说什么呢。   她安慰道:“这桩婚事,是我小姨牵线。她许诺我,若是婚后不睦,自可为我做主和离。皆时若有差池,恐怕还需家人助我。”   春杏看着胡凌云:“胡主算,您怎么看?”   胡凌云咬牙道:“娘子放心,你的家人一定不会让你失望。将来不论你作何选择,自有他们竭力相助。”   春杏点头:“借先生吉言,愿我家人万事顺遂。”   不好久留,做了一福,便带着雀儿离开了。   回去路上,春杏故意兜了一圈,怕眼睛红被祝家的姨娘们看出来。等她回家,路过正门,却发现正门将将阖上。   祝家虽说换了小宅子,规矩却一点不少。   譬如正门,除非家中有大事,是不会打开的。   春杏拧了拧眉,猜测是祝将军回来了。 第13章 父亲   春杏带着雀儿绕过正门,先回去换了身衣裳,又将满头珠翠摘下来收好。   雀儿看她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:“娘子这是要去哪儿?”   春杏顺手给她耳朵上的玉坠子也取了: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   不多会儿,姜姨娘的女使小跑着过来道:“娘子快随我来,祝将军回来了。”   春杏心中忐忑害怕,却故作喜态:“当真?”   女使道:“是真的,只是将军心情不大好,正在生气呢,娘子一会儿过去,可要小心些。”   春杏和雀儿互相对视一眼,跟在女使后面入了厅堂。   偏门开了,雀儿打起帘子,扶着春杏走进去。   厅堂正中坐着一人。身着劲装,身量魁梧,春杏观他大约四五十岁年纪,应当就是传闻中的祝将军。   她的亲生父亲了。   越是靠近,春杏心里越是感觉害怕。   她究竟是不是祝家千金,凭一张神似祝夫人的脸,和几句对得上的来历,都不作数。   什么滴血认亲,话本子里早就辟谣了。老谋深算如祝将军,自是不会信这些小儿科的东西。   祝将军其人,起于微末,年轻时立下赫赫战功,是能在关键时刻急流勇退,断臂求生之人。   于他而言,自己这个女儿是不是亲生的不重要。   重要的是有没有用。   春杏心中稍安。   她与兰家婚事已经有了眉目,兰鹤林一口咬死,认定了春杏这个人,而不是随便一个祝家女儿。   与兰家的婚事,便近似是官家赦令。   他不会傻到这时候不认她。   见春杏来了,祝将军皱着眉仔细将人打量了。   信上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祝夫人那张脸,在他那里实际已经模糊了。   但春杏抬眼看他的瞬间,往事忽然间历历在目。   “像,实在是像!”祝将军声如洪钟,闭了闭眼,再x看她一身素衣秃钗,很是满意:“果然是我闺女,知道俭顺二字。”   春杏看了跪在一旁,身着绛色鲛纱罗裙,捻金锦褙子的朱姨娘。大致知道方才女使所说的“生气”怎么回事了。   祝将军回来这趟没有大张旗鼓,朱姨娘全然不知情。只有官家那里给崔贵妃偷了信。   崔贵妃又含蓄地暗示了姜姨娘和春杏。   故而两人近来谨小慎微。   换在从前,春杏可能还会提点朱姨娘。   但花圃一事,让她消了对朱姨娘的期待,连姜姨娘故意送她这件捻金锦褙子,她也闻而不见,坐视不理。   她做了一福:“女儿谨遵父亲教诲。这是前头兰家郡王妃相看送来的金簪,个头不小,又镶嵌碧玺蓝宝,价值不菲,女儿不晓得如何处置。”   雀儿将装在匣子里的金钗捧上来,的确光耀夺目。   祝将军似乎并不惊讶,他略一点头:“给你了,便收着吧。”   春杏谢过父亲,刚要松口气,却听他又道:“你是如何认得兰世子的。”   春杏知道他们消息灵通,兰辞那句认定她的话,也辗转入了父亲的耳,便按照与其约定好的说道:“那日朱姨娘带我去潘夫人花圃……”   她顿了顿,看见角落里的朱姨娘吓得瑟缩,继续道:“那时候周围人很多,机缘巧合,与世子隔着屏风寒暄了几句。其他事情女儿也不甚清楚。”   祝将军没有继续再问下去,侧过脸道:“姜儿,给玉娘安排住处。绯红先歇着,你带玉娘熟悉府中账目,尽快给大娘子筹备嫁妆吧。”   春杏抬头去看站在朱姨娘身侧的女子,比自己大不了几岁,容貌很是英气。应当就是祝将军带在身边的那位姨娘了。   祝将军没有特意介绍二人认得,春杏便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。   等交代完了,祝将军站起来回房休息,姜姨娘边跟在他与玉娘身侧,向他汇报这些日子府中的琐碎事。   祝将军忽然提到一间叫“月心斋”的住所:“那地方还留着的吧,别把玉娘安排过去。”   姜姨娘忙不迭地道:“将军放心,知微的屋子时时打扫干净,东西都是如故的。”   春杏跟在后面,一时没想起来“知微”是谁。但她身边的雀儿睫毛颤了颤,偷偷瞥了她一眼。   春杏想起来了,知微就是祝知微。那位冒名顶替的祝家千金,在她来前几个月离家南下去闯荡的。   她对祝知微并无敌意,不过立场所致,若需要与她相处,定然要格外费心力。只是庆幸她不在,省了自己不少事。   所以听见她的事,她也只是听着。   祝将军闻言,难得竟露出一点笑:“嗯,好好打理着。那孩子的脾性,保不齐几个月,便把钱财造了个干净,回头还是要来寻我的麻烦。”   姜姨娘见他心情稍好些,便也陪着笑道:“如她这般敢闯敢干的小娘子可是不多见了,我看知微娘子,可是有几分将军风采了。”   祝将军摆摆手,进了主厢房:“好了,我乏了,让玉娘伺候,你们其他人各自去忙吧。”   春杏回了屋,边读教养嬷嬷留下的书,边回想着沈秀才的话。   看乏了边躺在太阳下睡了会儿,雀儿进来道:“娘子人缘好呢,有两个人都想见你。”   春杏睁开眼:“谁?”   雀儿一脸苦相,小声道:“沈三送了拜帖,朱姨娘就等在院子外面。”   春杏的表情顿时变得和她一样艰涩:“我一个都不想见。”   雀儿道:“那我就说您休息了,让他们改日再来。”   春杏抬手道:“等一下,沈三打发了。让朱姨娘进来吧。”   沈三对她的敌意来自祝知微和兰辞,与她无关。朱姨娘却终归是祝府的人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。   一进门,朱姨娘便亲亲热热地快步进来道:“鸣漪啊,上回是姨娘不对,你不会还生我的气吧。”   她身后的女使捧了新鲜的冰果饮子进来,朱姨娘亲自端上来:“快尝尝,消消火。”   春杏站在远处冷眼看她。   她知道朱姨娘是误会了,以为她失了家中财权,是她从中挑拨。   春杏也不解释,装傻地接过饮子抿了一口,不咸不淡地提起另一件事:“今日我没与父亲说你在潘家花圃做的事,是不想父亲劳心国事,还要被后宅龃龉扰了清闲。”   朱姨娘忙不迭道:“是是是,多谢娘子口下留情。”   春杏笑了笑:“姨娘误会了,我当时不说,不代表我要替姨娘守口如瓶。兰世子,雀儿,杨娘子,在场的女使婆子,甚至沈三娘子都眼里清楚的。”   朱姨娘冷汗刷刷的往下流。   祝家的男男女女,在春杏眼中更像是同僚关系,崔贵妃和祝将军则是她的大东家。   她并不多么憎恨朱姨娘,只是担心祝家为她筹备嫁妆的这一阵子,朱姨娘心生怨怼,无事生非。   “您还是听父亲的话,照顾好岐璟,”春杏淡淡道:“玉娘深得父亲喜爱,终归是要带在身边的。”   朱姨娘看不出春杏的喜怒,但这句话显然是给她留了余地的。玉娘走后,祝将军未必容得下姜姨娘一家独大,她还有希望。只要留有希望,她这段日子,在祝家过得也不会太差。   她连忙点头道谢:“娘子说的是。”   春杏送走了瘟神,见屋内案旁放着一个挺大的楠木螺钿箱笼,箱身雕刻精美的宝相花纹。   “这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?”   雀儿神神秘秘拢手道:“小满哥送来的。”   春杏刚要打开,又有人要进院子。门口的女使道:“娘子,玉娘子来了。”   春杏理了理衣服,站起身去迎接。   方才朱姨娘送来的冰果还没动,春杏当即将她卖了:“方才朱姨娘送来的,玉娘,你也尝尝。”   玉娘对这些精细吃食不感兴趣,她冲春杏点头,让她坐下,显然是想同她细细谈话。   打头问得自然是她如何被姜姨娘找回来这些,春杏已经说过很多遍,娴熟地说与她听,玉娘道:“那你同养父母可有联系?在京郊,也就一天的路程。他们养你这样大,祝家这就将你摘果子似的抢来,也是不地道了。”   春杏一愣,有些不知该如何答话。   玉娘自顾自思索片刻,道:“将军府的情况,你虽不管账目,来这么久应当也知道吧。祝将军将家财尽数上缴国库,得官家怜悯,赐了这座宅子。如今吃穿用度,都是靠的将军俸银。”   春杏点头:“我听姜姨娘提起过。”   玉娘又道:“这样吧,明日我让人备一份厚礼,你寻个方便的时机,给他们送去,今后你有了私产,年节也可光明正大自己安排节礼。”   春杏讶异地张了张嘴。想必姜姨娘与她还没有透底,或者就不打算交心。她并不知道春杏是图财而来。   她看出玉娘这话说的真心,但毕竟对她不了解,春杏不敢贸然透底,只能顺水推舟地接纳了。   玉娘走后,春杏让雀儿阖上门窗,在屋外守着。   屋内就她一人,没有点灯,光亮从纸窗间落下。   房内铺着麻毯,春杏跪在上面,歪着头,用手捧着楠木箱笼上的小锁,轻轻拧开。   嘎达一声。   小锁落地,箱笼打开。   灰尘在空气中跳跃,春杏的手指顿在半空。   她倒吸一口凉气。   这里面,说是金山银山也不为过。   兰世子就不怕她携款私逃? 第14章 添妆   小腿高的楠木箱,整整齐齐地码着银票地契等物。最上头压着一个沉甸甸的青瓜绿色的织锦布袋,拆开来,里面是十个小巧玲珑的金饼子。   箱子侧面塞着个折经装硬皮本儿,春杏拉开一看,上面一笔一笔详细写着银票数额、钱庄所在地,地契又分田地和铺面,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一等良田,铺面里甚至有一家,是内城里可酿佳肴的正店酒楼。   莫说救小妹了,就光是这家酒楼的盈利,都够小妹平平顺顺安度晚年了。   这些东西没有凑整。粗略一数,良田千亩,银票六千多贯,铺面十几家。还有存在几家大绸缎铺子里的绫、绢、罗、棉,狐裘料子,存在金器铺子里没挑款式的首饰。   这泼天的富贵把春杏砸晕了,她手一软,将折本儿落在地上,半天都站不起来。   究竟是什么机缘,让这个人又是救他哥哥的命,又只因为她应了这场婚约,又如此阔绰地为他添妆。   兰世子原本口头承诺,是给她另备一份嫁妆做私产,以她对将军府的了解,现在是断然没有能力给她这样一份嫁妆的。   无论她敢不敢收这份嫁妆,就冲这份仗义,即便循王府有刀山火海,她也要硬着头皮去闯一闯了。   她将箱子搬进衣柜,又找了几件衣裳遮掩,转过身来,看见慌乱中将折本儿落在地上。   雀儿还等在外面,春杏将折本儿捡起来,发现里面还夹着半张信笺。   字如其人。信笺上的字迹舒展大气,骨骼苍劲,春杏捧在x手里,只觉得胡凌云练字时用的字帖,上面的字都没有这般好看的。   信笺上端端正正用了春杏的假名,内容言简意赅:   “祝家大娘子鸣漪:   账目中所有田产、地契、金银,俱为生母灵溪县主及赵宗室留有私产,与循王府无关,现无偿赠予娘子。今后处置,全凭娘子一人之言。   兰鹤林赠。”   没有预设任何条件,有了这张字条,就是她不嫁给兰世子,也能够合法地将这座金山银山据为己有。   春杏能领会到,他特意用母亲私产来成全故人情意的用意。   她的目光落在兰鹤林三个漂亮的字上,感觉心里砰砰直跳。   这字条大概是现写了便送来的,反面的纸被墨水浸软,放在手心,还存着些湿度。   外面雀儿跑过来小声道:“娘子,您快些了。玉娘说今晚喊你去陪她用膳。”   春杏将折本儿夹住字条,小心塞到枕头下面,才出去。   玉娘已经和姜姨娘等在院子里,她招呼春杏:“将军进宫述职,被官家留下用膳了,咱们几个女孩子一起吃。”   春杏落座玉娘身旁,女使们端了三脆羹,一碟子猪梅肉姜丝饼儿上来。   姜姨娘将嫁妆礼单拿出来:“鸣漪,你也挑一挑。”   玉娘道:“原来大娘子的闺名叫鸣漪,很好听。”   春杏一笑,目光扫过饭桌。   往日里,晚膳即便做得简单,也会有一荤一素,并一个果子,一道甜羹,再加一碗香喷喷的粳米饭。厨娘做好之后,分开给三个小院送过去。   今晚这一汤一饼上了桌,放在一边晾凉。女使便立在一旁,显然是没有其他菜色了。   想必玉娘多年在边疆,习惯粗茶淡饭,姜姨娘对她的喜好了解,也存了逢迎之意。   春杏接过礼单,见玉娘也等着她,便仔细看过一遍,主动去掉了几件格外贵重的。   玉娘点头,又摇头:“我也觉得是该这样。不过毕竟嫁进郡王府,总得有些压得住场面的,否则不是叫鸣漪受委屈么?”   与其等玉娘去掉,还不如自己来提,省得大家面子都不好看。   春杏只能善解人意道:“谁敢叫祝将军的女儿受委屈?”   她拉着玉娘,笑道:“再者了,这单子父亲是要看的,总归还是他来定夺,对不对?”   玉娘面露满意,这份礼单是姜姨娘给她的,原本是朱姨娘为了讨好春杏备下的。   姜姨娘以“没来得及改动”为名,将其原封不动的交给玉娘,既不得罪春杏,又免去自己奢靡之过。   玉娘从姜姨娘那里拿到礼单,便琢磨着里面最贵重的几件。她拿不准祝将军会不会同意,但少不得被斥责“奢侈”。   为春杏,她愿意花心思、做人情,却不愿以在祝将军那里坏了自己形象作为代价。   好在春杏自己提出来了,且挑出的几件,与她想法无异。   “你说的对,那就先这样吧。”玉娘招呼女使们上菜:“不说这些劳心的,对了春杏,我备了二十匹绢丝,十贯钱,兰家那边婚期定了之后,你寻个日子回去看看你养父母。”   春杏赶忙谢过。   她喝了一勺羹,瞧了姜姨娘一眼。   这羹里不仅放了嫩笋,还放了不少蟹肉,且肉嫩如丝,一点碎骨都无,显然是精心挑的鲜活大蟹,花了功夫剥肉出来做的。吃来满口鲜甜,唇齿生香,说是蟹肉羹更贴切。   不过蟹肉打散了,看得不显眼,只有吃的人才知道。   她再去尝饼,果然,里面用得不是猪梅肉,而是市面上最贵的羊肉。   姜姨娘冲她一笑。   春杏又喝了一大口羹,庆幸方才没有同玉娘交心。这祝家的三个姨娘,真是没有一个省心的。   饭后玉娘又同春杏商量细节,提到却扇,她道:“鸣漪回来时候短,请宫里的绣娘来教你绣回礼时,代劳一下却扇吧?”   春杏道:“多谢玉娘费心。不过杨娘子早早便说要给我做,不如看她做得拿不拿得出手,若是不行,还只能靠宫里的绣娘了。”   玉娘皱眉:“哪个杨娘子?”   姜姨娘道:“杨参政家的孙女儿呀,玉娘离京久了,不晓得。她已经成婚啦,原先大家都笑她嫁得是个小编修,可人家争气,升得可真快。”   春杏故作无辜道:“是啊,如今是门下给事中,天子近臣,前途无量了。”   玉娘奇怪:“她是何时认得你的?竟主动要给你绣却扇。”   姜姨娘道:“这我也好奇了,听说她仗着家世好,性子傲得很,一般的交游都不爱去的,如何结识的娘子?”   春杏诧异道:“杨姐姐……傲?她很平易近人的。”   她将上回在潘家花圃和沈三的纠纷说了个大概。   玉娘显然对春杏有些刮目相看,换做软和些的娘子,定是要出丑的。她睨着春杏,动了动嘴,才缓缓道:“大娘子有了安排便好,绣娘那里也可以让她备着。”   等用了晚膳回来,春杏心里惦记着那张字条,便早早洗漱躺下。   雀儿给她端走了洗脚水,喜道:“娘子方才说,用膳时候玉娘说让您回去给养娘送绢丝,是哪日回去呀?”   春杏心不在焉:“嗯……就是大婚前三五日,寻个闲日子,去看一眼就回来。”   “哦,那可要早些。我听说娘子们婚前,事儿可多着呢……”雀儿提醒道:“有好些要学的。”   春杏也不知听没听见,喃喃应了一声,道:“好,我早些回。今晚你自去偏房睡吧,不用在耳房候着了,我想一个人睡。”   春杏先前有时候也会如此安排,算给她休沐了。雀儿开心地道:“好,那小姐有事,在窗户边喊我,我听得着。”   等她出去,春杏关好门。   她靠着门,觉得很累,长出了一口气。   站了一会儿,她点起床前翘头案上的油灯,将折本儿里的字条拿出来,反复读了好几遍,又用指腹小心地碰触。   往后好几日,雀儿都看见春杏都抱着字帖练字。   教养嬷嬷看了十分欣慰,直说春杏是“开窍了”。   这段时间相处,她看出这孩子骨子里是个懒身子。   礼仪,谈吐这些面上用得上的东西,勤奋又积极。几乎可以过目不忘。但像是琴棋书画这类涵养修性的,她向来是能逃就逃。   想临时培养出个能吟诗作赋的好手,完全是天方夜谭,教养嬷嬷只想着,春杏能写出一手拿的出的好字,再将时兴的词牌熟悉起来,将来夫人们一起游玩时不至于让人看笑话。   不过对着春杏自己挑的字帖,她还是有异议:“祝娘子选的字帖,是当朝大儒刘盈瑞的字吧?老奴觉得,字体过于锋锐了,夫人们还是更喜欢簪花小楷这类。”   春杏笑眯眯地撒娇:“嬷嬷就让我练这个吧,我就喜欢这样的字。”   嬷嬷无奈道:“行吧,小祖宗,你想练哪个练哪个。”   后面的半个月里,春杏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家中勤学苦练。   与祝将军只在兰家下定和送聘礼来时见了面,其余时间都是由玉娘做中人传话。   看得出,除了玉娘,姜姨娘和朱姨娘,甚至歧璟都十分害怕他。   有一日歧璟忘记背诵夫子留下的功课,雀儿听朱姨娘房里的下人说,孩子被祝将军叫到祠堂里打骂,吓得都尿裤子了。   朱姨娘在旁边一声都没敢吭。   春杏自然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,只当自己是来讨生活的。   教养嬷嬷这段日子和春杏相处,倒是十分偏爱她,当着祝将军的面对她大加赞赏。   “这是娘子今日抄的词,”送聘礼的人走后,嬷嬷特意把春杏写的字,拿给祝将军看:“娘子聪明呢。”   祝将军面露满意之色:“有风骨。再加把劲。”   春杏不敢得意,谦虚道:“好。”   玉娘点完了聘礼,正好顺势给祝将军看了嫁妆礼单:“这原本是朱姨娘备的。我和大娘子都觉得钱帛数量和其中的几件珍宝过了,给勾了去。请将军看一眼。”   祝将军持着兰家聘礼,没有立刻答复,春杏站在他身后也瞟了一眼。   兰家也是在聘礼规格上用了心的。既给足了亲家脸面,又没有特别扎眼的名目。   祝将军沉吟片刻:“钱帛还按绯红定的来,那几件珊瑚、夜明珠什么的,不能吃不能喝,去掉便去掉了。”   嫁妆和婚期都定了之后,教养嬷嬷又从宫中带了绣娘来,教春杏绣活儿。   春杏在胡家时便女红稀烂,没想到做了祝家千金还是逃不掉这一出。   一天下来,连雀儿都从春杏做的荷包里,找到了些许自信。   “时间紧迫,”教养嬷嬷直叹气,对绣娘道:“要么还是这样吧,给兰家的回礼绣品,还是请两位娘子替祝娘子代劳。祝娘子,你的荷包自己收好,别拿出来给人看到。”   春心如获大释,将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绣出的荷包收好。   旁的人都嫌弃她的绣品,可是这已经是她做的最好看的了,用得都是最上等x的绸缎和丝线。   她可宝贝着呢。   嬷嬷和绣娘商量着回礼绣品的图样和物件,她便自己在后面,将衣襟里的旧布包拿出来,掏出里面的东西,打算装进新的荷包里。   雀儿正过来送水:“娘子口渴不?”   春杏手里拿着从布包里掏出的一张叠好的小纸片,吓了一跳,压在手心里:“放在那边吧。” 第15章 大婚   雀儿走了,春杏小心将纸片塞到荷包里放好。   荷包放在衣襟内侧,贴着里衣。   春杏理好衣衫,才继续走到前边,和玉娘一起挑选起绣品。   回养母家,选在大婚前五日。   那天教养嬷嬷给她一本小人画书,让她等夜里没人的时候自己看。看不明白再来问她。   春杏没有多想,将书揣在行李里面,带着玉娘给她准备的绢帛和礼金便上了路。   离开胡家时姜姨娘派人接,去往胡家也是她安排的车架。   春杏将自己来时的衣裳带着,在车里换好,百无聊赖之时,想到教养嬷嬷给她的那本书。   书皮上没有字。但对方神秘莫测的表情,让她有了一点预感。   车里只她一人,光线也是暗的。   春杏好奇地翻了翻,果然如她猜想,是本避火图。   她收好书,打起布幔,看见胡家的小院子在远处,袅袅炊烟,似乎已经能闻到东坡肉的香味儿。   春杏让车架上的马夫小厮和雀儿在原地等她,自己慢慢走回去。   曾经无比熟悉的一砖一瓦,忽然变得拥挤窄小。   春杏刚走近,小妹就推开门喜道:“阿姐!”   因为提前送信回来过,林娘子早早做了一桌子好菜,门一打开,里面的饭香肉香就涌出来。   春杏鼻头发酸,将小妹抱起来:“才几个月,我看看,脸圆了嘛?”   小妹蹭她的脸,黏黏糊糊道:“多亏了阿兄阿姐,去城里做活救我狗命,宝络无以为报,今后一定给大哥阿姐养老送终。”   春杏笑得合不拢嘴:“我看大夫给你喝得不是药,是蜜吧。小嘴这么甜。”   林娘子听见响动,也从里面出来了,一看见春杏,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流:“我的儿啊……”   春杏赶紧阻止她:“阿娘,你要是再这样,我也哭,回头主家觉得晦气,可是要扣我月钱的。”   林娘子哪里忍得住,一边哭,一边将春杏的手捧起来看,见她手指上有了薄茧,哭得更凶了:“都怪胡凌云没用,还要你这个女娃娃出去给人家做下人……你难得回来,他还不在!”   春杏赶忙哄着她:“阿娘,这是练字磨出来的。祝将军家里的人,都待我特别好,每天吃得是山珍海味,穿得是绫罗绸缎。陪娘子姨娘们游山玩水,读书写字,过得特别开心。你看,主家说我做得好,还让我回来探亲,给你们送东西来了。至于大哥,不是要放榜了么,他要在城里等榜,以后自然有见面的机会。”   林娘子将信将疑,把春杏按到八仙桌前的椅子上吃饭。   吃饭的时候,小妹便事无巨细地将自己这段日子看病的情况,吃药的反应,一一告诉春杏。   “医馆的岁岁阿姐说,我比大夫先前治好的那个人,恢复得要快,”小妹道:“说不定很快就不用吃药了。阿姐就可以回家来了。”   春杏用筷子戳了戳东坡肉,有些怅然。   她还能回家来吗?   即便小妹治好了,她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走了。   尤其是兰世子救命又给钱的恩情,简直是三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完。   吃了饭,春杏就要回去了,临走前林娘子给她包了家里腌的脯腊和咸菜,又给她包了两个热乎乎的炊饼,最后拉着她,跪在神龛前祈愿。   春杏磕了两个头,再抬头时一眼看到牌位上“兰世子”三个字,心里涌起一阵别扭。   耳边林娘子还在絮絮叨叨:“二郎,兰世子,保佑我家春杏在外面不要遇上小人…”   烟雾缭绕的家中,让人感到安稳而疲惫,春杏跪在神龛前,忍不住地走神。   她忽然想到来时随意翻看的那本避火图。   看时没往心里去,这会儿,画面不合时宜地从脑子里蹦出来了。   那本避火图,是教养嬷嬷教她和兰世子圆房用的。   她也不知道会不会用得上。   倘若用得上,她会和长生禄位上的那个名字…   春杏忽然一个激灵,坐直了。   她别过眼,不敢再看牌位,好像多看一眼都是一种亵渎。   林娘子瞟了女儿一眼,似乎是故意念叨给她听:“求兰世子保佑我们家春杏,在祝家本本分分做人,勤勤恳恳干活。还有,遇上个能干年轻,好看顾家的管事或是匠人,万万不能被什么小白脸马夫小厮骗走了。”   春杏无奈一笑,长叹了一口气。   回去的第二日,春杏让雀儿把脯腊拿出来晒晒,雀儿惊道:“娘子你看!”   她走过去一看,脯腊里面塞了个油纸,里面包着她带去的钱,数一数,比带去的还多。   雀儿羡慕坏了:“还有娘亲待女儿这样好的!”   春杏眨了眨眼,把泪水挤回去。她每月塞回去的月钱,加上胡凌云给的,将将够小妹药钱的。真不知道又是哪里省出来的。   她捏着油纸将钱包回去,发现上印着字,还是头一回她带小妹看病时,哄她喝药买得包果子用的油纸。   林娘子年轻时日子过得一直不错,不曾这样精打细算。   但春杏知道,这些琐碎苦楚,比起让她知道“一手养大的女儿,去当别人的女儿了”的心塞,还是差远了。   晚些时候,教养嬷嬷来问她书看得怎么样时,春杏十分难为情:“看了的,嬷嬷。”   未婚女子大都如此,教养嬷嬷吓唬她:“娘子万不能逃避,前面我教一个宫中贵人时,她也害羞不肯听,后面弄伤了身子,吃了大苦头的。”   春杏努力将脑海中兰世子那张清贵不可玷污的脸挤出去,硬着头皮摆出一副学习的态度来:“那嬷嬷……您给我说一遍?“   嬷嬷对春杏顺从的态度很满意,将书打开,对着图片给她仔细解读了一番。   讲了两张图,春杏便羞燥红了脸。   她自认为脸皮不算薄。   但是嬷嬷是怎么做到将这些词儿,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出来的?   教养嬷嬷低头一看,祝娘子额头都快埋进膝盖里了,摇头笑道:“行了,老奴也不为难娘子了。新婚燕尔,这也大体是够用了。往后的事啊,还得看世子和娘子自己的悟性。”   春杏简直不晓得该答什么,脑子里乱哄哄的,只记得凭着本能回了几句客气话。好在嬷嬷也没继续抓着不放,又教起了其他。   说来也巧,大婚那日,也是秋闱放榜日。   早几日便有各路消息,春杏也使了银子给雀儿,让她提前预定好私家书坊里的第一批誊抄的举子名单。   迎亲的队伍在祝府过了重重礼数,春杏总算捧着却扇出来了。   她一眼就看见人群中兰世子一身绯色官服,垂手而立,他身形挺拔,宽肩阔袖,革带束腰。   喜娘牵着她走过去,春杏低着头,在珍珠密布的却扇间,看见一只修长干净的手递过来。   兰辞就站在她面前,那双手如玉雕冰琢,嶙峋白皙,骨节分明,十分好看。   她望着他脚下的乌皮靴,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她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,灰头土脸的拦错了人,有些恍惚。   雀儿正扶着小凳,等她家娘子踩着上轿。不料娘子却好似在出神,便轻轻咳嗽一声。   春杏立刻回神,抓住那只手,搭着他进了轿内。   兰辞的手很凉。   手掌看似白皙,实际上全是茧子,尤其虎口处。   短暂的交握,掌心相覆,像有无数起伏的小刀子划过,又疼又痒。   他压低声音:“今天要委屈你了。”   春杏一愣,布幔落下,隔开了两个人。   春杏捏着却扇,心跳得极快。天气不热,她却燥地直摇扇子。   兰辞骑马跟在喜轿近旁,晃动的轿内,她从开阖的布幔间看他。   阳光刺眼,他拧着秀丽的眉,冷沉的丹凤眼闲闲看向远处,单手扯着缰绳,姿态轻松地踩在黄铜马镫上。   春杏盯着他白皙的后颈看了片刻,慢慢移开眼。   迎亲队伍绕着城门附近行进。   长街喧闹不止,都想看看权倾朝野,荣宠多年兰太师之子娶亲,是个什么场面。   对于这场婚事背后的深意,亦是津津乐道。   春杏听着外面的闲言碎语,眼看着路过和济医馆,随手撩开布幔。发现门口站着胡凌云。   胡凌云被看热闹的人挤得东倒西歪。他焦急地翘首张望,竟也真就这么巧,碰上春杏挑开布幔。   围观的人群激动起来,对新娘子的容貌评头论足。   胡凌云看见妹妹穿着婚服,体体面面、众星拱月地坐在轿内,心里百感交集。   他作为哥哥,本该扶辇送嫁,把她交到她喜欢的郎君手上,再摆出一副大舅哥的姿态,恶狠狠威胁对方:“敢辜负春杏,看我不弄死你x。”   可是春杏只摊上他这个没用的兄长。胡凌云忍着心里的酸楚,挤出一个笑容。   春杏瞬间落泪,躲进车内。   迎亲为了避开等榜的人群,特意绕开张榜的那条路。胡凌云不去等放榜,选择了来看妹妹一眼。   兰辞骑马在侧,察觉到身后春杏的动作,看向人群。   马车很快走过,他没有看见胡凌云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喜轿停下。喜娘将江绸彩缎抖开,让两人各执一端,由兰辞引着春杏入门,名曰“牵巾”礼。   正门是十字歇山顶,黑色琉璃瓦片,春杏扯着江绸,一只脚踏进府邸,扑面而来的富贵形成了巨大的压抑感,让她透不过气。   来前她只听闻,祝家原来的大宅,也只有循王府三成大小。   与谨小慎微的祝将军不同,兰太师处处都要彰显官家荣宠。 第16章 偷吃   入门可见金碧辉煌的八宝寿字纹影壁,镶嵌各色宝石。绕过垂花门,穿过奢华的抄手游廊,朱红的江绸穿过正院房梁下的斗拱和半人高的风灯,放量极大,垂在两侧。   这样一圈下来,春杏手心都出了汗。   踏着大块青灰色太湖石叠成的涩浪进门,兰太师和夫人已经端坐高堂了。   堂内乌压压挤着观礼的亲眷和服侍的下人,光线有些暗。高堂上的两人俱是不怒自威,脸上都无笑颜。   仿佛这不是儿子的喜事,而是一场肃穆的典礼。   兰太师比祝将军年长,身形高瘦如鹤,不怒自威。夫人则微胖些,包裹在织金华服中,面饰珍珠,雍容而冷淡。   除此之外,兰家大郎君,和两个待字闺中的妹妹都与宾客一道,在一侧观礼。   春杏余光瞟过兄妹三个人。   三人长得都与兰辞大相径庭,应当不是同母所生。   她头一回有了真切的预感。   兰世子恐怕在家中非常不得宠,甚至有可能……是被亲人排挤的。   接着便是循着喜娘的唱词,悬丝傀儡似得拜天地高堂。   礼成之后,喜娘刚念出“送入洞房”。   兰家管事荣平便匆匆进来道:“太师,董都知从宫里来,说是给兰世子送贺礼来了。”   兰太师似乎并不意外,由荣平搀着站起来,带着一家老小来堂前空地上接旨。   等春杏跟着循王府众人跪好,一群人拥着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官进来,那人手持黄绢,边走边笑道:“兰世子,提前恭喜了。”   兰辞已撩开衣摆跪在父亲身后,闻言便抱拳颔首。春杏觉得这人眼熟,一时没想出是谁。   圣旨前头是夸奖兰太师的一段官样文章,赐了些田帛珍宝,最后给兰辞从鄂州观察使,升了个荆湖制置使,兼侍卫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的官职。   兰太师带着家人一道谢过隆恩后,荣平便奉上喜茶喜钱,招待这位贵客。   喜娘看兰辞也去同董都知说话,便带着春杏先回了洞房。   房内春杏只留了雀儿一人侍候,人都走了,她将书坊老板抄写的榜单给娘子看:“娘子看看,里面可有你要找的人。”   春杏手忙脚乱打开,一眼就看到胡凌云三个大字排在榜首,下面附着籍贯。   “有,”春杏继续看,发现沈秀才也在榜上,喜道:“太有了。”   雀儿见春杏心情不错,小声打趣道:“这循王府这么大的地方,这么多的下人,真不热闹,也没个闹洞房的。就把咱们撇这儿了。”   春杏将榜单收好:“往后糟心事儿还多着呢。当心一句话说错,被郡王妃打杀了。前几日我问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过来,你说要来,若是后悔了,别不好意思,随时告诉我。”   雀儿吓得小脸煞白,逞强道:“娘子又唬我!”   兰辞推开卧房的檀木雕花门,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。   雀儿站起来斟酒,放在茶盘里端上来:“请娘子和姑爷饮合卺酒。”   兰辞走过去,坐在春杏旁边。   两人各持木质酒杯,酒杯以红线相连,喝完半杯后,再交杯换盏而饮。   没有却扇遮挡,春杏头一次离兰辞这么近。龙凤烛燃至一半,两人饮酒时,几乎额头相抵,忽明忽暗的光跳跃在他斜飞入鬓的剑眉上。   春杏心跳得很快。   饮完酒算是礼成了。   雀儿服侍春杏拆了头面,又在屏风内换了身新婚的单衣,便退去耳房侯着了。   这新婚的单衣十分古怪,外面是条单薄的绸缎长裙,里面的单裤却是开着的。   春杏羞耻万分,不敢再回兰辞身边。   教养嬷嬷的话在耳边嗡嗡响。   她逃避似地坐到镜子前假装梳头,腿间凉嗖嗖的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  她正忐忑着,兰辞目光落在镜中,看她乌发落满肩头,犹豫万分的模样,突然开口:“听说你三更天便起来了,今晚早些歇下吧。”   说罢,他便自己去一边脱了外衫,是个马上便要就寝的意思。   春杏捏着梳子楞在原地。  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,春杏如获大赦,心里顿时轻松起来:“好。”   兰辞回来时,她怕他反悔似得,已经迅速钻进被子。   他觉得好笑:“一整天没正经用膳,饿吗?”   春杏饭量很大,每餐能吃两三碗粳米饭,比祝府三个姨娘合起来都多。   但教养嬷嬷同她说,望遍临安城,也没有哪家闺秀吃这样多的。原先在祝府分开用膳倒也无妨,进了循王府,还是收敛些好。   故而她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,面对兰辞这句客气话,她还是将被面拉到下巴上:“不饿。”   不过她留了后手,饿不着自己。   两人这便吹了烛火,一左一右躺下。好在这床大,躺在里面,免去碰手挨脚地尴尬。   春杏闻到他身上有混合皂角味儿的清凛乌木香,她闭上眼偷偷吸了一大口。   躺下有一会儿了,春杏默默地观察着新婚的夫君。   她在等兰辞睡着。   听杨娘子说,武官们睡眠都极好的。有的刚挨到枕头就打呼噜了。为此,杨娘子特意给她送了一对棉花做的软塞,用来堵耳朵的。   原本因着兰辞样貌优越,春杏觉得他与寻常武夫不同,这玩意当是用不上的。   今日被他拉进轿中,被他砂纸似的手心刮了一下,她暗暗觉得自己想多了。   可是她等了很久,也没听到呼噜声。   兰辞的呼吸声很均匀,因为头一回睡一起,她摸不准对方是不是睡着了。   又等了一会儿,兰辞的呼吸声还是没有什么变化。   外面的宾客都已离席,只有三两仆役收拾庭院的杂音。   春杏感觉越来越饿。   她试着动了动,见对方没有反应。便大着胆子起身,蹑手蹑脚跳下床。   下了床,她没穿绣鞋,而是赤足踩在地上的织锦短绒毯上,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,往靠窗的胡桃木斗柜挪过去。   两人入洞房之前,春杏便提前叫雀儿,在斗柜上的瓜瓞绵绵摆件后面,藏好两枚油纸包着的荷花酥。   她踩着春凳,灵巧地够到荷花酥,又快速跳下来。蹲在斗柜的拐角处,一手捏着果子往嘴里塞,一手接着落下的碎屑。   黑暗中兰辞睁开眼,微微皱眉。   墙角边传来窸窸窣窣小鼠偷食的声音,声音结束得很快,继而变成脚尖陷进绒毯里的响动。   最后身旁一陷——他的新娘子饱餐一顿,躺下来了。   兰辞多年在邱将军的严格教导下,养成睡前一定要用猪鬃骨刷漱牙的习惯。   春杏含着一口点心屑,就这么躺下了。   兰辞心里正替她难受,忽然感觉旁边人身体僵住了,接着西子捧心一般,两手抱住胸口。   春杏猛塞了两个油煎干果子,一口水没喝,前面的都咽下了。   最后一口是在跑跳中往下吞的,梗在心口处,半天都没下去,噎得她翻白眼。   兰辞担忧地看了她一眼。   他猜春杏是宁死也不想他醒来的。   但总不能看着大活人噎死在面前。   春杏正在用力吞咽,忽然感觉后背被大掌托住,接着一股清凉的液体涌入唇齿之间,卡在喉咙间的异物瞬间土崩瓦解。   新鲜的空气回流,春杏大口呼吸,感觉终于活过来了。她一睁开眼,便对上兰辞神情复杂的眸子。   他一手抱着她,一手端着桌上的白瓷茶碗,给她喂水。   冰凉的茶水顺着春杏的唇角流下,打湿了单薄的衣襟,几缕碎发黏在纤细的脖子上,身体微微发颤。在无意识间,一对胳膊软软搭在他肩上。   春杏只觉得覆住后背的手,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衫传来,她回过神,知道发生了什么,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。   作者有话说: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这两章重写了一下,辛苦大家重看一下[星星眼] 第17章 压抑   兰辞十分坦然地松开手,自己想起来,施施然走到案前,放回茶水。   春杏落进软衾中,又听他道:“让人进来给你换身衣裳。”   见春杏没有拒绝,他高声道:“来人。”   雀儿正抱着话本子在耳房嗑瓜子,她没想到x这么快。   探头探脑从耳房出来:“来了姑爷,要用水吗?热水温着呢。”   兰辞一顿:“不用。带一套你家娘子的干净亵衣进来。”   春杏没有听清两人在说什么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   还不如饿死。   饿死算了!   她这辈子就翻过两次船,一次是拦辇拦错人,另一次就是现在,新婚之夜偷吃荷花酥差点噎死。   全都让兰辞撞见了。   雀儿进来时,发现春杏两眼无神地躺在床上,并不像发生过什么的样子,吃惊道:“娘子怎么了?”   春杏浑身无力地坐起来:“世子呢?”   雀儿道:“姑爷说去外面再洗个澡。娘子要洗洗吗?”   春杏将衣裳换好,莫名其妙地:“拆头发的时候,不是洗过了吗。”   雀儿没说话,怀里抱着娘子换下的衣裳,发现上面只有一点点水迹,床铺也干净整洁。   “哦,”雀儿欲言又止:“好吧。”   这回换上的衣裳都是正常的,春杏缩在里面等着兰辞回来,很快想好了逻辑严密的说辞,打算到时候挽回一点尊严。   但兰辞迟迟未归,春杏抱着枕头,浑身紧绷。她将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顺过,还配合着想象兰辞的反应与表情,用以缓解片刻之后的紧张。重复了好几遍,感觉十拿九稳了,心情才缓和些。   但是兰辞很久都没回来。   等到更深露重,他披着外衫推开门,春杏已经睡着了。   她紧紧攥着被角,呈蜷缩的姿态躲在床角,额头上出了点汗,整个人都黏糊糊的。   兰辞吹了灯,在隔壁偏房睡下了。   第二日,照例新妇是要早起为新婚夫君更衣,接着去婆母处行拜礼,再由婆母带着,见过家中其他亲人。   春杏一睁开眼,发现天色已经大亮。   她住的这件院子,主房有三间,是给主人和将来的未成年子女住的。再外一间耳房,给值守的女使小厮们睡。   春杏一个人占了大半张床,心虚地坐起来,她没看见兰辞。   耳房的女使听见动静,徐徐进来,是个生面孔。见春杏迷茫看她,她解释道:“夫人,奴叫白满月。雀儿姐姐方才休息去了,换了奴来伺候。”   春杏轻轻点头:“世子呢?”   “郡王说世子刚封了官,要他去侍卫司里露个脸,再回来休沐。”女使道:“世子惯不喜欢人伺候,他嘱咐奴不要惊动您,等到了时辰,喊您起来去给婆母行个礼便好。”   她看看外面:“时候刚好的。”说罢便过来,扶春杏起身穿衣。   春杏被她摆弄着穿了件杏色香云纱里衣,外套林檎花色珍珠滚边褙子。她心里琢磨着白满月的身份:“我就叫你小月吧。你姓白,认得小满吗?”   小月道:“奴是小满的亲姐姐。”   这便是兰辞留下照应的自己人了,春杏心里有了数:“我就说你们长得有几分相似呢。”   两人边说边走。春杏发现循王府中布局,与将军府那样贯通进出的不一样,多是单独的小院儿。   内院与外院,也有一道围墙隔开,中间以小门打通。   路过一扇通往外院的小门时,她好奇去看,发现外面忙碌的几个女使,衣着与小月不同。   小月看出春杏疑惑:“外院的女使小厮们,只在外院做活儿,平时不让进内院的,以衣色区分。”   春杏听说过,富贵人家的下人,也是分三六九等的。这点在将军府还不甚明显。   走到一处格外雅致的独门小院,两个年轻的女使穿着孔雀蓝色绣金半臂,已经在垂花门外等着了。   小月行了蹲礼,对打前头的一个女子道:“翠竹阿姐早,夫人来给王妃行拜礼了。”   翠竹笑盈盈道:“还请夫人稍等,奴家这就去通报。”   春杏与小月对视一眼。   两人显然都做好了要吃王妃下马威的准备了。   这王妃的小院,名叫藻秾苑。   门下与正堂一般,做了青砖配花石的涩浪,取平步青云之意。左侧一棵垂柳,下摆一口与地面同色的青石莲花纹水缸,两尾锦鲤在内,与莲叶水草嬉戏。   春杏弯下腰看小鱼:“小月,这鱼是如何养活的?将军府的鱼,总是养不到几日便翻了肚子。”   “奴没养过鱼,奴是几个月前世子回来之后,和弟弟一起从鄂州回来的。”小月摇头:“不过常听府里管事说,要去采买锦鲤之类,大抵也不好养吧。”   春杏怪道:“听你口音,以为你是汴梁人。”   小月点头:“娘子好耳力,我小时候在汴梁长大。”   从汴梁到鄂州,再回到临安。这动线,几乎与兰辞一致。   若猜得不错,小月恐怕从小就与兰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   “你从小跟着世子长大?”对于那天夜里,兰辞醉酒在京郊坟茔,她一直有疑惑,又不敢贸然询问。小月或许知道什么。   小月以为夫人误会了,神色有些慌张:“也不算,奴是大周禁军背嵬军武官后人,后来世子去鄂州带着弟弟小满,他不放心我,将我也接过去……我在军营练武,功夫不比小满差,需要护卫女眷时,将军用得着我。”   她摆摆手:“我其实……都不怎么有机会见世子的。”   春杏觉得好笑,这姑娘看着机灵,其实也是实诚人。   刚要多聊几句,方才的翠竹却出来笑道:“抱歉,夫人久等了,王妃懒起,方才梳洗,不方便见人,请夫人随我来。”   比想象中快,春杏随他们进了门。   这小院与春杏住处类似,却略大一些。入了垂花门是一道单独的抄手游廊,尽头是个鹅蛋形月洞门,门边移步换景,是太湖花石堆砌的假山,门上则悠悠垂下几株紫藤萝,细瘦伶仃十分袅娜。   入了正院,穿堂风便卷着浓郁的鹅梨香扑面而来,院中高低错落地摆着形态奇诡的盆景,当中是组汉白玉镂雕石桌凳。   面对厢房正中,摆着一架紫檀绢丝屏风,绢面米白色,绣着水红、雪青、月白等各式样的浅色小花,望去不染轩尘。   翠竹带春杏绕过屏风,便隔着纱幔,看见郡王妃坐在厢房左侧的小榻上。   她也不过三十来岁,身着薄衫,珠圆玉润。她歪在榻上,正喝一杯茶,两侧各站了一名女使,见春杏进来,都望着她。   春杏在纱幔外驻步,行了大礼:“母亲,儿媳来给您请安。”   郡王妃见了,点一点头,示意她起来。   翠竹给春杏搬来一把胡桃木鼓墩,让她坐在纱幔外。   郡王妃没再说话,春杏亦不言语。偌大的厢房内鸦雀无声,只有王妃偶尔端着青瓷茶碗与茶托碰撞的轻响。   窗户半开着,光线很差,鸟兽博山炉中烟雾袅袅,满室是压抑而浓重的味道。   春杏环顾四周,房内奢华远甚房外,外头只是雅致。内里说是纸醉金迷也不为过。厢房内约有五间屋子,都以雕梁画栋的博古架或整块楠木屏风隔开。   博古架上摆满了精巧珍玩,春杏眯着眼细看,离得最近的一盏楠木大漆屏风,上面是波光粼粼的金银平脱海水纹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一位女使进来,声音又轻又细:“王妃,早茶好了。”   王妃说话很慢:“好。”   纱幔这才撩开,几个女使陀螺般的忙碌起来。她们动作利落,脚下却鬼魂似的没有声音,依旧保持了房内的安静。   王妃揉着太阳穴坐正了,似乎是才看到春杏:“也给新妇一份。”   只一眨眼的功夫,女使们已经将王妃倚靠的榻上摆好了小案,又在中间的空地和春杏的面前各放了一张矮桌,并迅速地摆了十几样形态各异的小碟儿装的精致菜品和点心。   春杏眼前的矮桌前摆了一盏蟹酿橙,一小盅酪饮,两枚莹润的荔枝肉。   春杏刚要去拿酪饮,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小丫鬟,跪在她腿边儿,将酪饮稳稳端住,恭顺而无声地举至她嘴边。   这孩子比小妹大不了几岁,却梳得油头粉面,头戴金钗,面敷胭脂,带着一丝讨好看她。   春杏很不自在地接过白瓷小盅。   她一抬头,看见王妃身边,翠竹带着另外两个小丫鬟也是如此。   三四个人围着王妃,跪了一圈,忙而不乱,甚至没有多少声音。显然是惯来如此了。   一顿饭吃得沉默,郡王妃无言,春杏也不敢贸然开口,就安静陪在一旁。   将所有菜品都尝了一小口,郡王妃搁下筷子,忽然道:“新妇昨晚睡得好么。”   春杏一时猜不透她是想问什么,小心地道:“还不错。”   郡王妃笑笑:“不知道鹤林睡得怎么样。”   春杏眸子动了动,浅浅一笑:“见笑了,儿媳睡着的早,确实不晓得。”   郡王妃垂眼,依旧勾着唇,却不像再笑:“说句实话吧,当初是鹤林执意娶你,我是不同意的。” 第18章 刁难   春杏对她的恶意不怎么意外,甚至比起刚才的暗流涌动,她应对针锋相对更为从容。   “鹤林芝兰玉树,儿媳得他青x眼,是三生有幸,天赐恩荣,”春杏一点都瞧不出生气,反而低下头,似乎害羞了:“母亲这样想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   郡王妃凝视她片刻,轻轻地笑了:“你倒是有意思。”   方才那名给春杏递酪饮的丫鬟,膝行至榻边,给郡王妃捏脚。   郡王妃瞟过她,挑起她下巴:“上回雅兰说你长得好看,的确有几分姿色。”   小丫鬟抬起头,神色谄媚:“娘娘谬赞。”   郡王妃道:“好了,晓得你什么心思。翠竹,赏她几件新衣,今晚就搬去大郎君那里住吧。”   春杏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。   小丫鬟千恩万谢地下去了,翠竹接替了她的位置。   王妃若有所指:“还得是你可心,这些小丫头呀。媳妇,别怪我多心,身边尽是这样的。不过顺她的意,送给大郎君玩玩,吃亏的还是她自己。”   她忽然看着春杏,笑了一声:“小丫头喜欢大郎君,还知道自荐枕席呢。媳妇与二郎君真是两情相悦,怎么新婚之夜不圆房?”   从藻秾苑回去,雀儿已经起来了,正在替春杏整理床榻。   “娘子回来了?”她问:“可都还顺利?”   春杏在房内的小榻上气鼓鼓地坐了片刻,才开口:“昨晚睡下之后,除了你和小月,小满,还有人进来吗?”   雀儿觉出有事,很认真地想着:“不曾有其他人。”   她又道:“但是有件事……我早上抱着娘子床单出去洗的时候,有个守门小厮进门来,还问我要不要帮忙。”   听她描述了样貌,小月道:“是立夏吧,他是郡王妃的一个女使的侄儿。”   春杏捏着瓷杯,面露不解。小月也摇头。   雀儿凑过来对春杏道:“王妃知道娘子昨晚没有圆房了?”   春杏讶异地看着她:“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机灵了?”   雀儿得意洋洋:“娘子小看我了。原来各姨娘房里的粗活可都是我做的。若是行了房,床单被褥上……哎呀,我还没成亲,我不能说了。总之,下人们肯定都知道的。”   春杏红着脸低下头:“好吧。小月,你给我说说这人。雀儿,你去点一下咱们院子的人头,把在府里的,都喊来和我见个面。”   雀儿出去了,不一会儿带着两个嬷嬷,两个丫鬟和一个守门的小厮进来。   春杏坐在院中的茶床上,捧着建盏听他们说话。她不爱喝茶,里面是热水。   轮到立夏了。春杏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,听他声音是个活泼泼的性子,讲话条理也比其余几个粗使丫鬟清楚。   旁的人都是简单说了自己名字,做什么,来历,便退下了。立夏说完这些,还毛遂自荐道:“夫人,小的父亲是府里金器坊里的碾玉待招。年节新出,兰大人都会给府里的郎君娘子们例份,娘子喜欢什么样儿式的,我和父亲说一声,提前给您留好。”   如此伶俐会做人,难怪会被王妃看上。   不过道不同,春杏只能硬着头皮为难他。她点头:“知道了,你和小月留下,其他人忙去吧。”   立夏知道小月是世子跟前都虞候白满钧的亲姐姐,两个人都是有军衔的。让他和小月一起留下来,定是要委以重任了。   他满面喜色地留在原地,春杏问道:“立夏,我看嬷嬷给得单子上,你今早不该值守的,怎么没去休息。”   立夏面无改色,从容答道:“小的勤快么。夫人刚来,希望多做些活,为夫人分忧。”   春杏见问不出什么来:“你今后跟着小月和雀儿,在院子里干活。我不在屋里,有什么需要做的体力活,你眼头也活些,听到了吗。”   立夏忙不迭点头:“晓得了夫人。”   回来又吃了一顿,春杏便带着小月去花园闲逛,雀儿留在房里,安排立夏进来搬东西:“夫人喜欢写字,你将这张平头案搬到靠窗的地方来。”   这架楠木平头案重得很,上面摆着几个匣子。   立夏扫了一眼,雀儿端的一张圆脸,个子小,又肉乎。看去傻乎乎的。   她大概是偷懒,去院子里和几个小丫鬟闲聊了。   立夏搬好平头案,又将窗户关上道:“雀儿阿姐,风大,我关窗了。”   雀儿似乎没听见。   立夏看了看案上的匣子,那匣盖镂空雕成寿字纹,隐约能看见里面放着几封信。   过了半个时辰,也没见春杏回来。雀儿见立夏闲着,又开始使唤他:“小立夏,去把夫人房里的茶盘端来,洗洗正好晾了,下午夫人喝茶用。”   立夏有点不耐烦,但还是忍住了:“来了!”   折腾到快要吃午膳的点,春杏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,雀儿又让他去房里准备一张单人宴桌,说是世子不回来了。   等到午后日头下去,立夏估摸着世子和夫人都不会回来了。他趁机打量了这间屋子的布局和摆设。   屋内三件上房,正中那间,他在院里看见夫人走动。左边那间,他夜里攀上院墙,望见过世子的身影。   昨晚他观察之后,又在清早确认了,便报给王妃。   王妃承诺今后单独给他一份月钱。若有其他功劳,再行封赏。   这钱来得易如反掌。   雀儿还在西厢的耳房门边,与烧水的小丫鬟们嗑瓜子,笑得嘻嘻哈哈的。   立夏看了一眼案上匣子,若是这信里写了什么……   他摸上匣子。   便是没写什么,有蛛丝马迹,他也可以添油加醋,拿去哄着贵人指缝里漏点财。   他刚摸出匣子里的信,忽然听见“嗖”的一声,接着手背一阵剧痛。   他低头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——那只手竟然被一枚暗器贯穿,钉在案上。   血霎时间溅了一桌子,小月跳出来,一把按住他:“哪里来的小贼……立夏?”   立夏还没立刻觉得疼,尚且声音洪亮的狡辩:“好姐姐,闹了误会,是我啊。”   外面春杏也跟进来了,她似乎是被血腥的一幕吓着,以袖子掩面:“出什么事儿了?”   小月坦然:“夫人,立夏偷东西被我抓住了。”   立夏连连摇头,疼痛袭来,他声音小了不少:“夫人不是的,小的给您整理东西。”   春杏伸头一看,慢悠悠地疑惑:“不对吧,这信我是放在匣子里面的。”   整理东西如何需要打开匣子取里面的信?   换做平时,立夏巧舌如簧,定能说个所以然来,但此刻他分了神,只能无力道:“没有,姐姐们先给小的包扎一下,痛杀了人了。”   春杏为难道:“凡事讲究人赃并获,这信是世子留下的军机。不如这样,我现在去报大理寺,你且等着,寺卿大人若是判小月有错,她可是要吃军杖的。”   外面忙碌的丫鬟嬷嬷们听见里面吵嚷,也围在门边看,雀儿眼疾手快,将管事容平喊来。   春杏提高了声音,故意吓唬他:“可是若判你行窃军机,应当是个斩立决吧。”   立夏疼得面如金纸,豆大的汗珠往下淌,依然不敢将王妃供出来:“是,是小的一时鬼迷心窍,好奇……想看看,但是小的什么都没看到啊……”   容平看着门外的下人们唏嘘一片,不住地摇头。   春杏看他也是真可怜,对小月道:“你写个认罪书,让他画押了,保证永不再犯,带他去包扎好吧。”   一场闹剧到此结束,雀儿看立夏被小月带走,还是挺心虚地:“王妃知道了,会不会为难您啊?”   “忍气吞声,才会更加被为难,”春杏摸摸她:“放心吧,我有数。就现在这时局,面上总是过得去的。”   雀儿点头:“姑爷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   春杏道:“小满已经过来送口信了,天黑前就到。”   饭菜是伙房做好了,搁在食盒里提前送来的。   春杏担心凉了,关着门窗坐在房内等着,没敢取出来。又怕一会儿吃多了被世子笑话,先盛了一碗饭出来垫了个底。   傍晚时分兰辞果然回来了,她看见院门被推开,他一身玄色软甲劲装地进来,边走边将腰间横刀拆下来,挂在院中的兵器架上。   等他进来,饭菜已经摆好,兰辞坐下来,先喝了一碗汤:“抱歉,回来晚了。早上见过母亲了?”   这一天太漫长了,春杏有些疲惫地点头。   “她刁难你了,”兰辞问:“因为什么事?”   虽然三个大活人,就在不远处的小桌上用膳。   春杏还是实话实说了:“有个叫立夏的守门小厮,把我们昨晚没圆房的事告诉王妃,王妃早上见我时,质疑你对我是否作假。那个立夏,我已经吓唬过了,容管事说会把他送到外院打杂。”   兰辞低着头没说话,夹菜的动作没停:“太平楼的菜你吃过吗?”   春杏不明白他的意思:“和杨娘子去过一次。”   兰辞问:“听说擅做果子蜜煎,味道如何?”   “不记得了,只记得很贵,”春杏看他:“郎君想去?”   兰辞摇头:“想买下来。”   买个铺子也正常,春杏没往心里去,觉得立夏这页就算x翻篇儿了:“王妃说她不喜欢被人打搅,让我不必每日请安,初一十五来就行。倒是乐得我清闲了。”   兰辞点头,对一旁的小满道:“我明日也休沐,小满,饭后你备好浴桶热水,夜里不用你们,都去东厢睡。”   春杏抱着碗,还没反应过来。却发现他这句话落地,除却小满应了好,周围骤然一片鸦雀无声。   食不言是对的,春杏默默吃了两口。发现刚才还在说话的兰辞也沉默了。   联想到昨晚,雀儿对洗澡这件事的敏感,她后知后觉,兰辞这莫非是在暗示什么?   春杏犹豫了片刻,还是捧着碗,把凳子挪到他旁边,小声直接问了:“是要圆房吗?”   兰辞放下筷子:“你不愿意,我不勉强。”   春杏呆若木鸡,花了好久才摇头:“我没有。”   兰辞公事公办地点点头,脸上未见分毫情绪:“那快吃吧。”   吃了饭兰辞便去换衣。   春杏发觉他的确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,也不大讲究吃穿用度,与府中那些金尊玉贵的人上人大不同。她心里生出些亲近。   这时候小满和小月进来,将浴桶中放好凉水,又提了几壶热水,装在封好的桶中保温,放在一边。   春杏咬咬牙,拦住小满道:“小满兄弟,我有件事想问问你。”   小满放下手里的活:“夫人请讲。”   春杏咽了咽喉咙:“世子在鄂州……可有什么通房,侍婢之类的……”   小满慌张解释道:“天呐,邱将军待我们世子很严苛,绝不允许这种事的!”   春杏长长地哦了一声。   她心里有底了。   按教养嬷嬷的说法,若是这种情况,往往眨眼间就结束了。   再痛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 第19章 夸奖   春杏洗漱完,换了身浅青色襦裙,梳着素髻,跪坐在床内。   落下的青纱帐上映着他的影子,见他来了,她又紧张起来。   兰辞吹熄烛火,撩开纱帐进来。帐子里充斥着带着水气的皂角味,春杏深吸了一口气,鼓起勇气,主动上前。   他垂着眸光,看春杏凑过来,磕磕巴巴地去解他衣襟上的带子。她手抖得厉害,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如愿。   兰辞冷眼旁观片刻,叹了口气:“听说新妇都是要学的,你没学吗?”   春杏牙齿发颤:“……你怎,怎么知道我没学?”   她脑中一片空白,甚至都没办法去想象接下来要发生的事。   兰辞按住她的手:“不必了,就这样吧。”   她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对方已经两手一托,将她抱起来。   因为已经打好主意,她洗漱完,就只单穿了一条齐胸襦裙。这样的姿势让身体接触,便可以完成任务,她解扣子的动作,的确是多余的。   兰辞微拧着眉,眼神里也有茫然,他捏着春杏肩膀往下送,问她:“疼吗?”   春杏尽量不娇气,她客客气气地摇头:“还好。”   接着努力调整好姿势,小幅度动了动。   兰辞闭了闭眼,忍耐片刻,翻身将人压在下面:“疼就说。”   春杏“嗯”了一声,接着感觉那双手轻微失控似的,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腰。   真的很疼。   她偏过头,看着纱帐,想转移一点注意力。   月光从窗棱间流淌出来,将兰辞的身影印在帐上。两个人的衣裳几乎都是完好的,影子看得见他绸衫的衣襟散开些,挺拔的鼻梁、凸起的喉结,头顶垂下的玄色发带顺着脖子蜿蜒而下,轻轻晃动着。   春杏忍着忍着,很后悔那时候太害羞,没有追问嬷嬷:“若是一眨眼的功夫没好,该如何?”   直到外面梆子声响,春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。兰辞这才惊觉自己过了,压着她又弄了一会儿才收手。起身点灯,发现春杏脸色惨白,嘴唇都咬破了。   春杏闭着眼,感觉自己被放进水里又捞上来,后面的事情记得很模糊。   水是温温热的,她听见有人在附近忙碌,或许是雀儿。   再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里,印着已经昏暗下去的光线。   她居然一觉睡到了晚上。   她已经换上了柔软干净的衣裳。   兰辞就坐在不远处的竹榻上,提笔在写一封信。   她看不见信的内容,只能看见他扶膝而坐,长腿微曲,写字的动作潇洒好看。   她正忐忑担心如何面对对方,兰辞也发现她醒了,望向她。   与她的胆怯不同,他看她的眼神十分坦然,声音沉冷:“昨天抱歉,我过分了。”   春杏低下头,小声“嗯”道:“没事。”   兰辞停下笔:“昨天的事小月详细说了,你做得很好。”   这赞赏来的突然,春杏木然地重复道:“哦……”   兰辞没有看她,将桌上的信纸叠好。房里寂静片刻,他又道:“你知道邱将军吗?“   春杏感受到严肃的气氛,她撑着胳膊坐起来:“略有耳闻。”   “邱将军是我义父,年头入狱,罪名未定,人就不明不白死了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想知道是谁害死他,故暂时不与循王夫妇撕破脸。你今后继续拿捏好分寸,牵扯着王妃视线。”   或许是睡得太久,春杏昏昏沉沉,过了很久才听清楚,他说得是什么意思。   他夸她昨天让他后母吃了软钉子,做得好。   这显然是只允许心腹知晓的辛秘,春杏觉自己应该高兴的。   但比起公事公办赞赏她的价值,她此刻更想要的是一点温存。   她的眼睛不自然地自他脸上扫过。   即便是昨晚刚刚肌肤相亲,他还是他。   面对春杏,他依然在沉静和冷淡中,显露出一点居高临下。   偌大的房内没有第三个人,他们共处一室,却只有春杏一个人觉得不自在。   她咳嗽一声:“我明白了。”   窗户压了条缝,秋风吹进来,春杏打了个哆嗦。她的喉咙是干哑的,身上很热,却又觉得畏寒。   她猜测自己是发了低热,悄悄将身体蜷缩起来。   兰辞对她的满意和赞赏,都写在脸上:“王府只是暂住,你无需为规矩所累。太平楼我已经买下来了,记在你名下。挑了两个最好的厨娘,在西厢的抱厦支了个小厨房,你想吃什么,不必经过王妃。”   这是很大的恩宠了,她扶着床沿想下来,兰辞摆手示意不必:“今晚我要出去,你好好休息。”   春杏很懂事地点头:“好。”   用了晚膳,兰辞便匆匆走了。   夜里是雀儿陪着,她高高兴兴地帮姑爷说好话:“姑爷说您昨儿立夏那件事做得好,给我和小月都添了赏。”   春杏低着头,心里想,也给我添了赏的。   人该知足,有机会报恩,为他做点什么,还能有钱财相报,真是修来的福分。   晚上她睡着了,大概是身子不爽利,一直在做梦。先是梦到小时候,刚来江南,担心犬戎人打过来。那时候还是胡凌云负责哄春杏睡觉,他也是个半大孩子,抱着妹妹瑟瑟发抖。   一会儿又梦到林娘子抱着她,宠着她,那时候还没有小妹,林娘子做了好吃的,就瞒着胡凌云偷偷先给春杏吃。   早上雀儿起来,发现春杏已经整理好床铺,坐在窗边了。   窗边的案上收拾地很干净,没有纸笔和书卷,春杏一身素色绸缎衣裤,胳膊搁在上面,长发垂下来。   厨娘昨晚就来了,连夜做了两道口味清淡的点心,给尊贵的世子夫人做早膳。雀儿将点心糖水都端上来。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   春杏喝了一碗藕粉就没胃口了:“还记得我带来的骡子吗,刚去将军府,他瘦了一大圈。我想去看看它。”   雀儿记得的:“那是要去看看。应当在马厩。”   小骡子好不容易适应了将军府的生活,又被栓上红绳,跟着陪嫁的队伍,进了循王府。   它只是众多陪嫁品中的一件,马夫们并没有给它什么特别的待遇,将它和王府下人们出门骑的骡子挤在一处。   它明显还没有适应群居生活,不懂得看眼色,也不会抢食。倒是没有食不下咽,只是实在抢不到,还被别的骡欺负。   春杏看着它腿上的泥印子,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   当值的何马夫也没想到,夫人嫁过来没几日,就忙着过来看望牲口,慌忙跪下磕头:“夫人息怒!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这是您的爱骡,小的这就给它单独挪出来。”   春杏完全不能适应被人跪,她觉得折寿。将军府里的下人,也没有行这样重的礼的。   但她也知道,在这里,让人畏惧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保证。她忍着不适,给了何马夫赏钱:“这骡子跟了我好多年,我不当它是牲口,请你多费心。”   何马夫得了赏钱,干事特别利落。   他当即将骡子牵出来,带到了隔壁小院里。   “这里可都是家主和各位娘子郎君的爱骏,”何马夫讨好春杏:“来,这还有个干干净净独一份儿的地儿,小骡郎,请您住下。”   雀儿忍俊不禁:“是雅间呢。这下可要好吃好睡,莫要再叫x咱家娘子忧心了。”   骡子隔壁也是个雅间,住的刚好是那匹黑麟驹。   她显然不怎么满意新邻居的身份,先是打了个响鼻,接着满脸烦躁地往地下刨坑。   春杏走过去,看着黑麟驹:“我们见过的,你还认得我吗?”   黑麟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眼神渐渐从陌生带上一丝疑惑。   但马终究是不会说话的,春杏不知道它有没有想起来什么,她轻轻摸着马脸,问何马夫:“它有名字吗?”   何马夫想了想:“哦,它是世子从鄂州带回来的,我听白虞侯叫它楚楚。”   “楚楚,”春杏忍不住感叹:“挺适合它的。”   她抓了一把干草喂它,小声与它商量:“我的小骡子是乡下来的,没有见过世面,也不会讨好你。但是它很善良的。”   楚楚的耳朵竖了竖,一边看着春杏,一边张开嘴接纳了她的食物。   春杏又说:“你不要欺负它,对它好一点,好不好?”   何马夫听见了,忍不住插嘴:“夫人,这马呀,是畜生。听不懂人话的。但是别看他们是畜生,又通人性。您想骡子过得好,就得只对它好,格外对它一个好。让马厩里的其他畜生,都知道它地位高,自然不敢欺负它了。”   春杏从善如流,停下喂草的手。   黑麟驹:“……”   她甚至从马厩里薅了点名贵的饲料,塞给自家的骡子:“你放心,别家的牲口再好看,也是别人家的。”   雀儿看着黑麟驹,它嘴里还叼着春杏喂到一半的干草,震惊中带着难以置信地妒忌。   然而似乎从小就是天之骄女,它容不下如此卑劣的情绪,只能死死盯着春杏。在见她毫无悔意后,它最终选择了慢慢移开视线。   “太通人性了,”雀儿赞叹:“娘子……”   她的话没说完,一股恶臭从外面传来。这马厩的内院为了方便坐骑进出,开了一个小门。   这时候门忽然被踢开,两个外院家丁打扮的人扛着一卷草席裹着的东西进来:“何兄弟,快去把前院门锁了。”   说罢,两人将草席丢进来,春杏倒吸一口凉气,那草席间,赫然是一对被泡得浮肿的脚。   雀儿将春杏护在身后,自己也闭上眼:“娘子别看。”   何马夫看了一眼春杏,急道:“唉,没看见这里有贵人吗?”   雀儿拉着春杏:“娘子我们快走吧。”   春杏却没有走:“这是王府里的人吗?谁房里的。”   抬草席进来那人,恭恭敬敬道:“回夫人,小的只知道他叫立夏。” 第20章 贵眷   何马夫道:“哦,王妃外院的小厮。”   听到这个名字,雀儿捂着耳朵,抑制不住地低低尖叫了一声。   春杏安抚地按住她:“给我看一眼,怎么去的。”   那人没敢阻拦,掀开草席:“夫人,他模样有些吓人的……容管事昨个清早,让他去外面买东西,听附近的商户说他脚滑落了水……”   春杏隔着一点距离去看,面容已经不好辨认了,但手背伤口的位置上,还有小月包扎的纱布。的确是立夏。   究竟是谁要杀他,郡王妃灭口,亦或是……   晚上小满来给兰辞拿两件衣裳,说他这两日都要住在城外,不回来了。   春杏把东西备好,递过去时,状似无意道:“立夏死了。”   春杏态度自然,小满也没表现出意外,似乎这是件轻描淡写的事,他撇撇嘴:“背叛郎君,死了是便宜他。”   春杏点点头,又问:“是世子吗?”   小满一愣,旋即摇头:“他也配?”   春杏眨了眨眼。她知道小满跟随兰辞多年,他敢说没有,就是没有。   所以,因为她将知道些许内情的立夏设计赶走,这颗弃子便丢了命。   春杏不至于闲到去心疼立夏。只是在她看来,打探一点别人房里的事告诉金主,的确可恨,但罪不至死。   她从小就掐尖好强,不落人后。从前有些恶邻作怪,她报复起来常被林娘子责备“太过了”。   但即便这样,她也从没动过致人死地的念头。   杀人罪大恶极,要以命抵命的。   可是在权势滔天的兰太师府中,一条人命真的轻如草芥,可以随随便便成为权贵勾心斗角的牺牲品。   *   下午小满背着包裹,骑着枣红马狂奔了半个时辰,才将其带回位于宝瓶门附近的军营。   骏马飞驰,大周军旗高举,迎着凛冽的秋风飘动,关卡处两列身形威武的士兵值守。   见到小满高举的令牌,士兵推开路障,行礼放行。行至营帐外,天色已然暗淡,远处皇城的景色在晚霞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斑斓的美丽。   小满翻身下马,掀开军帐布帘,矮身钻进去。兰辞人并不在。   这营帐除了多几个士兵看守,与外面武官所住别无二致。   里面仅有一张行军床,两个马扎。唯一奢华的家私便是一张拼接出来的木桌,上面很凌乱,堆着一摞摞的舆图沙盘等物。   小满熟练地将包裹整理出来,衣裳一件件抖开,挂在行军床旁边简易的竹竿上。又拿簸箕将地扫了,接着提上空空如也的水炊,打算去外面烧一壶热水。   他出来时,迎面碰上一群练兵结束的武官往回走。天气已凉,但好几个人,都满身臭汗地打着赤膊,袒着浑身的腱子肉,嬉笑怒骂声大老远就听得到。   小满定睛一看,这群武官们正中的郎君,身材修长,气质矜贵冷清,做黛衫银铠文武袍打扮,正是兰辞。   小满笑着迎上去打招呼:“兰四厢,魏将军,李将军。”   兰辞身边一位满口黑胡须的同侪,拍了拍小满肩膀:“白虞候这小身板,多吃点!”   小满也不生气,欢快应下:“仆这不是还小吗?”   黑胡子李将军哈哈大笑:“我弟弟跟你一般大时,腰有你两个粗了。”   众人寒暄几句便各自回营,兰辞见小满提着水壶,觉得没必要:“出了王府,作什么穷讲究。”   小满道:“不是夜里还要陪犬戎来的使臣吗,我想着打点热水,郎君也好弄得体面一些。”   提起这件事,兰辞便不说话了,面色阴沉下来。   他将外袍铠甲脱下,丢给小满,自己用凉水随便冲冲了事。   小满在一旁看着,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下去了。   春杏问起立夏的事,他隐隐猜到夫人是被吓着了。一个悠闲的深闺女子,不曾知道外面的险恶。  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   兰辞拿了干巾子擦完,接过干净衣衫,忽然问:“你回去,祝娘子醒了吗?”   小满点头道:“我说夜里要赴宴,衣裳还是夫人用了心挑的呢。”   兰辞不以为意:“这不就是放在最上头的几件。”   小满哄着他开心:“郎君,您这可说错了。夫人最喜欢您穿这件,上回您穿这衣裳,是在潘夫人花圃,我瞅着她眼睛都亮了。”   兰辞低着头穿上马靴:“不至于。”   旁人不知春杏是为钱而来,有此错觉,也正常。   小满知道他爱听,继续道:“真的呀,夫人昨天还特意找我打听了,问您之前有没有通房。听说没有,脸上不晓得多高兴。”   兰辞显然没料到,动作短暂一顿,阴沉的面色缓和了一些:“行了,话多。”   夜里的宴席在城外行宫,礼部钱侍郎拉着兰辞和一群重臣子弟作陪,将犬戎来的金源王等人灌了个烂醉,歌舞升平地闹到天色泛白才算散席。   钱侍郎见倒了一地,只剩下兰辞了,笑道:“兰四厢,好酒量啊!”   兰辞摇头:“我是不上脸,其实早就站不住。倒是钱大人海量。”   金源王世子从宴桌后抬起手,用犬戎语道:“我还能喝。”   兰辞道:“世子殿下等明晚吧,我们这几日都留在行宫不回去了。”   舌官如是复述了,金源王世子突然道:“听说兰四厢,您是邱将军的徒弟?”   钱侍郎慢慢转动眼珠子,目光落在兰辞脸上。   两人隔得近,兰辞曲膝坐在桌后,一只手扶着膝盖,另一只手自斟自饮。   他垂眸摇头道:“殿下此言差矣,我首先是循王世子。难道教您射箭的师父,能越过金源王殿下去?”   金源王世子哈哈大笑,搂着近旁侍女道:“说得对,再来!”   天亮之后,兰辞将钱侍郎扶回厢房,小满在外面等他,身边侯着四五个小厮,各捧着醒酒汤和江绸寝衣等物。   兰辞理松衣襟,将青瓷药碗一饮而尽:“打探的怎么样?”   小满道:“郎君猜得对。”   几个月前,皇城司接了桩案子,一个大理寺小吏在外室宅中厮混,被屠了十几口。那案子被当做情杀结了案后,小满按兰辞的吩咐,假装是朝中支持邱将军的文官,给当初主审邱将军案的大理寺丞莫大人送了信,让他当心卸磨杀驴。   这封信石沉大海,直到最近,兰辞从兰太师处,感受到一点动向。   兰辞拧了拧太阳穴:“我也不急,等父亲杀了他,我再涉案不迟x。”   他看了小满一眼:“你先休息,我要回趟军营。”   小满跟在后面心疼不已:“郎君,您来行宫我就去睡了,刚起来。您喝了一宿,什么身体也杠不住连轴转啊?”   兰辞不再多言,挥手出去了。   等下午他将那头处理好回来,靠着小榻坐着眯了一小会,忽然听见外面小月的声音。   兰辞道:“进来。”   “世子,打扰了,”小月显然有些着急:“夫人发了热,又不想被王妃知道生事,让我寻和剂医馆的先生,借着调理身子的由头给她看病。夫人不让我说,但我放心不下,还是来和世子说一声。”   兰辞面色阴沉:“怎么会发热?”   小月吞吞吐吐:“我听雀儿说,夫人昨日去马厩喂陪嫁的骡子,正巧碰上立夏的尸体被抬回来,想必是受了惊吓。”   兰辞道:“知道了。”   小月退下之后,怕跑得太久伤马,就去找弟弟,打算让他带自己换一匹。   小满睡眼惺忪的,一看是小月:“阿姐你来做什么?”   小月边说边拉他去马厩,小满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,直到遇上来牵马的小厮。   小厮同他打招呼:“白虞侯,兰世子要匹快马。小的先走了。”   小满心痛不已,对姐姐道:“夫人都不让你说了。郎君事情还没了,夜里还要赶回来,你就不能等明天再说吗?”   小月听不得弟弟啰嗦,她挑了最好的马,拉着缰绳道:“夫人挺严重的,万一出了什么事了呢。郎君那边陪客,不是军务。我护贵眷多次,心里有数的。”   小满解释不清楚,叹气:“阿姐,咱们的夫人不是那种贵眷。我自然也希望郎君有个心尖尖上的牵挂。但她不是。郎君娶她,是为了给循郡王妃添堵,免得王妃往他身边塞眼线的。你要是真的为夫人好,就帮她多给郎君把活干漂亮了,才能让他高看一眼。而不是给他拖后腿。”   小月诧异地看着他,一时无言以对。   小满则冲姐姐笃定点头。   行宫离内城有一个时辰的脚程。兰辞还在路上,只隔着一条街的和济医馆的老大夫,就带着小医侍进了王府。   小医侍东张西望:“天呐,这就是兰世子的家吗?这也太气派了,我好想知道夫人长得如何貌若天仙?”   夫人在房中小榻上坐着,隔着纱帐,声音很温柔。   大夫给她把脉,犹豫了片刻又道:“夫人脉象虚浮,还需看容色舌苔,可否让我徒弟入内?”   春杏点头:“可以,你们都下去吧,雀儿留下。”   雀儿打起帘子,小医侍进来,没立刻认出春杏来,凑近了很认真看她脸色。   春杏忍不住笑出来:“岁岁小先生,还记得我吗?”   小医侍捏她下巴的手一顿:“不记得。”   春杏道:“我妹妹胡宝络,近来恢复的可好?”   小医侍眼睛慢慢瞪大:“是你?你是胡解元的妹妹……不对,你不是世子夫人吗?”   春杏点头:“不瞒先生和岁岁,我带小妹看病不久,便发现自己是将军府的千金,而后又嫁入循王府。这次找您和先生来,也是因为近日实在思念亲人,又碍于身份不便外出见我兄长,借着看病的由头问问您。”   小医侍吃惊极了:“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演,还记得当日世子半路救场,才没耽搁她病情,这真是一段良缘了。”   春杏苦涩一笑:“如何不是呢。”   老大夫道:“娘子大可放心,令妹已经大见好转,估计明年开春,就与常人无异了。届时再调理几个月,便可痊愈。”   春杏心里立刻便轻松了不少。   这两日她身体不好,便胡思乱想。她好像忽然找不到身在此处的意义。   可若小妹痊愈,就不算没有意义。   小医侍也检查完了,向她师父一一汇报了。   老大夫叹气:“娘子如今思重身弱,稍有不甚,便会引病气入体。我先开一副方子治娘子风寒症,但只能治标,不能治本。今后还望娘子宽心,万事万物,自有缘法啊。”   小医侍也在一旁点头:“是啊,娘子,相较头回见你,清减了一大圈了。对了,你现在出门不方便,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胡解元?”   春杏犹豫:“可以吗?”   老大夫笑道:“能于微末之时,攀上胡解元这未来高枝,是某福分。”   春杏感觉身子都轻了大半,立刻坐起身来让雀儿铺纸笔。她收敛了情绪,中规中矩地请胡凌云替她留意王府中人的利害关系。   她还不能完全信任这对师徒,故而没有落款也无抬头,文中也没有评价与倾向。折好之后,塞进封中交给小医侍。   雀儿这边刚送他们出去,那边脚步声又响起来,春杏以为他们落下什么东西,从榻上下来,走到门边,刚好对上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兰辞。 第21章 身世(修)   春杏先是一愣,接着赶紧松开扶着月洞门的手,行了蹲礼:“世子安。如何回来的,用了早膳吗?”   “用过了。”   兰辞见她站地颤巍巍地,过来扶住她。   春杏腮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他知道她的确是起了热。   秋风呼呼地吹,她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纱衣,他忍不住加重语气:“怎么不好好歇着?”   春杏担心她给胡凌云写信,让兰辞误会。正心虚呢,嗫喏道:“听见声音,想看看郎君是不是回来了。没想到真的……”   兰辞闻言,语气软下来,扶着她进去:“我回来看看你,午后就走。好点了?”   春杏点头,被他皱眉拉住手,粗粝的指腹在她手心和手腕上试了试。   她手心汗津津的,手腕也黏腻。兰辞又起身,提着铜壶去伙房打了热水进来,回来时多带了个小木桶。   他坐在床边,将木桶放在矮凳上,试过水温:“你出汗了,擦一擦吧,否则好得慢。”   春杏接过布巾,见他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,而是十分坦然地躺在雀儿陪床时睡得小榻上:“我累了,睡一会儿,你好了叫我。”   春杏只好应了。床与榻之间,隔着四五步的距离,和薄若无物的青纱帐。   纱帐此刻挂起半边。   她坐在拉开的那半边,先是低头洗了脸,又将布巾沾水拧干,撩起藕节似的胳膊擦拭。   过了热水,的确舒服多了。   春杏缩回拉着的半截纱帐里,打算解开小衣,将胸腹也擦擦。   她偷偷去看兰辞,他搬掉了小榻中间的几,抱着一把带鞘的手刀,和衣横躺,眼睛闭得紧紧的。   应当是累坏了,这么快就睡了。   春杏挪到靠墙的位置,背对着他,慢慢拉开小衣的系带。藕荷色小衣被汗浸湿了,脱下来沉沉的。她小声舒服地叹了口气,再慢慢挪到床边,打算去够挂在桶边拧干的手巾。  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,接着雀儿推门:“娘子,大夫留了份安神茶,说药抓来熬之前应应急,我已经泡好放温了,您现在喝吗?”   兰辞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,他就睡着了。   被声音惊醒,他一睁眼,就对上对面青色纱帐里,一只雪白的胳膊盟地缩回去。   他半梦半醒,看见纱帐内的女子,欲盖弥彰地拢着什么都遮不住的单薄外衫,动作惊慌失措好像一只小鹿。   兰辞喉结微动,放下刀,站起来道:“给我吧。”   他走过去开门,又阖上,端着安神茶转过身,发现春杏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小衣又穿上了。   他觉得好笑,故意佯装不知情,端着茶走过去,撩开纱帐问:“先喝吗?”   纱帐内充斥着少女的馨香,只是慌乱中,她半截外衫没来及拉上,圆润纤细的肩头还漏在外面。   她懵懵懂懂看他,一时失语地微张着檀口。   兰辞对上她的眼,立刻为自己的恶劣感到愧疚。他松开手,青纱帐落下,他深吸了一口气:“你先忙,茶放在一边了。”   春杏刚受惊吓,只能嗯了一声缩回去。   外面传来翻找物件的声音,没过去太久,兰辞又过来,将一包东西丢过来。   她打开一看,是从里到外的一身新衣裳。   这回他善解人意了许多,去侧间的榻上睡了。   春杏擦完身子,又换好衣裳,探头看了一眼。   榻在一重棂条花纹的紫檀木格子门后面,不下床,什么也看不见。   她便赤足踩在绣鞋上,借着喝茶的时候,往那边看。   格子挡住他的脸,只能看见脖子以下,衣襟露出的一小截锁骨。接着是黑革带束住的腰。   春杏将安神茶一股脑饮下,躺回去睡觉。   两个人竟然都睡得很香,一觉到了外院的小厮提着食盒来推门,有了动静,才双双醒来。   兰辞捏着太阳穴起来,见春杏坐在床边乖巧地看着他,显然也是刚醒。许是安神茶起了效,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   见他走来,她也站起来,对外面道:“雀儿,用午膳吧。”   循王府送来的膳食,都是很讲究排场的,雀儿带着三个人进x来。很快,房内的桌子上摆了十几道热腾腾的菜品。   自从上次偷吃被发现,春杏对于在兰辞面前吃饭,就有一种难言的羞耻感。   吃多了,坐实粗鄙贪吃的形象。吃少了,又显得做作。   循王府的碟子和碗,都只有将军府中的一半大,春杏正在纠结吃完一碗要不要盛,兰辞已经将她的碗拿过来,自己动手给两人都盛上满满的晶莹白米饭。   雀儿眉开眼笑地看了两人一眼,带着其他人出去了。   春杏算是知道了,她这点小心思,兰辞都是看破不说破。   她接过碗,清了清嗓子:“世子可是听说我被立夏的事吓得发热了。其实是个误会。”   兰辞给她夹了块鲍罗酥,没有说话。   虽说她神态真诚,兰辞却觉得她在说谎,且没想透原因。总不能是怕他担心吧?   春杏吞吞吐吐道:“我是……那日醒来便有些热,一直没好。今早已经让大夫写了方子,吃了药就好了。”   兰辞大脑空白了片刻,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自在:“抱歉。是我没几时察觉,女儿家……”   春杏连连摇头:“没关系的,我睡一睡便好了。”   等用了膳,兰辞走了。春杏反倒睡不着了。   小月早就回来了,等兰辞走了,老老实实进来负荆请罪:“夫人,小满说我做得不对。”   春杏心里说不怨她是不可能的。但她是兰辞的人。   她披上衣衫拉她起来:“你是好心,性子也直,我怎么会怪你呢。”   她想了想又道:“我骗世子说前几日没休息好,他已经信了。你这回可要替我保密。”   这不是小月想要的答案。她不解地看着春杏:“为什么?我护过许多贵女,以为自己参透一些男女之情,女眷们收了惊吓,应当向郎君撒撒娇,感情方能更甚啊。”   “我和她们不一样的,”春杏想了一会儿,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:“我其实很害怕,变成于他‘无用’的人。”   小月没有想到,这说法与小满不谋而合。她想,或许真是自己想错了。   第二日兰辞又回来用了午膳。   春杏提前让小厨房准备了几道他喜欢的西北菜,厨娘是南方人,做得还是偏淡了,面食也不够地道。   但春杏还是看得出来,他是很受用的。   兰辞人走了,小月正好当值,看见春杏一边打喷嚏一边坐在案前写字,她过去一看,发现春杏在写用膳时候,从兰辞那里问出来的口味和习惯。   小月心里自责极了,要是她不去多事,夫人就能好好休息几日了。如今并没有觉得世子回来看夫人,令她有多么高兴。两个人都受累。   春杏确实很乐观的,兰辞不喜欢她,没关系。她就当不知道,也当自己不喜欢他。   她毕竟欠了人情又收了钱财,总得尽一个下属的本分。   这么想心态就平和了许多,第三日兰辞回来用午膳时,给她从行宫带了一个御赐小铃铛,挂在帐幔的钩子上:“我明日就不用去行宫了,夜里回来的晚,你先睡。”   这铃铛不知什么材质,做得很精致,春杏拨弄了一下,清脆的声音像在人心上挠痒痒。   她躺下来看着铃铛,很沉地一觉睡到了下午。   小医侍已经在外面等着喝茶了,她带来了胡凌云的信。   春杏接过来:“先生怎么没来?”   小医侍害羞一笑:“我师父今日出诊了,他说你明日就该换方子了。胡解元刚好来,我想着干脆把药和信给你一起送来。”   春杏略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。   这小医侍,莫不是看上她家那个傻哥哥了吧?   拿到信,酸苦的汤药都没那么难以入口了,春杏将信读完,里面言简意赅地说清楚了整个循王府姻亲关系的来龙去脉。   这事还得从上上一辈说起。   兰太师的母亲钱氏,从儿子小时便有意撮合他与自己亲侄女小钱氏,两人青梅竹马,大了便由家人做主下了定。   后来不巧钱夫人娘家犯了错,为了兰太师的前程,逼他悔婚另娶了一位皇室宗亲郡主的嫡长女为妻,这人便是兰辞的生母。   但与兰辞生母成婚时,被兰太师养作外室的小钱氏已经有了身孕。兰辞已对兰太师倾慕,只能顾全大局,同意纳她为妾室。而这位小钱氏,就是如今的兰循郡王妃。   春杏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药。   这些家务事,她一直没有直接问兰辞,就是因为担心答案难以启齿。   郡王妃既然是续弦,为何会有一个比兰辞还大的儿子?原来这两人早就暗度陈仓了啊。   后来衣冠南渡,兰辞的外婆不幸死去,那一支的亲王皇子也死绝了,后继无人,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外姓子侄。官家虽然为此封了兰辞做世子,但到底也是空有名头的没落下来了。   反观钱家在江南一脉的宗族声名鹊起,靠泉州和广州的海贸积累了深厚的财富。子弟亦开始进入朝中为官。   钱氏地位水涨船高,便想抬侄女作平妻。也就差不多这时候,兰辞生母病故,兰辞则被送到荆湖一带军营中历练。   如今江南几大豪绅,是官家最大的支持者,钱氏宗族,则是与兰太师血脉相连。   兰辞身份之尴尬,可想而知。   但毕竟是官家亲封的世子,舅舅家中满门忠烈,又自有军功傍身,官家面上器重,兰太师也待他很好。   小医侍在一旁看她,感慨道:“胡解元字写得真好看啊。”   春杏留了个心眼,朝她挥挥手:“我来这里有段时日了,对府里的人都不熟悉,整天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得罪了人。所以给兄长去了封信,让他给我透个底,他还真就知道了。你看看,这也太离奇了。”   小医侍凑过来看,赞叹道:“话本子写得也没这么有意思啊。”   春杏看她读完了,抬手便将信在博山炉里点了。   小医侍道:“世子尚且如此,胡娘子想必处境也不会很好吧。”   春杏觉得她是有见解的,便问道:“倘若是岁岁处在我的位置,会如何做?”   小医侍略一思索道:“只能熬下去,我听师父提过,兰太师身子也不算很好。或许你可以同世子离开京师,避开纷乱。等兰太师故去,世子袭爵再回来。到时候成了家主,和钱氏一族就好相处了。”   春杏长叹一声。   她隐约觉得兰辞也是这样想的,只是在此之上,他还多了一个诉求,那便是查清他义父是谁害死的。   她于是又问:“那倘若你是兰太师和郡王妃,又当如何?”   小医侍道:“兰太师不好说,世子毕竟也是他亲儿子。即便碍于人伦,也不好做什么吧。但王妃就好办多了,若我是她,一定会不停挑世子的错处。最好抓住什么大把柄,让自己亲儿子抢下这世子之位。”   她一根手指指着春杏:“尤其是——从你开始!”   她动作大大咧咧,春杏却一点没有生气。小医侍说得一点都不错。   这时候外面雀儿进来道:“娘子,来客,说是兰家三娘子。”   春杏和小医侍了然对望。   小医侍道:“麻烦来了。”便退到近旁,与几个正在忙碌的小厮女使在一处,她穿的朴素,乍一看只让人以为是其中之一。   还没等春杏站起来,兰家三娘子兰观楼,自己推门而入,边走边道:“二嫂,那天你去向母亲行拜里,怎么没见母亲带你拜见家中亲眷?”   作者有话说: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 第22章 回门   三娘子兰观楼生得美艳动人,一对漂亮的眸子黑白分明,睫毛纤长,神采飞扬。   她一眼看见正房中的小榻上,歪着一个袅袅婷婷的美人。美人面色不佳,手里还捧着半碗没喝完的汤药。   她闯得突然,美人怔愣看着她,样子呆呆的。   她听母亲身边贴身女使雅兰说,二哥兰鹤林娶了个嚣张的庄稼女回来,不出三日就将母亲安插的小厮打杀了,气得她不轻。便想要来替母亲出气。   与趾高气昂的想象不同,三娘子小声轻嗤:“二哥怎么娶了个病秧子回来。”   春杏早就向杨娘子,打听过兰家几个孩子。   杨娘子说:“我只晓得有两男两女,除了兰世子都是郡王妃生的。大郎君深居简出,四娘子小小年纪颇有心机。听说还有个脾气脑子都不太好使的三娘子,你且离她远些。”   可是见了面,对上兰三娘那双和兰辞有几分相似的美眸,春杏属实是被冲击了一下。   太漂亮了——甚至消减了她心中被唐突的恼怒。   “三娘子见笑了,这几日身子的确不太好,”春杏站起来,柔柔一笑:“那日母亲或许是有事忙,往后会带的。”   没想到是个说三句话都要喘不上气的病西施,三娘子皱眉道:“到底是庄子里长大的,怕是从小吃不饱吧。身子骨这么差,我都怀疑,你真是祝将军的女儿吗?”   春杏知道她这是替郡x王妃套话来了。   王妃来说这些话落身份,让个恶名在外的女儿过来为难她。   她忍住想给三娘一巴掌的冲动,耐着性子道:“三妹怀疑我的身份吗?走丢时我还小,不记事,我说的不算数。不过这事是小姨崔贵妃核对过细节,向官家要了御笔朱批,为我入了祝家户籍册子的。”   她一顿,示意雀儿过来倒茶:“具体核对了什么细节我没过问,小姨若是出宫来看我,我把妹妹叫着,正好一起问问。”   三娘子一噎,端起三才盖碗,抿了一口茶: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   她既这样说,春杏便不言语了。   也不同她多言,只眼神示意雀儿礼数周到地招呼她,自己则捧着一杯凉开水翻看账本册儿,时不时咳嗽两声,拨拨算盘,吩咐小月点事务。俨然一个身体很差的二房宗妇模样。   兰观楼憋好的一肚子坏水,找不到破绽。吃光了小厨房做的一碟子羊头签,她看着正在拨算盘的春杏,想到了一个话题:“二嫂被将军府找回来多久了?换了环境了还习惯吗?”   春杏看了看她,四两拨千斤道:“只听说过由奢入俭难,没听说过由俭入奢难的。若说本以为自己是千金,实则不是,跌落云端,那日子才不好受罢。”   三娘子呵呵一笑:“高门虽然吃穿用度上宽裕,规矩多,对女眷们要求也高。特别是琴棋书画、礼仪诗书,这等雅学,非一日之功,想学得精深,怕是吃力罢?”   春杏一笑:“这就是三妹不知人间疾苦了。小户人家女儿,规矩可一点都不少,家中经营,事事都要靠自己,要学的更多。至于雅学,我入了将军府,宫里特意来了一位曾任尚宫的女官做我的教养嬷嬷,并三名仙韶女乐的女伶官教我辨音识律。”   “嬷嬷说我们高门贵女,学会经营产业为正道。也不至于真的落下身份去弹琴,有一两样雅好修身养性便够了。”   她指着不远处案上文房四宝,决定赌一把:“近来沉迷习字,三妹从小练得功夫,能否指点一二?”   三娘子眸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我看你这墨和砚,都是劣等货,我用不惯。”   她遮掩道:“听说你家原本是庄子里种地的?地方大吗?好玩儿吗。”   小医侍皱眉看着春杏,她倒是心平气和的样子。   春杏与她过了几句话,已摸清这位三妹的底儿。   兰观楼脾性才学,想必入不了郡王妃的眼。这趟过来挑刺,即便是王妃默许,也并没有得到什么交心的真传。   郡王妃若是对春杏的家世背景有兴趣,便是胡家往上数三代的事,都可以轻易摸清。还需要女儿亲自过来盘问?   “是啊,”春杏笑一笑:“寻常庄子罢了,不过家里种地都是长工,我也没过问过。三妹很感兴趣?我嫁妆带了庄子来的,可以带你去玩几天。”   三娘子冷哼一声:“才没兴趣。”   春杏给她剥了橘子:“尝尝,南边送来的。”   ”三妹好奇也正常,“她眸子动了动:“你一看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,怕是出生就住在母亲房里宝贝着,大了单独住宅子,从没去过别处吧。”   三娘子出生赶上战乱,母亲忙着教养身份贵重的长子,从没管过她。更别说像四妹那样与母亲同住了。   她在泉州海贸生意的亲戚家里住了好几年,等形势稳定,才被接回来。   春杏早听出她带了点口音,目光扫过她的脸,才有七八分确定,看雀儿低头给她添茶。   三娘子点头:“是啊,那下次你带我去逛逛。”   春杏道:“好,要不要留下来用午膳?我房里有个厨子,你二哥特意给我留的,泉州菜做的不错……”   三娘子正在回想儿时那些寄人篱下的委屈,猛然听见这两字,一惊:“……什么泉州菜!”   春杏意外道:“啊,我家雀儿听雅兰姐姐同住小丫鬟说,你爱吃泉州菜,还以为……”   三娘子不自在地站起来,她担心雅兰那个牙尖嘴利的泼辣女使,将自己私事说出去:“她怎么会知道?她来府里的时候,我都十几岁了。”   说罢她又觉得不妥:“她才来几年?许是听什么人说岔了。”   春杏看她要走,又遣雀儿包了两幅小医侍带来的酸梅汤给她提着。   三娘子本是打算来找一顿二嫂麻烦,套几句话,去郡王妃那里邀功的,结果反被春杏盘问了个底朝天。   回去喝着酸梅汤,她渐渐反应过来,又气又恼,去找四妹抱怨。   四妹与胡家小妹年岁相仿,生性狡黠胆大,会看人眼色,颇有几分兰太师的风采,十分会讨父母欢心。   对三姐,她向来是不大看得上的。   但看不上归看不上,眼睁睁看着三姐被一个出身卑贱的外人欺负,又咽不下这口气。   她猛喝了一大口汤水,恨恨道:“等我寻到机会,让那个农女知道咱们姐妹的厉害。”   这边春杏送走了兰观楼,小医侍也打算9走了道:“二嫂真是好脾气,这个三妹,怕是要回去一边喝着你的汤,一边蛐蛐你的人。”   春杏将她送到外面,摇头:“那又能怎么办?我只能一边怼她,一边哄她。她就是弄死我,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自罚三杯。”   小医侍走前道:“你夫君是好人,他不会不管的。”   春杏低着头:“何苦让他为难。”   雀儿送了小医侍回来,看到春杏已经去躺着了,她有些不忍心:“娘子,或许您还记得明天要回门吗?”   春杏猛然坐起来,恼怒地看着她。   显然是将这事忘了个干净。   回门要备礼,提前向容平定车,准备衣饰,明日还要早起,梳妆打扮。   不过兰辞人还不晓得在行宫还是军营里,想是有要事。实在不行就她一个人回去,也应付的来。   春杏继续躺回去:“罢了,随便吧。雀儿,你让厨房做些点心,按家里人头挑几匹绢,懒得伺候了。明日我就穿那身新做的蓝绣衣,院子里的人都带去,你休沐就别去了。”   雀儿去办了,大概是忙不过来,又告诉了休沐的小月,小月主动来找,春杏只安排她去找容平定好马车。   这样吩咐了,她心里有个数,便躺下来睡。   横竖她既没把自己真当祝家千金,也不觉得能在循王府住一辈子。   尤其是没什么值得留恋的祝家,糊弄一下,面子过得去得了。   就这样美美睡到天黑,房里放着帘子,大概是没有完全恢复好,她睡得很沉,直到雀儿都忙完了,进来喊她吃晚膳才起。   三人正一道吃着,小满推门,迎着兰辞回来了。   春杏站起来道:“世子还饿着呢吧,雀儿,去添双筷子。”   兰辞展臂除掉软甲:“你怎么知道?”   “世子从军营过来,我记得这个点,赶不上开火。”   兰辞继续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我从哪儿来。”   春杏笑了笑,不答。   兰辞抬起胳膊闻了闻,问小满:“有味儿吗?”   小满摇头:“怎么会,世子不是洗过澡了吗?”   春杏道:“好啦,不卖关子了,世子洗过澡,有皂角味儿,还是刚用的那种。”   兰辞笑道:“你这狗鼻子也是够灵的,我这往后可不敢动出去鬼混的念头。”   两人说话间,小满将几个梨花木箱笼搬进来,春杏道:“世子又得了赏赐?”   小满奇怪地看了春杏一眼,她知道自己猜错了,便仰头去看兰辞。   兰辞回望她:“你明天不是回门?”   箱笼打开,都是贵礼。   春杏看着心疼:“倒也不至于如此……”   兰辞宽慰:“如何不至于,这是姑爷的脸面。”   翌日回门,小月特意从容平那里要了辆三马接驾,春杏踩着小凳上车,只见里面空荡荡的,坐六七个都不嫌挤。内设一案,案上一木匣。   她钻进去,好奇打开看,里面是信纸笔墨等物。   兰辞看她望见里面东西,便悻悻收手,大抵是失望不是什么好吃的。  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:“兰观楼来为难你了?”   作者有话说: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 第23章 碰面   毕竟是他亲妹妹,春杏想起三娘子走前气鼓鼓的神色,拿不准尺度,试探着道:“小月这丫头,又多嘴。”   “人给你了,做的不对,只管打骂。”兰辞道:“但这种事,下次可以直接告诉我。”   他眼中露出一丝关切,春杏估摸这个三妹没分量,便敞开来道:“多谢世子关心,我想着,等你不忙了说的。而且三妹过来,也没说什么要紧的。”   “我这三妹蠢笨,且做事没有轻重。”兰辞道:“四妹年纪小,我离家前尚在襁褓,听说聪慧狠辣,是父亲的老来子,逼死过房里下人的。至于前面还有个哥哥……”   他顿一顿道:“我与兄长见面不多,有传言说,他也笨,且是与三妹不同的笨,不爱说话。”   春x杏知道他对父母也无敬意,故而大着胆子道:“我小时候,就听母亲说将来嫁人,要嫁住得远的,这样生的孩子聪明。若是嫁娶近亲,极易生出痴儿……你说是不是……”   兰辞叹了一口气,算作默认。   春杏想起她去见郡王妃时,王妃将一个小丫头添进他房中。她心道,我就说世子这位子,怎么没被抢走,原来王妃没得选呀。   春杏提醒道:“我看郡王妃是想要大郎君尽快留后,现在是家中无人袭爵,才与世子安然相处?”   “猜对一半儿,”兰辞望向她:“不过不用担心,弱父生儿,极易夭折。”   春杏闻言,知道自己的“上峰”不是个愚忠愚孝之徒,也就放心了。她打开雀儿递过来的木盒,一股喷香的气味袭来。   她用油纸捏着一块:“我记得见崔娘娘那会儿,世子送来的鄂州土产就是这个空心饼,上回问了小月,她说你喜欢吃的。这是早上现做的。”   兰辞接过来,想起那回,也算和春杏头一回神交了:“当时周尚宫说,崔娘娘见到了亲侄女,容貌与故人九分像,我还在想,能有多像。”   春杏见他接了,又迅速给自己拿了两块:“所以我和我母亲,真的很像吗?”   兰辞一直胳膊悬着捏饼,另一只撑着后背,仰着头想了想:“初看像,久看不像。崔夫人端方含蓄,你外柔内刚。”   这饼子不算大,春杏听得认真,嘴上没留心吃得极快,几乎一口一个:“她毕竟是个大家闺秀,和我肯定不一样。”   他见她吃得香,心里忽然动了一个念头:她从小是在什么样的家人身边长大?   春杏没留意兰辞出神。   她担心一会儿回了祝家,又是一场硬仗要打,提前将肚子填饱,为的是个万事都方便。   填饱了肚子,一抬头,发现兰辞捧着小饼,姿态优雅的小口咽着。   这哪儿像是吃油饼,品茗也不过如此吧。   春杏感慨世子到底和她这样的粗人不一样,也有样学样,捧着空心饼慢慢吃。   兰辞瞥她一眼,笑着轻轻摇头。   外面雀儿和小月一起,跟着带刀武侍们一起,随着回门的队伍走。   队伍又绕街走了两圈,才来到将军府东角门外停下。   角门内已经候着许多女眷,玉娘在最前面,手里牵着朱姨娘的儿子歧璟。   她身后则是各自带了一大群人的朱姨娘和姜姨娘。   玉娘来迎春杏时,雀儿则是来找姜姨娘,询问回门宴结束的时辰。   将军府的马厩里停不下这么大的车架,只能先打道回府,等世子和夫人要走前,提前过来等着。   姜姨娘看雀儿一个原本不得宠的丫头,如今穿金戴银,衣料崭新,安排事情井井有条,手下几个人言听计从,连身有军衔的小月都对她礼貌有加,嘴上便有些酸:“若不是我当初安排你进大娘子房里,小丫头你如何有今天的日子?”   雀儿从前可没少受姜姨娘打骂,她小声哼哼:“当初你给我家娘子配的,可都是常在府里受打压的,也就是我因祸得福罢了。”   姜姨娘可指着春杏这层关系,在将军府里硬气呢,她不气不恼道:“是老奴当初走了眼,这不是还得巴结你们年轻人?赶明儿雀姑姑若是成了兰世子的房里人,有个一儿半女的,可别忘了给老奴抻抻腰。”   雀儿气道:“我家娘子和姑爷蜜里调油,姜妈妈你莫要说这等挑拨离间的话!”   她被恶心到了,走前又道:“姨娘你还是多和崔娘娘走动是正经。”   姜姨娘撇撇嘴:“说句大逆不道的话,崔娘娘也不小了。这些日子,听周尚宫说,宫里来了几个姓顾,姓钱,姓萧的贵人,都是南方士绅之女,年轻漂亮,家财万贯。眼头活会哄人,还能替官家贴补财政亏空,崔娘娘已有被冷落之嫌了……”   雀儿一听,心里一冷:“真的?”   姜姨娘愁容满面:“还能有假?”   雀儿不再同他多言,转身去找春杏。   那边春杏已被带着进了正堂,玉娘高坐祝将军旁,新妇与姑爷拜过父亲,祝将军道:“兰将军,带我问循王、郡王妃安。小女生于乡野,见识粗鄙,还请海涵。”   兰辞看了一眼春杏:“祝娘子娴顺谦敏,治下宽善,相处虽不久,已深得我父亲母亲的喜爱,在兰家上下亦能服众。得她为将来兰家主母,是兰氏有幸,也是钱氏有幸。”   祝将军深深看着春杏,不咸不淡地赞叹道:“看来鸣漪还是有些本事的,怪不得先前崔娘娘只与你见了一面,便盛赞不已。”   兰辞想过,春杏毕竟半路进了将军府,比较其他儿女,感情差一点在情理之中。但没想到祝将军显然不喜欢她。   他低头看春杏,他知道她是敏感的人。但春杏没露出一丝不悦,反倒盈盈一笑,谢了父亲夸奖。   兰辞心中涌起一种熟悉的苦涩。   见了面后男女眷分桌,春杏被玉娘拉着进内院,兰辞则是陪祝将军在外院喝酒。   内院的纱幔打起,主席照例是空着,玉娘在左侧正中落座,拉春杏陪在她旁边:“听姜姨娘说,有你最爱吃的猪肚假江鳐和鲜虾蹄子脍。”   两人坐定,剩下的姜姨娘,朱姨娘才在对面右侧坐下,女使们也纷纷将烫好的白瓷餐具和酒菜端上来摆好。   春杏见玉娘另一侧还摆有一套碗筷:“还有人没来吗?”   玉娘神秘一笑:“自然是有的。”   说话时布幔打起,一个女子款款走进来。   她身着黄罗大袖,外披泥金杏粉褙子,笑眯眯走进来道:“抱歉,久等了,我刚忙完回来。”   说罢,便在玉娘右侧落座,冲春杏落落大方点头一笑后,同玉娘说起话来。   她们似乎是商量着过几日要来府上的客人如何接待,前边儿说到一半,这会儿又接上,两个人都认真的很。   周围的人,尤其是坐在两人身旁的春杏,便插不了嘴了。   春杏看向姜姨娘,对方笑得有些不自然:“鸣漪啊,这是……”   玉娘倒是大大方方,接过来道:“这是你阿姐,祝知微。知微在南方做了几个月生意,前几日刚回来的。”   祝知微轻笑:“什么做生意?玉娘又笑话人,哼,你和阿耶就是怪我,把本儿都给赔光了吧?”   玉娘笑道:“行了,银钱是被你花光了不假,也认了萧氏做你干娘。将军听了,不晓得多开心,直夸你会做人,会做事。”   她们聊起来了,姜姨娘便和朱姨娘一起,跟着玉娘说的话夸赞祝知微。   将这场回门宴原本的主角胡春杏晾在一边。   席间姜姨娘见玉娘与祝知微说得投机,冷落了春杏,刻意照拂,给她夹菜,还询问她几句兰家人好不好相处这些体己话,并说了些从别处听来的秘闻。   春杏倒是乐得自在,饭吃得差不多了,又进来两个女伶演悬丝傀儡,她便侧目看得津津有味。   戏演完了,前院也差不多结束了。   玉娘的女使笼手相告,她才向着春杏道:“鸣漪,姑爷那边是结束了,我也不好留你,你要记得,常回来祝家看看。”   春杏也回了几句场面话,这场回门宴算是结了。   走出内院,春杏便看见兰辞与祝将军也在往外走。   祝家的女眷回了后院,她留在附近,打算等两人说完了话,就同兰辞打道回府。   祝将军正在同他叙话:“某已经禀明官家,预备下月,便解甲归田,远离临安了。到时候留下玉娘为我掌家,也就这薄田几亩,闲铺三间,勉强糊口。其余世间俗物,都与我无关了。”   兰辞奉承道:“祝将军好境界啊。”   祝将军两手抱拳指天道:“那不还是多亏官家圣明。贤婿昨日,也将犬戎使者送走了吧?”   兰辞叹气道:“送走了。大周百姓总算可以安宁几年了。”   两人长吁短叹了片刻,兰辞看见春杏在附近的游廊里赏花,便同他辞别:“小婿便不多叨扰了。”   春杏见他脸色不好看:“怎么了。”   兰辞深吸口气,拉着她往外走,苦笑道:“昨日伴射犬戎使,赢了几箭,将同行的几个人都吓得变了脸色。”   春杏不太懂朝堂上的事,对大周与犬戎的议和,也没有太多自己的看法。   她看过胡凌云买回来的小报,小报是政通司发行的邸报誊抄而来。上面不止一次提到说,议和乃是官家不忍看战事劳民伤财,故而自掏腰包,给犬戎人一点岁币打发走人。   战事结束,于民众是天大的好事。   看时她没有多想,小报说是,她便当它是了。   但看兰辞复杂的神色,这里面似乎水深着呢。   她试探着问:“世子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。既然是伴射,让宾客苦战而胜才对,世子定是有自己深意?”   兰辞摇头,眸子带了些晦暗:“我就是想赢而已。哪怕就逞这一会口舌之快。”   春杏不懂兰辞的意思,但x看出他有些情绪,便不敢再贸然多嘴,只静静听他说。   两人行至门边,身后一阵脚步声。   春杏回头,是祝知微带着几个身着男装的女使,也正要出门。   她点头同她照顾,祝知微也颔首回礼。   回礼后,她却没有立刻走,而是看向兰辞。   她微笑道:“鹤林,你不记得我了吗?”   作者有话说: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 第24章 秘密   春杏怔了怔,两位夫人生前交往密切,兰辞也是在生母去世后才离开临安的。   他与祝知微,儿时应当常常见面。   春杏屏息去等兰辞的反应,也说不清自己紧张什么。   兰世子闻声望向祝知微,神色漠然。   他道:“抱歉,不记得了。”   祝知微神色一僵,脸上有些挂不住,喃喃道:“真是贵人多忘事。”  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:“我刚从南方回来,听说了一些有趣的事,世子不想听吗?”   春杏看见兰辞眸子动了动,接着垂手,隔着衣料拉住她的手腕。   他没再看祝知微,想带春杏离开:“不必了。”   春杏心里绷着的弦松开,感觉一颗心落到肚子里,跟着兰辞一起上了马车。   回去的一路上,兰辞都觉得春杏心情不错:“遇上什么开心事了吗?”   春杏不言,眼睛亮亮地看了他一眼。   兰辞道:”我猜祝家上下长辈,都疼爱祝知微胜过你,我帮你赢了一次。“   春杏不敢表现的太高兴,端着道:“世子的人情,鸣漪记住了,将来一定还。“   兰辞低头一笑。   春杏偷偷看他,头一回看他笑得如沐春风。   两人上了车,外面是闹市。街边叫卖声、闲谈声不断,隐约还传来说书人讲三国故事的声音。   兰辞放下布幔,嘱咐小满道:“我和祝娘子说几句话,你们看着点。”   这是要共谋大计的意思?   春杏坐正了,打算洗耳恭听。   兰辞却道:“其实祝知微得祝家人宠爱,一是她有钱,姨娘们能得利。二是祝将军偏袒,下人望风行事。与你是什么人无关。祝将军偏袒,也不是不喜欢你,是因为他要营造淡泊名利的名声给官家看,避免同你这个权臣儿媳太过亲近。”   春杏没想到他会反过来安慰自己,她听得认真安静,一双手放在膝盖上,缓缓点头。   她忽然觉得,在祝家受的委屈不算什么了。就当祝家是个垫脚石,把她送到恩人兰世子身边来。   小妹眼看就要痊愈。胡凌云也即将有能力撑起这个家。   她只要摆正自己的位置,就这样在兰辞身边,和小满小月一样,忠心耿耿各司其职地过一辈子。   她想起方才祝知微的话:“对了,祝知微好像知道什么……世子想知道的事?”   她猜测是和邱将军的死有关。但又怕这个话题太敏感,留了余地给他,由他决定要不要说。   兰辞眯了眯眼,静了片刻,不知是不将那人的话放在眼里,还是对春杏有所顾忌:“故弄玄虚罢了。”   春杏嗯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   雀儿明显感觉,回门宴后,她家娘子和姑爷的感情变得软和起来。   本来按她所听闻,就是妻妾成群的男主人,新纳的姨娘,也定会如胶似漆一段日子。   可兰姑爷刚刚新婚,便日日夜不归宿,娘子被兰家人轮番刁难,祝家人又偏心,可把她愁坏了。   这趟回来,两人总算能过上寻常夫妻的生活了。她家娘子可得加把劲,趁着新婚,早些有个一儿半女,才能长久傍身啊。   吃早茶时,她趁着梳头婢还在给娘子梳妆,姑爷已经先过去的空子,将茶水给兰世子斟好,小声道:“姑爷,昨天路上的空心饼好吃吗?那是我们家娘子自己做的。”   兰世子显然没料想到,他接过茶碗的动作一顿,看着清澈的茶水。   他捏着碗晃了晃,却没有喝:“她会做鄂州菜?”   雀儿一看有那个意思,赶紧添油加醋道:“娘子来府里,得了空便在研究鄂州菜,想亲手做了给您。那空心饼就是现学的,娘子手都被油炸起泡了呢。”   兰世子抿了一口茶,没说话,这时候春杏来了,雀儿也听说他不爱让人伺候,便功成身退地出去了。   走前她看见兰世子的眼神,果然从春杏的手上掠过。   春杏难得和兰辞一起吃个悠闲早茶。她醒的时候,对方已经早起去练刀了,她想着时间来得及,弄得干净利落些,没想到居然又教他等起了自己。   快步走过来,春杏没留意到兰辞的目光:“世子久等,今儿梳头花了点时间。”   梳头婢给她梳了个歪在头顶的仙螺髻,发髻乌黑素雅,只在髻顶压着一枚南珠簪。许是怕冷,春杏穿了件青色葡萄纹短袄,模样娇俏可爱。   “无碍,”他收回目光,将放温的茶水推到她面前:“我也刚来。”   两个人便安静吃起早茶。   外面女使小厮们也在院子里吃,有小满在,一群人热热闹闹的。   对比起来,空旷的厢房半阖着门,里面一张偌大的方桌上,正中摆着七八个王府膳房送来的河鲜小菜,对坐着一双还不大熟悉的年轻夫妻,两人各捧着清茶米糕,倒显得冷清了。   春杏摸不准兰世子有没有“食不言寝不语”的毛病,先快速吃了三个大白桂花米糕,把肚子填饱了,才开口道:“世子昨晚是不是没睡好?是不是我睡相不好,惊扰您了,要不要我明晚去偏房睡?”   她夜里醒来起夜,发现兰辞披着衣衫倚着墙,看着窗户外面。   兰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。   若搬去偏房睡,等于告诉郡王妃她可有可无,欺负起来也毫无忌惮。   但是,和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同塌而眠,又不忍她再受苦。没有人教他这时候该如何做,他只能凭着本能转移注意力。   “不用,是我自己睡不着,”兰辞捏着的玉扳指,轻轻转动:“你的手还疼吗?”   “手?”春杏莫名其妙地举起手,转了一圈,看见那个已经脱皮的水泡,才猜到他知道了空心饼的事:“昨天就好了,我手艺不错吧,世子是不是还以为是太平楼的厨娘做的?”   兰辞笑着点头:“不错,有赏。”   春杏眼睛一亮:“赏什么?”   兰辞沉吟道:“你房里人太少了,只一个雀儿还算忠心。小月也不堪用。你再挑几个?”   春杏赶紧替小月说话:“月娘子那是沟通有无,我和世子本就没有秘密的。有些话我去说像是邀功了,月娘子说正合适。我不要旁的人,请世子一定把她留给我。”   她看了看外面,里里外外过来忙活的人有十大几个人,她去哪儿都跟着这一群尾巴,这叫少?   兰辞也不强人所难,想了想又道:“还记得你在潘夫人花圃说过,你养父母家中有人病重,不知现下如何。我让小满去给他们在内城置宅,安排大夫和医侍在旁照料,你也可常常与他们见面。”   春杏一听,急得站起来:“不可!”   她将自己隐瞒养母,去祝家认亲的事,一五一十告诉兰辞,她忧心忡忡:“多谢世子好意。但是我阿娘还以为我在祝家做女使呢,若叫她知道,真不知道她该如何自处。”   她想起岁岁的事,决定尽早坦白:“其实,从外面请的大夫,是为小妹看病的那位。小妹病症罕见,碰巧这位大夫医治过。一来是旧识,用着放心,二来也能知道小妹的近况。”   兰辞胸中涌起一种酸痛,他在想,那她视作家人的那些人,是不是也不曾知道女儿已经嫁做人妇。   春杏看着兰辞听着她的叙述,沉静地坐在原地,也慢慢坐下去。   她也想到了这一点,但是转念又想,她和兰辞这样能算正常的夫妻吗。应该也不算吧。   见春杏态度如此坚决,兰辞也想不出还能送她什么了,可是他看得出,她不是无所求:“那你自己说,想要什么?”   春杏一听,神色腼腆起来:“那我可说了……”   她看着兰辞:“我来临安,还没怎么出去逛过……”   兰辞爽快答应:“可以,再过几日是下元节。那日若我不当值,就陪你去河边放纸船。”   按临安旧例,届时官员休沐三日,城内挂满街灯,百姓则会在河边放纸船,祈求水官解厄。   春杏心中雀跃,用力点头:“嗯!”   兰辞走后,雀儿见春杏心情相当好,便过来道:“雀儿多嘴,娘子责罚我吧!”   春杏哪舍得怪她,拉她一起坐下来:“世子说下元节带我出去逛逛,到时候准你x和小月自己出去玩儿。”   雀儿开心道:“真的呀?”   春杏将兰辞给他的铺面地契理出来,打算出门去见见这些资产都是什么人在帮着打理:“真的,到时候额外给你们每人拨一贯钱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”   雀儿乐得合不拢嘴,抱着账本随春杏出门了。   午膳在太平楼见了掌柜,春杏便带雀儿就地用了餐。   太平楼的人一听东家来了,铆足劲卖弄,做了一大桌子精致美味的菜品。   吃是吃不完的,春杏看着心疼,但也晓得这时候不能表现的寒酸,既不能将下面的随时叫上来一起吃,也不好带回府里,否则留下个好欺负的印象,往后就不好管束了。   她只能和雀儿尽量多吃,主仆两边吃边聊。雀儿突然想到:“对了,后日要去府中领娘子院中份例呢。”   嫁进王府,兰辞月俸、私产所得,再加上春杏两份嫁妆所得,都在她一人手里管着,府中那点份例,也就是个添头。   春杏放下筷子想了想,有些担心雀儿,但缩头一刀,伸头也是一刀:“你自己小心,上回三娘子在我这里吃了憋,我怕她去为难你。要是真遇上什么事,就跑,别解释,言多必失。旁的别管,你这条小命最最重要,明白吗?”   雀儿点头:“娘子放心么,我别的不行,脚程特别快。”   到了那日,雀儿领着小厮去领钱帛,正轮上何嬷嬷分账,她将银票、铜钱、丝帛和宣纸,银丝碳都数好称量好,交给雀儿:“这是二夫人房里的。”   雀儿对了下数量,便抱着钱帛打算离开。没想到迎面遇上一个珠光宝气的小娘子,带着一群女使,趾高气昂地走来。   雀儿退到一边,何嬷嬷行礼道:“四娘子,怎么亲自过来?”   兰四娘道:“这不是没事么,出来逛逛。”   她说罢,扭头看着躲在人后的雀儿:“你等一下,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这是我母亲给我的香云纱吧?”   雀儿低头在那一叠绢丝中翻看,果然有一匹是深色香云纱。   何嬷嬷立刻指着雀儿道:“你这个死丫头,领东西怎么不看清楚了?你看看,脏手把四娘子的东西摸坏了怎么办。”   四娘一看雀儿那唯唯诺诺、百口莫辩的样子,就知道是个好欺负的,立刻声音提高了几度,横眉竖眼道:“好啊,刚来才吃了兰家几口饭,就知道偷东西了,来人,把她的手给我打断!”   雀儿吓得眼泪直掉,她记得娘子的嘱咐,将绢丝一整叠塞回何嬷嬷怀中,拔腿就跑,边跑边抽噎着哭嚷:“救命啊!四娘子打杀奴婢了!”   她人怂腿快,一溜烟的功夫就跑得没影了。四娘子气道:“愣着干嘛,都吃白饭?给我追!”   雀儿向来不聪明,尤其不认得路。   她撒腿跑出去之后,同行的小厮没跟上,她完全认不得东南西北,只管哪里有道儿哪里钻。嗓门又格外大,脚上乱窜,嘴上却鬼哭狼嚎地救命,杀人,痛杀婢子乱喊。   路过浣衣坊,几个正在做苦活的粗使丫头听她说“四娘子杀人了”,都一起放下手里的伙计,跟着往外跑。   一群府丁就在门外,看见乌泱泱一群女人奔出来,也没拦得住。   雀儿几乎将府里吵了个人仰马翻,终于绕回到春杏院子附近。   春杏听见动静,出来一看,雀儿已经跑得鬓发散乱,满脸尘土。   见她出来,雀儿抱住春杏,吓得崩溃大哭:“娘子!四娘子她说要打折我的手!”   春杏赶紧去看她的手,雀儿小声嘀咕道:“没,没折成……”   “没事就好,可怜的雀姐姐,吓坏了。”春杏松了口气:“小月,你去门口守着,不准任何人进来。”   小月一边堵着门,一边听雀儿抽抽噎噎将事情经过说了,乐了:“四娘子这是碰上对手了。”   春杏脸上笑着,心里却高兴不起来,让主人埋了怨,雀儿早晚要吃苦头的,她得早做打算。   下午兰辞看军营没什么事,便把小满留着,自己提前回来了。   回来时在角门,正碰上小医侍送汤药出来,岁岁背着药箱,看了他一眼,便认出来:“您就是兰世子吧?”   兰辞习以为常地颔首示意,没有多言,匆匆往里走。   跨过一道门槛,他转过身看小医侍:“您是给我夫人妹妹看病的大夫?”   小医侍摇头:“是我师父。”   兰辞道:“她妹妹近来如何?”   小医侍道:“她身体已经很好了,按时服药,痊愈只是时间问题。”   兰辞拱手道:“和剂医馆久闻盛名,舍妹还劳烦先生和尊师多费心,若有用得上某之处,可尽管开口。”   小医侍左右打量着兰辞,没想到他对春杏挺上心的。   她和她这段日子接触,还以为春杏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呢。   她好奇道:“其实夫人早就喜欢你了。你不知道吗?”   兰辞诧异望着她。   果然。   小医侍点到为止,眨眨眼,背着药箱转身便走了。 奇 书 网 w w w . 3 q i s h u . c o m 第25章 外宿   兰辞一头雾水进了门,还没来及琢磨小医侍的话什么意思。   迎面看见容平带着几个小厮,连滚带爬地赶过来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,口中念叨道:“世子恕罪啊!”   兰辞看了他一眼,眉头都没皱,抬脚便绕过这一群人,往自己院子方向去了。   容平跟上来道:“世子莫要怪罪四姑娘了!”   兰辞眉头一挑,步子慢下来。这便是有话快说的意思了。   容平抬手,身后的小厮便递了盏温好的茶来。   兰辞默然接过,边走边将茶水一饮而尽。   容平小心观察兰世子脸色,心中一愣。按他的想法,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世子夫人又占理,不可能不去找世子告状的。   如今看来,他倒是不知情?   他庆幸方才说半句留半句,咽了咽口水:“听说四姑娘误会二夫人房里的雀儿偷布,把人给打了……”   兰辞停下步子,眼睛慢慢看向他,那眼神冷得像冰:“如何处置兰扶荔的?”   容平犯难地瞅了他一眼,结结巴巴道:“二夫人不让府里的大夫见雀儿,也不知伤得怎么样……”   “今儿刚巧请了杨参政的夫人来府上,想给三娘子说亲事的,可丢了人了。郡王妃罚四姑娘禁足一月,还把她院里的三个一等女使都打发去荒废的庄子了。”   这几日天气一日寒过一日,过不了多久便要入冬,打发去庄子等于是要冻死饿死。   没有郡王妃的默许,四娘子如何敢对雀儿动手。   可惩戒身份贵重的娘子郎君,是靠打杀下人立威,这是郡王妃惯常做法。   兰辞忍着怒气,将茶盏推回茶盘。落盏力大,端茶盘的小厮没站稳,后退几步,同身后的人滚在一处,跌在地上。   一阵哐啷作响,茶盏茶壶碎了一地,吓得容平又跪下连连磕头。   看着瑟瑟发抖的容平,兰辞冷笑道:“容总管,我小时候,不记得你如此胆小。这些年手头沾了血,心气也没了。”   容平哪儿敢吭声,只是左一耳光右一耳光地抽着自己。   兰辞冷恹恹地垂目看了他片刻,最终面无表情地从这群人身边跨过去。   容平等人跪在原地,待兰辞走远了,他拍拍衣摆上的灰尘,站起来朝远处看,嗤道:“没您杀的多。”   容平身后的小厮,以为管家有事要交代:“荣管事,您方才说什么?”   容平恶狠狠看了他一眼,厉声道:“嘴不想要了吗?不该问的也要问!”   这会儿不中不晌的,循王府的马厩里只两三个当值的马夫在。   春杏摸着小骡子的脑袋,给它喂切好的林檎果。   循王府养了一帮技艺一流的马夫和兽医。   尤其是对那几只主家心爱的坐骑,每日精心配餐,按时梳洗,伺候的妥妥当当。   小骡子没活干,吃得好,眼看着健壮了一大圈儿。   它吃得摇头摆尾,好不惬意。不远处,却有一双幽怨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它。   小月在一旁,忍俊不禁地看着黑麟驹:“你也有吃醋的一天啊?”   春杏将林檎果片分给小月:“何马夫说了,我要独宠小骡子,楚楚才不会欺负它。你喂它一点吧。”   “何马夫说得对,不过,”小月接过来:“娘子晓得它叫楚楚?”   春杏摸着骡子,道:“世子这匹马太漂亮了,上回我问何马夫的。”   小月摸了摸马鬃毛,总觉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   “楚楚多大了?这么聪明。”春杏问。   “七岁了,”小月见春杏心情好些,多说了几句想让她开心:“是邱将军送的,世子宝贝的不得了。当初世子被官家召回临安,担心路程紧,自己先同中官赶回来,特意让我和小满留在鄂州x,慢慢带楚楚往临安走呢。”   难怪那时候,拦错辇时,没见到小满和小月,也没见到楚楚。   春杏看着楚楚,它吃着小月的果子,眼睛却是看着自己的。   她想起那个潮湿的雨夜,得知是被捡来的孩子,她心里乱极了。救人亦是自救,是楚楚帮她在那一瞬间,找到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。   兰辞呢,他为何在那里?   春杏猜测,那件事与邱将军有关。   这些日子,春杏得空就来喂小骡子。楚楚已经知道对方不会喂自己,她是小骡子的主人。   如何马夫所言,它知道小骡子是有靠山的,的确不敢欺负它。   但春杏在它眼里看到了羡慕,还有熟悉。   小月出去洗毛刷的功夫,春杏眨眨眼:“你还记得我对不对。”   楚楚哼哼几声,马头伸过来,似乎想碰触春杏。   春杏忍不住了,指尖碰了碰它:“何马夫说不能喂你,我就只碰碰你,总可以吧?”   兰辞倚着月亮门,制止了要行礼的小月,远远望着春杏。   她没有敷妆,雪肤透着红润的气色,一身布衣布裙,干净利落。马厩里就是打扫得再干净,都难免有气味。   她不嫌弃,唇角微微勾着,专注地看着楚楚。   兰辞看了很久,开口对当值的马夫和小月道:“先出去吧。”   春杏这才发现兰辞。   她放下果子,行了礼:“世子怎么会来这里?”   兰辞走过去,弯下腰捡起干草和和毛刷,娴熟地喂马、梳毛,接纳楚楚撒娇。   他头也没抬:“回去扑了个空。”   春杏心头一跳。   在她看来,兰辞回自己的小院子,目的是休息的。   而不是找自己的。   似乎也觉得出语暧昧,兰辞解释道:“我一进门,就听容平说你家丫鬟被打了,发生什么了?”   春杏笑了:“你四妹吃了雀儿的大亏,我还要同你道歉呢。”   她将事情前前后后说清楚。兰辞拧着眉,难怪方才他回去的时候,见雀儿手脚灵活,不像刚受完苦。   “没事就好,”兰辞道:“她找的事,自己受着。母亲那边暂时也该消停了,正好借着下元节城内布防的由头,明日你跟我去内城住。我母亲在衙署附近有一处宅子,等下元节过后再回来。”   春杏面露喜色,轻轻点头。   楚楚在一旁看着两人,见他们要走,不安地动了动。   兰辞摸摸马头:“过几日再来看你。”   往常只要这样说,楚楚便会乖巧目送自己。   但这一回他话音刚落,它却烦躁起来,甩了甩头。   它是兰辞从小马驹一手养大的,他知道它这是有话要说。   “怎么了?”兰辞拉开春杏,再乖巧的马毕竟是畜生,若是发起疯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   春杏忽然觉得,楚楚是想要说那一晚的事。   但她暂时还不想他知道。   兰辞如今待她已经很好了。地位、钱帛、关怀。就算她想要挟恩图报,他也没什么更多能给她的了。   多余的恩情并不会变成爱,就像她没见他的脸之前,也没有因恩生爱一样。   更重要的是,那天她探过口风,加上之前多次,小满与他说话时都避着她。   她觉得兰辞现在,不想让她知道更多邱将军的事了。   春杏识趣儿。   她轻轻抚摸楚楚,垫起脚,小声对着马耳朵道:“谢谢你,我不急。”   兰辞看到楚楚竟然就这样,在春杏的安抚下,慢慢安静下来。   “我经常来喂这只家里带来的小骡子,”春杏看了看有些失落的小骡子,告诉兰辞:“常常能看到楚楚,和它也认识了。”   兰辞笑道:“你倒是会笼络人心,我身边的人都喜欢你,小满小月,就连楚楚都是。”   从马厩回去,兰辞雷厉风行,当即便招呼下人们收拾东西。   风卷残云般的一个时辰过去,世子和夫人便已经乘着马车出了府,搬进几百步外,内城的小宅子里了。   春杏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,借着兰四娘犯错,下元节当值这两条由头出府,郡王妃也挑不出错来。   她能避一避,兰辞也更方便去做他想做的事。   这一趟出来,也轻车简行,只带了小月小满雀儿和一个厨娘。   小宅子是个两进的四合院,四周种着翠竹,摆设古朴简单。   里面有两个守家的老奴,都是年轻便跟着兰辞生母的。  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,一棵巨大的石榴树上结满了沉甸甸的大石榴。   老奴听说兰世子夫人来了,催着小满爬上去摘了一篮子石榴给春杏。   春杏摸着石榴树下的秋千,绳子很粗,看起来还是很结实。   她见兰辞没有制止,试着坐上去:“你小时候坐过?”   “我没有,小时候觉得是女人玩的,”兰辞勾了勾唇,似笑非哭:“我母亲有时候会单独带我过来。说是躲清静,都是她坐的。”   春杏沉默了,用绣鞋点着地,轻轻地荡了荡。   一个成婚有孩子的母亲,为什么会去离家不远的小宅子里“躲清静”?   一定是在婆家过得不大开心。   不对,是过得相当压抑。   看着丈夫与婆母的外甥女,在家中你侬我侬,是个什么样的心情,不言而喻。   她见兰辞目光晦暗,安慰道:“夫人要是能知道儿子长这么大,还念着她,就不会难过了。若是她还在,你带她去鄂州生活该有多好。”   兰辞撑着手臂抬起头,深深看了春杏一眼:“以后你也跟我去鄂州吧,那里有朋友,有亲人,有被我和义父庇护的百姓。”   听起来的确值得憧憬,春杏欣然点头:“好。”   不多时,晚饭做好了。   厨娘对炊具和餐具都不满意,很抱歉地看着小满和老奴,将一大锅糙米粥端上来。   小月和雀儿跟在后面,捧着大盘酱香炊饼和五香蛋。厨娘则炒了个咸鲜口的油渣豆芽,满满一大盆。   一张干净的旧方桌架在小院里,桌上的饭菜热乎乎地冒着白气。   周围摆着四张条凳,兰辞从一摞碗的最上方拿了两只,自己盛了粥,又给春杏盛了:“好了,这里也没有外人,大家不必拘礼,填饱肚子早点睡。”   小满笑道:“那咱们就不客气了。”   等他盛完,小满和小月动作十分自然,他们也盛了粥,挤在兰辞身边的条凳上坐下,似乎从前经常这样做。雀儿蹭着春杏坐下,老奴则坐在两人一侧。   大家都跟着小满小月放开了,也没什么长幼尊卑的规矩,连雀儿说话嗓门都变大了。   春杏吃得特别香,她捧着瓷碗,喝了两碗粥,又吃了两个茶叶蛋。好像回到了和林娘子胡凌云在一起的生活。   兰辞坐在她对面,在一群热闹的人群里,他依旧吃相优雅,身段挺拔。不紧不慢的模样十分好看。   春杏手里捏着饼,装作不在意地多欣赏了一眼。   兰辞垂着眼,专心致志拿着筷子喝粥,浓密的睫毛落下来,阴影掩住他湿润的眸子。   察觉到有人在看他,他抬起头,碰上对面春杏没来及移开的眼。   他以为她只是有话要说,刚递上一个问询的眼神。   春杏却没看他,心虚地别开眼,去同雀儿说话。   兰辞一愣,突然想起小医侍不久前说的话。   他也去看春杏,见她与小月雀儿笑嘻嘻地说话,全没有分心他顾。   方才恐怕只是巧合。   他自嘲着轻笑,笑自己庸人自扰。   吃了饭,天黑得早,一群人收拾了碗筷,已经伸手不见五指。   小满小月将风灯挂在屋檐下,又给前院的柴房烧了热水,便退下了。   兰辞道:“你们好好休息吧,前院不用来伺候。”   两人大概是误会了,意味深长地交换了眼神,小月小声道:“夫人,洗澡水我温在耳房了。旁边还有水壶,管够,能温到夜里。”   春杏哦了一声,还在琢磨今晚吃得那么饱,夜里应当不需要再喝水,兄妹两就消失了。   既然放好了洗澡水,浪费了多不好,春杏看着兰辞:“世子,要不你先洗吧?”   兰辞伸头一看,耳房里摆着半人高的澡盆,上面漂浮着一层香气袭人的菊花瓣,显然是为女子准备的:“你去吧,我洗完回来的,去净房冲冲就行。”   温热的水汽和馨香带着诱惑,春杏不再推辞,抱着赶紧衣裳,打起帘子钻进去。兰辞也转身去了外面。   等泡完澡,春杏才发现只带了亵衣裤,没带上身小衣。   好在亵衣有一定厚度,她穿好衣裳,将干手巾抱在胸前,含胸驼背地钻回屋里,找小衣。   兰辞来没有回来,她麻利地在屏风后面换好小衣,也没有尴尬地撞见他。   她心情大好,于是哼着小曲打算折返回去拿脏衣。   回到耳房,春杏傻眼了。   就这么一会会的时间,方才单在酸枣木衣架上的那几件脏衣裳,全都不翼x而飞。   她心跳漏了半拍,转过脸去。   在昏黄模糊的光线里,她看见窗棱外面,石榴树下。   兰辞正捧着她的衣裳,轻轻抖动,像是在检查里面有没有落下什么。   一个绣的歪七扭八的荷包落在地上。   荷包口没有缝上,里面掉出一张纸。   兰辞自己冲了澡,顺手将衣裳洗了。   他见春杏回了厢房,以为她是要休息,便准备将她衣裙拿去柴房,等女使们明日再来洗。   没想到将春杏的荷包抖出来。   他将纸捡起来,本打算塞回去。   但这纸片很薄,薄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字。   他鬼使神差地将纸片打开,上面挤着几个熟悉的小字:   兰鹤林赠。 第26章 赵悯   兰鹤林是个阔绰主儿。   对春杏尤其大方。   但只有一次,是他署了名赠予的。   只一眼,他便认出那张字条,是他当初作为春杏配合他的谢礼,在婚前随礼送去的。   后母相看后,挑不出她的错来,着手筹备聘礼。   他认为春杏定然是受了刁难的,故而给她丰厚的财物,作为补偿。   礼单送出之前,他写了张字条。   他们议亲之事不少人都知道,他表明这些东西是他送她的。   如此一来,即便最后亲事因为后母从中作梗而作罢,她也有这份私产傍身。   那纸条边缘完整,显然是故意用刀刻下来的。   他垂手站在原地,喉结微动。   这应当是好好保存的东西,她裁下来,等于是将千金的所有权作废。以她的聪慧,不会不知。   游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。   是春杏。   兰辞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塞回去。   春杏站在原地,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天灵盖上涌过去。   等她反应过来,兰辞已经放好衣裳,走到她面前。   “祝鸣漪,你的衣裳送去柴房了,”兰辞声音清冷平淡,语似平常:“这是你的?”   荷包的系带,就勾在他修长的左手食指上,食指上戴着玉扳指,系带晃晃悠悠。   苍天啊。   她怎么能如此粗心。   春杏感觉窒息到透不上气。   荷包轻轻摇晃,好像里面的东西,随时都会掉出来并字朝上展开。   因为紧张,她用力咽了咽喉咙,抖着手,一把将带子拉扯过来。   她气息不稳地故作镇定:“嗯。”   荷包握回手里,她就像贪官夺回了记录着赃款的账本,皇帝夺回了印玺,一颗魂飞魄散的心重重的落回胸膛里。   兰辞松开手,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上。   他甚至听见她长长出了一口气,接着惨白的脸慢慢有了红晕。   他看似神态自若,实际上都没听清春杏在说什么。   他心里十分困惑。   本来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。大抵是什么平安祈福所求,必须要塞正主的笔迹一类的理由。   她非常的害怕。   她在怕什么?   兰辞拧着眉,总不能是要诅咒他吧。   春杏见兰辞意态闲适镇定,也未对她追问,便不停地自我安慰,他一定是没看到纸条的内容。   认识这么久,他一直进退有度,想必不会对小娘子的荷包有兴趣。   但她方才关心则乱,表现略微失态。   为了制止对方胡思乱想,春杏快速地找了个话题,吸引他的注意力:“对了,我去藻秾苑给郡王妃请安的时候,在门外听见她的心腹雅兰和翠竹说话,说大理寺丞夫人想见郡王妃,被拦在外面,这位大理寺丞,听说就是审理邱将军案件的人。我可以找机会去探一探这位夫人的口风,但是不敢贸然行动,想先请示你。”   兰辞神情微动,他没想到,春杏如此敏感地察觉到关窍。   他一直感觉得到,春杏非常想在他义父的事上,助他一臂之力。   那日她接着祝知微的由头,就想打开这个话题,被他打住。   “这你不必管,”无论从哪个角度,他都不想将她卷进来:“你做好分内事,不要被王妃寻到由头赶出去最要紧。”   他拍拍她肩膀:“先前她要给我纳妾,我当场翻脸了,她应当不敢在我面前再提,若是找上你,你也不要给她空子钻。”   春杏准备了一肚子话,都噎回去了。她明白他的意思,恪守本分道:“好,我懂了。”   两人一道回了房,春杏想起方才小月意味深长的眼神,抿了抿嘴。   这里的床与循王府的不同,很小。   一个人睡是够的,两个人只能挤一挤了。   这张床是从循王府搬出来,兰辞小时候睡得单人床。   熟悉的惯性让他忽略了这一点不妥。   对上春杏飘忽的眼神,他才发觉不妥。   两个成年人想挤在这里,非得相拥而眠不可。   春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,不是不能睡在一起。   而是上一回青涩的经历,给两个人都带来沉重的阴影。兰辞回想起来亦愧疚难当,他怎么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放纵。   春杏眼疾手快,将一床叠好的被子抱起来,放到一旁的软塌上:“郎君睡床,妾身睡榻。”   兰辞没有拒绝,他没开口,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问荷包的事。   春杏当他默认了,低着头钻进帐幔,为他铺床:“世子,你知道枕头在哪儿吗,这里面少了个枕头。”   兰辞道:“耳房的柜子应当有。”   他转出去,发现柜子里的枕头久置不用,有些破损,不知是不是被老鼠咬坏。   “我去厢房找找。”   春杏应了一声,将藏在里面的枕头踢进床下。   兰辞刚一出去,她就赶紧将荷包拿出来检查。   这一看,春杏几乎两眼一黑。   当初她鬼迷心窍裁下这几个字,对折之后塞进荷包,就把这事忘了,也再没有打开过。   现在明晃晃在原有的折痕上,又多了一道。   很明显是打开后,快速阖上形成的。   兰辞已经打开过了。   他看到了。   他会怎么想?   她额头出了层细密的汗珠,手脚僵硬地躺着。  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辗转反侧,她发现一片空白的大脑,完全想不出任何对策。   外面传来脚步声,人眼看就要回来了。   春杏两眼一闭。   只能……   装睡了。   明儿再说吧。   兰辞抱着枕头回来,发现春杏居然已经睡着了。   她侧身面对墙,闭门思过一般曲着身子,呼吸十分平顺,似乎睡得还挺香。   也不是大事。后面再说。   他解开革带,将外袍脱了,在床边踌躇了一会儿,有些犯难。   春杏躺的位置位于小床的中央,外侧是不够躺下一个他的。   他吹熄了灯,眼睛在春杏纤细的肩上停留片刻,打算在房内的榻上就寝。   听见身后的动静,春杏才发现自己慌乱之中,霸占了大半张床。   她刚才还挺会做人情,说得那么好听。   她将睁开的眼复又闭上,陷入了深深的挫败中。   还好兰世子不知道自己是来报恩的。   从议亲开始,她就连吃带拿,把人家全部身家都握在手里。   除了的确占住了妻子的位置,她可以说是百无一用。   胡春杏啊胡春杏。   现在已经进展到把对方挤去睡榻,她睡床的地步了。   倒反天罡啊。   她究竟是来讨债的,还是来报恩的?   但是今日她实在是没有脸面面对兰辞,只能明日等他忘记荷包的事之后,她在想办法补偿了。   不过很是可惜,大约是这宅子天生给人一种踏实感。   春杏睡得特别香,兰辞出门前回头看,这姑娘已经睡得摊开了。   他阖上门,边走边将革带扣上,小满在外面和小月练刀,打得正不可开交。   兰辞摸着小满牵来的黑麟驹:“祝娘子有只陪嫁的骡子。”   “您放心,”小满放下刀,跟上来接话:“也带来了,拴在马厩了。”   “就留在这,后面也不带回循王府了,”兰辞翻身上马:“祝娘子常去马厩喂骡子?”   “是啊,听阿姐说过,大概是想家了。”   兰辞道:“我让你查过,她养父母是清白人家。”   小满回忆道:“对。夫人被一户姓胡的小乡绅收养,在北方时,家中还算殷实,南逃后成了破落户。如今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妹妹拖着后腿呢。每月去医馆,要花掉十几贯钱。”   刚开始同春杏接触时,兰辞就命小满去临安府看了她家户籍册。又让暗卫将她养父母查了个底朝天。   当时的目的,是为了帮崔娘娘确认,她是否是祝家的亲生女儿。   厚厚一叠,封在那儿呢。   小满大概地翻过,捡重点记了告诉兰辞。如今也就记得这么多了。   他等了片刻,见兰世子没有指示,便道:“郎君,要不要我翻出来,您瞧瞧。”   兰辞垂目想了x想,觉得不太尊重人:“算了,其他我想知道的,问她本人吧。”   下了值,兰辞没有立刻回去,而是在衙署后院的房里翻了套衣裳出来。   小满一看是件织锦泥金祥云纹阔袖长袍,便知道世子有应酬:“郎君今晚可是要见六殿下?”   兰辞扣好玉佩:“对。你先回去一趟,让她不必等我,夜里先睡。”   小满应声退下。兰辞从侍卫司带了几个随侍出了衙署,穿过仙鹤桥,便到了位于下瓦的太平楼。   太平楼在御街西侧,倚河而建,飞檐朱漆。   深秋时节,天色黑得早,楼台在灯火照耀下,仿若浮起一层金雾,倒悬河中。   随侍开道,自太平楼侧门进,兰辞一身深色衣衫,在暗夜中流光溢彩,他翻身下马,紧随而入。   一行人穿过几道游廊,游廊边是如鎏金碎玉般得河水,水不深,许多年轻男女在河边放花灯,坐船观夜色。   还有几艘乌篷小船上,女伶咿咿呀呀配着琵琶声,唱着永嘉水磨小调。   尚未走到游廊尽头,几个侍女打起珠帘,六殿下赵悯探出个脑袋,笑道:“鹤林,你还是那样死板性子,便是早一刻下值,官家还舍得怪罪你不成?”   兰辞莞尔一笑,撩起衣摆,露出与这身清俊行头及不相称的军靴,阔步随六殿下踏进帘内。   这是太平楼里最大的宴堂,兰辞买下这里,就是看中这块地方,既安全又奢靡,临水景致,在临安城里是独一份的。   堂内歌舞升平,亮如白昼,除去几位主宾,挤满了能说会道的帮闲与貌美巧言的小鬟。   赵悯搂着一个眉目深邃的胡人舞姬对饮回来,路过一男子时道:“顾衙内,尚未见过鹤林吧?”   被唤顾衙内的年轻男子站起来,拱手道:“久闻盛名,兰将军,幸会。”   兰辞亦回礼:“顾衙内可是市舶使顾大人家的三郎君?某亦久闻。”说罢悠然落座六殿下身旁的主宾席。   顾衙内远远打量着倾身与赵悯说话的少年。   此人虽一身锦衣,却不似场中其他公子哥那般簪花粉面,眉眼间有股习武之人特有的坚毅。   显然是在劲装外套了个华服壳子,应酬来了。   同辈的勋贵子弟,多弃武从文,远离战场。屈指可数的几个官宦出身的武将里,循王世子是军功最为卓著的一个。   官家猜忌心重,前辈将星陨落,倘若边疆再有战事,便是他风云际会之时。 第27章 逼问   酒过二巡,六殿下赵悯有了些醉意。场中众人,多是他自小的伴读,也是他得父皇青眼的砝码。   将顾衙内拉拢为自己人,便是有了市舶司这尊大财神。   赵悯常来太平楼,在这里有个相好的舞姬名叫卉娘。   今晚卉娘来的晚了,见他已经与胡姬厮混上,便故作嗔怒去勾搭面生的顾衙内。   顾衙内商贾出身,本就熟稔风月场,一眼就看穿这些弯弯绕绕,他欲拒还迎地迎着温香软玉,笑嘻嘻地对赵悯道:“六殿下,这可怎生是好,折煞小可了。”   赵悯笑道:“女人如衣裳,今儿借你穿。”   卉娘指尖点着顾衙内:“郎君可再没借口了,妾今日便要与你喝交杯酒。”   顾衙内叹气道:“我家那个若是有你这般柔顺,不知我要多省心。”   赵悯道:“顾家可是温陵首富,还有女子如此不识抬举?”   顾衙内轻飘飘地:“也是怪我在温陵欺男霸女惯了,临安毕竟皇城,小娘子性子硬得很,不得不服气啊。”   赵悯笑道:“这个我熟,再硬气的女子,都有软肋。将她家人拿捏了,到时候由不得她不软。”   卉娘也帮腔道:“不知顾衙内金屋里藏的,是哪家娘子?”   顾衙内抿一口酒,似乎有些羞怯:“听说她家里原本是个武官,父亲被贬为庶民,现在在城东头做屠夫,名叫张三春。”   他摆摆手:“小门小户,殿下哪里听说过。”   赵悯的确不认识什么叫张三春的屠夫,他一点头,问起远处落座的杨五郎道:“小五儿,我记得你近来在临安府谋了份差事,方不方便帮顾兄弟这个忙?”   杨五郎不知前因后果,有点懵:“可以啊,殿下您说什么?”   赵悯刚要开口,兰世子却接过来道:“城东是军马司在内城驻地,我手下几个虞侯,多与小商贾打交道。”   “这么点事,也值得顾衙内烦扰。”   这样低俗的脏活,赵悯不屑做,也没这个胆子主动要兰世子来做。他竟主动接了,也算上道。   的确,这等欺压小民的事,还得是手里有兵权做的干净。   赵悯从卉娘手里接过酒盏,递到兰世子面前:“那我可替顾兄弟谢过兰四厢了!”   兰辞从善如流,接过来饮了。   杨五郎只看见兰辞接了卉娘的杯盏,神色顿时古怪起来。   顾衙内赶紧千恩万谢,嬉皮笑脸道:“六殿下和兰将军若是促成我这一桩姻缘,小婿跪下来,叫两位义父都成。”   赵悯笑道:“这声义父叫早了,我前几日与父皇商量,这回的殿试前三甲,少不得要兼顾南北。温陵籍有个姓沈的贡士,颇有才气,乡试主考官们赞不绝口。”   顾衙内琢磨着这里面的意思,这位姓沈的贡士他并不认得,但既是同乡宗亲,便要谢过皇恩雨露:“多谢官家和殿下,心中挂念温陵。”   总算有杨五郎能听懂的了,他托着腮道:“那依殿下所见,咱们京场能出状元吗?”   赵悯意味深长一笑:“这届前三都定下了,其他人,只能是进士喽。”   兰辞一个武官,对科举一事向来避嫌,此刻便沉默不语地围观。   他百无聊赖间,发现卉娘手边摆着一个小小的锦缎荷包,便多看了一眼。   卉娘很惧怕这个沉郁寡言的大东家,她平日里承接任务,多是由白虞候通传,现下白虞候不在,她紧张地干笑一声:“世子,这是我给六殿下求的平安符。”   兰辞道:“能给我看看?”   卉娘诧异看他,赵悯笑道:“哟,兰四厢这是羡慕孤?”   兰辞笑而不语,接过平安符查看。   平安符和那日春杏衣裳里的荷包,长得还是不一样的。   一个方正,一个扁圆。   他将系带扯开,将平安符带口打开,倒过来,只见一张纸片和少量香料掉出,再抖一抖,是一包灰色粉末。   兰辞用生着茧子的指腹捏了捏,是香灰。   卉娘好生无语。   赵悯嗔怪一声:“好不解风情的郎君。”   兰辞没搭理他两,他心中一动,将纸片打开。   脸上满是失望。   纸片上是老和尚抄写的经文。   赵悯眯着眼:“鹤林以为,里面有什么。”   兰辞古怪道:“不应该是殿下名讳吗?”   赵悯将卉娘推到一边去:“这种平安符,都是论捆卖的。和尚还给你一个个写名儿?不得累死。”   “怎么,你收到的平安符,是单独给你写了名儿的?谁送的?小祝娘子不该这么偷偷摸摸的。”他咳嗽一声:“我知道了,好你个兰鹤林,这么快就在外面沾花惹草了?”   兰辞不乐意把他和春杏的私事告诉别人:“没有,我就随便问问。”   等把赵悯彻底灌醉已经过了亥时。   杨五郎和兰辞一起扶着赵悯出来。   他阴阳怪气道:“兰四厢好雅兴,娶了祝家娘子,还出来喝卉娘的酒。”   兰辞扫了他一眼,不同这个喝多了的纨绔子弟计较:“小鬟劝酒,你也没少喝。”   “那是她说卖不出去酒,会挨打,况且我尚未成婚,”他恨恨道:“要不是因为你,我就可以对那几个小鬟说,我家夫人不让。”   兰辞长叹一声:“五哥哥虚长我好几岁,讨不到夫人也能怪我头上。”   赵悯恍恍惚惚地打圆场道:“好了好了,小五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,赶明儿我给你牵线,让父皇赐婚。”   杨五郎将六殿下扶上小辇,眼睛红通通地:“别以为我不晓得,那日你听说,我阿姐想给我和祝娘子牵红线。你本来都预备打道回府了,又跑回来半路截胡。”   兰辞扶着腰间手刀,不置可否:“祝鸣漪与你不合适。你该同你阿姐一样,寻个清流文官的女儿结亲。”   他目送两人的车辇走远,又折返回来。   顾衙内喝得醉醺醺的,怀抱着两个舞姬倒在地上。   兰辞从他身上跨过去,面色冷恹恹地:“李三春不是屠夫。”   顾衙内意识不清地抬起头:“兰,兰四厢?”   兰辞蹲下来,用手背拍了拍他x的脸,他的手很粗糙,力气也大。似乎带了一点笑:“李三春,原鄂州水师副统领,军中有‘水鬼’之称,极善制火器。他亲手射杀的犬戎人,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。”   顾衙内酒登时醒了大半:“什么意思?”   兰辞给他斟了一杯酒:“方才六殿下在,有些话我不好说破。李三春的女儿你动不得,否则他那个老匹夫闹个玉石俱焚,顾衙内家中坐拥金山银山,前途无量,多划不来?”   顾衙内接过酒杯,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:“这么严重吗?兰四厢莫要吓唬我。”   兰辞自斟自饮,答非所问道:“顾衙内知道,方才六殿下说的那位沈贡士,是何人吗?”   “……是谁?”   “是你一个随母姓的亲弟弟。你父亲的儿子可不止你一人,殿下这是提点你呢。若是你弟弟沈贡士名列三甲,你猜顾家宗亲,认不认回他这个私生子?”兰辞道:“顾衙内,爱惜羽毛为上。”   顾衙内手一抖,将酒水撒了一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兰世子走出去。   兰辞面色不善地从游廊走出太平楼,小满已经将事情办完了:“世子,李将军的妻儿都送上船了,金银细软都备好,但是将军一定要见你一面。”   两人走到一处暗巷,李三春一身麻布粗衣,两眼含泪地望着他。   兰辞道:“李将军,你快走吧,临安留不得你了。”   李三春道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何处能容身呢?”   兰辞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去通州。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。”   他站在原地,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,显得他比白日要更阴沉几分。   李三春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眶湿润:“鹤林,临安只剩你一个人了,多保重。”   兰辞轻轻眨眼,不再多说什么。   踏着月色,他往母亲小宅子的方向走回去。   没有婆母和丈夫要应付,春杏白日和下人们一起,玩了一整日的叶子牌,此刻已经累得呼呼大睡。   这宅子小,厢房也小。兰辞靠着半掩的窗,就能看见帐幔中春杏熟睡的脸。   夜里是雀儿值守,她见春杏睡得正香,既觉得她应当起来伺候姑爷,又舍不得打扰,便假模假式地道:“我们娘子说要等姑爷,啊呀,怎么等着等着就睡着了。”   兰辞安静看了片刻:“无妨,我睡书房。”   小满给他在书房的小榻上铺床,雀儿掌灯进来,他发现桌上摆着几副字帖。   兰辞随手翻了翻:“你家娘子带来的?”   雀儿赶紧趁机往春杏脸上贴金:“是呢,我们娘子平日里勤奋着呢,字写得很好看,连宫里的教习嬷嬷都夸的。”   这字帖,是他幼时发蒙的师父,大书法家刘盈瑞的字,笔风锐利,锋芒毕露。   用他的字作为字帖,本是件寻常事。   但兰辞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。   第二日春杏醒来,兰辞见她大大方方捧着碗吃得香,便问起她字帖的事:“你在练刘盈瑞的字?”   春杏昨天没见着兰辞的面,又放松玩乐一整日,已经把荷包的事抛诸脑后。   陡然被问起这个问题,她立刻警铃大作,坐正身体:“是啊。”   兰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   他明明没有提起那个敏感的话题。   但是显然,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。   兰辞道:“他曾是我老师,我的字就是他教的。”   他说罢,连筷子都放下了,静静地看着春杏。   春杏哪还敢抬头,三两口将鲜虾粥扒进嘴里,又夹了块腌萝卜,装作认真吃饭,含混地道:“哦,是么。”   本来倘若春杏坦荡应对,一个字帖,能有什么过不去的。   毕竟刘盈瑞桃李满天下,硬要说,宫中哪位皇子不是他的学生。   但她的态度太可疑了。   兰辞的好奇心被挑起来。   “太巧了,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他好整以暇。   春杏把萝卜咽下去,愣愣地看着他:“说,说什么……”  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,却因为紧张,杏眼中带了点水雾,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:“是挺巧的。他的字帖,书坊外的小摊上就有卖,我觉得好看,就买回来了。”   兰辞与她对视片刻,浮上一点不忍。   是不是过了。   谁没有秘密呢。   “也是,”他将这一页揭过去:“对了,下元节三日休沐,头一日我当值。”   春杏听出他打算放过自己,立刻松口气:“好……”  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,下元节头一日最是热闹,街上有烟花,河边有人放纸船,她期待了好久的。   春杏叹气:“好吧。”   兰辞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又道:“但是酉时一过,就下值了。” 第28章 乌篷船   春杏睁大眼睛看他。   兰辞笑了笑,将腌萝卜往她那里推。   到了那日午后,春杏早早地就把肚子填饱,给院子里的人都发了赏钱,带着小月和雀儿出了门。   这三人中,只有雀儿从小在临安长大,她对城里好吃的好玩的如数家珍。   两人跟在雀儿身后,听她说哪条街上有不要钱的热闹看,又有哪条街有便宜好吃的裹饼。   小月本来以为雀儿这种大户人家的家生子,会同郡王妃身边那几个狗腿子一般,没想到她比自己还贴地气。   “我爹娘早就不在了,崔娘子在的时候,还照拂些……”她摆摆手:“难得出来玩,不说了,说了扫兴。我带娘子和小月姑娘买话本子吧,这里有个东家是位娘子。”   走到城南,书坊的女东家抱着箱笼出来,介绍道:“都是娘子们爱看的。”   小月和雀儿凑上去翻了翻,尴尬地对视了一眼。   春杏也跟过来一看,深表理解。   第一本叫霸道王爷强取金丝雀,她们仨是金丝雀身边的倒霉丫鬟较为合理。   第二本叫相府千金智斗公主婆婆,任谁都会觉得,自己大抵是供奉千金衣食的冤种佃户,或者婆婆身边狗腿子中的一员。   剩下的什么宫闱秘史,带去循王府恐大逆不道;异域情事,封皮的版画上印着个波斯人,没有代入感。   看不进,一个字都看不进。   “有没有那种妖精志异,牛鬼蛇神的?”小月问。   “有有!”   东家又捧过来一堆。   小月又挑了几本美食册子,打算带回去给厨娘看。   等小月的时候,春杏似乎随口,对雀儿说:“有件事想拜托你。”   “娘子怎么这样客气?”   “早上小月陪我去医馆找小医侍,大夫说她家中出了变故,之后恐怕难见了,”春杏想了想:“我养母年纪大了,养兄又要科考,小妹一个人,我担心他们照顾不好,又不便联络。想问问你愿不愿去。”   她允诺道:“月俸多三成,不会亏待你。”   雀儿捏着糖葫芦的手停住。   “娘子,你是不是……怕我回去被郡王妃……”   春杏眨眨眼。   这是她和雀儿之间的默契。   她知道雀儿本不想来循王府的,多是碍着春杏对她器重的情分。   她也是春杏在临安,最知根知底的朋友。   “可是可是……我走了,娘子就只剩下一个人了。”   “只是让你避一避,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。”   雀儿点了点头。   小月回来了:“东家说我们买得多,明天不忙的时候,让伙计给我们送去。”   春杏看着日头,冲二人挥手:“我不管你们了,世子要下值了,我去衙署附近等他。”   雀儿依依不舍地看着她。   春杏冲她莞尔一笑。   她在衙署对面的茶坊,要了杯散茶和一小碟绿豆糕。坐着慢慢等。   普通士卒一个时辰一换值,刚好碰上时辰了,侍卫司衙署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   节庆日全城严守,里面一群身披黑色锁子甲的士卒和武官。   春杏往里看,虽然看不到脸,又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但她一眼就凭身形认出站在门内的兰辞。   再不远处,有几名武官,其一是小满。   兰辞面色冷淡,皱眉听着小满说话,胳膊夹着毡帽,抵着腰间手刀,另一只手挪了挪额上黑带:“大理寺那边,莫寺丞的办案的卷宗都齐了吗?”   小满撇撇嘴:“嘴硬得很呢。”   兰辞靠着朱梁,用手刀撑着地面,想了片刻,最后握着刀身,用木柄挠了挠额上的汗,无奈地看他一眼:“急不得。明后天我休沐,等上值再说吧。”   门只开了片刻,又被换值的士卒推上,春杏的视线被隔绝在外。   兰辞微微侧过脸。   酉时还没到,春杏心里想着荷包的事。   为了防止晚上,两个人独处的x时候,兰世子翻旧账。她已经编出了道理完整的应对策略。   她将那些说辞在心里又捋了捋,自觉站得住脚了。   心情好,胃口就好。她很快将绿豆糕吃了精光。   空碟子前,一名黑衣窄袖的男子落座。   “在想什么?”   春杏惊讶:“还没到时辰呢。”   兰辞皱眉,捂住她的嘴:“便衣出巡,这也是我的辖区。”   春杏眨着眼,说不了话。   兰辞松开手,触感柔软陌生,他听见她说:“咱们吃点什么?”   兰辞叫来小二,按了一吊钱在桌上:“去隔壁,下两碗牛肉面端来。”   春杏发现兰辞这个人,并不是表面看得那样知礼持重。   同胡凌云相比,他对官场和人情世故少了许多不切实际的执拗。   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原则,内心强势独断。   春杏想,若不是郡王妃想塞沈三之流进他房里,他一辈子不成婚也不奇怪。   兰辞三两口把面吃完:“能吃饱吗?”   春杏默默无语,为自己正名:“你都吃饱了,我只是稍微吃得多一点,没有那么夸张。”   兰辞搁下筷子:“走吧,带你去湖心放纸船。”   湖在城外,下元节不设宵禁,彻夜开着城门,很多年轻男女去湖边放纸船。   外面楚楚仰着脖子哼唧了几声,春杏有点期待,她来没骑过这只黑麟驹呢。   兰辞扶春杏上了马,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面,带着春杏从清波门往外走。   晚上越来越冷了,春杏裹着一件藕荷色披风,手里提着麻绳编的网兜,里面放着折好的纸船。   凉风吹在脸上,她完全不在意。一会儿摸摸马脖子,一会儿揪揪马耳朵。   楚楚非常温驯,任凭春杏抚摸,兰辞道:“她好像很喜欢你。”   春杏笑得眯起眼:“我也喜欢她。我还是很小时候骑过马呢。”   她有些惆怅,后来家里没钱,那匹小灰马卖了,也不知现在在哪里当牛做马。   “你养父母好像对你很好。”   “那当然,他们把我当做亲女儿的。”春杏揪了揪马鬃毛:“……你母亲在时,你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郎君吧。”   兰辞仰头看了看天,暮色四合,他的乌发束在头顶,黑色发带随风飘动。   他没有说话。   春杏也没有继续再问。   两个人沉默地走到湖边,兰辞绕着湖走了很久,春杏忍不住问:“兰世子,我们去哪儿?”   兰辞指了指前边,一个船夫打扮的男子从乌篷船上跳下:“兰将军,夫人,你们来了。”   兰辞将楚楚的缰绳交给他:“你在岸上照顾楚楚。”   春杏跟着他上了乌篷船,上面一个人也没有。她脱掉披风,钻进船篷里,望着熟练地扶起船桨的兰辞:“你来摇?”   兰辞难得语带揶揄:“要不你来?”   春杏赶紧摇头:“我不会。”   船动起来,轻轻摇晃,她颤巍巍扶着船篷:“我都没坐过几回船。”   兰辞一笑,摇着桨,拨出一层层涟漪。   湖面上飘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游船,还有侍卫司和皇城司的官船来回巡逻。   “我七岁那年,母亲落了急症,忽然咽了气。”兰辞扶着桨,在船头坐下来,声音很平静:“八岁那年,我去了西北。去的第一件事,就是学会摇船。”   他没说全,但她可以猜到,这一年里,兰太师以钱氏一族毁家纾难为由,请求抬妾为妻。   兰辞从娇惯小世子,跌落云端。   她试着问:“邱将军教你的?”   兰辞摇头:“不,是小满和小月的阿娘。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了。”   春杏心头发紧,和他比起来,自己甚至算顺风顺水了。   她还有将她视作珍宝的家人,可是待兰辞好的人,都不在世了。   乌篷船顺水漂浮,春杏拉着他坐在船尾,将纸船拿出来,整理好,再用火折子点燃蜡烛:“世子,许个愿吧。”   兰辞没过过下元节。   “一般是许什么愿?”   “要许与水有关的。譬如来年风调雨顺,愿我阿娘庄子有个好收成。”   春杏弯腰,将一只纸船推下去,双手合十,接着闭上眼。   跳跃的烛火印在她脸上,他侧目去看她。   几缕碎发落在她额前,被秋风浮动,衬得她眉目冷艳娇柔。   兰辞在她睁开眼前,转过脸看着水中飘来的纸船。他夜视极佳,可以看见许多船上都写着小字。   春杏睁开眼,发现兰辞的视线落在一只很大的纸船上。   船上写着两个名字,中间牵着红线,显然是一男一女。   她有些心虚,咳嗽一声:“世子许了什么愿?”   兰辞看着已经飘远的纸船,忽然开口:“我那日在你衣裳里捡到一个荷包,里面的字条,是郡王妃找你下定时,小满送去的那封信里,我的落款。”   春杏呆住,屏住呼吸。   这么直接?   她刚要张嘴,却见兰辞困惑地歪着头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:“祝明漪,你为什么藏我写的字。”   春杏深吸一口气,故作轻松地道:“我不是在练刘盈瑞的字帖么。”   她看着他,后背出了层薄汗:“看见你的字,觉得很好看,就收在荷包里了。但是其他部分不慎缺损……”   兰辞拧了拧漂亮的眉:“不对。字条上还有对向的墨迹。也就是说,刚拿到手,你就用刀将落款刻下来对折了。”   春杏哑然。   就那么一会儿,天也黑漆漆的,他怎么就看得那么仔细了?   “那是因为……因为,”春杏磕磕巴巴地:“因为好看,就像那些人收藏字画……”   她声音越说越小,企图退到船篷中去,兰辞扣住她手腕:“你说什么?”   船身随水波晃动,春杏没坐稳,兰辞扶住她。   这样的姿势,让春杏不得不直面他。   “就是觉得字好看,刻下来了……”   “你的字帖上有书坊出货的日期,日期在下定之后。”   他看着她:“为什么说谎?”   春杏真不知,他究竟想要从她这里,听到什么回答。   他就像一个带着答案来寻找证据的仵作,恨不能拿刀一片片把她活剐了。  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,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做。   好像被某种隐秘的欲望所驱策。   有某种羞耻不可言的理由。   两人对峙良久,春杏脸上的笑容挂不住,起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,她咬着牙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  “当时想那么做就做了,”她从衣襟里将荷包掏出来:“我不知道世子这么小气,你不让我这么做。”   她眼眶红了,顾不得荷包砸在他胸前,落在甲板上:“还你!”   她说完,挣脱开对方的手掌,从船篷中钻到船头,泪水忍不住委屈地涌出来,接着边哭边摇起船桨。   她凭着方才的记忆,无师自通地摇的还不错。   大力出奇迹,化羞耻为力量,她要迅速回到岸上去,然后收拾细软火速离开,回去当她的胡春杏。   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大傻子。   亏她刚才还可怜他!   兰辞就坐在她身后,他没有阻止她,也很久没再开口。  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   小船逆风而行,在湖面飘得十分艰难。   但还是一点点,在往岸边靠近。   “祝鸣漪,你是不是那时候就……”一只满是茧子的大掌,抓住了那双拼命摇动船桨的纤细雪白的胳膊。  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,似乎难以启齿:“你喜欢我?”   春杏张着嘴愣了片刻,一阵水波动荡,乌篷船晃了晃,她在兰辞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。   她手一松,借机装作没站稳,一头扎进水中,踩着脚下的污泥,往岸边划了几下,打算逃到岸上去。   岸边传来人群惊呼:   “有人落水啦!”   西湖岸边的水很浅,春杏不会游泳,但是知道以她的身量,只要人站直了就没事。   可是水也太冷了。   她稳住身子,仰着头,一边拨水,一边艰难地往岸边走。   身后传来水声,一股水浪重重将她往前推。兰辞游鱼般窜入水中,揽住她腰肢,脚下用力,春杏只觉得身子一重,已经被他捞上岸。 第29章 革带   深秋的湖水泛着刺骨的寒意,兰辞将春杏捞上岸时,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。   他抖开披风,将人兜头裹紧,接着双臂一揽,直接把她抱上马背。   岸边响起一阵欢呼声。   春杏从披风中露出一只眼。   兰辞面色铁青,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腰,似乎怕她再次滑下去,一言不发,看上去十分可怖。   骏马奔驰,穿出人群,这姿势不舒服,春杏挣扎了一下。   她x不动还好,一动兰辞火气就上来了。   “你不会水,一点不留心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恼怒和颤抖。   “水不深,我有数的……”春杏刚开口,冷风吹来,她便打了个喷嚏,整个人缩了缩。   “冷吧,冷就对了。”他咬牙切齿,手臂的力道又加深了几分,几乎让春杏无法呼吸。   回到小宅子门外,兰辞抱着春杏下马,却吃了闭门羹——满屋子下人都被主母春杏放了大假,出去玩乐去了。   春杏脸都丢尽了。   她往湿漉漉的胸口摸索,生怕兰辞给她两拳,慌张解释道:“钥匙我带了的。他们答应我的,酉时就往回走。”   怎么还没回来呢?   冰凉的指尖勾着一串钥匙,兰辞接过来时,还留有身体的温度。   春杏不了解临安,兰辞却知道为什么。   节庆时期,街市堵塞是常事。   不过两人回来没一会儿,两个老奴便回来了。   兰辞立刻吩咐他们烧水,自己则直接上手,粗暴地将春杏剥了个干净。   湿透的衣裙和罗袜,被他随手丢在地上。春杏像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,任他摆布,连挣扎都不敢。   他又从她行李里,翻出条绸裙,黑着一张脸,语气不容置喙:“换好了,先进被子捂着,我提两桶热水回来。”   春杏哪还敢回嘴,顾不得害羞,老老实实将裙子换上。   兰辞抱着手臂,站在青纱帐外。   盯着她钻进被窝,才转身出去。   两个老奴在伙房,把风箱都拉出火星子了。   兰辞自己换了衣裳,随便冲洗过,等不得水烧开,提着热水便往回走。   走到房门附近,他脚步一顿,发现书房亮着一盏幽幽的鬼火。   这个犟种,又去忙着毁灭什么证据了?   兰辞心头起了怒火,阔步走过去猛然推开门。   果然看见春杏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听见动静,她慌忙将东西往身后藏。   他懒得看,也懒得说。   左手提着两桶热水,微微躬身,右手轻轻一抄,将人扛在肩上,大步走回了卧房。   这一回,他不再纵容她胡闹,解开腰间革带,三两下将她手腕绑在床栏上,声音低沉冷硬:“再乱跑试试看。”   从在书房被扛过来,春杏就是懵的,动不了的时候,她低头看着手腕,才不可置信:“你绑我?”   兰辞没理她,转身去提剩下两壶水。   走出房门时,他罕见地感到心跳如擂鼓,甚至有些发慌。   直到回来时,透过虚掩盖的房门,看见她仍被老老实实地绑在床头,他才稍稍定下心神。   一个成年人,被人像惩罚孩童般缚在床头,挣不脱,打不过。   压迫性的力量差距,令春杏羞愤难当,扭过脸不看他。   兰辞将浴桶重重放在她面前,热水倒进来,蒸腾出温热的白气。  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春杏面前,松开革带,发现手腕都摩得红肿了,显然是奋力挣扎过。   她宁可假装落水岔开话头,宁可磨破手腕,也不愿意继续方才他提出的问题。   他握住她手腕,残忍地上下打量她失败的反抗。   春杏低着头没有说话,兰辞拧了拧眉,探身去看她的表情,正碰上一颗硕大的泪珠,从她眼眶滚落到腮边,接着顺着下巴砸在床边。   她任他扣住手腕,没有再挣扎,哭得安静,连抽噎都没有。   外面传来一阵嬉闹声,大概是女使厨娘们回来了。他们从角门进来,绕着后院的游廊回去了,声音也渐渐变小。   兰辞喉结滚动,嶙峋的手指感觉到她挣了挣。   他的心里却翻卷起一种异样的欢愉。   他克制着想要掐着她下巴,逼她说什么动听话的冲动,深深吸了口气,松开她:“罢了,水要冷了。”   春杏还愣着,没有动。   兰辞耐心有限,转过身,拍着浴桶:“自己进来,驱寒怯邪。”   春杏回过神,抹掉眼泪。   睡都睡过了,脱个衣裳有什么了不起。   她背对着他,把衣裳解了。   单薄的绸裙落在床上,他站在门前的屏风内,听见了衣料的沙沙声。   方才他怒意正浓,脱她衣裳时心思磊落,不觉得有什么。   现在情绪退去,倒觉得不自在起来。   白皙的皮肤,玲珑的身段。她被他腰间革带束住,乌发散乱,含着泪挣扎时倔强的眼神。   那些香艳的画面,争先恐后涌入脑中,身后传来春杏入水的声音,他站立难安,绕过屏风出去了。   早上起来,春杏在枕头下发现了她的荷包。   荷包是干的,里面的纸片也还在。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,小心将东西收好。   用膳的时候,雀儿习惯性地一屁股坐在春杏身旁,给她摆筷子盛饭。   兰辞在后院练刀,来的晚了点。   他的目光掠过雀儿,眼神很冷。   雀儿一个激灵,放下碗筷,站起来。   小月拉她坐到自己身边。   等春杏发现,兰辞已经取代了雀儿坐下,十分悠然的给她夹菜:“吃吧。一会儿同我出去。”   春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:“世子今日不当值。”   “嗯。”   春杏知道他是要履行承诺,带她出去逛逛了。   昨晚上她洗完澡,兰辞回来,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再提那件事。   那个问题的答案昭然若揭。   再逼问下去,只是单方面的为难她。   他不是恃强凌弱的人,应当……没有反复弄哭一个小娘子的爱好。   春杏喝了一大口粥:“我也想去医馆,问问我养妹的情况。”   “好。”   清晨的街市还不算热闹,街边却挤满了出来讨生活的商贾。   一个老伯用竹篾编了许多小提笼,挂在架子上。走近一看,每一个里面都放着一只颜色各异的小狸奴。   老伯想给家里的宝贝们找个富贵归宿,看两人衣着不凡,立刻极力推荐。   “都是家里老狸猫生的,刚满月。家生子。既亲人,又会捉老鼠。”   春杏提起一只,用手去逗,被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狸奴勾住袖子。   她忍不住笑着惊呼了一声。   老伯道:“哟,这只与夫人有缘分,这毛色,我们这里叫乌云盖雪!”   “你喜欢狸奴吗?”兰辞站在一旁看着。   春杏其实很心动,但是想了想,还是将它挂回去。   “喜欢是喜欢,养起来麻烦,就不喜欢了。”   兰辞没说话。他觉得春杏还是喜欢的,但他没有勉强人的习惯。  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,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。春杏敏锐地感觉到,兰辞对他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。   他主动问起她去世的养父,还告诉她,自己在鄂州遇到的人和事。   “我比寻常大头兵年纪都小,抢不到饭吃,义母偷偷做了肉饼,让小满阿娘给我送过去。”   春杏忍不住问:“我听说过娃娃兵,都是家里穷的叮当响,卖儿鬻女的。你为什么要去?”   那么小的孩子,去边关,说是去填线的炮灰也不为过。   兰辞:“后母以死相逼父亲,我知道了,不愿父亲为难,就主动请缨了。”   春杏顿了顿,居然接不上话。   她眼里的兰世子,不该是这么天真的人啊。   他竟然会觉得兰太师会受女人蛊惑。   不过毕竟是人家的家事。亲父子之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没有春杏多嘴的份。   “哦,”她只好问:“义母现在还好吗?”   兰辞想了想:“她挺好的,今后有机会,带你见她。”   不知不觉走到和济医馆,大夫一看见来人,立刻起身行礼。   兰辞也不拦他,点头让他起来:“先生多礼了。”   大夫道:“世子,夫人,小妹近来一切都好。”   春杏点头:“岁岁家里情况好点了吗?”   大夫看了兰辞一眼,欲言又止地摇头:“不太好。”   他不太想说,春杏也没继续问。。   两人出了医馆,一个在门外扫地的小医侍认出了春杏:“娘子,岁岁家里出事了你知道吗?”   春杏问他:“怎么了?”   “听说循王府的大郎君要娶亲,看上了岁岁家的良田,做局诱骗她父亲进了赌场,输了大半身家。”男医侍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的看着两人:“这时候本就理亏,保命要紧啊,常言道千金散尽还复来。偏生她家里人是个不知变通的,闹了个鱼死网破。如今地地被征走了,人也没得不明不白了。啧啧。”   春杏和兰辞对视一眼,谢过男医侍,拉着兰辞出去了。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明天男主就要发现女主为什么喜欢他(原因之一)并小小破防一下 第30章 发现   春杏道:“世子,周大夫想必碍于你身份,不好多说,我想委屈你在门口等我片刻,我问清楚就出来,可以吗x?”   兰辞点头,在医馆一旁小巷子里的说书先生前,要了碗散茶,坐在人堆里等她。   他付了八文钱坐下,身边人声嘈杂。   说书声掺和着看客的叫好和窃窃私语,兰辞坐在不太显眼的位置,被几个站着蹭听的人挡住,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医馆门口说话。   一个年轻的小大夫拉住男医侍:“你方才在同谁说话?”   男医侍道:“哦,是岁岁一个病人的阿姐。”   小大夫道:“阿坤,你没看出来吗?那个阿姐身边站的,是上回拦住皇城司办案的循王世子。”   男医侍惊道:“那个阿姐怎么同他在一起,他们是什么关系?”   小大夫不确定:“年轻男女,能是什么关系?”   男医侍道:“上回,皇城司让我们去给人证医治,就是他,替他爹兰太师出来拖延时间,等我们到了,人证死得差不多了!”   被人群挡住,却听得字句分明的兰辞,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,眸中一丝波澜也无。   小大夫道:“也不能这么说罢,那些人是救不活的,最多就是拖延一口气,看能不能说出点有用的来。耽误办案倒是真的。”   男医侍道:“无论如何,那位阿姐,当时不也在吗?怎生就这样不分善恶?岁岁现在生死未卜,她还好意思过来看病?”   小大夫捂住他的嘴:“你想死吗?快些住嘴。我听岁岁说,那位娘子的小妹急着看病,耽误的那一会儿,正巧给了周先生时间,把方子写好了,后面半个月才回来,她妹妹算是捡回一条命。”   他恨恨道:“得利者,能有什么意见?你看周先生刚才看到他,敢吭声吗?”   兰辞握着杯盏的手顿了顿,抿了一口茶。   当时——   她居然也在。   他脑中闪过许多破碎的片段。   第一次相见时,她看他的眼神。荷包里的纸片。圆房后她醒来,听见他一番安慰之后的神色。   岁岁的那句“她早就喜欢你”。   都串起来了。   茶渐渐凉了。   说书人收拾摊子,打算回家吃午点,人都散尽了。   兰辞也站起来。   不远处钟楼传来铜钟声,春杏跑出来:“抱歉,久等。”   她满面忧愁:“大夫也不知道岁岁去哪儿了。对了,你知道大郎君的未婚妻是谁吗?”   兰辞没有立刻回应她,春杏去看他,才发现他在出神:“兰世子?”   “嗯,”兰辞看向她:“目前没放消息出来。”   春杏点头。   这等为非作歹之事,她知道他定然是不知情的。   “有家果子铺,很好吃,我带你去。”春杏指着不远处。   “好。”   那是她第一次带小妹来临安看病时买过的。只记得柔润酥香,入口即化。   铺子前照例排着长龙,春杏不好意思让兰辞等他:“抱歉,这么多人,我们去别处看看吧。”   兰辞眼睛望着队伍,无所谓道:“你喜欢就等着吧,左右今日无事。”   两人刚在人群的尾巴排上,卖货娘子便眼尖的看出兰辞衣着不凡,她嘱咐身边的伙计过来替她。   她自己则将一双手在腰间的手巾上抹净,笑吟吟地道:“是哪家的郎君夫人?不如进里面坐?”   里间多是采买宴席茶会所用,量大客贵。   春杏看了兰辞一眼,对她道:“不用了,我们就买一点点就走。”   卖货娘子见两人讳莫如深,更加笃定身份不凡,定有提供大生意的潜力:“没事儿的,尝一点看看,能入小娘子的口,是小店荣幸啊。”   春杏被她古怪的热情闹得不自在,拉着兰辞小声道:“要不我们还是走吧。”   兰辞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,平静地对春杏道:“你本来想买什么的?”   春杏回望他:“叶子酥。”   兰辞闻言,移步进了里间。里面由珠帘隔开,别有洞天,布置着花石流水,细烟袅袅。   卖货娘子小跑到掌柜处,挤眉弄眼地邀功:“妾带来这位郎君,一身上等的云香纱,非富即贵,事成可不要少了妾的好处。”   掌柜捏了一把娘子的腰:“晓得了。”   掌柜出去时,兰辞已经安然坐下,春杏跟进来,缓缓坐在他身边,也极力做出一副镇定模样。   “二位是要何处用点心?”掌柜道。   “先来两个叶子酥尝尝。”兰辞眼都没抬,淡淡道。   他行为气度,一看就是惯来被人敬畏伺候的。   掌柜本来看两人年纪不大,以为是个纨绔子。憋了一肚子拿捏人的话要说,被兰辞不容拒绝的态度震慑,不敢妄言,乖乖照顾伙计照做。   不多时伙计送来叶子酥,兰辞推给春杏:“不可多吃,易积食。”   春杏自己吃了一个,把剩下的推给兰辞:“你也尝尝。”   掌柜一来,便看出二人身份差距悬殊,话语权显然在男宾处。   他紧张地看着兰辞,后者慢悠悠咬了一口。   又放下。   “不合胃口。”   兰辞冷淡地将碎银按在桌上:“太腻了,形破,色绿得也不够雅。”   春杏看了一眼香喷喷的叶子酥,真的吗?她怎么不觉得。   掌柜满头是汗地:“是是,郎君说得是。”   从里间出来,掌柜又带着店里的伙计,一起送两人出去。   春杏后悔道:“带你浪费了时间,也没吃上好吃的。”   兰辞道:“不会,挺好吃。”   “那你不是说……”   她反应过来。   “你刚才是故意的?”   兰辞笑了笑:“你来过,还被刁难过。”   但是馋得不行,就算被刁难还是想再来?   春杏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   兰辞没说话,只是轻笑。   她从排队看见卖货娘的时候,就神色古怪,但是看了一眼客人买到手的叶子酥,咽了咽口水,似乎又有了继续等下去的信念。   太明显了。   春杏想了想又道:“其实也不算刁难,是我买得少,浪费油纸,惹他们不高兴了。后来我哥哥来给我买,也被嘴了几句穷书生。我有点怕他们。”   兰辞也猜得到只是小事,否则他也不止如此。   “这点心铺子开在外城门边的医馆街,叶子酥五十文一个,比待漏院外面,卖给候朝官员的还贵三四倍。是外城其他点心铺子的十倍。卖给熟客,不会这个价。”   兰辞看着春杏:“排队的人我看过了,大都是找来的托。”   春杏道:“不会吧。”   她第一个想到姜姨娘,看来也是个不会持家的冤大头。   兰辞淡淡看了她一眼:“这家,赚得就是你们这样外地来看病的苦命人的钱,想着家人生病药苦,这么多人排队,狠狠心买个尝尝。”   “油纸两文钱一大叠,可裁作百余份,如此暴利,不必为油纸愧疚。”   春杏呆若木鸡地往前走了好久,忽然转过脸看他:“兰世子,谢谢你。”   兰辞一愣,垂目道:“我也没做什么。”   春杏摇头:“你不是在为我出气么。”   兰辞脸上微微发烫:“换做小满小月,我也会这样做,无须放在心上。”   话虽如此,春杏还是觉得心里甜。   小满小月跟着兰辞多少年了?   她才认识他多久,就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了。   两个人逛到天色黑下来,才往回走。路过一处十分漂亮的酒楼,春杏好奇地张望。   “顾郎君!你来呀!”倚坐在三层楼窗边的花魁翘着腿,风姿绰约地向房里招手。   春杏忍不住感慨:“好漂亮的姐姐。”   兰辞没有抬头,拉着春杏的手腕往前走:“嗯。”   他拉人向来没有轻重,手腕被茧子扎得痒痒的,春杏心跳的快了,步子跟上去:“去哪儿?”   话音未落,只听见一声闷响,像一只大西瓜被从高处砸下。   汁水四溢,伴随着周围人的惊呼。   春杏回头的一瞬。   兰辞捂住她的眼。   春杏其实不怎么怕,反而很想看热闹:“发生什么了?”   兰辞道:“好像是个喝花酒的纨绔,嬉闹时从楼上掉下来了。”   春杏还要说话,兰辞的手紧了紧:“小心夜里做噩梦。”   春杏瞪他:“兰世子不会是害怕死人吧。”   兰辞无奈了:“你觉得呢?”  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向着事发地聚拢,春杏坐上太平楼下的画舫船,看着人潮,庆幸他有远见:“还好我们跑得快,不然可能被挤死了。”   晚风很冷,春杏披着披风,船停靠在岸边,画舫中只有他们二人。   夜色渐沉,河畔的纸醉金迷,似乎都被隔绝在远处。   兰辞道:“冷就进船舱。”   春杏舍不得这一刻的温情:“可以再看一会儿吗。”   船是太平楼的,春杏是太平楼的主人。   她自然是想看多久看多久。   但兰x辞顺着她的视线,只看到对岸杂乱的人群,贩夫走卒,伶技百戏。   看不清,也听不见声音。  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。   过了不知道多久,兰辞开了口。   “祝娘子,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。”   在这个语气平淡,不像在提问的问句中,春杏捕捉到了一点讯息。   她眼神飘忽,心跳得快了。   “怎么突然这么问。”   兰辞看着远处,没有动作,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:“你知道我回临安以来,都做了什么吗?”   “你知道我的立场吗?”   春杏摇了摇头。   他默然片刻,道:“我父亲因从龙之功,位极人臣。我因他得封世子,如今对他言听计从,有朝一日才能袭爵。我后母同三皇子母妃有姻亲,”   “我儿时是六皇子伴读,如今亦与他交从,你明白这是何意吗?”   春杏很努力地消化着这些她不太明白的关系,猜测道:“兰太师……两边押注,稳赚不赔?”   兰辞没有否认。   他叹了口气:“在这些立场之后,我才是邱将军私下认的徒弟和义子。”   他看向春杏:“我恐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光明磊落。”   春杏也看着他,微风拂过他的眉眼,她张了张嘴,安慰他道:“这也没办法,兰太师是你父亲,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。你也说了,今后不会留在临安,他是他,你是你。”   兰辞的目光落在她澄澈的眸子中。   他知道春杏理解的,与真实的状况还是有很大的距离。   但这几句安慰显然奏效。   随着一声鸣镝,火树银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,临安城瞬间照亮如白昼,又化作漫天流金碎玉倾泻而下。   火光映着她的脸,春杏的腮边绽着甜甜的笑。她从没看过皇城节庆日的焰火,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惊讶和震惊。   兰辞忽然觉得,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。她被长辈宠爱,被父母娇养,家人能彼此心疼体谅。   这样的人家,养出的应是现在这样重情率真的模样。   将军府和循王府里,那个伶俐谨慎,如履薄冰的祝鸣漪,不过是她求生的假面。   “你在养父母家时,用的就是鸣漪这个名字吗?”   春杏扭过脸看他,她知道自己名字土气俗气,像个丫鬟,吞吞吐吐道:“不是,但是不太好听。”   他没想到成了揭短,也十分尴尬。   好在远处的焰火如繁星坠落,一声响过一声。   春杏还在为难,若是兰辞非要问,她也不想说谎。   对方忽然低下头,捏住她的下巴。   春杏眼睁睁看着男人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,她手忙脚乱的扯住对方的衣摆,闭上眼。   柔软的触觉落在额头。   许是夜风寒凉,他的唇很冷。 第31章 分别   春杏颤抖着睁开眼。   入目是棱角分明的下颌线,雪白交领中若隐若现的锁骨。   贲张的肌肉和肩膀的线条,在衣料下起伏。   她恍然中还没有想明白,兰辞为什么……要把嘴放在她额头上?   这是什么意思。  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,兰辞两臂一伸,将她打横抱起。   春杏只能勾住他脖子,手臂压在冷硬的肩上,硌得生疼。她屏住呼吸,颅内嗡嗡地响。   他步子却很快。几步踏进船舱,里面乌压压未掌灯,河风穿堂,深红的炭火忽明忽暗。   黑暗中,兰辞压抑着某种情绪,绕过丝制屏风进去,将怀中人按在小榻上。   身下是软垫,散发出清新皂角的香气。 竒 書 網 ω ω w . 3 q i δ h μ . c ó M   春杏双目尚未适应,只觉得按住自己肩膀的双手用力收了收,兰辞深吸了一口气,接着拨开她的衣襟。   轻帛揉皱,他算不上温柔,也不大管顾春杏反应,将她一身衣裙散乱地解开。   两个人已经圆房,婚后又日日睡在一处。   春杏不知道别人家夫妻,究竟是怎么样的。   林娘子没机会教她,她也没有可以交流的密友。   仅有一次的痛苦回忆,让她自以为是的觉得,这是履行为人妇责任中,最辛苦的一件。   后续要发生的事,在预想之列。   她紧张的身子僵硬,胳膊下意识挣了挣,被他坚硬的小臂压住,竟半点也动不了。   衣带落在地上,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立刻来临。   兰辞那双带着薄茧的手,凉得像一条毒蛇,顺着她纤细的脖子慢慢往下。   她不大明晰他在做什么,失神地看着舱顶。抓紧了垫在身下的斗篷。   没有完全密闭的船舱,以珠帘和帐幔与外界隔绝。风掀起屏风外的珠帘,碎玉相击,声音清脆若风铃。   他们在离水近的那一边。   清泠泠的水波一圈圈印在舱顶上,她不知道是船在晃,还是自己在晃。   兰辞哑着嗓子,埋在她颈窝,声音很沉:“疼?”   春杏微张檀口,眼神失焦,似是答不了。   她答不了,兰世子宽仁,断不会继续为难她。只是这嘴说不了话,自有旁的用途。   兰辞俯视着她水润的杏眼,将粗糙的指腹压着她的双唇抵弄,再撬开贝齿,挑弄舌尖,轻轻搅动。   春杏受不住了,又说不出话,喉咙里呜咽着小声啜泣。她朦胧中想,是该服个软,叫兰鹤林怜惜,也好早些结束了,哭声里便带了刻意的讨好。   她没成想,适得其反。   血气方刚的小郎君开了荤,是没有理智的,他感知到春杏的畏惧和抵抗,但这抵抗微弱中带着讨好,倒像是一种欲拒还迎,让他心口痒得更甚。反而愈加需索。   太平楼的歌舞彻夜不休,宾客佳人们在销金帐中醉得不省人事。天光透了亮,这头酒楼值夜的伙计们匆匆收拾好残羹剩饭,那头早班的后厨已经在备菜,等早膳做好,抢临安城达官显贵们的头茬生意。   画舫船中的声音渐渐歇下来。   船舱出入口都将毛毡放下,外面冷得厉害。   兰辞就着冷水冲了冲,炭盆上的热水也烫手了。他兑好热水,用手巾给春杏大致擦了,便搂着她又睡了会。   春杏醒来已经是晌午。   她是被颠醒的。   兰辞用斗篷裹着她,揽在怀中,骑着楚楚回去。   春杏迷迷糊糊想,可怜的楚楚,是不是又被拴在树边一夜了。   梦境与现实交叠,春杏心里有些急,喃喃道:“楚楚,你快把他背回去……”   兰辞知道春杏是睡迷糊了,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。   回去的时候,满院子的人刚用完午点,都聚在院子里收拾碗筷。   将楚楚丢在门外,兰辞抱着春杏进门:“小满,楚楚在外面。”   春杏一个激灵便彻底清醒了,她一蹬腿跳下来,发现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不存在,并飞速搬走用膳的桌椅瓢盆,消失在俩个人眼前。   “小月。”兰辞声音冷冷地喊住她。   “啊?世子叫我?”小月面红耳赤地抬起头。   “你力气大,去备热水。”   春杏差点晕过去。   她感觉小月在给她放水的时候,一直盯着她看。   拿起案上的铜镜一看,春杏看到了脖子上的痕迹,吸了口气。   等人都出去,春杏将整个身子沉入浴桶中,温热的水漫过她的锁骨。   睡了一觉,昨晚的事似乎隔了很久。   好像做了场梦。   不过……   昨天是昨天。   今日是今日。   春杏在思索着她与兰辞的关系。   兰辞待她好,是对她作为妻子的角色满意。   兰辞知道自己喜欢却不戳破,是他人品好,不会故意让人难堪。   春杏吸气又吐气,力图让自己清醒。   她知道对方多少是有些喜欢自己的。甚至从第一次在花圃见她,就有好感。   男人或许会为了利益娶回厌恶的妻子。   但她觉得,兰辞不会。   昨夜,她勾着他修长的脖子,感觉得到他紊乱的气息和脉搏,会因为她的回应而变化。   但也没有那么多。   或者他自己都没想明白。   她见过养父母这样的恩爱夫妻,知道夫妻感情好,定然是要比她和兰辞的现在的状态更为亲密的。   最重要的是,他知道她的心意,却没有明确的回应。   甚至没有说过他如何看她。   上位者倘若心悦下位者,定然不会缄口不言。   他没想明白,春杏也不戳破,她已经落人下风了,不能再自轻自贱。   她只管做好自己的事,往后如何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   总归事情发展到现在,她不后悔。   夜里兰辞去了趟衙署,低着头往回走,小满跟在后面道:“容平管事来过,说兰太师想将莫寺丞的案子全权委托给您。”   兰辞明白这算是示好了:“那恐怕要住过去了,我回去收拾收拾就走。”   小满又道:“对了,我查到那个和济医馆的小医侍,名叫陈岁,有个弟弟叫陈瑞。他家遭难之后,姐弟两本来x是要被发卖充债的,陈岁半路逃跑了,现在下落不明。”   兰辞看他:“陈瑞呢?”   小满道:“弟弟陈瑞笨手笨脚,在王府里打碎了一等女使雅兰的东西,被打个半死,丢在街上,人我们已经找到了。”   他问:“世子,这人留着有用?”   兰辞未答,他暂时不想同他解释,这里面还有春杏的一层关系在。   他不清楚林家姐弟,对他和春杏的前因后果知道多少。   他回去时,春杏已经换好寝衣,哼着小曲儿铺床了。   房内开始烧炭,暖和的紧。   她便只穿了件雪白的襦裙。   兰辞往常回来,都是他进来之后同她打招呼,接着低头解开革带,脱下外衫。这时候春杏会动作利索地抖开被面,吹熄周围的风灯。   等她忙完缩回床内,他也差不多更衣完毕。于是床头的最后一盏灯,由他挑灭。   今日似乎也并无不同,兰辞一回来,春杏便道了句“世子回来了”,接着跪在床铺里忙碌。   兰辞却没有动,他阖上门,倚在上面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   她有些热了,袖子卷了半截上去,露出手腕上擦伤般得痕迹。   中衣领口间更是惨不忍睹……   可她似乎不在意,不打算提起昨晚的事,也没流露出什么小儿女情愫。   兰辞别开眼。   她从前也是这样待他的,他习以为常,并从这点上肯定了她脑子清楚懂事,自己挑的人没错。   她对他言听计从,倘若除掉需每日“共枕”,更像他身边待遇最优厚,最得力的女官。   他感觉得到,她相当能领会这其中微妙的关系。   但如今看她这样恭顺,心里却多少有些堵得慌。   春杏钻进被窝,才发现兰辞站在门口没有动。   她奇怪地看着他:“世子,怎么了?”   兰辞将桌上的茶水喝完,才道:“我马上出去一趟。”   未等春杏应答,他又道:“要去很久。”   “好,”春杏爬起来,往柜子附近走:“我替你收拾东西。”   兰辞拉住她:“让小月和雀儿收拾吧,你陪我坐会。”   春杏以为他是有事要交代,便乖乖坐在床边候着。没想到等了许久,对方都没有发话。   兰辞心里压着的事是,春杏若是回了循王府,难免碰上林岁令瑞姐弟两。   需将这两人安排好,免得到时候对春杏乱说话。   春杏则猜测兰辞去做的事,与邱将军有关,也在斟酌措辞。好不容易与他关系更亲近了,她怕自己说错了话。  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地沉默对坐了片刻,春杏决定问点实际的问题:“你走后,若是一时回不来,郡王妃定会想法子让我回去。有什么需要我做的?”   的确如此,兰辞道:“有。”   “大郎君是个痴儿,寻常贵女不会愿意嫁给他。王妃大费周章为他娶亲,不会只为了子嗣。你有消息,第一时间告诉小月或者小满。”   他塞给她一样东西:“府中有我多年的眼线,还有我从鄂州带回的背嵬卫,都听从你的指挥。”   春杏张开手,一只中央开口的玉骨哨躺在她手心。   她感觉心跳得特别快,好像共情了她第一次见面时送簪子给雀儿时,雀儿脸上的神采。被兰辞重用,让她有一种安全感。   “有什么事,就让小月去找小满,”他将她的手重新合上:“你自己保重。”   离开小宅子,与春杏分别,兰辞心头才慢慢涌上不安。   一时觉得林家姐弟知道的太多,不若做掉来得干净。   一时又担心错上加错,将来春杏倘若知道真相,更难原谅他。 第32章 真相  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,腐臭的血腥味与霉味混杂在凝滞的空气中。墙壁上扭曲的火光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,铁链碰撞的声音不时从远处传来,夹杂着微弱的呻吟。  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玄色锦靴踏过积水的地面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   小满听见脚步声,知道是兰辞来了,便将握着短刀的手收回,垂下的刀刃上,滑落黏稠的液体。   他目光幽暗,与在宅院中爽朗的模样判若两人。   “世子,”小满弯着腰,抱拳道:“莫寺丞案的相关人都在此……还有陈岁的弟弟陈瑞,也关押好了。”   兰辞先去看过莫寺丞案的相关人,又坐在地牢中心的檀木方桌前,将现有的笔录都看过。   他一手捂着眼,一手指节微曲,轻轻敲着深绛色桌面。   “陈瑞怎么说?”   小满嗤笑道:“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,一点儿不经事。我又没动手,就吓得胡言乱语了。他应当是真的不知道陈岁在什么地方,还一直问有没有他姐姐的消息。”   子规也接道:“我们告诉他,我们是循王妃的仇家,他一点都没有怀疑。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事全说了。”   兰辞收回手:“带过来,我有几句话问他。”   人带来了,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看得出是个娇养小少爷。未曾吃过苦,屁股后面斑驳一片,想必已经骇得屎尿齐飞了。   兰辞漫不经心地掩住口鼻,漂亮的眸子扫过他:“认得我吗?”   缩在角落里的陈瑞颤抖着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惶。   他惶然摇头:“不,不认得。”   兰辞眼风扫过身后,小满和子规便行了礼,带人退下。   一小方天地间,只留下兰辞和陈瑞两个人。   兰辞看着他,慢悠悠地道:“有几句话,我问你答。想清楚,再张嘴。”   陈瑞战战兢兢地抬起头。   “你姐姐陈岁,曾去循王府,为循王世子夫人送汤药,对吗?”   陈瑞点头:“是,我听阿姐说过。”   兰辞又问:“她还说什么了。与那位夫人有关的。”   陈瑞努力回想了一会儿:“不知道大人想听什么,阿姐很喜欢那位夫人和她哥哥,与他们是旧相识,说了许多他们的事。”   兰辞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,声音却依然淡漠:“怎么认识的,有说过吗。”   “有的,她说有一次皇城司的案子有大量人证奄奄一息,想从医馆找人吊命。那位夫人带妹妹来看病,找的大夫正巧是她师父,两人便结识了。”   这与兰辞听来的八九不离十,他抬抬手指,示意他说下去。   陈瑞是个老实人,以为对方要从世子夫人那里下手,又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:“大人,我阿姐说,那位夫人也是被骗的……她应该是无辜的。”   兰辞冷冰冰审视他:“什么叫被骗。”   陈瑞道:“阿姐说,那位夫人和循王府的其他人都不一样,她以为自己是去报恩的,没想到成了为虎作伥的伥鬼……”   兰辞忽然不动声色地低笑一声,那笑声在地牢中格外瘆人。   一股无名的暴怒感与不安冲击着他的心口。   他背对着陈瑞站起来。   等在门外的小满,听见吱呀声响,便对上兰辞冷得像冰的脸。   子规本来想提醒他,顾家的外室子沈风陵已经等在上面的厅堂了。   也被小满拉住。   跨过门槛时,兰辞身子晃了晃,小满去扶他,才发现他手心有错落的血痕。   ”世子……“小满没把陈瑞放在心上,不明白几句话的功夫,能让兰辞阴沉至此:“里面那个陈瑞怎么处理?”   “嘴堵住,命留着罢,”兰辞轻描淡写地摆摆手:“顾家那个外室子,叫沈风陵是吗?”   “是。”小满随着他,踏过潮湿的石阶,慢慢往地面走。   外面已经入了夜,初冬时节,比起地牢要冷的多。侍卫司衙署的厅堂开阔空旷,空气却舒畅不少。   沈风陵已经穿上了一身黛青色袄子,他局促地坐在方桌后的圈椅上,身后站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厮,房里烧着碳,倒是不冷,只是侍卫司的官兵都站在厅堂内的四角处。他不习惯,后背出了许多冷汗。   见兰辞带着小满来了,沈风陵腾地站起来,搓了搓手,打算给他拉开椅子。   小满手快,先拉开椅子,又做了个拂去尘土的动作,一面还不忘同沈风陵打招呼:“郎君好等,我们世子刚忙完公务回来!”   沈风陵见无事可做,便将目光悄悄落在兰辞脸上。   对方眉目精致如刻刀雕琢,配上那副居高临下的清贵气质,沈风陵想,也难怪当初,会把等在路边的春杏妹子吓得慌了神。   “无碍无碍,”沈风陵陪着笑:“某反正大闲人一个。”   兰辞倚着圈椅,闭着眼抿了一口茶:“沈举人莫要妄自菲薄,这还有两个月,便是春闱,我与六殿下,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。”   “唉,来了京城,才知晓什么叫人才济济,”沈风陵叹了口气,他从小在外讨生活,深知科考深浅,此番来,抓住机会也想提一提x他的好兄弟:“不知兰世子,可记得胡解元?”   兰辞慢慢睁开眼看他,浑不在意:“哪个胡解元?”   南渡之后秋闱考场砍半,但也设有近二十处,每三年就要出二十个解元。   且贡士身份并非终生制。   很多解元在稍后的省试中落榜,还需返乡重新参加秋闱,才能再次省试。   他们还根本没资格,被这些顶级权贵们拉拢。   区区一个京场的解元,哪里能让兰世子记住名字?   沈风陵当他没对上号,忙解释道:“就是秋闱京场的头名。”   兰辞懒洋洋哦了声,不答反问:“他如何?”   沈风陵一愣,意识到兰世子竟然不认得胡凌云。   他脑子转得飞快。   虽说当初放人出来,对他们这些人而言,就是一随口的事情。而且同时进去,同时出来的也不止胡凌云一人。   但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?   他道:“也没什么,只是在某认得的举人中,这位胡解元,算是最有才气的。”   兰辞以为他将这位胡解元视作对手,他淡淡看了对方一眼,只道:“无妨。”   沈风陵眸子微动,一瞬间理解了兰世子的意思,便没有继续说下去。   他一个外室子,因为父亲唯一的儿子暴毙,又在科考中崭露头角,才被父亲和宗室认可,得六殿下青眼。   他只能算个身份待定,表现待观察的底层幕僚罢了。   听话乖巧,不多打听,才不会像他那位大哥一般,死得不明不白。   沈风陵从兰世子处回来,马不停蹄地去见了胡凌云。   他劫后余生般亢奋,将自己如何沉着应对兰世子的事,添油加醋地说给他听。   胡凌云打从听见“兰世子”三个字,就神情复杂地皱着眉一言不发。   “你还记不记得当初,我和你家春杏妹子,去拦人求救的事?”   胡凌云看他:“怎么说?”   “我今天提了一嘴你,感觉兰世子对你一丁点印象都无。你说当初,是不是我们搞错了。”沈风陵思索:“或许刚好有什么别的人救了你们?”   胡凌云道:“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?前脚春杏给他递了血书,后脚就有个匿名好心人将我们都放了?”   沈风陵细细回想春杏的描述:“血书……未必递给了兰世子,你想想看,兰世子那日回来,身边为何会跟着中官?”   “是六殿下的人去接他?”   沈风陵一合掌:“那时候兰世子刚得知义父死讯,急着回来,哪有功夫管你们?这封血书极有可能,由中官递给了六殿下。”   当初一群童生在城外,请愿重查邱将军案,胡凌云也是欠得慌,凑上去瞧了个热闹,结果就因为也穿着书生的襕衫,被连带着一锅端了。解释也解释不清楚。   而六殿下,从小拜过邱将军为师,最后却在邱将军锒铛入狱时“大义灭亲”,上奏请旨从严处理,得到官家赞赏。   他恐怕是朝中,唯一一个为这群书生求情,又不会被落罪的人了。  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,沈风陵不知者无畏,稍后便笑眯眯地道:“终归没有投入你恩公的对立面,兰世子也是六殿下的支持者之一嘛。殊途同归,殊途同归!”   胡凌云先是眉头紧锁,思考了其中利害,突然感到心头通畅。   倘若兰世子不是他家恩人。   那他妹子胡春杏,少了这重道德枷锁,岂不是就来去自由了!   若在兰家过得好,便是让他为兰太师做牛做马他都愿意。要是过得不好,即刻他便可以带着她走人。   这是好事啊!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前几天打工比较忙,回来努力耕耘啦[爆哭] 第33章 牵动   春杏又在小宅子里住了一阵子,容平来过两次,送了些府里得赏的宝贝。   她照单全收,给小月和雀儿分了。又以兰辞的名义备了回礼。   兰辞那日之后便没再回来,她一个人仔细将这栋小宅子逛过,还时常询问老奴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。   拴着秋千的石榴树树根上,有几道很深的瘢痕,像是人为的。   “这是夫人划得吗?”   老奴笑眯眯地:“这自然是世子小时候划得。”   春杏从秋千上下来,蹲在树根前,指腹抚摸过树根的瘢痕。   她当然看得出这是小孩子才会划的,但直接问出来,她觉得很不好意思。   听到老奴给了她想要的答案,她又觉得没来由的雀跃。   “世子小时候的玩伴多吗?”   “不算多,但肯定是有的。”   春杏头一回为和祝家走失感到遗憾。   她在想,倘若她从小在祝家长大,是不是就可以从小与兰鹤林相识。   她就不会这么别扭的与他相处。   可以直接大胆地,内心平和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。   雀儿收拾好东西,动身去找胡凌云的那天,春杏也收拾好东西,打算回循王府了。   “姑爷不是说娘子可以晚点回去吗?”雀儿心疼春杏:“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呢。”   小月看了看她,忍着没说话。   春杏道:“总归是要回去的。王妃的女使翠竹,都来了两回了。再不回去,恐怕旁人要说闲话,等王妃心怀怨怼,我回去日子不是更难过?”   小月道:“夫人说的是,雀姐姐,你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夫人。”   雀儿不大信任。她一直觉得小月是姑爷的人,对春杏再尽心,总归也是差了点的。   但因为之前和兰四娘子的龃龉,她也知道自己留下不是好事,只好点头。   傍晚时候,春杏让小月将骡子也牵过来:“你去我们每回算命的摊子上找胡凌云,这封信交给他,他看了就明白了。后面的事,你听他安排。”   雀儿不愿意带走骡子:“那怎么行呢,娘子就这点念想了。”   春杏拉住她的手:“带回循王府我不放心,你帮我照顾好它啊,况且我兄长也用得着。”   她走过去拍拍小骡子:“不是不要你了,等世子那边事情结束,他会带我们回鄂州,到时候我一定会带着你。”   小骡子不情愿不愿地瞅了春杏一眼,带着雀儿往街市方向走去。   雀儿找到胡凌云的时候,他正抱着一本书,撑头翘脚的在算命摊子跟前坐着。   胡凌云不笑的时候一板一眼,雀儿走近了,他一抬眼看见小骡子,接着认出可雀儿:“你家娘子怎么没来。”   雀儿把信递给他:“我犯了错,娘子怕婆母罚我,让我暂时先跟着您,帮您照顾娘子的母亲和小妹。”   胡凌云接过信,拆开来看,春杏写了一页纸的大白话:   大哥,雀姐姐勤快老实,就是嘴笨得罪了循王府的人,我怕她受委屈,劳烦你多照顾。对阿娘和小妹那边,还请你费心瞒好消息,编得合情合理些。   连编理由的活,都要推给他!胡凌云气得翻了个白眼。   雀儿生怕自己成了累赘,吓得一缩:”郎君,奴家怎么称呼您?“   胡凌云道:“叫我胡凌云就行,沈举人赁了个小宅子,借我住着,他不常来。在后街左转第三间,你一个女孩子,去把杂物间收拾出来,自己住吧。”   雀儿赶紧应了一声,钻进身后的巷子里了。   胡凌云照例等到傍晚收摊,去炊饼摊子上买了块炊饼,想到还有雀儿,又给她也捎了一块。   他扛着行头推开门,一股饭香扑面而来。   胡凌云反应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是雀儿做的饭。   雀儿见他回来了,一手捧着饭盆,一手端着菜盆,炒了一大盆子鲜香的杂鱼青菜。   她给胡凌云盛好饭菜,端上来:“胡郎君尝尝,合不合口味。”   胡凌云咽了咽口水,没直接动筷子。而是在衣襟里摸了一把,他摸到钱袋子,便将其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:“菜钱不能叫你付。”   雀儿笑着摇头:“我的月钱、花销,都是娘子给的,绰绰有余。”   胡凌云低着头嗯了一声:“她在循王府过得也挺难吧,婆母是不是常常欺负她。”   这个问题春杏早就嘱咐过雀儿,她对答如流:“娘子的院子独门独户,郡王妃按世子的要求,免了她晨昏定省,两人日常里见不到面的。世子倒是待我们娘子很好,两人相敬如宾,全副身家都在娘子手里捏着呢。”   胡凌云不是听不出雀儿避重就轻,这话术,一听就是胡春杏教过的。他知道一时问不出什么来,便招呼她也坐下一起吃饭。   那头春杏回了循王府,头一件事就是重新打扮了一番,主动去见郡王妃。   她去时正是下午,天气冷得口冒白气。翠竹在藻秾苑外头抱着汤婆子,正低声呵斥几个小丫鬟。   小月道:“翠竹姐姐,我们夫人来给王妃请安了。”   翠竹笑道:“今儿是月娘子当值呀?”x   春杏张口道:“雀儿不懂事,被我打发去京郊的庄子做活了。”   翠竹哑然。   大户人家的贴身女使,这是极大的惩罚了。   这件事本就不是春杏的错,郡王妃不提,她没有合适的立场提起这件事。   但她毕竟是儿媳,这样服软的举动,翠竹都有些可怜她了。   她行礼进去通报,没一会便出来道:“请二夫人移步进来。”   小月推开门,里面炭火烧的特别旺,春杏一脚踏进室内,便暖得像浸进热水般舒服。   她外面披了件入冬的裘衣,里面则穿着一件湖水蓝色江绸对襟绸裙,里面热,她将裘衣脱下,腰间盈盈一握,走进来行了礼:“母亲万安。”   郡王妃扶着身边女使雅兰的手坐起来些:“新妇来了,坐吧。”   春杏便依言坐下了,她发现相较先前,对方的神态动作,显然软和了一些。   一个身份较你更高的人,若是向来待你刻薄轻视,却突然温和起来。   春杏自然不至于觉得她是转了性子,或者是想拉拢自己。   她猜测对方是有件重要的事,刚好卡在着紧要处没有落实。   担心这时候和春杏针锋相对,坏了她的好事。   譬如说……   大郎君的婚事。   春杏知道,自己回来的时间很对。   这个时候,与她相处,即便言行稍有瑕疵,也不会被她为难。   她主动道:“母亲,前几日我住在外面照顾鹤林时,还同杨参政孙女见了一面,她说眼看着快要年关了,想邀请诸位夫人叙叙旧,若是您有意,她这就安排拜帖。”   上回因为四娘子大闹,让杨参政夫人看了笑话,三娘子的婚事也搁置下来。   但兰太师的女儿不愁嫁,多的是攀附之人,郡王妃也不会指望,靠儿媳挽回什么颜面。   若是换成从前,她一定立刻冷冰冰地回一句“不需要”。   但此刻,她不想节外生枝,只懒洋洋点了点头,想从儿媳脸上看出点端倪。   看她究竟是真心来讨好,还是斗胆存了旁的心思。   春杏迎着她的目光,天真无邪地微微一笑。   郡王妃才发现,她的儿媳生了张娇弱无害的脸,那模样的确与崔贵妃有几分神似。   这神韵曾叫官家盛宠一时,又何况她那个没见过世面的继子。   她笑了一声,摇着扇子道:“都好。”   春杏做了一福,又与陪在里面的翠竹一起,说了些阿谀奉承的俏皮话,面儿上和和气气的,郡王妃状似随口道:“你院里人手还够吗?用不用我让容平,再拨一两个过去?”   春杏等得就是这句话:“都听母亲安排。”   郡王妃抬着团扇,指了指翠竹道:“竹儿,你让给二夫人院里,安排一两个可心意的人。”   春杏赶紧站起来谢过:“多谢母亲体恤。”   一出藻秾院,小月便低声问:“夫人,郡王妃这不是等于塞进个眼线来吗?您忘了立夏吗?”   春杏裹住裘衣,轻轻摇头:“今时不同往日。那时候世子在,他有很多秘密。我就不一样了,我的秘密,尽是郡王妃瞧不上眼的。”   她小声安慰她:“你放心吧,我有数。塞不来什么难对付的人。”   郡王妃身边宛如一个小型宫廷,婢子们的内斗非常严重。   没有人会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,离开主母,去二夫人小院儿里,干那等吃力不出成绩的脏活累活。   既然这件事交给翠竹,那塞进什么人,最终大抵是一场权衡利弊。   春杏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人选。   “郡王妃身边有个陪嫁女使,死的早,唯一的女儿雪梅,是个不受其他人待见的。”她思忖道:“还有副管事有个十分貌美的闺女黛霜,雅兰的妹妹,都有塞进来的理由。”   小月嘀咕:“可是郡王妃早就想往世子房里塞人了,若是送来的是个狐狸精,您可是要吃亏的。”   春杏忍俊不禁:“你还愁这个啊?”   小月实话实说道:“您对我和小满好,我们又不傻。若是世子宠爱别人,还不晓得出什么幺蛾子。”   春杏笑了笑。她直觉兰辞是不会轻易青眼他人的。   她有一种感觉——兰辞对她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欲念,与自己未曾表明的情愫有脱不开的关系。   虽然本意不是如此,但春杏对心意三缄其口,阴差阳错中成了一种颇具情趣的半推半就,吊足了人胃口。   让自己这个除了皮囊尚可,无才无德的普通人,也在与他相处中,偶尔可以牵动住对方的情绪。   若是换成旁的什么人,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,除非有其他什么格外吸引他的地方,否则都很难入他的眼。   若真有这么个人,春杏想,那我也认了,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   只是这些话,是不好说给小月听的。她只能客客气气道:“我相信世子,他不是那样的人。”   小月立刻就被说服了:“夫人说的对,是我狭隘了。我们跟着世子十来年了,他只对你是不一样的。”   春杏先是一愣,没忍住心底的笑意,勾了勾唇。   两人走出去没多远,迎面便遇上带着一群小丫鬟,捧着食盒的女使雅兰。   春杏大大方方同她打招呼,给足了尊重:“雅兰姐姐,好久不见了。”   郡王妃的女使中,雅兰是手脚最不干净,心最贪的,不过她眼头活,嘴甜脑子快,特别会哄人开心。主母也就对她那些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   小月悄悄塞给她一个香囊,雅兰看了眼周围人,咧嘴一笑道:“哟,这……”   春杏笑道:“前些日子我不是住在外面么,周氏香铺做的药囊,做工精致漂亮不说,还有安眠补气的功效。我也是没忍住,买了一大堆,雅兰姐姐先挑,剩下的见者有份。”   雅兰这才松了口:“我就这个了,其他的你们拿去吧,都谢过二夫人。”   她捏了捏香囊,里面一块块的,沉得很,分明是将三块金饼子缝进去了。   她分神间,小月已经带其余婢女,同她两稍稍拉开一些距离了。   “不瞒着姐姐,”春杏眨着眼道:“有件事想同姐姐打听的。我那个笨女使雀儿被我打发了,方才也央母亲再安排一个人来,姐姐知道容管事会安排谁来吗?”   收了金饼子,雅兰还悬着一颗心呢,一听说是这件事,她便安心不少,游刃有余地反问:“不知夫人……想要谁来?”   春杏沉吟道:“其实府里的人我都不太熟,不过我想要个能干本分的,你们近来忙着筹备聘礼,还要为我的事多费心。”   雅兰眼神飘忽,显然在思索合适的人选,随口应道:“夫人客气了。黛霜,雪梅,都是能干本分的。”   春杏盯着她的眼睛,故意将她绕进去:“黛霜我好像听过,是不是常常跟在翠竹姐姐后面那个,不太爱说话的那个?”   雅兰笑道:“错了,那是雪梅。夫人喜欢她?”   她倒是极乐意让雪梅去春杏那里的,仗着母亲同郡王妃的情谊,还有灵活的手头功夫,她占了多少好处。占了好处不说,又不会做人,只管自己多拿多占。   打包丢给二夫人添堵,正和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。   “太伶俐的,我怕管不住,不晓得她性子如何,”春杏点头:“倒也不急,等……萧家那边定下来再说。”   雅兰愣了愣,抬头看着春杏,她说完方才那句话,已经同走近了的小月点头,主仆两商量着稍后让小厨房做的点心。   似乎方才春杏说的话,是她听岔了。   她陪笑道:“夫人方才说什么?”   雅兰那一瞬间的反应,对春杏来说已经够用了,她故作痴傻:“嗯?姐姐说那句?”   雅兰讪笑:“没什么。”   她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,但她很快自我开解了。   毕竟她什么话都透露出去,而二夫人已经精准地猜到某个人头上了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走漏消息的人定然大有人在。将来出了岔子,郡王妃定然不会怪到她头上。   春杏目送雅兰匆匆告辞,脸上笑意消失,她让小月过来:“背嵬卫的人你熟悉吧,找几个,现在就去打听华亭萧氏的情况。尤其是贵重金银宅子的购置,他们刚来临安没几个月,应该好查的。”   小月点头:“好,要告诉世子吗?”   春杏道:“让小满先提一嘴吧,毕竟还没有定论。”   小月好奇:“夫人,这里面有什么关窍啊?”   春杏摇头。她猜测与立储有关。   那日兰辞说了,小钱氏郡王妃,与三皇子更为亲近。   但她只想做好自己分内事:“不猜,咱们只管传话,下一步等世子指示。”   两人在小院前分别,春杏刚要独自推x门进去,忽然裘衣袖子被拉住。   她回过头,对上一张陌生女子的脸。   春杏吓了一跳,那女子冲她一笑:“胡娘子,不认得我啦?”   声音熟悉,春杏一下子反应过来:“岁岁,你怎么在这儿?你的脸怎么了。” 第34章 恶评   岁岁笑道:“易容术,我厉害吧?”   春杏细细捏过她脸,其实只在眼唇附近贴了点东西,整个人面相便完全不一样了。   “还能这样,”春杏松开手,些微的兴奋稍纵即逝,她想起她家里的事,心里沉甸甸像压着块石头,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,只能小心翼翼地问:“你……最近怎么样?”   岁岁转了转眼珠子,不让眼泪掉出来,她猜她是都知道了:“唉,就这样呗。是我师父和你说的?”   春杏点头,她看着岁岁身上青灰色外院杂役的衣裳:“是,你有什么打算?”   岁岁咬牙:“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进郡王妃的内院吗?”   岁岁想进内院的目的自不必说。   她将仇恨算在郡王妃头上。   她想报仇。   “有,但我不得他们信任,直接出面只会适得其反,”春杏没有多问:“不过你按我说的做,或许能成。”   岁岁看着她。   春杏道:“你安稳在外院待着,先贿赂外院管事的雷嬷嬷,获得在内院女使们面前展露才华的机会。然后想办法让一个叫雅兰的女使,知道你擅做药膳。愿意出力,且不抢功劳。等你得到她的信任,下一步再说。”   岁岁道:“好,多谢,我试试。”   “不要说谢……”春杏张嘴,却没有继续说下去。   她的心情很复杂,不知要怎么去表达。   但她知道,岁岁能明白。   不过岁岁此刻心情的复杂程度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   她还知道一些春杏所不知道的事。   比方说。   “兰世子现在待你如何?”岁岁突然问。   春杏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   她想说兰辞待她不薄。可他毕竟是循王世子。她应当不想听见自己这样说。   春杏有些不明白,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。疑惑看着她。   这纠结扭捏的神色,岁岁一看便知道,师父并没有透露给春杏,他们在医馆相遇那日的真相。   她一边为春杏顾虑她心情心生温暖,一边为她被歹人欺骗真心,而产生了一丝愤怒。   她也不忍心告诉她真相了,只能顾左右而言他:“还有小妹,胡解元呢,都怎么样?”   “他们都好的,”春杏将随身带的钱袋子翻出来,塞进她袖子里:“你先拿着,不太多,回头我再找机会给你送点。尤其雅兰那边,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。”   岁岁捏着钱袋子,埋着头道:“多谢。”   院外的游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春杏小声道:“快走吧,想办法咱们再见。”   岁岁应了一声,猛然给她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,矮身钻进一旁的巷子里,消失了。   春杏回去之后,将手里的东西打开,是一个碧绿的瓷瓶。   瓶塞打开,晃一晃,里面是味道刺鼻的药丸。   她不知道是什么,将瓷瓶收在妆奁里。   午睡起来的时候,外面有人敲门,是小月。   “怎么样?”春杏坐起来。   “夫人猜得不错,萧家的确有筹备儿女婚嫁之事。”   春杏抱着枕头倚靠在床边,还没有完全醒来:“告诉世子了吗?他怎么说。”   小月把放温的杏皮茶端过来,给她倒了一碗:“世子说,留心祝府的祝知微。”   春杏看着窗外:“对了,祝知微是萧夫人义女,我怎么把这一层关系给忘了。”   她喝了口茶:“你去祝府把年关的礼,提前送了,见到姜姨娘,探一探她的口风。”   第二天清早春杏坐在镜前,正琢磨郡王妃会送什么人来,任梳头婢和丫鬟们摆弄。   小月昨儿回来的时候,春杏已经睡了,她便等她头发梳的差不多了才来与她说。   春杏见她这么晚来,便知道她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。   屏退众人,小月将早茶端来给她:“夫人,姜姨娘那边嘴巴紧得很。”   “她怎么说?”   “我一问府上最近在忙什么,她便只模棱两可地说,将军府上老的老,小的小,能有什么可忙的。不过您说请她去裁缝铺子看春衣料子,她没拒绝。”   春杏将发髻左右看了看,慢悠悠地道:“那就走吧。”   春杏带着小月和女使们出了府,刚走到铺子门外,便遇上一群中官开道,往御街上拨水洒扫,清理路面。   接着出来一队全副甲胄的皇城司步兵,后跟骑兵及仪仗。   这阵仗,除了官家出行,再不能有其他人。   官家的牛车里坐的,是位与春杏年岁相仿的少女,美貌艳丽,冰肌玉骨。后面跟着两张小辇,分别是三殿下母妃和她女儿平洛公主。   官家出宫春杏也遇见过,上回车里坐得是崔贵妃,车后是她小女儿。   春杏并未露出异色,小月和一众女使则分不清嫔妃们,都只顾着伸头看热闹。   小月以为后面坐的是崔贵妃,又觉得与春杏不像,正要问她,见她已经拨开珠帘进了铺子内的雅间。   里面别有洞天,是给贵客们歇息用的,春杏托着腮,随手翻看着新衣样式和布料图样。姜姨娘与她对面而坐。   小月从伙计手里接过食盘:“将茶水果子递进去。”   姜姨娘看了小月一眼,小声对春杏道:“大家都在传,崔贵妃失宠了。几次外出巡游,带的都是顾,萧两位妃嫔。”   春杏知道她对崔贵妃不过是攀山头,也是意料之中。   她敷衍道: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官家雨露均沾,也是好事么。”   姜姨娘当然知道,对方心里是向着小姨,她也不反驳,语气有些酸溜溜的:“那是自然。不过当初,崔娘娘将你嫁给兰世子实在是一步烂棋,她合该格局大些,将你嫁于官家,以你的容貌手段,说不准官家身边坐的人是谁了。兰世子即便有些权势,也只是个武将罢了,他自己是否站错队都未可知,又如何保全娘娘?”   姨甥共侍一夫,这画面光想一想,春杏都要吐出来。   她只是想多赚点钱给小妹治病,不是没有底线。这话也只有姜姨娘说得出口了。   她淡道:“小姨也做不了我的主,是我自己喜欢兰鹤林,要嫁给他的。”   姜姨娘叹气:“你啊,不该搅进浑水的。”   她轻轻叹息的样子,似乎饱含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怜惜,模样不似作伪。   等小月端着食盒出去,她忽然拉住春杏:“鸣漪,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墙头草,做了许多不光彩的事?”   春杏与她对视,一时说不出话。   “可我只是想要过得好一点,这也没有错。何况,”她用气声道:“那些人,包括你的夫君,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。你与我一样,都是从泥地里摸爬滚打,在这里讨口饭吃的。”   她双眼灼灼望着春杏:“鸣漪啊,我再坏,坏不过他们。权贵们如何会将咱们蝼蚁当人看?我劝你攒够了钱,早做打算,我看你兄长娘亲真的疼你,和他们过日子,比在循王府好。”   春杏莫名心中一动,她刚进祝府,因为得知姜姨娘在她母亲病重时就与主人苟且,而断定她不可信任。   但人都是复杂的,她直觉姜姨娘这一番话中有真情实意。因为她将自己当作这一群人中,唯一一个处境相似之人。   “多谢,我会考虑。”春杏眸光微动。   小月再进来时,姜姨娘正在对春杏说:“祝知微虽说住在将军府,对外却也是没有名份的。将军府至多为她添妆而已。”   话说到这个份上,姜姨娘也算仁至义尽了,春杏换了个话题:“父亲是不想牵扯进任一方,即便是面对他宠爱的养女?”   姜姨娘点头:“将军心中再偏爱她,也是绝不愿意掺和立储之事……”   她说话被打断,伙计在外面道:“这位娘子……”   话音未落,一个人女子风风火火推开门进来。   祝知微一身泥金碧色江绸银鼠褂,挑眉倚在门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春杏。   “有问题,鸣漪妹妹为什么不来问我,要为难姜姨娘?”   姜姨娘慌乱地站起来,打圆场道:“没有的事,知微,我和鸣漪是遇上了,随便聊了几句,叫你见笑了。”   她个子比祝知微高一些,同她说话却是曲膝垂头地讨好x着,模样十分滑稽。   她对小月和姜姨娘道:“你们先出去吧。”   小月犹豫片刻,见春杏对她点头。还是出去了。   这两人一走,祝知微便开口道:“妹妹这么快就摸来了,不笨呀。”   她见春杏不说话,笑道:“不对,是鹤林猜到的吧?”   春杏与祝知微说话很小心,很多小事,让她觉得这个人有点邪门。   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人,提前蔑视手下败将的傲慢。   她捏着茶盏低下头,不去看对方:“你为什么这么觉得?”   祝知微是个爽快人,最看不得春杏这样弯弯绕绕,她耐着性子解释:“妹妹庄子里长大,估计字都不认得几个吧。嫁了人又是个养在闺中的菟丝子,朝局之事,你不太懂?”   春杏这才抬头看了她一会儿,真诚道:“确实不太懂,你可以给我说说吗?”   祝知微笑了笑,坐在原本姜姨娘的位置上。她仪态很好,喝茶的动作大方又好看,莫名地让春杏想到兰辞。   “如今官家的目的,就是让三殿下和六殿下赛马,各有自成体系的文官幕僚和精锐武将,乃至支持他们的地方豪绅。鹤林是六殿下的伴读,六殿下也曾对他允诺,将来会为他义父平反,这是他很难改变的立场。鹤林的后母则是三殿下的亲眷,血浓于水,也难更改。”   祝知微悠然看着她:“而我,做了十几年手握重兵大将军家的将门虎女。现在的身份是南方豪绅萧家的义女,这几个月来,萧家在临安的交游,都是我陪同斡旋的。”   春杏由衷道:“你挺厉害的。”   祝知微看她顺眼了一些:“那是。所以鹤林与六殿下,此刻想要争取萧家的财力支持,就像争取顾家一样。”   她似乎有些得意:“鹤林现在,一定特别害怕我要嫁给他哥哥吧?对了,顾家的人你认得吧。”   春杏实话实说:“不认得。”   祝知微不耐烦的拧眉: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。也就是你模样漂亮,鹤林还真把你当个金丝雀养着。”   春杏自然不反驳,她的目的是尽量从祝知微那里多套些话出来,并且不能透露任何信息给她,免得坏了兰辞的事。   所以她只能转而问她:“既然你想代表萧家选择三殿下,做三殿下的王妃不就好了?”   她天真地看她:“兰家大郎君,是个傻子。你要做傻子的新妇吗?”   祝知微面色微怒:“你懂什么,一个傻子能活多久?”   她话音刚落,便自知多言,她瞪了春杏一眼:“我既然来了,就不怕让你知道。但你自己掂量掂量,是与我合作,还是去给鹤林通风报信。”   春杏问:“跟你怎么合作?对我有什么好处呢?”   祝知微笑道:“与我合作,就是等几天,再将此事告诉鹤林。至于好处么……”   她眨眨眼:“等我进了循王府,可以劝劝郡王妃,不要处处为难你,叫你日子好过一些。”   祝知微冷眼看她:“还有,若我与大郎君婚事顺利,我暂时不与你抢兰鹤林。你抓紧了时间,多生几个孩子,好好巩固自己的一席之地。”   春杏这回实在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 第35章 吃醋   春杏试探道:“我懂了,你是想用大郎君的婚事和兰辞的交情,作为在对方阵营中的筹码。在萧家,你妹夫是六皇子的兵权人,在兰辞这里,你又有三皇子和江南豪绅的人脉,让他暂时不与你撕破脸。”   “我虽然懂得不多,也知道首鼠两端如履薄冰,”她道:“一人吃不了两家饭,知微姐姐,雨天路滑,你可要当心。”   祝知微怒道:“胡春杏!”   念出这个名字,她成功看见对方怔忡,心头有些得意:“我不仅知道你叫胡春杏,还知道你有个准备春闱,穷的浑身没有几文钱的哥哥,一个断了你给的药钱,就会痛的死去活来的拖油瓶妹妹。”   春杏很快镇定下来,想知道她的名字和家境不难。   “那又如何?”   “你猜我有没有办法,让你的好哥哥参加不了春闱,让你的好妹妹断了药?”   这熟悉的行事手段,让春杏想到一个人。   她想了想,故意引导她:“你倒是有手段,郡王妃前段日子与我说,她广纳良田遇到不少头疼的事儿,多亏了外甥女沈三帮忙打理,我看沈三没这个脑子,是你帮她料理的?”   祝知微有恃无恐:“那是,我从小便是被当做当家主母养育,拿捏那些刁民,自然有些心得。”   岁岁家的事,竟然是她。   祝知微那边嘴巴还在一张一合,春杏心里窝火上来,猛地站起来揪住她衣领,将她按在身后的墙上。   “你说的对,兰世子看我有些姿色,还在兴头上。”春杏凶巴巴地威胁她:“我劝你最好别动我家里人,否则谁知道他现在护不护着我呢?”   茶水洒在地上,伙计和姜姨娘想进来,被小月拦在外面。   “你我最好的关系,就是老死不相往来。就算不为了任何人,就算是损人害己,我也不会帮你。”春杏冷冷看她:“要我提醒你吗?你当年并不是与我抱错,而是偷走信物,主动顶替了我的身份,误导了我娘,否则她一定会继续找我的。   她坚定道:“我们两人,注定不可能善了。”   她帮了她,表现的善良软弱一些,祝知微就会放过她?恐怕只会失了兰辞的信任,让她处境更艰难。   倘若郡王妃和祝知微,一定要像欺压牲畜那样打压她。她也会拼了命攀咬回去,胡春杏决计不是老老实实受欺负的性子。   “你说的有道理,”祝知微冷笑:“那就允你再蹦跶几日,人与人之前,情爱最不长久。鹤林也不是那种耽于小儿女情的人,我这里,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。”   从雅间出来时,春杏袖子半卷着,额头出了汗,难得地感受到了简单的快乐。   她将砸坏东西赔偿的银子塞给伙计,小月跟上来:“夫人!”   春杏边走边道:“你去找小满,世子猜得不错。大郎君的准夫人就是祝知微,她们这几日或许是有下定之类的大事要办,请世子尽快。”   小月点头:“好,夫人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   春杏咬了咬唇:“嗯……最近世子可有私下里见过祝知微?”   小月讶异道:“我近来一直跟着夫人,不晓得世子行程。另外,虽然我和小满是姐弟,更是同僚。私自询问世子私事,是为大不敬啊。”   春杏顿了顿:“抱歉,我也逾矩了。”   小月连忙道:“夫人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我自己啊。”   春杏笑道:“没事,你去吧。”   小月在地牢附近的厅堂等了一个多时辰,小满满身血腥气地爬上来。   小月把春杏让她转述的话说完,突然问了一句:“你说,那个祝知微,她小时候认得咱们郎君吗?”   小满抹了一把脸:“应该认得吧,她小时候是平洛公主的伴读,和太子也认得,给世子送过几次信呢。”   他说罢打算回去复命:“你让夫人安心,世子会安排好,不会让她和大郎君顺利成婚的。”   小月拉住他:“哎等一下。”   她支支吾吾:“你说世子阻止他们成婚,会不会除了阻止萧兰两家联姻,还有那么一种可能……就是不希望祝知微嫁给别人?”   小满对感情上的事一窍不通,所以完全没听懂姐姐在说什么,他摆摆手:“你别瞎猜了,祝知微算什么东西啊。我先走了,你先别走,万一世子有话要带,我再上来找你。”   小月说了那番话,自己先后悔起来。后悔之余又觉得必须要问。   她对女眷之间微妙的情绪很敏锐。能一眼就看懂祝知微对春杏的敌意。   坐立不安地又等了半个时辰,兰辞竟然亲自上来了。   这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,他的手在清水里洗过,用帕子擦干,随侍将食盒里的菜端出来。   他坐下来道:“夫人今天见了祝知微,两人聊什么了。”   小月道:“她们在衣料铺子的后院雅间,我没在里面,不知道聊什么了。”   兰辞夹菜的手一顿:“她吃亏没有?”   小月道:“没有呢,夫人应该是把祝知微打了一顿。”   兰辞笑了:“她还会打人?”   小满道:“我记得在潘家花圃,沈三带着一群人,都没打过咱们夫人一人。”   兰辞回忆了片刻:“也是。”   他好像已经忘了春杏曾经的模样,或者是没有x将从前的她,和现在的她当做同一个人。   那时觉得她可怜柔弱,被人欺负,就炸着毛倔强地与人拼命,还拖着个吸血的养母家人。后来发现,她乐观自得,身体强壮,力气还不小。   往后,他或许可以教她习武。   从最简单的小弓开始。他可以教她。   兰辞沉默着吃完了一顿饭,眼看就要起身,也不像有什么话要交代,小月实在没忍住,追上去道:“郎君,夫人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她问,您这段时间,有没有见过祝知微。”   “有没有见过谁?”   “祝知微。”   兰辞愣了愣,旋即明白,她是吃醋了。   祝知微可能拿什么捕风捉影的事,搬弄是非,叫她多想了。   夜里兰辞回去时,春杏已经睡了。   她睡相不好,同兰辞一起时是很小心的浅眠,近来一个人,则无法无天四仰八叉地躺开了。   他站在床边,垂着手,皱眉看了她片刻。   他常用的那只绒枕,被她踩在光洁的脚下,他的被子,被她用来翘腿。屋里炭火足,她热了,只穿着雪青色的小衣儿裤。   春杏睡得迷迷糊糊,感觉一双冰凉的手伸进来。   等她清明过来,发现是兰辞从背后抱住她。   他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,他穿戴整齐,腰上甚至还戴着玉佩,上回绑住她手腕的革带,正硌着她的尾椎。   她低着头,看着衣衫不整的自己,身后冰凉的衣料摩挲着她白皙的手臂和小腿。她浑身慢慢地起了层鸡皮疙瘩,软软地挣了挣。   他将她按地更紧。   “我没私下里见过祝知微,”他歪着头观察她脸上的表情:“她给我写过两封信,我没回。”   春杏怕他不高兴,小心地解释:“就是她的表现很奇怪,我就随便问问……不是想打探你……”   她脸上满是被戳穿的难堪,那种吃醋又意图遮掩的倔强,像一根羽毛挠在他心上。   他知道这个人喜欢她。   但究竟有多喜欢?   他如同尝到甜头的赌徒,跃跃欲试地想要铤而走险。   想知道会不会,即便她知道自己的虚伪与阴狠,还是舍不得放开。   甚至如同现在这样,依旧喜欢他。   他的手指圈住她纤细的脖子,咬住她细白的后颈,慢慢加深了力道。   春杏张着嘴,攀在床栏上,低低的哼声。   帐幔只挂起半扇,青山色绸缎上映着交叠的剪影,勾勒着令人血脉贲张的曲线。   上回在画舫船上,她总算得了些男女之事的趣味。   但总是跟不上他的步子。   浅浅的欢愉之外,她更多是吃不住。   这件事,两个人似乎说不通。   她吃不消了,便低声求他,哄他,没脸没皮地叫着白日叫不出口的“鹤林”。   换来的不是他心软放过,而是他沉默着变本加厉。   教养嬷嬷同她说过,不少男子平日里看着温文,房中却狠厉,尤其以折磨妻妾为乐。春杏绝望地想,竟叫她遇上了……   兰鹤林像个游魂野魄。   天光亮起来时,人已经走的无影无踪。   若不是落了块玉佩,春杏还要以为自己昨晚是做了春梦。   她捏着触感冰凉的玉佩,倚靠在床头回忆他昨天说的话。   应当是小月与他说了。   他这算是,特意回来解释?   春杏捏住玉佩的手指紧了紧。   昨日姜姨娘说兰辞“天下乌鸦一般黑”,让她回想起与他在画舫上闲聊,他突兀说出的“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光明磊落。”   他还曾说,自己的立场,首先是兰太师的儿子,六皇子的伴读,最后才是邱将军的义子。与祝知微和姜姨娘的一番对话,让她对此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   那时是她想得简单了。   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。   胡家佛龛里供奉的那位兰世子,是天降神明,高高在上。   他理应没有瑕疵,不会软弱,不用混迹官场,不必权衡利弊,更无欲念。   她的确是抱着那样的幻想嫁给他的。   但是神明跌落神坛的落差,尚在可以接纳的范畴和预期内。   春杏叹了一口气,听见外面有动静。   “怎么了?”   小月道:“夫人,郡王妃送了一位女使,两名小厮过来。”   春杏推开窗,打头的女使年纪与雀儿相仿,眼里有种与年纪不符的麻木,性子看着倒是稳重。   她略一点头:“你叫什么?”   女使规规矩矩行礼道:“奴叫雪梅。”   春杏心里有数了。   “今天刚来,先收拾收拾,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月娘子,明日再当值吧。”   雪梅谢过春杏,带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厮下去了。   小月站在原地,眼神有些躲闪。   春杏看她:“怎么啦?”   小月走过来,难为情地说:“我昨天直接问了世子祝知微的事,我是不是不该问?”   春杏笑了笑,她心里面小月本来就是兰辞的人,与她说的话,就等于对兰辞说。不想让兰辞知道,她是提也不会对小月提的。   “没有的事,”她安慰她:“世子还特意对我解释了。”   小月道:“然后我没忍住好奇心,还小满去打探了这个人,你猜我发现了什么?”   “嗯?”   小月像见了鬼一样:“祝知微在南方游历时,先是救了萧家受封诰命的太奶奶,又帮萧家人躲过了一次大灾。”   她比划着:“萧家的人都说,她是神女下凡,有未卜先知之力呢!” 第36章 怀疑   太奶奶的品阶,多活一年的俸禄,够供养华亭萧家一大家子奢靡度日,还能给在外做生意的子孙提供稳定资金。   难怪萧家对祝知微如此客气。   春杏纳罕:“还有这事?怕不是装神弄鬼吧。”   小月摇头:“不知道,但是小满说,世子拿到祝知微送来的信,本来对她不屑一顾,看完信,做事似乎对她有所顾虑。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”   春杏也挺想知道,祝知微对兰辞说了什么。但她有自知之明,不会自讨没趣问这种不该问的了。   隔日雪梅当值,春杏心里有事,一张嘴,叫成了雀儿。   雪梅道:“娘子先前那个丫头,听说做得不错,怎么就把人赶走了。”   春杏笑了笑:“你没听说吗?她把四娘子得罪了,再留着她,是要给她送终了。我把她送到我养兄那里去了。”   雪梅没想到她这么坦诚,错愕地看着春杏。   春杏百无聊赖地临着字帖:“雪梅,我不同你绕弯子,知道你是带着任务来的,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,回郡王妃那里,也是要吃冷眼的。”   她笑眯眯地:“我不为难你,会时常给你交差的办法。”   雪梅站在原地,沉默了一会儿问:“那二夫人要我做什么?”   春杏搁下笔,看着她:“你做好你的分内事就好。”   雪梅点着头下去了。   春杏看出她接了这么个脏活累活的原因了,虽然出身占了优势,但人实在不怎么灵光。   岁岁那边就顺利多了。   小月带消息来,说大郎君和祝知微婚事搁置的那天,岁岁偷偷来见她。   春杏刚将小月支开,让她去伙房给自己找吃的。   她一出去,岁岁就推开窗户,钻进来道:“我进内院了,明儿就跟着雅兰,伺候郡王妃早茶了。”   春杏还是担心她:“金叶子你拿着,都是找人融过的,看不出出处。”   岁岁也听说婚事黄了:“这两日你若是需要请安,先找借口不要来,听说她发了很大的火,怕是要拿你撒气呢。”   “你也多保重,”如今岁岁处境不易,轻易也接触不到祝知微,春杏想了想,还是决定压一压再告诉她真相:“万事徐徐图之。”   岁岁的心里,其实也藏着事。春杏一心向着自己光风霁月的夫君,她不忍看她被骗,更不忍看她得知真相。   这时候正好试一试她。   她随口应答道:“好,对了,你知道她傻儿子的婚事是怎么黄的吗?”   春杏不知,小月没说,她也不想多问,只摇头。   岁岁盯着她的眼睛看:“听说是萧家出了白事,忙那头去了。”   春杏一惊:“白事……”   岁岁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,庆幸没有直接将医馆的事告诉她。   她试着让她一点一点接纳:“杏儿,我听说市舶使的独子顾衙内,忽然坠楼,顾家一个漂泊在外的外室子又突然被找回来,对六皇子言听计从,你……听说了这件事吗?”   顾衙内?   春杏在脑海里回忆。   她想起来了,那个与花魁嬉戏,在她和兰辞面前摔下来的倒霉蛋。   还有祝知微问的,你认不得顾家的人。   她茫然地看着岁岁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他们的死,和兰辞x有关系,是吗?”   岁岁知道春杏不是傻子,她只是需要时间去消化。她犹豫着笑了:“也不是,或许是六殿下动的手,我与他们不认得,不懂那些事,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呢。”   春杏忧虑地看着她,不知该说什么。   岁岁听见外面动静,知道是小月要回来了,便推开窗子要跳出去,一只脚踩在窗棱上,她看见春杏还是方才的姿势坐着,一点都没变。   她咬咬牙,又留了一句话给她:“杏儿,上回留给你的药……常嗅无孕,吞咽落胎。你自己决定,要不留一条后路。”   小月进来时,发现春杏脸色不太好看:“夫人怎么了?”   春杏看着她端来的点心,突然没了胃口,又担心她去告诉兰辞,便努力缓了缓气:“可能是方才开窗吹了风,怪冷的。”   小月担忧道:“过几日还要陪郡王妃去见杨夫人呢,夫人可要仔细身子。”   春杏轻轻点头:“衣衫用品,行李,礼物都收拾好了?”   三日后,杨参政夫人邀请京城里的贵妇们,去她位于城外西湖边的一栋大宅子里看雪。   眼看年关了,年里都安排妥当了,夫人们聚一聚,交流交流年里京城里的传闻,和官场上的小道消息。清净小住几日,回去便要开始忙起来了。   小月道:“都收拾好了,到时候也带雪梅去吗?”   这段日子雪梅与春杏,还算是井水不犯河水,春杏点头:“带着吧。”   两个小丫鬟捧了衣裳进来,春杏心不在焉地选了件月白色斗篷。   小月这算是看出她蔫蔫的了,她关切道:“夫人可是有事不开心?”   在她的认知里,把祝知微的婚事搅黄了,对她和春杏而言,麻烦事远比好处多。   她宽慰对方:“世子再忙,过年这几日也会休沐的。”  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,春杏心里对兰辞有些抵触,随口应道:“好。”   出行那日,兰家前前后后去了三四辆牛车,春杏的车已经到了,她扶着小月下车,却没见郡王妃。   雪梅随车夫坐在外面,将汤婆子递给春杏:“主母路上遇着故人,耽搁了。”   春杏也不多问,没走几步,就听有人叫她:“祝娘子,你来啦!”   她扭头去看,是杨娘子。   杨娘子一身杏粉色兔毛斗篷,亭亭玉立地冲她招手。   春杏很久没见杨娘子了,毕竟是出阁前为数不多交心的朋友,她心里对她有种说不上来的亲近。   便主动凑上去同她说话:“这次多谢你帮杨夫人和我婆母牵线啦。”   杨娘子拍了拍她:“客气什么呢。”   两人站得近了,春杏盯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,忽然有了新发现:“你是不是……害喜啦?”   杨娘子笑了:“你怎么看得出?”   春杏道:“我养母怀养妹那会,我已经挺大的了,她总是这副神情,还会吐,我还以为她生了病,吓得哇哇哭。”   杨娘子忍俊不禁。   两人说说笑笑了几句,马车过来,是郡王妃钱氏的车架来了。   春杏与杨娘子打了招呼,便带着小月和雪梅,走上去迎接婆母。   先下来的,是坐在车外的雅兰。她将小凳儿摆好,恭恭敬敬跪在车前,高声道:“郡王妃到。”   接着翠竹打起厚厚的竹帘和车幔,一个年轻女子扶着郡王妃走出来。   春杏一看,竟然是沈三。   她太阳穴一跳,直觉没有好事,果然,跟随在两人身后出来的,是捧着暖手袋的祝知微。   祝知微也穿了件月白色衣裳,银鼠半臂,肩膀处做了出锋,毛茸娇俏,正衬她以马蹄螺贝珠装饰的双螺髻。   她冲春杏狡黠一笑。   郡王妃道:“路上刚好碰上两个丫头,吵着闹着要一起来玩儿,这几日你也帮我照顾着。”   春杏道:“是。”   话虽如此,郡王妃却只与春杏说了几句客套话,便带着沈三和祝知微去与迎面而来的萧夫人攀谈。   他们身后跟了一大串丫鬟小厮,岁岁捧着药膳药箱,瞟了春杏一眼,低下头跟上队伍。   春杏识趣地退到一边,刚想要和杨娘子说话,忽然发现,对方不知什么时候,退到人群后面去了。   她笑道:“杨娘子,你怎么站在那里,我和你说……”   杨娘子柔柔一笑,并不作答,也不过来。只与她一点头,便同身侧其他几个年轻娘子说话了。   春杏在原地愣了片刻。   接近午点的功夫,宾客多起来。角门内走进去几步就是抄手游廊,附近许多人三三两两的聚集,不少人都看着她,或是看着走远了的郡王妃众人。   小月跟过来时,春杏笑一笑离开了。   小月小声道:“杨娘子怎么没有一起呀?”   春杏道:“杨家显赫,你猜她当初为什么嫁给一个寒门文官,又为什么想给我和她弟弟牵线?”   小月头一回听说后面这件事:“什么!她竟然想!”   春杏自顾自最后看了杨娘子一眼。   她想要独善其身,不想卷入斗争漩涡,已经隐退的祝将军家里,春杏这个外头来的女儿最合适了。   如今能帮春杏给杨夫人牵线,已经是全了两人此前的交情,仁至义尽了。   她不想在人前,因为和春杏的亲密,被认为夫君是某一方的人。   雪梅也站在两人身后看着春杏。   她似有感慨:“人与人的感情,坏的反而长久。好的,也就好那么一阵子。”   春杏拢了拢袖子,猜得到她说的是什么。   三个人慢慢往前走,春杏道:“算起来,雪梅姐姐也就比大郎君大不了几岁,小时候,一定也是玩伴吧?”   雪梅望着远处:“人人都说大郎君是傻子,殊不知他刚出生时并不傻,后来发了次高热,脑子才糊涂的。”   春杏附和着叹气道:“那太可惜了。”   大概是看春杏可怜,这些日子也没见她作妖,雪梅心里也放松了,便多说了几句。   “其实主母也是个很好的人,从前藻秾苑还没有那么多人,我还小,她有时便抱我在怀里哄着,还说将来要我做她儿媳……”   春杏眸子微动,悄悄和小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 第37章 错过   小月赞同道:“我看郡王妃身边,都是雅兰那个丫头最坏,吃里扒外,吃拿卡要,谁与她不对付,便使了心眼去害对方。梅姐姐,否则主母怎么舍得,把你给了我们夫人呢?”   小月的话过于锐利。   雪梅嘴巴张了张,眼神躲闪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   春杏与小月一唱一和,假意斥道:“小月,别说了。”   小月哼哼了几声,住了嘴。   午点设在后宅的一间小院,因为人还没到齐,这顿饭吃得简单,但也分了三巡。   春杏提前用了两个铃兰酥,把肚子填饱了,等第一巡龙眼、香榧等看果儿撤了,第二巡上了雕花蜜煎和脯腊,她才开始动筷子。   郡王妃带着女儿兰观楼和祝知微坐在前头。   春杏则坐在沈三一旁,两人虽然不对付,但在这种场面上,也都和和气气的。   上了二巡的菜色,便来了两个女伶跳舞,音乐轻柔,舞姿曼妙,十分养眼。   这嘈杂的环境甚是适合闲谈,郡王妃笑道:“还是年轻的孩子赏心悦目。”   杨夫人也道:“是啊。”   上回闹了个不欢而散,尴尬的不只是郡王妃,如今周围的官眷们都看着呢,她故意示好,面向郡王妃道:“观楼是个好孩子。”   郡王妃与兰观楼对视一眼,微微一笑:“可惜我家两个郎君都大了,带不出来了。怎么没见杨夫人带男孩子出来。”   杨夫人可是个人精,这回孙女牵线,她同兰家缓和,不过是图个和气生财。   经过上回一场闹剧,无论是自家子侄,还是同侪好友家的孩子,她都不乐意蹚浑水了。   她抿了口茶道:“我家侄儿也相仿年岁,不过郎君哪似娘子乖顺。他们可不爱和我们玩,不如在前面镜湖边的云台筑,开个诗会棋会什么的,也好让他们年轻人一起认识认识。我们这些人上了年纪的拼不动了,就坐在帘子后面观赏便是了。”   郡王妃顾全兰观楼的名声,见好就收,闻言便踩了梯子愉快的答应了。   杨夫人的女使们十分能干,很快便准备好了镜湖边供年轻郎君娘子们娱乐的活动。   第二日宅子里又住进些孩子,郡王妃带着女眷去看,云台筑院子极大,是个露天的后花园,如今寒冬腊月,花木凋零,又没有下雪,本来是一副凄凄凉凉的景色。   不过杨家的女使们手巧,给园中枝头挂上风铃纸灯,也颇有一股伶仃的雅趣。   院子正中的镜x湖,两侧以几扇精巧的丝质屏风隔开,让年轻男女闻声而不必近观。湖心则是个垂着布帘的四方亭,极其宽敞,约莫能容下十几个人。   郡王妃对这地方赞不绝口,翠竹和雅兰都一副潜心学习的模样,雅兰还推荐了自己在西湖边看到的一处豪宅。   “一会儿我进亭子里歇着,”郡王妃道:“你们都去外边儿玩。”   春杏的琴棋书画都是临时学的皮毛,陪客还勉强像那么回事,想要竞技简直是天方夜谭。   她也道:“儿媳就不抛头露面了,进来侍奉母亲。”   郡王妃岂能看不出她的短处,她哼笑一声:“也好。”   两人带着女使,从石拱桥上了四方亭。不多时又来了位夫人,郡王妃都对她态度平淡,只点头打了个招呼。   春杏在旁听了片刻,知道是温陵顾家的主母。   等萧夫人和杨夫人过来时,郡王妃脸上总算有些笑意,杨夫人带着一对年幼的孙子孙女姗姗来迟,孙女儿害羞,喊了人,便缩在祖母腿上吃干果。   众人落座后,郡王妃便同萧夫人坐在一处闲聊,兼带看着外面年轻人的较量。   头一个开始的活动,是以“冬”为题吟诗。题目简单,年轻人们也都收着,较不出高下。   几轮下来,还是顾家的小娘子长袖善舞,主动出来活跃气氛。   杨家到底是书香世家,孙子孙女也各个才华横溢。   春杏意外地发现,虽然比不上杨家和顾家的女儿,但沈三和祝知微的表现也可圈可点。曲水流觞的酒杯飘到面前,也能做出尚可的应和诗词。   兰观楼大约是小时候没有教养好,反应总是慢半拍。闹了些笑话,但古琴弹得还不错。   春杏庆幸自己不用被和他们放在一起比较之余,心里也有些难受。   她头一次真切的认识到,她和这些人的差距。   就算是她眼里傻子一样,又蠢又坏的沈三,也是从小请了名师按着脑袋,往里面灌真才实学的。   杨家那几个孩子,与杨娘子一样,都是从小陪着公主皇子,在宫里被状元郎探花郎教导开蒙的。   更不用除了才学,还有通晓事理的长辈,教导他们人情世故。   这绝不是她胡春杏这个农家女,熬几个通宵突击背诵,关键时刻耍点小聪明能追得上的。   兰鹤林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,都是这样的人。   郡王妃对萧夫人道:“那个最先说话的小娘子姓顾?她家那个外边儿找回来的沧海遗珠来了吗?”   萧夫人笑了:“那可不是一般的沧海遗珠,小郎君是凭自己考上的举人。我方才问了顾夫人,说是要晚些来。”   郡王妃闻言,看着萧夫人,她提起那位私生子,倒是完全不顾对方出身,甚至有些欣赏之意。   话说完,她甚至还瞟了外面自己的女儿一眼。   郡王妃心道,这种出身的郎君,向来是心机深沉,才行得这一步的。那位小举人一定清楚得很,以他父亲在南方的势力,最最需要的,当是有一位朝中做官,手握重权的京官亲家。   他又怎么看得上仅仅有钱,根基不深的萧家?   她笑着将话头引到一个安全的人身上:“旁的孩子好不好我不晓得,知微这孩子,我是真心喜欢,要说起来……”   这事被搅黄,她知道春杏脱不开关系,便也不再藏着掖着。   她瞟了春杏一眼,浑不在意道:“原本若不是我家新妇与祝家认回,二郎君的婚事,是要指给知微的,她母亲在时,两个孩子朝夕相处,有一回,二郎还说要把知微姐姐娶回去做新妇呢。二郎生母便连说了几个好字。”   春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,她的指甲是早上春梅特意修剪过的,上面还贴了珠片。   萧夫人乐呵呵地对春杏道:“祝娘子,你别介意。你们的婚事都尘埃落定了,咱们开得起这玩笑吧?”   春杏不得发作,只能陪着笑道:“夫人说得什么话。”   萧夫人便一副安然自得地模样:“我说也是。我看知微早晚是你们兰家的新妇,你瞧见她那身子吗,肉乎着,却又腰是腰,臀是臀的。”   她低声笑道:“都说是宜男之相。”   杨夫人在不远处听了个全乎,哼笑了一声。   这会儿外面的猜谜结束了,祝知微带着沈三在四角亭外行了礼。   雅兰进来道:“杨夫人万福,祝娘子和沈娘子猜谜得了彩头,说是想送与夫人,感谢夫人费心招待。”   杨夫人自然是乐见小娘子如此懂事的:“多谢闺女,如此懂事。请他们进来吧。”   祝知微与沈三手拉手地进来了,两人礼数周全,都行了蹲礼。   杨夫人随口问了沈三几句,便对萧夫人笑着点头,看向祝知微道:“知微今年多大了?在家都爱做些什么?”   祝知微道:“小女还几个月便二十岁了,不爱待在家中,干娘分了两件铺子给我经营。没事的时候,就爱带仆从去马场骑射。”   杨夫人赞不绝口:“我看你啊,寻常郎君如何配得上?恐怕需得有个手握重兵的武将才与你相配吧。”   她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儿大:“要寻个似鹤林一般的,鹤林媳妇,你说我说你姐姐,说的可对?”   春杏没搭腔,她算是知道了,这屋里的贵妇们,没有一个把她当人看的。   不过比起春杏干女不敢言,郡王妃也听得一肚子火气。   方才她自己调侃几句不要紧,杨夫人开这玩笑,不是给她儿子头上扣绿帽子吗?   她不能直接拿话刺杨夫人,便轻飘飘地拿祝知微开刀:“我看知微不仅才貌双全,品行也是难得。知微,听说当初你你是主动承认自己被祝家认错的?”   祝知微尴尬一笑:“是啊。”   杨夫人啧啧道:“富贵当前,急流勇退,何其难得。”   萧夫人道:“知微那时候还小,懂得什么呢?”   几个亭子内女使都在一旁帮腔。   “祝娘子也是个可怜人,不过现在也是拨开云雾了,”郡王妃道:“如今啊,两个娘家都疼你。”   春杏看向词穷的祝知微,觉得她也挺可怜。   城内的一处小宅子里。   沈风陵在家中匆匆吃了午膳,对忙碌着收拾的雀儿道:“雀姐姐,我下午要出去,晚饭不要带我做了。”   雀儿哦了一声:“小七也去吗?”   胡凌云怕糊弄不了母亲和小妹,便将带雀儿回家的任务拖延下来。雀儿倒是随遇而安,安心待在沈风陵的宅子里,给两个大举人做饭。   沈风陵应酬非常多。   他随口道:“是啊,他要随我一道去,不然我心里害怕。”   胡凌云忍不住笑起来:“什么场面你都害怕了。”   沈风陵道:“真的啊,酒局饭局,我倒是不怕。这是顾家主母,凑进一群官眷子女的豪宅里,给年轻官眷们拉郎配婚的局。”   他愁眉苦脸:“我与你一般,在乡下野惯了。这些衙内、贵女和贵妇最是嘴碎,说错了话岂不教人笑话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哪家官眷,要顾家主母主动凑上去?”   沈风陵道:“杨参政夫人,请兰太师夫人年前小住。两个搅动朝局的权臣的家眷。”   胡凌云筷子一顿,没有说话。   雀儿看了胡凌云一眼,主动请缨道:“沈郎君如今身份昔比,只带着一个仆从,未免寒酸。奴自小也是高门大户里长大的,不敢说帮得上忙,作为仆婢,不会让郎君跌份儿的。”   沈风陵不好意思地搓搓手:“真的啊?那可就都拜托雀姐姐了。”   沈风陵出去换衣裳的功夫,胡凌云道:“你为什么要同沈风陵一起去?”   雀儿笑了笑:“热心肠呗,想帮沈举人一把。”   胡凌云眼珠子转了转。他们也相处了一阵子,雀儿本性老实内敛,不爱争抢,安贫乐道。   是个好人。但不爱多管闲事。   除非这件事和春杏有关系。   他直接问道:“是不是你觉得,春杏在兰家受欺负,希望沈举人和春杏的关系漏头,让春杏有个靠山?”   雀儿一阵心虚,嘴上还否认着:“胡郎君莫要多思。”   雀儿不是个藏事儿的人,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,胡凌云不再逼问她。   他低着头,不说话,雀儿凑近看,发现他手在抖。   她吓了一跳:“郎君。”   她明白了,立刻道:“郎君是x不是觉得,我家娘子是为了供你读书,为了给小妹治病才留在兰家?觉得都是您没有出息。”   胡凌云不说话。   雀儿道:“其实不是的,娘子有很多很多钱。婚前世子就给了她一大笔钱。她留在兰家,是真的喜欢兰世子,没别的所求。”   胡凌云抬起头:“真的吗?”   雀儿认真用力点头。   胡凌云又问:“那兰世子待她好吗?”   雀儿犯了一会儿难:“兰世子待她是极好的,只是换做妻子是旁人,他也是那样待她。这个道理,我都看得出来,我家娘子不会看不出。”   胡凌云气得发抖:“我就知道。”   他说完了,又明白自己这个扯后腿的没有什么生气的权利,低着头又不说话了。   雀儿去看他,发现他头一低,吧嗒吧嗒桌上滚了两行水渍。   她倒吸了一口气。总算知道自家娘子为什么要她将处境瞒着哥哥了。   这哥哥竟然气哭了。   雀儿无措地原地站了好久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那头沈风陵倒是换了身座山雕似的毛皮大氅来了。   胡凌云调整好了情绪,对雀儿道:“你们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   沈风陵不疑有他,拉着雀儿道:“走吧阿姊。”   春杏在云台筑待得实在难受,午膳后借口出来走走。   小娘子们聚在一处说说笑笑,她穿过游廊,刚走出云台筑的月洞门,迎面撞上个一身黑衣的郎君。   和小月站在近旁行礼,春杏头一抬,拧眉仔细一看,这不是沈秀才吗?   不对,如今该叫沈举人了。   他怎么在这?   春杏一时躲闪不开,沈风陵也认出她了:“二妹子?”   小月看了春杏一眼。   春杏对小月道:“这是我养兄的拜把子兄弟,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。我和他打个招呼就走。”   小月警惕地看着他,但仍旧听从春杏的,退到不远处。   沈风陵大大咧咧地将她从上到下瞅了一遍:“我以为你在家照顾小妹呢?怎么在这儿呀!”   春杏尴尬地解释道:“哥哥没同你说?小妹药钱贵,我出来讨生活呢。”   沈风陵隐约听两人的母亲说过,春杏在城里给人做女使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:“你这是给哪家做工,穿得还挺好看。”   春杏睨它一眼,笑道:“不告诉你。”   沈风陵知道春杏最是要强,去做服侍人的事,定然是不好意思的,他虽然被顾家认回,给他赁了套宅子,置办了几套混场面的行头,却没给他现钱,他能帮的有限。   沈风陵挠挠头,低声道:“春杏妹子,唉,我晓得你苦。你且忍忍,等我和凌云中了进士,就接你出来。”   春杏鼻子一酸,扭过头不看他:“知道了。千万别让我知道你两春闱落榜!”   她扯着小月走了,后院都是女眷,沈风陵自然没追上去。   沈风陵怅然地走进云台筑,忽然发现随行的小厮和婢女都不见了影子。   他喊了几声没人应,又在月洞门附近的游廊里张望,之间几个官家小娘子对着他指指点点。他心里慌慌的,想着雀姐姐在才好,又折返出去找人。   刚走出去又碰上一个熟人。   沈风陵笑道:“兰四厢怎么来了?”   兰辞直言道:“我母亲带内子来此小住,我有事要找内子。”   “哦。”沈风陵点头道:“对了,兰四厢,向你打听个事,我家有个表妹在院里不知哪家做女使,表妹胆子小,还请大人帮忙打个招呼,多多照应。”   兰辞立刻便答应道:“好,在哪家做事,叫什么。”   沈风陵犯了难,拍了自己额头一下:“妹子闺中小字,唤做春杏,在哪家……还得容我打听打听。”   兰辞慷慨道:“无妨,名字我记住了,若是打听到,可随时同我说。”   沈风陵还要再说,见兰辞已经匆忙进去了。 第38章 强硬   云台筑里面人多眼杂,兰辞不想现身,在入口处的秃树下面站着,叫随行的虞候子规先进去看一眼。   子规不时便回来道:“世子,我问了翠竹,她说夫人先出去了,应当还会回来的。”   子规去打听的这一会儿功夫,兰辞倚着月洞门大致旁观了云台筑的余兴节目。   他判断春杏不会回来了,这里面的雅趣,没有一个是春杏会参与,或者会喜欢的。   他很想见她。   现在就见。   陈岁的消息断在一个人猝死的人牙子那里,他有一种感觉,陈岁或许会想办法进循王府报仇,甚至找到机会告诉他的妻子一切。   与其等那一日到来,不如他自己告诉她真相。   即便她需要做什么决定,也得一切是他看得见摸得着的。   春杏的确是不打算回来了,她先借口出去转转。走了几步便推说中午吃得撑了,想回去歇会儿。   不多会儿雪梅也跟回来了,春杏知道她大约是替郡王妃来看她的,就比较用心地找了个借口,说自己吃多了头晕,打算午睡,等起来了再回去。   雪梅给春杏倒了水,方才已经听雅兰,将亭子里那些对话都学了一遍。   她觉得她挺可怜的,忍不住安慰了一句:“娘子还是得宽宽心,有些事心里钝着些,日子才好过下去,”   春杏道:“你说做坏事,欺负人的人,真的会有报应吗?”   雪梅笑笑:“我觉得不会。”   她风轻云淡道:“他们若是遇上倒霉事,定不是因为欺负了弱者,而是因为得罪了更大的权贵。咱们只求不被抓住错处,夹缝里求个活路,就是很好了。”   春杏明白她说的在理,但是她从小不是这么过来的,一时难以接受,闷着不说话,在案边里发了好久的呆。   等将随身带着的诙谐话本子翻出来看了两页,才被里面的俏皮话逗乐。   兰辞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,春杏正抱着本书干笑。   一见是他,春杏丢下书站起来,她惊讶道:“这是女眷住的地儿。”   “我知道,过来看你一眼就走,”他没话找话:“遇上什么开心事了?”   这问题真是把胡春杏难住了。   她强颜欢笑:“话本子挺有趣的。”   兰辞心里烦躁,便没有多留意她的神色,他将大氅脱下,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,胳膊压着膝盖,手上无意识地拿着火钳,挑着炭盆里的火。   春杏以为他觉得冷,蹲在他面前,要从他手里接过火钳:“世子歇着吧,我来。”   兰辞的手没有动,他没有任何铺垫,突然开口道:“我们在潘家花圃之前就见过,对吗?”   春杏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   兰辞道:“在那之前几个月,你带小妹去医馆看病时,碰上了我。”   知道这件事不难,这么晚知道才不正常。   春杏承认:“对。”   兰辞默不作声地咬住了后槽牙,他捏起身旁的瓷杯,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。一股凉意过了周身。   在开口之前,他心里将可能得到结果都预想了。   祝鸣漪与他是名正言顺的夫妻。   他娶她也与这件事无关,他们的婚姻,最基础之处,并不是她因为这件事对他的仰慕。   崔贵妃的人情,他许诺为她妹妹治病。   这些都更重要。 奇 书 网 w w w . 3 q i s h u . c o m   所以就算她会对他失望,乃至厌恶,动摇的是夫妻情谊,而不是夫妻关系。   谎言永无止境,如果这是告知真相的代价。   他觉得可以接受。   但是真到了面对面的一刻,看着她清澈的瞳仁,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那么豁达。   他喝的那杯水,春杏喝剩下的,兰辞过于冷峻、为难的气压,让她也不安起来,她忙站起来:“我重新倒吧。”   她的手被压住,兰辞的手特别冷,微微用力,食指上的玉扳指硌着她的手背。她抬起头去看他。   却被他躲开目光。   “你是不是以为,我是为民除害,打抱不平的好人,顺路救了你妹妹。”他低着头,自嘲地轻笑了一声,又过了许久,才开口:“祝鸣漪,你好蠢。”   “皇城司时任勾当的陆大人接手了大理寺官员灭门案,有几名人证垂死之际,口不能言。他带兵来和济医馆,是因为听说那里有几位老大夫,能让垂死难言之人开口说话。”   春杏被压住的手僵硬起来。   兰辞松开她:“我那时候刚回临安,鄂州兵权未解,身份敏感,为求自保,我选择了投靠六殿下,听从父亲的安排。”   春杏喃喃道:“所以你去医馆,不是巧x合,也不是看不下去官兵欺压百姓。”  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合适:“你才是坏人。”   “你说的对,”他似乎很冷静,语气平缓道:“父亲担心他真的查出什么,让我去拖延时间。”   他抬起手,捏住春杏的下巴,强迫她看着他凉薄的眼睛。   “我顺从了,”他的语气近乎残忍:“你的夫君,是个为虎作伥,无恶不作的伪君子。”   听到这句话,春杏的眼泪刷地落下来。   温热的液体落在兰辞的手背上时,他冰凉的眸子动了动。   春杏感觉胸口木木的,她应该有想法,有判断,有情绪。应该瞪大眼睛站起来指责他。   但是除去眼眶里的泪,给了最直接的反应,脑中只有转不动的不真实感。   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,做什么。   只能任凭他扳着她的下巴,将那一瞬间的惊恐痴嗔尽收眼底。   兰辞静静等了片刻,他知道春杏如今很难直接给他答案。   他亦说不清,想要什么答案。   他听见她喃喃重复道:“我的夫君,是个为虎作伥的伪君子……”   兰辞心中酸痛,却没有否认。   他死死地盯着春杏的脸,从她的诧异和左右为难的痛苦中,病态地品味到了一点诱人的甘甜。   她在为他坐立不安,她痛苦的源头是他,她的情绪为他的一字一句大起大落。   兰辞不知道自己竟然是可以如此恶毒的,他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肩膀,在她耳边道:“祝鸣漪,你好好想想,你已经嫁给我了。”   这句话似乎惊醒了她。她挣扎的幅度大起来,甚至双手用力,想要推开她。   她的身体真柔弱。他想,他只要稍微收紧胳膊,就能将她小猫小狗一样牢牢禁锢在怀中。   他知道她生气绝望,要承认自己人品卑劣,他也难受的要命。但力量悬殊的掌控感,让他沉默而从容。   春杏被按在他怀中,动都动不了。她绝望地就近咬在他肩头上,希望他吃痛松手。   兰辞没有阻止,放任她的尖牙利齿穿过单薄的布料,扎进肉中。   细密的痒痛,甚至让他感觉到一丝快慰。   口腔里弥漫出血腥味,春杏才如梦初醒地松口。   她脑子里混乱地涌上很多片段。   医馆里敢怒不敢言的皇城司兵卒,从花魁身边坠落的顾衙内,萧家的白事。还有惺惺作态却暗流涌动的官眷们,萎靡奢侈而腐朽的循王府和云台筑。   这一切都让她恐惧不安。   春杏的挣扎停下来,身体渐渐开始发抖。   他知道她冷静一些了,手腕用力,压住她的后背,听见她咬着发颤的唇,哆哆嗦嗦地问: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……”   “又为什么突然告诉我。”   兰辞松开手,与她对视:“我想,就可以知道。由我告诉你,好过旁的人添油加醋。”   春杏立刻便想到岁岁。   她明白兰辞并没有找到她,却又猜到她早晚会来循王府寻仇。   他不想这件事由岁岁的口进她耳朵。   春杏身子软软地退开一些,兰辞没有再强迫她。   后院是女眷休息的地方,他想她在这里住几日散散心也好,毕竟与她交好的杨娘子也在此处。他打算先离开,却被她拉住。   春杏心里有种模糊的恐怖感。   岁岁这条命,怕不是要交代了。   她飞速凭本能组织好了语言,抬起头望着他:“陈岁她虽然……虽然想报仇,但她不是您的敌人。”   她着急地解释的姿态不太从容,动作甚至称得上慌乱:“她和我见过,但是没有向我透露过一个字。世子,她没有将你当做仇人,只是想报复郡王妃。”   兰辞垂眸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   “留下她,对世子是好事。”她据理力争,想为岁岁赢得一线生机。   兰辞看着她捏紧发白的纤细手指,一双杏眼哭得通红,细碎的泪还挂在眼睑上。   他轻轻用手将她脸上的泪抹掉。她的鼻子、眼角都微微泛了红色。   他歪着头看她,倾身抚着她后颈,慢慢低头含住她的唇。春杏身子僵了僵,却不敢反抗。   两个人欢好过多次,却没有这样耳鬓厮磨地亲吻过。这种经历很陌生,春杏紧紧闭着眼,害怕又无助地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。   他无师自通地撬开她轻颤的牙关,侵略意味极强地掠夺着她的呼吸,粗暴地舔舐她敏感的口腔。   很快,春杏只能软软地落在他怀中。   兰辞湿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,他总算放开她,声音很轻:“你放心,只要你好好的,我不会管她是死是活。”   兰辞出去时,小月已经等在外面了。   她看见对方黑着一张脸,先是一言不发地原地站了片刻,突然道:“我多留几个人在这里,夫人去了哪里,都在暗中跟着。”   小月吓了一跳,她本来已经打好腹稿,想把春杏遇到青梅竹马沈风陵的蹊跷事儿汇报给兰世子的。   听他这么一说,她觉得两人大概是有了什么不愉快。   此刻再提这件事,无异于火上浇油。   她不忍心看夫人再多吃苦头。   小月头一回知情不报,紧张地咽了咽口水:“好。”   那边雪梅觉得时候不早了,怕回去晚了郡王妃要骂她看管不利,便敲门进去。   她捧着点心,发现春杏还坐在原处,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。   雪梅哼哼唧唧走过去:“小姑奶奶,你这说累,也没歇着,一会儿还去不去了?”   春杏不想动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   雪梅看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以为她还在纠结郡王妃说的那几句话,心虚地劝她:“夫人想歇,就歇着。”   春杏应了声:“好,辛苦梅姐姐去和母亲说一声了。” 第39章 决定   雪梅退出去,绕过几个院子回到云台筑,下午的活动开始了,少年少女们经过一上午的拘谨,放开了不少。   沈风陵阔别了兰辞,雀儿便带着小厮小七钻出来找他:“我和小七刚才去茅房啦。”   小七好奇道:“刚才那是谁呀,看起来凶巴巴的。”   沈风陵道:“哦,那是侍卫司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兰鹤林,也是循王世子。”   他好生奇怪:“他总不会是来吟诗作赋的吧。”   雀儿将幕帘戴上:“我看他东张西望,神色焦急,恐怕是在找人吧,一会儿找不到就该走了。”   几人进去没多久,便见两人果真出去了,沈风陵崇拜不已:“料事如神啊,雀儿姐姐怎么知道他找不到?”   雀儿叹气:“兰世子自然是来找他夫人的,兰家主母刻薄成性,对继子有所忌惮,却不会放过刁难新妇的机会,这已经下午了,世子夫人估计早就被欺负跑了。”   “好吧,”沈风陵盯着雀儿的脸:“姐姐脸上蒙块布做什么?”   “这叫幕帘,”雀儿指着里面道:“你看,好几个小娘子都是如此,这是临安城近来时兴的打扮。”   沈风陵一知半解地点头,雀儿将他推进去,指着里面的布置道:“这里面的郎君娘子在玩什么,沈举人可都接触过?”   沈风陵老实巴交:“未曾见过,还请亲姐姐指点。”   雀儿难得有了优越感,于是十分热心细致地给他讲解了一番。   小七听得云里雾里,沈风陵却是个能举一反三的。   他是实打实的肚子里有货,人又机灵,最适合玩这些附庸风雅的游戏。   他拿捏着分寸,不过分显露锋芒,应和的对联与词赋都显得诙谐可爱,很快便引来几位世家贵女的侧目。   雀儿在他身后道:“好了沈郎君,下一局合该好好发挥了!”   沈风陵得令,也不问为什么,与一位贵女对诗时认真答了一回。   话音刚落,四角亭中传来一阵掌声,几位贵妇人嬉笑低语几句,雅兰从亭中款款走出:“这局夫人们商议,兰家三娘子与这位小郎君——判头彩!不知小郎君是哪家的?”   “在下沈风陵,”沈风陵看了雀儿一眼,压低声音对她道:“不会吧?”   雀儿心灾乐祸:“沈举人要嫁高门喽!”   沈风陵幽怨道:“雀儿姐姐,你早就知道了!呜呜,姐姐害我。”   亭子里为了保暖,四壁都挂上了厚绒毯,里面的女使们有条不紊地将一匹绒毯卷起。   隔着青纱帐和珠帘,郡王妃仔细端详了这位小郎君的身形容貌,只觉得处处都与兰观楼相称,她对一旁的雅兰低声道:“顾家也真是没眼色,现在不认回,莫非要等到孩子中了进士?那岂不是给人看笑话。”   雅兰调笑道:“所以主母要早些替三娘子定下,免得让旁的阿猫阿x狗盯上了。”   郡王妃被逗乐了:“你个嘴上没把门儿的。”   杨夫人对沈风陵道:“小郎君姓沈?”   她说罢,看着角落里的顾夫人。   顾夫人没有亲儿子,原本那个儿子就是妾室生的,如今换了个新儿子,不仅亲娘去的早,还是个大才子,她喜欢的不得了。   不过前子刚死,样子总要装装的。宗族中认回沈风陵的流程也没那么快,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,她只是柔弱地笑了笑。   这一笑,便是默认了。   杨夫人便道:“小郎君秋闱的卷子,我夫君看过,说是省试得个省元是轻松的。”   这夸得也太昧良心了。   沈风陵自小谦虚,闻言尴尬地不行。   但人情世故他还是通的,强撑着大大方方应和了几句场面话,领了赏赐退回去了。   后面的功夫,郡王妃尽在观察这个“准女婿”表现,以此来判断他的性格人品。   翠竹也帮腔道:“看似憨厚纯善,其实精明圆滑,场面上也应对大方。这性子最适合混官场了,若是白手起家是有些难,但只要顾舶使将他认回,有了南方士绅的支持,来日位极人臣也未可知啊。”   郡王听得受用,只是她一侧目间,忽然发现沈风陵身后站的两个小厮,有一人看着眼熟。   她招呼雅兰过来:“这人是不是在哪儿见过?”   雅兰一时也没想起来对方是谁。   还是翠竹记性好:“我看着像二夫人院里服侍的。”   雅兰疑惑道:“是不是那个雀儿?她好像被她家娘子卖去庄子了,难道这么巧被沈郎君买回去了?”   郡王妃抿唇不语,她记得雪梅拿这件事邀功,说偷听到,春杏将那女使送到自己养兄处:“雪梅不是说来了?”   雅兰道:“啊,雪梅来说二夫人的事,我怕扰你雅兴,又怕她在外面冻着了,就让她先在耳房和女使们坐着吃茶了。”   郡王妃晓得她是怕雪梅过来争宠,也不怪她:“好了,你换她过来,我有话问。还有,你正好去问问那个小医侍,滋补提神的药汤煮好了没有,夫人们都还等着呢。”   雅兰换了雪梅进来,郡王妃确认了她的说法,便指着外面雀儿道:“那个女使,你问问她,是不是叫雀儿,如何在沈举人身边,与他又是什么关系?”   这些直白的问题,对生性懦弱雪梅是有些为难的。   但是郡王妃难得委以重任,她咬牙应下了。   等休息时候,她跟在雀儿身后:“这位姐姐,你可是原来循王世子夫人跟前伺候的?”   雀儿看着她没说话。   雪梅赶紧又道:“哦,我是新拨给夫人的雪梅。是我自己好奇,想来问问姐姐,怎么后来另谋高就了?”   雀儿笑一笑,没有直接答她,故意神神秘秘道:“沈举人是我家娘子养兄众多同窗之一,我现在的活儿比在王府里轻松多了,就每日中午晚上,和小厮一起做个便饭。举人郎君们也不挑嘴,怎么,雪梅妹妹也想过来干活?”   雪梅很羡慕地看着她。沈风陵对雀儿表现的很依赖,她和女使们扒在耳房的窗口都看见了。   雀儿还说,这样的同窗有“众多”。   莫说哪个举人老爷看上雀儿,留她做了姨娘。就是有了主仆情谊,将来做了哪位府上的管事嬷嬷,后半辈子也稳妥了。   她摇头:“没有的事,这不就是好奇问问。”   雀儿假模假式地与她推心置腹道:“我家娘子真的是顶顶好的人,她是寻常百姓家养大的女儿,很明白民间疾苦。我原本是祝夫人陪嫁丫鬟的女儿,她知道我在祝家受欺负,念着旧情将我带来循王府,见我忠心,每月给我的俸钱加上赏钱,比郡王妃身边的一等女使还要高呢。我不小心得罪了四娘子,她为了保我,才给我找了这个去处。你在娘子那里好好干,她不会亏待你的。”   雪梅垂着眼皮,眸子动了动,很轻地“哼”了一声,也不知听没听进去。   她回去同主母答复道:“她说二夫人养兄也是个书生,沈举人是他同窗。”   穷书生们别说互相借用女使小厮撑场面了,互相扮作小厮,都是常有的事。   郡王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她真是这么说的?”   雪梅没想到主母反应这样大:“……是这么说的。”   郡王妃皱着眉,抵着太阳穴闭了会儿眼睛,不再看她,嘴巴慢慢张开:“二夫人回去可有不高兴。”   雪梅心道这还用问吗,但还是柔柔道:“夫人回去便说不舒服,睡下了。”   见郡王妃没说话,雪梅又道:“我听见里面有动静,然后小月把我支开……”   她犹犹豫豫地:“好像是,好像是……兰世子偷偷来看夫人了。”   郡王妃神色没什么变化,动作却好半天没变。   雪梅站得脚都酸了,才听她道:“晓得了。你回去服侍吧。明日午膳,她再来便是。”   这往后的一下午,郡王妃莫说看沈风陵和兰观楼了,连与其他夫人闲谈都心情不佳。   她是真没想到,兰辞与新妇这么如胶似漆。照说他在大理寺那边,也才稍稍喘了一口气,竟然就脚不沾地地来见这个心尖尖了。   雪梅回去之后,便看见小月满面焦虑地坐在耳房里。一问才知道,春杏一下午不吃不动地坐在那里,像个木头人一般。   小月猜到定然是兰世子回来这一趟,两人发生了什么大事。她知道深浅,所以不敢多问。   雪梅却是不知者无畏,被雀儿几句话说的生了小心思。   她晓得郡王妃的女使里,譬如翠竹,便是面面俱到的那类人。在主母面前得宠,与容平说得上话,甚至对兰世子都不卑不亢。   她看不上雅兰,却愿意学着翠竹过活。   虽然她是郡王妃的人,又如何不能与世子夫人交好,给自己多留条路子呢。   她同春杏说着体己话:“娘子也不要太上心了,这等事,都是一日一个模样,今儿郡王妃是为了同萧夫人逗乐子,说不准明日就觉出娘子的好来了。”   春杏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,她忍着心烦意乱,敷衍了一句:“好,明日我会按时去。”   她给春杏斟茶,走前又嘱咐了一句:“娘子,主母若是递了台阶,您也不要太轴,顺着下来便是,您虽然是替世子做事,但总归是要与主母相处的,做人还需圆柔些,日子才好过。”   春杏知道她是好心,但是听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   厢房外不知何时真的落了雪,她朝着半掩的窗棱往外看,细碎的盐粒般挂在枝头。南方的雪总是不如北方好看,她小时候在汴梁,明明记得雪深得可以踩出一个大窟窿。   过了最初那一刻当头棒喝的惊讶,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兰辞的强势与势在必得。   他知道她喜欢他。也知道她一定会伤心。   但他笃定这真相,只是两人之间的小波折,他觉得春杏会自己“想通”,然后原谅他。   所以选择告诉她。并且等她的答案。   她在想,究竟是该称赞兰鹤林的坦诚,还是该心寒他的傲慢呢。 第40章 冷战   翌日春杏与雪梅去用午膳,小月赶紧溜出去找人给小满递消息。   她知道兰世子在忙碌一件秘密的事,没想到小满也忙成这样。提前送了信,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弟弟。   “阿姐,怎么火急火燎的?”   “我知道世子和夫人的事我不该干涉,”小月不安道:“但是昨儿世子来过之后,夜里夫人几乎没睡,翻来覆去的。天亮之后眯了一小会儿,可能是做噩梦了,哭着起来。我问她,又什么都不说。”   “那阿姐是不是也没睡好?”小满是略猜到一些实情的,但又不敢乱说,只能道:“那,那要怎么办?”   “我心里摆着事,哪里睡得好。解铃还须系铃人,”小月道:“世子的事是不是脱不开身?我想他若是能抽空来陪陪夫人就好了。”   小满为难道:“这一两日恐怕是难,我等有合适的时机,同郎君提一句吧。”   那头春杏入了宴厅,由女使引入落座,座次在几位主母之后,郡王妃见她依约来了,还特意看了她一眼。   示好到这种程度,再不知趣便是给脸不要脸了。春杏心烦意乱地没有心思顾她这一头,只是同她微微点了头。   郡王妃见她这么轻易服软,安心之余,又不免轻看她几分,到底是个没根基的,x料她也不敢如何。   席上她对杨夫人道:“我这趟来,还带了几个家中医馆的医侍,做了滋补药汤,味道清甜,且喝了之后容光焕发。”   杨夫人奇道:“那是要尝尝了。”   春杏猜测是与岁岁有关,主动请缨道:“母亲,我去吧。”   如此主动,郡王妃意外地看了她一眼,轻轻一笑,允道:“去吧。多带几个小厮,免得搬不动。”   绕进伙房,春杏果然见岁岁同几个医侍在忙碌:“郡王妃给夫人们准备的汤药可好了?”   岁岁查看了一番:“好了一半,这宅子炉子少了些,辛苦娘子先送过去,剩下还有约半刻钟的功夫。”   春杏担忧地看了雪梅一眼:“梅姐姐先端过去,紧着帘子后面的夫人们,还有杨家、兰家几位贵女郎君用,我看着这里,等剩下的煮好送去。”   雪梅知道她这是给自己机会,在主母面前表现呢,立刻谢过:“好,那奴先走了。”   她们人一走,岁岁便支开房内正在炉火边拉风箱的一个小医侍。那小医侍刚出去,春杏便钻进来,用团扇帮着扇风:“岁岁,你离开循王府吧。”   岁岁顷刻便明白过来:“……医馆里兰世子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   春杏道:“是,他都说了,他现在还没想杀你,以后就不好说了。你留下来,报成了仇,是死路一条。报不成,拖久了他们也会发现的。”   岁岁摇头:“我活着没意思的,就是死在报仇的路上,也安了心了。你呢,你心里怎么想?”   春杏沉默良久:“岁岁,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办?”   四目相对,岁岁苦笑:“兰家的确没有一个是好人,但兰世子却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。他差人给我师父送了银钱,还帮他打点太医局的关系,允诺治好了她就为我师父的儿子升迁走动,你妹妹得到的帮助都是实打实的。”   她看着她:“这也是我不告诉你真相的缘由。兰世子会主动告诉你,是对你有情意。杏儿,这掺了沙的馒头已经咽下去,何苦硬要抠着嗓子吐出来?”   春杏垂手站了片刻,不置可否地换了个话题:“那日祝知微来找我,一时说漏了嘴,她说侵田,是她主谋。”   “好,等我弄清楚真相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岁岁道:“我听雅兰给下人们安排的意思,等这头结束,郡王妃打算让外甥女沈三娘子来循王府陪她一段时日。祝知微也来。”   春杏有些麻木了,也分不出心思去想那些人,原本那个拉风箱的小医侍提着食盒回来,见春杏在扇风,手忙脚乱制止道:“是奴手脚慢了,夫人怎么可以做这种事。”   岁岁查看汤药:“都好了,咱们装食盒吧。”   春杏道:“没事,一起装吧,能快点。”   几人装好汤药,回宴厅时,祝知微正起身拢着手,在郡王妃身边耳语,两个人言笑晏晏。   远远望见春杏回来,祝知微便突然收敛笑容住了嘴,退到一边去。   这场午膳甚是隆重,不仅菜色丰富,余兴节目也颇为雅致,几个小厮搬了扇银杉色屏风进来。   继而几个袅袅剪影印上屏风。   萧夫人冲几位夫人拱手笑道:“小女想了个点子,带两位贵女献丑,各位大娘子们不要笑话。”   琴声如水般倾泻,抑扬顿挫扣人心弦。屏风后的的女子身后点着灯,并小心控制着角度,将几名女子的身形衬得更加修长挺拔。   这琴声,便是向来挑剔的杨夫人都要赞一句美极。   一曲终了,屏风撤掉,伴奏的几位带着覆盖面的女伶,低头抱着琴迅速离场。只留下兰观楼,和立于她两边的沈三和祝知微。   郡王妃同萧夫人点头道:“这孩子,是有点玲珑心思,我家观楼,哪有这等琴艺。”   雪梅站在角落,角落听见几个娘子小声议论:“知微也是命不好,小姐身子丫鬟命。若不是被祝鸣漪抢了身份,不说世子夫人,做皇子妃也绰绰有余啊!”   另一个道:“你看祝鸣漪,对诗应和哪敢露面?我听知微说,她下午吓得都不敢露面了,哈哈。”   雪梅听在耳中,竟然对祝知微起了些许同情。但她头脑空空,见了春杏还是没话找话地将这番话学给她听。   春杏连杨娘子避嫌都接纳了,又怎么会认为那些官眷们会从心里接纳她。   她早就习惯了。   只是从前她觉得自己是为兰世子做事的,心里踏实。如今仰慕之人崩塌,再听到这些事,只觉得自己非常可笑。   她破罐子破摔道:“他们也没说错,我确实不懂那些。”   夜里还是宿在这里,雪梅一边给春杏收拾东西,一边抱怨:“终于要回去了,这地方还是挤了点。”   春杏看了一眼窗外:“明早就走了。”   雪梅闻言有些亢奋:“我听翠竹姐姐说,王府膳房里换了几个厨娘,做的樱桃毕罗特别好吃。”   她心情一好,便要将郡王妃分给来的安神香点上:“听说这东西是王府医馆做的,有安神助眠之效。”   春杏一听,便知道是岁岁做的,大抵是有轻微毒性,她拒绝道:“我不喜欢熏香,你先收着吧。”   她躺在陌生的床帐中,望着帐顶发呆,听见屋顶传来瓦片的轻微响动。接着是熟悉的人声,用的是气声,她听不见说了什么,但分辨得出是兰辞和小月。   兰辞问:“她这两日,可有收拾行囊,或是要联系外面的人。”   小月吓坏了,她无端联想到沈举人:“郎君,究竟发生什么事了?夫人一直对您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。”   兰辞不再多说,推窗翻身进去。   他脱了沾血的外袍,只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布衫,夹风带雪地进来了。   春杏并没有睡着,被这阵冷风冻得哆嗦了一下。   落下的床帐被掀开,她蜷缩着身体背对他,姿态仿若熟睡。兰辞的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,薄薄的眼皮下,眼珠也在转动。   他自然知道她在装睡,知道她现在不想面对她。   他站在原地,看了她很长时间。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,为她掖好被子,退后了几步。   春杏在黑暗中睁开眼,听见他安静地侧身坐在翘头案边的凳子上,没有点灯,也不说话。   月光将他的侧影投进床榻,他发髻上的发带,刚好落在春杏手边。   动动手指,仿佛就能触碰到影子。她咬住嘴唇,鼻腔酸楚,感觉眼中的液体再不受控制。   岁岁说,他是对她有情意的。人非草木,几个月的朝夕相处,怎么会一点情谊都没有。这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,但现实就是这么残忍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兰辞大概是想睡一会儿,敲了耳房的门,低声道:“今晚谁当值,回去睡。”   雪梅一见是二郎君,赶忙爬起来:“夫人应当睡下不久,我去叫她!”   兰辞不悦道:“你不用管,出去吧。”   雪梅赶紧应下,将榻上被褥换了新的,略带讨好地将熏香也点上了,才匆匆退出去。   耳房正对着厢房床榻的侧面。耳房的门常年开着,内以纱帐,外挂绒毯隔开。   兰辞坐在房内的小榻上,从半卷的绒毯间,远远看到春杏散在黛色被面外漆黑的长发,她纤细的手腕也露在外面,软软地陷在床褥中。   他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,后背靠住墙壁。他不再去看春杏,周身萦绕着一股自我厌弃的阴郁。   他的妻子厌恶她,他明白。   连他自己也对自己喜欢不起来。   十几年前他下定决心去鄂州当娃娃兵时,便是这样的心情。   他是多余的,那便死了算了。   但现在不一样了,他见过她生涩与炽热交织的倾慕,按耐不发的暗恋与注目,他舍不下。就如现在,即便知道会痛,还是忍不住靠近。   两处的灯都熄灭了,只余香炉中荧荧火星。浓郁的中药味渐渐在耳房弥散开。   春杏看着耳房里的人影慢慢倒下,轻轻皱了眉。   她以为兰辞稍作休息,便打算离开。她没想过他是打算在此处过夜的。   一言不发的来,又一言不发的走。   春杏裹住被子,又发了一会儿呆,告诫自己闭上眼,不要胡思乱想。   混杂的药味逐渐飘至厢房,春杏猛然睁开眼。   是岁岁给郡王妃配的香料!   雪梅还是点了。   她眼中映着他方才倒下时,不正常的失力感,一整颗心都悬起来。她身子比脑子快,登时便掀开被子,从床榻上弹起来,掀开帘子跑进耳房。   漆黑的耳房伸手不见五指,兰辞侧卧在x一张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窄榻上,小臂压着心口,动作很像在忍耐着某一种疼痛。   春杏心都凉透了。   她赶紧浇灭熏香,再管不得更多,用力扳着他的肩膀,将他翻过来:“兰世子?”   对方没有应她,春杏又跳下来,倒了碗凉水,她一手端着凉水,一手托着他的后颈,想灌一点水稀释毒性。   昏迷过去的人是张不开嘴的,春杏将他抱起来靠着枕头,累得出了一身汗,找回了那个雨夜里搬他上马的无力回忆。   她分着心,用指腹顶开他冰冷的唇,见他张了嘴,便急急将茶碗凑上去。   一只手拨开那只即将碰到他嘴唇的茶碗。   茶碗落在地上,南洋舶来的厚绒垫,吸纳了碗中凉水,也免于这脆弱的瓷器碎裂的厄运。   春杏愕然对上那人双冷冰冰的眼,哪里有半分中毒的模样? 第41章 二选一   她低下头,才发觉现在的姿势多么不堪入目。   她赤着双足,没穿小衣,只着一身薄如蝉翼的竹叶色单衣,□□跨坐在他身上,一只胳膊抱住他的后背。   兰辞握住她的手腕,他余光掠过被她浇灭的熏香,声音很轻:“你以为我中毒了。”   他试探着问:“你在关心我?”   春杏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。她究竟是怎么想的,怎么会觉得,岁岁会在这个时候下这么重的毒?   慌乱中,她口不择言地解释道:“我只是怕连累岁岁!”   兰辞安静地看着她,几乎是在冷眼旁观她的关心则乱。他没有松手,神色却软和下来,一瞬也不动的盯着春杏发红的眼。   这时候再说什么,都是多余的。   四目相对,她难堪极了,飞快拢着衣衫,起身要走。   兰辞稍稍用力,便将人扯回来,他近乎恳求:“可以告诉我,你是怎么想的吗。”   春杏张了张嘴,咬牙道:“我心里接纳不了,自己嫁给了这样的人。”   “所以你有什么打算?”   春杏眨着眼,不让眼泪掉下来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  他故作不在意道:“我不如你所想,你便厌弃我了,是么。”   春杏没有吭声,但她的睫毛不安地动了动。   兰辞声音冷冽,提醒她:“最初,你或许是因为喜欢我,才与我成婚,但我不是。我们是有交换的,你还记得吗?”   春杏愣了愣,不知是被他那句话触动,眼泪一下子滚落,她喃喃:“我记得。”   “你记得就好。”   得到这句话,他似乎有了安全感,低下头埋在她颈间吸了口气,熟悉的香气勾起了许多旖旎的回忆。   他捏着春杏的下巴,侧过脸含住她略显苍白的唇。   垂目看着他锋锐的眉眼,春杏身子颤了颤,像是破罐子破摔,放纵自己回应了他。   耳房里不像厢房那么暖,兰辞用被子裹住她,冰凉的手指在漆黑狭窄的空间里,摸索着寸寸肌肤。   从上一回他学会了亲吻之后,就发现唇舌交缠的快乐是夫妻之事所不能替代的。   他可以一边强势地掌控她呼吸的节奏,一边感受指腹下轻颤的身体,每一点细微的回应。她透不过气,就变得格外柔弱诚实,会攀着他轻声啜泣。若是放过她一会儿,她似乎想起他是“坏人”这件事,便要维护最后一点尊严似的,扯住自己单薄的寝衣。   爱之深,悔之切。   他没有想过,同一个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给他如此极端又刻骨铭心的情绪反馈。   他带着旁观者的新奇,去享受春杏为了他痛苦与挣扎。又不可自抑地被她吸引,并分分秒秒都为自己配不上这样浓烈的感情而心慌不安。   天快亮时,雪梅瞄着有人出去了。她经验丰富,便提着热水和手巾从厢房进去,免得要多跑一趟。   耳房的挂毯放下来了,她伸头一看,春杏裹着被子缩在小榻上。   她小声道:“娘子我进来啦,给你擦擦身。”   春杏哼了一声。   “娘子,要不咱去厢房睡,时候还早……”   雪梅掀开被子一角,吓了一大跳,没能把话说完。   手腕和小腿上满是齿痕。单衣虽然还穿着,但也被撕坏了。   有大床不睡,专程挤着这小竹榻。   啧啧。这些权贵们的癖好真是独特。   也难怪一开始郡王妃怀疑,这位二夫人是拿钱办事过来占位置的假夫人,后来,再没提过这说辞。   春杏出了一口气:“我自己来吧,你放那里。”   雪梅得了这句话,如获大释:“那奴再去烧些热水,还去把厢房炭火翻一翻。”   兰辞几乎是落荒而逃的。他没有立刻回官署,而是策马去了京郊。   他在京郊的坟堆里,朝着野坟烧了些黄纸,拜了几拜,转而去了附近一处普通农庄。   开门的是个与兰辞年纪相仿的少年,他听见开门声,过来一看是谁,揉着眼睛道:“兰四厢,这么大清早的,你怎么来了?”   “打扰了,”兰辞给他塞了个装金饼的钱袋:“我来看看义母,说几句话就走。”   少年推辞道:“我和阿娘住这边,没什么花销,邻里乡亲的,都挺照顾我们,这么多钱还被贼惦记。”   兰辞只好翻了些碎银子出来:“那给小妹小弟做两身新衣裳,马上过年了。”   邱将军的遗孀章夫人惯来是早起的,闻声应道:“鹤林来了?”   兰辞鼻子一酸:“哎,是我。”   章夫人一眼就看出孩子遇上事了,但她是晓得他性子的,因此也不直接问,而是让大儿子备了热汤热馍,哄兰辞吃上了,才同他道:“最近在忙什么?”   兰辞喝了一口汤:“当初主理义父案子的莫大人犯了事,在核他近几年经手的所有账目卷宗和人事任免。”   章夫人脸色变了:“鹤林,兰太师知道吗?”   兰辞道:“是他让我接手的。”   章夫人半晌说不出话来,忍着泪道:“兰太师是在给你机会泄愤,也是在试探你。你万事小心,一切依他吩咐行事,切莫露出一丝忤逆啊……”   兰辞眼中露出一丝冷意,笑了笑。   “我知道你心有不甘,”章夫人低声道:“但是鹤林,放下吧,放下。死者已矣,我们还得活下去。”   她见兰辞不说话,轻轻拍他的后背:“衣冠南渡,不是承袭旧事,是新朝初建,哪个朝代新建,杀几个功臣不是司空见惯呢。官家免了我们全家流放,容许你和六殿下接济我们,已经是恩典了。若是他泉下有知,也不会希望你再有怨忿。”   兰辞望着她:“您真的可以放下吗?”   章夫人挤出一个笑容,泪水却从她眼角的皱纹横流:“我可以的。我还有三儿两女需要抚养。鹤林,听说你也成亲了,妻子是祝将军家的女儿……是那个叫知微的吗?”   说起春杏,兰辞眼神柔软下来:“她叫祝鸣漪,是崔姨的亲生女儿。”   “好,好,”章夫人道:“那她待你好不好,是个怎么样的人?”   兰辞笑了笑:“她待我很好很好。”   “是个……嫉恶如仇的人。”   章夫人忍不住笑了,无需多言,她看得出义子对妻子的迷恋:“好,那就好。以后可以带她来看看我吗?”   兰辞应道:“好。”   走时章夫人又给他塞了些小瓷瓶装的腌萝卜,说是附近的邻居送的:“鹤林,你还年轻,等你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,就明白委曲求全是最好的结果了。”   兰辞捏着瓷瓶,怔了怔。自己的孩子,他和春杏的。   ——   春杏头昏脑涨地擦洗完身子换了身衣裳,摸到厢房,在带来的妆奁里到处一个小瓷瓶。她拨开塞子,刺鼻的气味涌出来,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,犹觉得不够,干脆倒了一颗出来。   药丸个头不小,春杏掂量了一下,担心吃出人命来,便掐了半颗服下。   做完这一切,她才总算安心,去厢房睡觉了。   今儿是定好要离开杨夫人宅子,回王府的。雪梅收拾好东西,见换值的小月来了,就去找郡王妃汇报这两日所见所得。   “这才几日,二郎君就跑来两回,”雪梅道:“不过倒还守规矩,知道后院不好露脸,天没亮就走了。”   郡王妃吃着早茶:“来干嘛的?”   雪梅脸红一笑:“男男女女的,那还能干嘛。难怪您往世子房里塞通房他不要,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。”   郡王妃脸色难看极了,两个人都年轻力壮的。尤其那个庄子里长大的,不仅对二郎言听计从死心塌地,沈三还说她力气大的像牛。照这样来,二房的孩x子也就快了,她就是今晚把雪梅配给大郎君,也赶不上了。   祝知微在旁看着,虽然没听见两人在说什么,但也猜得到郡王妃此时最担心的是什么。   她端着点心,送到郡王妃面前,跟着沈三的称呼:“姨母,您现在不必忧心那些小事。大理寺的案子涉案人员复杂,难免牵扯立储,至于鹤林的家事……”   “且不说八字没一撇,就是从怀孕到生,也有那么多个月。这期间若是战局变动,鹤林大抵是要外调去江淮要冲戍边,他的夫人跟着去,路上指不定发生什么,若是留在王府……”她做了个掐指一算的手势,开玩笑道:“我看,这孩子活不成。”   郡王妃接过来咬了口:“也对。”   春杏还不知道一群人,都在各怀鬼胎的打着她肚子里那个还不存在,就已经死过一遍的孩子。晚些时候起来,小月小声道:“雀姐姐来了。”   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春杏惊讶地拉住她:“一切都还好吗?”   “都好的,娘子认得沈风陵吧?”雀儿悄声道:“他竟然是市舶使流落在外的独子,如今科举入仕在望,也被南方士绅顾家认可,大抵殿试之后就要认回去当继承人了。这回杨夫人也邀他来与年轻官眷们认识,他参加了第一日的诗词游戏,今日特意带我来走了拜谢的礼节。”   春杏讶异:“沈哥哥?”   她之前听哥哥说过,沈郎君母亲原本是个渔家女,被个有钱人骗做了外室生下的,让她绝口不要提他父亲,免得难堪。   雀儿点头:“是啊。”   春杏消化不过来,难怪那天遇到他。她见雀儿胖了一点,气色也好,又问:“在胡凌云那里可住的惯?”   雀儿笑道:“好的,他们都尊重我,说我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嬷嬷,懂得多,将我当家里的阿姐。胡解元读书特别用功,好多同窗来家里同他请教,沈举人让我假装他的婢女,带我去你家里见了林娘子和胡宝络,宝络恢复的特别好,脸色都红润润的。”   她看着春杏:“娘子,认识他们之后,我就明白,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在循王府的生活。好在兰世子待你真心实意,将来若是能分家出府,自立门户,那您的日子就好过了。”   春杏对这句话有些回避:“嗯。这一届春闱日子早,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个月了。”   雀儿没读懂她言外之意,还安慰道:“娘子,大家的日子都是越过越好,你受的委屈,都没有白受。”   春杏苦涩一笑:“好啦,回去吧,被人看到不好。”   回王府后便忙活着年关的杂务,春杏打那以后,到正月前都没见兰辞。她没问,有一回小月主动同她提起,也被她打断了。   王府的裁缝过来量春衣,掐着春杏的腰道:“二夫人清减了。”   小月担忧地看着她,她抬头看着外面:“天太冷了,等春天就好了。”   正月十五一过,与她住的小院隔着一座花园和凉亭处,有个空置的小院子在打扫。   雪梅进出的时候瞧见,凑过去问:“什么人要来住啊?”   “天气太冷了,郡王妃不乐意出门,又嫌闷,”容平道:“所以沈三娘子带几个小姐妹,过来小住,陪郡王妃解解闷。”   雪梅一溜烟回去,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春杏和小月。   见春杏没表现出什么反应,雪梅忍不住道:“二夫人,听说你的假姐姐也要来。”   春杏知道她说的是祝知微,也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:“母亲欣赏她,机会成熟,还是想让她嫁进王府的。”   雪梅心里不是滋味,脸一下子垮了。   但她们住进来时,雪梅还是时不时去外面看热闹。   小月趴在墙头上,担忧道:“雪梅和祝知微凑一块了,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!”   “没什么可担心的,”春杏道:“雪梅对祝知微的态度很复杂的,既嫉妒她可以被主母选中做儿媳,又觉得将来万一成了大郎君的姨娘,可能要与她共侍一夫,需要仰仗她吃饭。我这个假姐姐性子倨傲,自诩厌蠢,是不会给她好脸色的。”   雪梅搬东西路过,与祝知微打了个照面,便止步道了声万福:“祝娘子好久不见,又漂亮了。”   祝知微见雪梅对她友好,便有意与她攀谈了几句,还给她透露了郡王妃那边的信息:“王妃那边,有个懂医术的女使很得宠,前几日还医好了四娘子的头疼,风头都要盖过雅兰了。你下回去,别拜错了码头。”   雪梅闻言千恩万谢:“多谢娘子提点。”   祝知微自然不是白告诉她的,她投桃求李道:“你院里事情还好做吗?近来兰世子也没怎么回来吧,我听说,过年也就年三十回来吃了顿饭,又回去了。”   雪梅实话实说道:“悄悄回来过几次的,我看兰世子就是馋她身子,每次回来,房里动静都大得很。”   祝知微脸色渐渐难看。   雪梅是从小就认得她和兰辞的,并不认为她对兰辞有什么念头,以为她只是单纯与春杏较劲,便讨好地道:“二夫人也就生了漂亮皮囊,略胜过你一些。学识气度那是不及你万分之一的。”  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,祝知微面色铁青地看着她。   雪梅全然不会看人脸色,还想着趁机攀附几句:“听说祝娘子一手卜算的能力可窥天机,能不能帮我算算?”   祝知微冷言冷语道:“不用算了,你最后是笨死的。”   小月原本听了春杏的话还将信将疑,见雪梅黑着一张脸,垂头丧气地回来,忍着笑,故作不解道:“梅姐姐怎么啦?好像不高兴。”   雪梅敢怒不敢言:“没事,我就是……看表小姐那几个人住进来,担心咱们夫人吃亏。”   小月顺着她道:“也是啊。”   雪梅担心的有理,但春杏似乎性情大变,既不争抢好强,也不计较时不时郡王妃和祝知微发来若有似无的挑衅。   除了初一十五的请安,她几乎足不出户,有一回门都推开了,看架势是要出门,迎面遇上祝知微。   春杏看见是她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干脆退后几步,将门关上了。   沈三一肚子的小把戏用不上,一拳打在棉花上,祝知微劝她:“又能躲到什么时候呢,总要出来的。”   外面科考春闱那日正好初一,郡王妃趁着儿媳女儿们请安的时候,也要王府里的小娘子们来交功课。   春杏这些日子没闲着,练熟了两手曲子,女则女戒也抄的不错,勉强没有出丑。   沈三在杨夫人宴请那回,已经摸透了春杏的弱点,知道她基础不好,最禁不起耍花样,便吵着闹着要临场发挥。   郡王妃闹不过她:“你想怎么玩啊?”   沈三道:“其实很简单的。姨母你出个题,我们抓阄,画画提字或是临时弹一曲。”   兰观楼不同意,她讨厌弹琴:“知道你厉害了什么都会!我想自己选不行吗?”   郡王妃笑道:“自己选,本来就是闹着玩的。”   她看了春杏一眼,似乎是额外照顾她:“不过二郎媳妇终归起步慢些,你们要让着她,她选吧。”   郡王妃说得对,她的确起步晚了十几年。从在将军府开始,她深知这个道理,只选了其中一项勤学苦练,那就是书法。   此刻她别无选择:“我提字吧。”   不说写得多好,起码是拿得出手的。   祝知微笑嘻嘻道:“那我也选提字。”   郡王妃宠溺笑道:“你啊你啊!那这样吧,主题你来替我想几个。”   祝知微笑着站起来:“那我想想。夏实,秋叶,冬雪……还有……”   她一合掌:“春信!”   春杏眼皮一跳,没有抬头。   郡王妃笑道:“四时美景,好,你们自己选吧。”   沈三与兰观楼选了作画,四娘子扶荔选了弹琴。   不知是巧合,还是两人有意切磋,沈三与兰观楼,都选春信为题。   都画得很好。   一副疏懒空灵,较多留白。另一副则热切烂漫,生机勃勃。   春杏很喜欢后面那副,等画干了,她提笔在空白处写了首自己比较熟悉的诗,写的很认真。   那画是兰观楼画的,她哼道:“算你有点眼光,字也不算丑。”   祝知微看了一眼春杏提的诗,笑道:“鸣漪提得这首诗,我这里也能用。”   她说罢提笔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   众人凑上去看,若不是同一首诗也罢了,偏偏这同样的内容。   沈三怪道:“都是……刘盈瑞的字啊?x”   祝知微道:“是啊,我小时候与鹤林在宫中伴读,是刘先生手把手,为我们开蒙的。”   沈三道:“哦,那二夫人……”   春杏勉强一笑:“我是自己练的。”   沈三小声嘀咕:“出山弟子和野弟子还就是不一样啊。”   春杏看了一眼两幅画上的字,的确有着很大的差距。   她是对着字帖练的,由结果得过程,很多地方发力不对,整体看起来就差了韵味。   技不如人,她没反驳,也没说话。女使们打圆场说都好都好,这事儿也就过去了。   兰辞回小院扑了个空,雪梅道:“二郎君安,夫人去主母那里请安啦。”   兰辞想起今日是初一:“那我也去吧。”   也顺便将人接回来。   他去时藻秾苑里热闹得很,翠竹道:“世子来请安的吧,沈家和祝家两位表姑娘在里面呢。”   兰辞点头:“那等她们走了,我再进去。”   不一会儿女使出来通报,说小娘子们从小门出去了。   兰辞感觉白来了:“二夫人也走了?”   女使道:“二夫人还在里面奉茶。”   兰辞掀开衣摆跨进门槛,他阔步进去,远远看见春杏穿着一身粉白色的半袖罗裙,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。她跪在郡王妃腿边,她的继母则安然享受着,接过她捧上来的点心,吃了一小口。   兰辞行了跪礼,看见春杏低眉顺眼的模样,心里酸涩绞作一团。   “起来吧,”郡王妃让女使捧了两幅画出来道:“鹤林选一副吧,回去挂着。”   兰辞看了一眼,两幅画都丑,他拒绝:“不必了,母亲自己留着吧。”   郡王妃也不强迫他:“那你给我挑一副,我都喜欢,挑不出来。”   春杏低着头,没有看两个人,她听见郡王妃道:“尤其是看看,哪一副字写得更好。”   兰辞几乎一瞬都未犹豫:“左边的更好。”   左边的字是祝知微写的。   春杏勾了勾唇,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没有人是傻子,谁写的好,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吗。 第42章 抢夺   回去的路上,两人并排走着,女使小厮们跟在后面。   兰辞低头看着春杏低垂的眉眼,觉得她似乎有些消沉。   她原本就显得小心翼翼,打从得知真相后,更不爱说话了。   身前身后都是人,兰辞忍着心里的不安,挨着她的绒斗篷,隔着粗糙厚实的布料,握着她腕骨的位置细细摩挲。   春杏一直在出神,这时候才道:“郎君怎么来了。”   他塞给她一个冰凉凉的物件:“回来送你个东西。”   待春杏要抬起手来看,他又不允:“回去再看。”   对上她疑惑的眼,兰辞道:“李都统的水师在海州打了胜仗,抢回了一批汉人自己的东西,送了几件来。我没送过你什么首饰。也不懂你喜不喜欢。”   春杏在手里捏了捏,东西装在厚厚的布荷包里,像是个圆环的形状。   厢房里的女使们看见两人来了,都默契地退出去。   春杏坐在玫瑰椅中,将东西从荷包里拿出来,是只精巧带环扣的金镯子。   她拿在手里反复看:“是汴梁的工艺,很好看。”   战利品意义非凡,她多少是懂的。   兰辞要给她带上。不过可惜,这镯子圈口大了。环扣勾上,春杏一垂手,镯子就脱出来了。   她手快接住,两个人面面相觑,都有点意外。   兰辞不知是想到什么,低垂的眼眸不动声色的往下看。   房里很暖,春杏顺着他的目光,看见自己单薄的罗裙下,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脚踝。   她习惯了一进屋,便脱了罗袜,赤脚踩在绣鞋上。   嶙峋苍白的手握住她的脚,手掌冰凉,春杏缩了缩,知道挣不过,只能由着他将镯子环上她脚腕。   流光溢彩的掐丝镯子,大小倒是刚好,只是哪个正经娘子,会在脚腕上戴镯子。   像舞姬的脚链,又像囚犯的脚镣。   兰辞的眼神暗了暗,手掌从脚腕,抚上她的小腿。   春杏睫毛颤了颤,按住他的手,瓮声道:“我,我按日子,快要来癸水了。”   她怕他听不懂,埋下头有点难为情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嬷嬷说……对身体不好。”   兰辞知道她是误会了,但难得见她有点活人气儿,他故意冷声揶揄道:“我没这个意思。”   春杏闹了个大红脸,抱着膝盖不理他了。   外面小满喊他,兰辞起身道:“这就走了,过几日回来,那个案子就结了,不会再这么忙。”   春杏没答他。坐在原地,抿着嘴,看他出去。   两人这头刚迈进房里,留在院里的雪梅已经听女使们,将二郎君选字的小话传遍了。   兰辞一走,她便边走进来边道:“我听表姑娘那头的小丫鬟说,二郎君的人在海州赢了犬绒人,官家给又升了官,如今是侍卫司都指挥副使了。”   春杏没听说这事,也觉得和自己无关。她收了收腿,让罗裙遮住脚腕,应道:“哦。”   雪梅想到方才请安时候的事:“娘子是吃味了罢。”   春杏勉强一笑。   在祝知微那里碰了钉子,雪梅又墙头草地歪回来,觉得还是春杏好。   她凑过来宽慰她:“夫人放宽心,拴住男人心么,终归还是看脸、看身段,总不会因为谁字写得更好看,就移情别恋的。”   春杏慢慢转过脸看她:“梅姐姐从小就在循王府长大,能说说小时候的事儿吗?”   雪梅当然知道,春杏想听什么。她想听的,是二郎君小时候与祝知微的事儿。   她见表现的时候到了,赶紧搜肠刮肚地,将知道的不知道的全说了:“先王妃和崔夫人时常走动,二郎君和祝娘子,儿时定然也是熟识的。后来宫里要人伴读,两人又是一阵儿被挑去的,交情是有的。不过祝娘子自小掐尖要强,不懂事的时候就说要当宫里的娘娘,奴瞅着,儿时对二郎君是没那个意思的。”   春杏坐在矮凳上,手在火盆前无意识做着烤火的动作,安静听她说话。   雪梅还没笨到那个程度,那日被祝知微恶语相向,她就觉出些不一样的滋味儿来了。   她小声地道:“可如今,她好像对二郎君颇有独占欲。不过奴看不出,她是为了同夫人较劲,还是真的动了心思。”   春杏故作不解道:“她不是要嫁给大郎君的吗?”   “可她小时候,连大郎君一根头发都瞧不上,主母也只是想让她诞下子嗣,没指望她真心喜欢。”雪梅摇头晃脑,她迷信得很,突然想到什么:“听他们说,祝娘子善卜算,她不会是,算到二郎君将来会有大作为……”   她说到一半,又想起前面自己还说,祝知微要进宫当娘娘,才觉得不妥。   春杏捂住她的嘴,无奈地看了她一眼:“我晓得你是好意,梅姐姐,你先下去歇着吧。”   把人都打发完了,春杏凝心静气,琢磨祝知微的事。   她回忆了一下,觉得祝知微对兰辞,并没有那种男女之间暧昧的情愫。她的占有欲,更像争抢一件战利品。   祝知微要是真喜欢他,又有未卜先知之力,与她抢男人的最佳时机,应当是兰辞刚从鄂州回来的时候。没有人会愿意喜欢的人,与旁人洞房花烛。   除非,雪梅瞎猫碰上死耗子,猜对了。   春杏放在身侧的手指屈了屈,温暖的厢房,突如其来地让她察觉到冷意。   除非,兰辞将来所成,如祝知微所愿。   而且,她对春杏轻蔑傲慢地态度,像极了对待一个早晚会消失的人。   她大概是知道,春杏与兰辞终究要分道扬镳。   大概是白日多思,夜里春杏实在睡不着,自己摘了风灯下来。雪梅要起来,春杏道:“不用,我睡不着,就自己外面走走。”   她提着风灯,原本只是打算在院子外面随便走走,路过祝知微的院子时,里面居然灯火通明。   几个女使出来换值,有一个道:“表姑娘在学药理,说是有法子医好大郎君。”   春杏低着头听着,心里觉得怪羡慕的。正巧走到外院小门,守门的小丫头坐在灯边睡着了,她推开门走出去。   外院的墙根边堆了不少杂物,春杏吹熄了风灯,身手敏捷的踩上去,轻轻一翻,就出了院墙。巡逻的府兵路过,没有看见她。   外面隔着一条街,就是闹市区,熙熙攘攘的夜市,喧哗而快乐的陌生人,让春杏也受到一丝感染,步子都轻快起来。   她提着灯沿街走了好久,不知不觉,走到先王妃出来躲清静的小宅子附近。   马厩里的楚楚听见动静,不安的跺脚嘶鸣。春杏敲开门进去,吓了守夜的老奴一跳。   第二天,老奴便将这x事告诉了小月,小月趁着换值前的功夫,又火速禀告了兰辞。   兰辞一听春杏离开循王府一整夜,脸色都变了:“做什么了?”   小月道:“夫人去先王妃的小宅子了,去了就喂马,和楚楚说了会儿话,然后去房里睡了一觉。天亮前又翻墙头回了王府。”   兰辞扶着椅子坐下来,脸色这才缓过来:“下回她再去,你悄悄跟着,不要阻止。我这里再有三五日就结束了,你也和夫人说一声。”   小月欢天喜地道:“唉!”   兰辞回来那日是夜里,小月在官署外等他。他一看小月的脸色,就知道春杏是又跑出去了。   天已经黑透了,他怀中揣着几份带血的名册,心里的复杂无法用语言形容。   他脑中混沌,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。   他现在只想快些见到春杏,与她坐在一处,最好能安静没人打扰地靠着她片刻。   宅子的门推开,院中挂着风灯。   春杏一身青蓝色银鼠褂,正坐在石榴树下荡秋千。   她足见点地,晃晃悠悠地来回飞掠,眼睛看着不远处。   兰辞忽然感觉胸腔里被什么填满了,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,他扶着门,再没法动弹,只安静地看着她。   春杏这时候才看见他,她也没说话,只是任秋千慢慢停下来。   被他知道行踪不算意外,但她还是有些羞赧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。”   兰辞走到她身后来,轻轻推着她晃:“你在哪,我都知道。”   他温和地看着她:“今晚别回去了,明早一起吧。”   他记得春杏要来癸水的事,只拢着她,很快就睡着了。   夜里醒来,发现春杏趴在枕头上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在看她,又像在发呆。   他心里难受,将人裹在怀里抱着。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鹤林,你对我好,”她声音很轻,但问得很认真:“是因为我喜欢你,所以可怜我吗。”   她眸光闪动,显然这句话酝酿很久了。   “最开始因你是故人之子。后来,”他沉默许久:“我算不得对你好。”   算是默认了。   春杏眨了眨眼,又问:“那要是有一天,我不喜欢你了。有别人喜欢你,你会待她好吗?”   兰辞身子一僵,捏紧了她的手臂:“别拿这种事开玩笑。”   春杏却有些依依不饶:“如果我没有被姜姨被认回,她也没有主动说自己是冒名顶替的,你最开始会娶她吗?”   兰辞被问住了,他皱眉:“别胡思乱想,我已经娶了你了。”   春杏安静地听着。她知道问这种问题,显得像个没品的妒妇。   但真正问出口,自己反而轻松了。   她好像听见兰辞辩解了几句,又没有完全听进去。她像是渐渐把感情抽离了,成了个看热闹的人。   她想,如果他娶得是祝知微,两个人可能更般配。   *   春分那日礼部省试放榜,小厮把从书坊老板那儿买来的誊抄名单给她,她几乎是抖着手打开的。   第一名是沈风陵,有雀儿打了招呼,这个结果不意外,再往左看,挤满了熟悉的姓氏,数到第九个,她找到了胡凌云的名字。   春杏在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。   省试与殿试等额录取,省试只要上了榜,最次也是个五甲同进士出身。到时候去小地方做个县尉或是州府参军,养活一家老小也没问题了。   她只需要再等等。事以密成,胡凌云殿试过后拿了委任状,她才能有退路。   省试过后,奏名进士们与朝中大儒,开始互相攀结师门,榜下捉婿。   沈风陵带着雀儿出去交游回来,见另一位兄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,便催他起来奋斗:“这里怎么还漏了个大才子!”   “你就饶了我吧。”胡凌云八风不动:“我只想混口饭吃。能养活老母和妹子就行。”   “这可由不得你啊,泼天的富贵就要来了,”沈风陵咳嗽一声:“凌云,晚上酉时,太平楼,六殿下想见你。”   胡凌云吓得坐起来:“我?我不想去,为什么是我。”   沈风陵也很奇怪,但他心里,胡凌云才高八斗,就是被官家看上也情理之中,他摇头晃脑:“许是想收你做幕僚?”   普天之下有才之人何其多,为什么偏偏是他。   胡凌云觉得肯定没好事。   然而他没资格不能给脸不要脸,晚上还是赴约了。   太平楼里的金招牌晃得胡凌云眼花,他找到厅堂内的女伙计:“我找六殿下。”   卉娘等候多时,便笑道:“胡郎君罢,果然是个芝兰玉树的小郎君,跟我来。”   胡凌云随着卉娘曲曲折折走了起码一炷香的功夫,才穿过一排临水的游廊,走到最里面的雅间。   门口有重兵把守,卉娘在门口跪下来道:“殿下,胡郎君带到了。”   胡凌云掀开衣摆,跪拜顿首:“草民胡凌云,见过六殿下。”   雅间门开着,但挂着厚重的石色绒毯,温暖的香风一阵阵地从绒毯的缝隙往外飘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里面才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   胡凌云跟在卉娘后面进来,她给两人倒了茶水,也低着头退出去了。   六殿下赵悯看他不卑不亢,便开门见山道:“你的卷子,原本都被挤到二十名开外了,是我又把你捡回来咯!”   胡凌云也猜到,以他泥腿子的出身,这个位次定然有人相助。但他一时摸不清对方的路数,礼多人不怪,故而他三叩九拜道:“多谢殿下!殿下如草民再生父母!今生伯乐!草民非结草衔环无以相报啊!”   赵悯本以为胡凌云是个清高的,没想到还挺接地气,他哈哈大笑:“好了好了,不逗你了,你愿意以后跟着我留京吗?”  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胡凌云可不傻。   他明白,要成为赵悯的人,还缺一样东西。   那就是投名状。   他陪着笑:“能得六殿下青眼,是草民三生有幸,只是草民在临安无依无靠。家里上有老母,下有小妹要养,不晓得能为六殿下做些什么?”   赵悯见他一点就通,颇为满意地点头道:“难怪沈风陵跟屁虫似的,当了你那么多年小弟。”   他笑了笑,突然道:“你家行二的妹妹胡氏,可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辣美人儿啊。”   胡凌云闻言,只觉得双腿一软,他立刻扶着圈椅跪在六殿下面前,用力磕了几个响头。感觉额头带血了,才恭恭敬敬地抬起头,看向堂上之人。   赵悯对他的反应似乎一点都不意外,居高临下地瞟了他一眼,示意他有话就说。   “草,草民的妹子虽姿容尚可,”胡凌云结巴道:“早已嫁做人妇,且愚笨不堪,秉性暴躁,残花败柳之身,不配侍奉殿下!” 第43章 君夺臣妻   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,小几打翻砸在胡凌云匍匐在地的手掌上,他没有敢动弹。   赵悯暴怒冷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:“在你眼里,孤就是君夺臣妻的人?”   胡凌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,不敢再吭声。   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呼吸声,又过了一会儿,赵悯突然笑了一声,语气也柔和起来:“我知道,她是兰鹤林的人。眼珠子似的宝贝着,大理寺案子连天带夜的忙了好几日,好容易能休息一晚上,他也要跑回去看一眼你妹妹。”   “不过凌云啊,有件事,你不会还不知道吧?”他道:“当初将你从狱中放出来的是谁?”   胡凌云抬起头:“是,是殿下吗?”   赵悯勾唇一笑,算作默认。   “大恩大德的废话就不要说了,凌云,你有大才,可若是无人提点,将来外调去什么穷乡僻壤之处也罢了,要是去了与犬戎的边境地界,失城丢命,你不会不懂吧。”   胡凌云战战兢兢:“懂,懂的。殿下要草民做什么,草民便做什么。”   “就等你这句话呢,”赵悯道:“胡凌云,这件事,你妹妹不知道吧?”   “她尚且不知。”   “好,那就先不要告诉她,免得影响人家的夫妻感情,”赵悯莞尔一笑:“等我什么时候让你说,你再说。”   胡凌云张张嘴,小事小事在脑子里一转,登时就明白了,他早就知道胡家人把兰世子错认作恩人,却将错就错掩盖了一切。   他这是要把春杏当棋子!   他感觉浑身都冷透了。   赵悯要等荣登大宝、大权在握之后,再利用春杏和他的关系,逼迫春杏,激怒兰世子,最后借机杀了他夺回兵权!   那时候春杏还能有命吗?   “不可……”他听见自己鼓起勇气道:“殿下,不可,不可。”   赵悯啧了一声,好稀奇地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   胡凌云一咬牙,道:“草民x斗胆,若如此行事,恐怕对殿下百害而无一利。”   “二妹对兰世子早已离心,若瞒着此事,二人藕断丝连,感情慢慢消磨殆尽,等殿下那个恰当的时机,二妹在兰世子心中恐怕早就没什么分量了……”他见赵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,继续道:“但若是现在就告诉二妹,让两人的关系戛然而止,二人之间没有过龃龉,兰世子反倒可能念念不忘……”   他凑上前去:“某有一计,可助殿下得偿所愿。”   胡凌云心思缜密,很快就理出完整的计策,将安排娓娓道来。   赵悯听罢,略一点头:“说的有理,不过你究竟是为了助我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”   胡凌云陪着笑:“实不相瞒,妹妹在循王府定是受尽轻慢,为了助你,也为了助妹妹脱离苦海。这件事上,草民万幸与殿下利益一致。”   循王府内,雪梅推开门,王府医馆里的几名医侍提着食盒进来:“王妃给二夫人和表姑娘熬了补血养颜的药粥。一会儿还请雪梅姑姑督促夫人服下。”   雪梅意会,看了看院子外面:“那还请大夫先送进去。”   春杏正托着腮发呆,看见岁岁一身素衣的进来:“二夫人,我来给您把把脉,郡王妃让奴熬了药粥给您补补身。”   春杏将手腕放在软垫上,随行的小医侍们在外间拿热水温着粥,她小声问:“你给的避子药灵不灵?我癸水怎么晚了半月。”   岁岁挑眉:“你吃了?”   春杏迟疑:“吃了……半颗。”   “你真是个狠人,半颗,有孩子都死了。就这么不想要兰世子的孩子?”岁岁道:“癸水推迟个把月都正常。”   春杏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   岁岁将手松开:“你忧思过虑,又服了大量避子药,月事不调了,”   小医侍将食盒里的药粥端出来,里面杂七杂八红彤彤一大碗,春杏哪敢喝,用气声道:“有毒?”   “没毒,”岁岁道:“打胎药。”   春杏望着她。   “王妃见你癸水晚了,宁可错杀,”岁岁道:“不过你放心吧,活血大补的,吃完热的像三伏天,但是就是真有胎,也不一定打得掉。何况你没有。”   春杏点头,正要喝,岁岁拦住她:“你先别动,等一会当着雪梅的面喝下去,她才能安心。”   岁岁转身要走,春杏忽然道:“因为觉得帮不了你,还从来没问过你后面的打算呢?”   岁岁让小医侍先出去,和盘托出:“我用的是毒物相克的法子,他们几个人,都日积月累中毒而未表。等时机成熟,我用了引子,便可大仇得报。怎么,说的好像以后不同我见面了似的。”   春杏道:“胡凌云进士奏名,今早入宫殿试,等他委任书下来,我打算同兰世子好聚好散,今后随母亲和哥哥生活了。”   提到胡凌云,岁岁眼眶红了:“若我有命,一定去寻你们。”   等岁岁走了,雪梅果然蹑手蹑脚进来,她不太清楚这碗里是什么,但也晓得郡王妃不会送好东西来,便心虚地看着她:“娘子要不要尝尝看。”   春杏从善如流地挖了一勺,用舌头舔了一口。   一碗粥,大约有五分药,一分粥。剩下四分,全是为了掩盖药材苦味放的糖。   实在难以下咽。   但想着是大补的,春杏还是咬牙舀了一勺放进嘴里。  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,雕花门被踢开,兰辞一身戎装甚至没来得及换下,便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。   他脸色难看至极,眉目扭曲称得上暴戾,尤其是看见勺子里明显吃剩的残留物,目眦尽裂的上前打翻了春杏碗里的粥。   春杏哪里见过他这幅样子,她吓得身子都僵硬了,手里还捏着勺子。   兰辞捏着她的下巴,声音颤抖:“咽下去了吗?”   春杏呆呆地摇了摇头。说罢,她看见他眼眶红了,许久,才说出两个字:“吐了。”   春杏乖乖照做,将没来得及咽下的粥吐在吐骨碟上。   兰辞犹不放心似的,又给她漱了口,才将她紧紧抱在怀中,她的耳朵刚好贴在他胸口,听见他心跳的特别快。   她小声问:“怎么了?”   兰辞没说话,像答不上来,又像没听见,他将人打横抱起来,答非所问道:“鸣漪,你能不能陪我去外面住几日。”   左右两人日子也不会太久,春杏想在最后尽量迁就他:“好。”   在先王妃小院里住下,春杏试了试,兰辞倒是没有拘着她行动,她哪里都能去。   但应当是有人跟着的,她去了哪儿,做了什么,他都一清二楚。   她去街上见了周尚宫:“小姨近来可好?”   周尚宫点头:“托兰世子照应,娘娘虽说……,但在后宫,尚且有一席之地,不争抢什么,一切尚可。倒是祝将军……”   春杏一问,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,已经偷偷带着玉娘辞官归隐,去南方游山玩水了。   看来是打定主意要“避祸”,不掺和立储之事了。也难怪祝知微住进循王府,寻找新的倚靠。   打从住回小宅子,兰辞在家的时候多了,像是原先的事儿忙完了。春杏什么都没问,他在的时候,她就安静地翻翻话本子。   有一天早晨喝粥,厨娘端的小菜里有一道萝卜碎。   春杏尝了一口便问:“哪儿来的?”   “义母给的。”   “义母自己做的吗?”   “不是,她说邻居送的。”他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   春杏摇头:“没事,很好吃,像是家里自己做的那种。”   这萝卜碎,是她养母林娘子做的。味道偏甜,最开始是特意为了春杏的口味调整的。如今已经成了习惯。   难怪那晚他会出现在那里。原来他义母被安置在她家附近。   小妹身体好了,周大夫说要多出去走动,林娘子本就是活泼话多的性子,想必在那一片到处串门子。   她在心里叹气,本以为救他,是天赐的缘分,其实只是必然中的巧合。   不过,也不重要了。   刚从循王府过来,兰辞还小心翼翼的,生怕那一口没咽下的粥,酿成什么恶果。几日过去,他见春杏面色红润,并无异样,就又动了点心思。   见妻子趴在案上看外面,他从后面抱住她:“在看什么?”   春杏道:“隔壁种的杏树,花儿打朵儿了。”   兰辞往外看,并没有看见什么杏树,他有些羞赧地开口:“我问了大夫,如今还把不准,再过几日,请太医局的大夫帮你看看。”   春杏轻哼一声,因为兰辞摸索着拨开她胸口的衣带。   他隔着小衣弄了一会儿,却没继续,只是埋在她肩膀上,贪婪地呼吸。   春杏见他心情还不错,小心翼翼地问:“我可以出一趟远门吗?”   她解释道:“我想见我养兄一面,他送信来,说她科举得了个小官儿,要带我养母和妹妹过去赴任了。”   兰辞思忖道:“带着小月一起。”   春杏讨好地扭头,她看着他:“小月可以在庄子外面等我吗?兄长会来接我的,母亲还不知道我的事。”   兰辞没拒绝,他抱一床被褥似的,将春杏抱起来。边走边亲,送到床边时,春杏已经喘不过气了。   “早些告诉她的好,嗯?”他松开她,抱在怀里轻抚她的发顶。   春杏嘴上应着,心里却打算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。   她和兰辞好上了事小,她和生父认回,还拿祝家的钱给小妹治病事大。林娘子该如何自处?   最开始,她就没认为这桩亲事能长久,如今趁着没有铸成大错,还是当断则断的好。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下一章跑路,终于写到这了[可怜] 第44章 跑路   出城那日,胡凌云从家里出门来接她。他看了眼小月,和她身后一排锁子甲的官兵,低着头拉过春杏:“进屋里说。”   家中显然是经过亲邻们的恭贺,到处都布置的喜气洋洋。林娘子在神龛前烧香,见春杏来了,喜道:“放榜那日你怎么不在啊!你不晓得,县里的官老爷亲自上门送来的消息,第八名啊凌云,咱们祖坟上冒了青烟咯!”   春杏一坐下来,小妹就一骨碌蹦到她腿上坐着:“阿姐!沈哥哥中探花了,大家都说他要娶公主了!”   春杏按住她作乱的手:“你沈哥哥不会娶公主的,娶了公主就不能当大官啦!”   林娘子道:“是吧!我也是这么说的!”   胡凌云冷哼一声,笼着手对春杏道:“他把你家雀儿姊姊要走了,说是有雀姐姐在安心呢。”   春杏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:“你看看你啊胡凌云,我把x雀儿放你身边那么久,这样近水楼台,没用!”   胡凌云将红烧肉端上来,自己先尝了口,烫的龇牙咧嘴:“美色误国!胡进士我可是要去建康北边闯荡一番事业的。”   林娘子提起这事就有些担心:“唉,怎么就去了建康北边的小县城了,那地儿过了长江,离犬绒人多近啊……”   胡凌云满不在乎:“隔着两座城呢,又是个穷县城,犬绒人要打也是打建康城,还绕过来打浦县?退一万步说,要是真打过来了,杏儿,你就带着娘和小妹回江南!”   “哎!”春杏应道:“我这就去学水,带娘和小妹游回去。”  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下来,春杏在熟悉的环境里,快速找回了这几个月所没有的安全感。   她听着林娘子说话,余光瞟了一眼家中佛龛。   兰世子的长生禄位还在。   一切恍如隔世。   林娘子将小妹的东西收拾好:“这回去城里,药得多抓些,唉,你说建康会不会买不到这些药啊!”   胡凌云收拾着桌上的筷子碗,斥道:“人家建康是陪都,原本比临安还富呢,什么药抓不到!”   林娘子笑道:“好啦。对了,春杏,你也同你主家提前说过了吧?我让凌云给你的信上写了,明日小妹的药抓了,咱们就启辰了。”   春杏愣了愣,没立刻说话。   胡凌云替她遮掩:“娘,你看我这记性,我忘了写了。”   他看着春杏的脸色:“不过有些主家,是要同下人签契的,一签好几年,提前走人要赔钱,不是那么好脱身的,是吧春杏?”   春杏动动嘴:“嗯……是啊。”   林娘子道:“啊呀,那春杏签了多久,人家可还愿意放人?要是不能,凌云你就先去吧,我和小妹等她一起走。”   “能的,”春杏赶忙道:“就是做人做事么,总要善始善终,我可能需要点时间。娘你和小妹先走,不然我心里有这头事儿。”   林娘子不愿意,为难地看着胡凌云。   胡凌云将春杏拉到一边儿,强颜欢笑道:“你也给我说说你的想法,要是打算留在循王府,我们今晚就和娘摊牌,总瞒着她也不是事。别回头外孙都抱上了,可不得把娘吓死。”   春杏抿嘴,埋着头,不说走也不说不走。   “我还不知道你吗,在循王府过的不好,又舍不得走,对吧,”胡凌云:“你这个贪恋美色的大蠢蛋。”   他塞了封信给她:“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,我不晓得怎么开口,写信上了。你看了信再做决定。”   春杏有点害怕:“里面大概讲什么?”   “和你夫君有关。”   春杏想大抵是罗列了他的什么罪状,她将信推回去:“不用了,我已经决心和他分开了。”   胡凌云闻言,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:“那就好。但是万一他不允……”   春杏摇头:“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,但还算讲道理,也未曾薄待我。我对他有亏欠,不能一走了之。我会同他说我的打算,若他还需要我做什么,满足了他便是,我们还算有点情分,他不会为难我的。”   胡凌云已经可以负担小妹的药钱,兰辞交给她的那些资产,在她手里也赚了不少钱。   钱财她分文不取,还给他的,只多不少。   如果在她之后,他还需要另找一位信得过的妻子,她可以等到那时候再走,也算全了对方救她兄长一命的恩情。   这是春杏在心里,花了很长时间做好的决定。   胡凌云欲言又止,但他毕竟与兰世子未曾相处过,又听赵悯那般描述,料想二人还有旧情,还是把信塞给她:“那你脱身之后,再看吧。”   两人回来之后,胡凌云端起盘子,把碗里剩的肉给小妹和春杏分了:“娘,杏儿先不走了,咱们先走,等到了地儿,我在安排人回来接她。”   林娘子站起来急道:“为什么啊?”   春杏道:“阿娘,主家待我很好,处处离不开我,我想等他找到下一个女使,将事情交代完再走。”   林娘子一听,也是没话说:“理是这么个理,人家也算在咱们危难之时帮了大忙了,好聚好散,有始有终。但是杏儿一个人在这儿,要是受人欺负呢?”   胡凌云道:“娘,沈风陵留在集贤院了,和春杏几步路的距离,咱妹又不傻,有什么事,会去找他的。”   春杏也道:“是啊,有事我报上沈探花的名字,谁会想不开,欺负我呀。”   林娘子愁得不行:“我这给你包裹都收拾好了。”   春杏安慰她:“那我这趟带着,说不准谈拢了,就直接走了呢。”   与小月一起回去的路上,春杏将林娘子给的箱笼打开,里面有几套新衣裳,她用惯了的水杯牙刷,还有个黑漆小匣子,里面是她爹娘给她攒的陪嫁细软,陪嫁铺面的房契,最下面用来垫着的,是件防水的油布斗篷,照她高瘦的身材定做的,好看又结实。   小月以为春杏是要同他们分别了:“养母对夫人也是尽心尽力的,郎君让您带的礼,怎么不拿给她呢。”   春杏垂着眼,将箱笼阖上:“他们不会收的。”   两人回到宅子的时候,兰辞夜里当值,已经出门了,春杏便开始整理东西。   地契房契钱庄银票,都收在箱子里了。   她从书房翻出来一个小包裹,这还是上回住这儿的时候,被兰辞翻出她藏着他的落款,自己羞愤欲死时收拾出来的。   里面有崔贵妃当初劝她嫁给兰辞的时候,写的信,以及她进祝家带去的两套衣裳,都是林娘子亲手缝的,结实又耐脏,等天气热了就能穿了。   春杏在心中打着腹稿,随手翻到崔贵妃写的那句“鹤林性情隐忍,定不会强留”,又想到胡凌云问的“他万一不允”。   她将东西收进包裹里,抱着包裹,望着窗外出神。   翌日她等到傍晚,还没见人回来:“小月,你去问问小满,世子怎么还没回来?”   小月一趟来回,跑得很快:“郎君有事,下值之后,回了循王府。”   春杏叹气:“又见兰太师了吧?”   殿试过后,犬戎人不安分,朝中局势便有了很大转变,兰太师又开始支持有兵有钱的六殿下。   小月遮遮掩掩道:“小满说……好像是表姑娘来了封信,他便匆匆去了。”   “沈三么?”春杏纳罕:“她有什么事。”   “不是,是……”小月心虚极了:“祝娘子,就是夫人您那个假姐姐。”   她忘了,府里的人,把随沈三一起入府的,都叫做表姑娘。   春杏眼神空了一瞬:“祝知微。”   她莫名感觉心脏钝痛,缓缓站起来:“那我去找他吧。”   小月也跟着紧张地站起来。   春杏看着她:“月娘,这次别去报信,让我自己去找他,行吗?”   小月点头:“行,夫人你别急,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我我……我去牵马车。”   马车将人送到循王府西角门,春杏却一直没出来,小月叫了声:“夫人,到了?”   她又叫了几声,春杏才撩开帘子,扶着她下来。   走到他们住的小院外,一眼就望见小满站在不远处的花园边上望风。   替谁望的,不言而喻。   小满惊诧地看着两人,刚要跳起来往里冲,就见小月搓着手拦住他:“别!”   春杏走进去了几步,呆呆地站在月洞门外,一只绣鞋踏上青灰花石筑的涩浪,她往里看。   天色尚未全黑,树影婆娑,印在里面不远处的凉亭中。   她非常后悔,为什么一时冲动来了这里。   明月弯刀悬顶,月光如寒潭泄水,仪态端方、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女隔着石桌,相对而坐。如棋逢对手,针锋对峙。   祝知微推给兰辞一个精巧的黑漆螺钿匣子,春杏刚好与她四目相对,看见她狡黠一笑,口形在说:“你们在找的,是这个吧?”   倒不至于认为两人私相授受。只是她看见这一幕,会为自己不能像祝知微这样心智过人而自卑。   倘若她没有被被祝家认回多好。   她只是个来临安做工赚钱的农户女,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地拿月钱,这样她就不会肖想天上的明月,不用被拿来和自小养尊处优、接受良好教育的高门贵女们比较,也不用亲眼看到她和林娘子供奉的长生禄位跌落神坛。   她就可以开开心心在临安城里见了大世面,然后功德圆满地拿着东家、贵眷们给的赏钱,了无遗憾地随兄长赴任,投奔新的人生。   不用毫无准备地体会妒怨痴嗔,x不用从小要强却体会竭尽全力而不得,不用像今晚一样,本想着好聚好散,却让自己如此难堪。   她转身退出去,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西角门,回到马车上。   小月顾不得更多,也跟上去。   马车颠簸,小月也钻进来,她看春杏情绪很不好,一咬牙,低声道:“郎君肯定不是与祝娘子有什么。同您透个底儿,这几日不少三殿下的幕僚投靠郎君,送投名状呢,祝娘子最是看得清风向,从前又吃得开,想必是拿了什么重要的物件,来倒戈了。郎君是为了公事才见她的。”   她说完巴巴地看着对方,见她不为所动,又补充道:“而且我从小满那儿打听了点儿风声,这个祝知微,不是咱家郎君待她特殊,前面她不是给郎君写了信吗?里面呀,其实是预测了两位正值壮年的朝中重臣的死期,近来日子到了,突遭暴疾而死,亡故之日,都与她说的一日不差,你说邪门不邪门。这不能怪郎君对她警觉,这次不晓得又说了什么。”   她一股脑儿说出来,春杏反而笑了:“我知道,方才是我冲动了,进去就后悔了,叫你看笑话了。”   小月摇头:“不是看笑话,夫人,我知道您是在乎郎君,莫说是您,就是我心里也不畅快。”   回到小宅子里,春杏默默将东西又点了一遍,确保无误后,拟了一份放妻书,一式两份,都签好字,按了手印。   虽说他现在与祝知微还是合作关系,但他当初和春杏,不也是从假夫妻合作而来吗。相处这么久,她看得出,兰辞也是个慕强的人。即便她不走,祝知微若是与她阵营一致,又天生神力,早晚会成为他的红颜知己。   她打算等他回来,便与他商议。既然她的接替之人已经有了上佳人选,那摆开了道理说给他听,应当不会被他为难。   只可惜她看不到,祝知微是如何与郡王妃反目的好戏了。   她将一直放在衣襟里的信拿出来。   像是想要最后下定某种决心,给炉膛添一把火,她将本就没有封口的信纸取出来,胡凌云的信上只有几行字。   “杏儿,你冒死拦辇递上血书,被兰世子随手丢弃。当年救我的,另有其人。”   春杏感觉一股冷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。   第一次见他时,她还不是祝家千金,而他倨傲居于上位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屑开口,她是怎么会觉得,他会平白无故救一个萍水相逢的农户兄妹。   她忍不住为自己的荒唐笑了一声。   既然救命之恩是一场误会,她就不欠他什么了。也不必与他商量什么了。   外面梆子声响,兰辞一直没有回来。   “小月,睡了吗?”   小月一颗心吊着,哪里睡得着,她立刻钻进来:“没有呢娘子。”   春杏看起来很温和:“鹤林怎么还没有回来,我不放心。”   她看着她:“你去循王府看看,若他事了,就催催他,早些回来,我有话想同他说。”   小月立刻领命:“好,娘子你别急,世子肯定没祝知微在一起,他肯定是去忙旁的事了,我这就去。”   小月前脚刚走,春杏后脚就挎着包裹去了马厩。   楚楚安静地看着她进来,从春杏回来,它就隔着墙嗷嗷叫。   春杏将她牵出来,给它喂了干草,喃喃道:“你这么聪明,认得回来吧?送我一程吧。”   楚楚抖抖鬃毛。   春杏踩着凳子上了马,她趴在它背上,忽然发现她和兰鹤林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。   唯独只有她在那个雨夜,她认得了楚楚,救了他,是两人之间真正的联系。   她鼻子一酸,落下泪来,哽咽着轻声道:“楚楚,我该回家了。”   楚楚原地转了一圈,春杏轻夹马肚子,黑麟驹乌蹄一蹬,乖巧地出了院子。   外面是万家灯火,勾栏瓦肆里热闹飞凡,春杏在心里最后欣赏了一回临安的都市风情。   她扯住缰绳,调转马头,朝着北边奔驰。   喧哗盛景次第远去,她跑得不算快,与赶晚出城的人潮一起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。 第45章 放行   临安城内灯火通明,余杭门内外都排起了长队。   春杏被拦在门内,她扯着缰绳往里看:“怎么回事?”   一个带孩子的娘子好心道:“听说北边打起来啦,防止有奸细,进出外城都要盘查,还有宵禁,巳时一刻,就要关城门啦!”   前几回出城,局势和平,出入都很顺畅,也没听说有什么宵禁。   她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事。   恰逢其时,皇城司的官兵出来,对排队等候出城的队伍高声重复道:“骑马的都下马牵行。带行李的,都把包裹解开,东西不要藏,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。没有携带舆图、手刀、弩箭等违禁物就不用怕。”   春杏下了马,翻看检查了包裹,觉得应当没什么能算得上违禁物的。   队伍很长,但也很快。她心里有点紧张,走到官兵们面前。   出城登记处有三个人,一人盘查,一人记录,一人机动。   “叫什么,出城为做什么?”记录人例行公事道。   “民女胡氏,兄长名叫胡凌云,刚中了进士,委任去陪都建康所辖的浦县做县令,民女陪同前往。”她将文书递上:“这是临安府给官眷的驿券,官爷您过目。”   记录人提笔记下,盘查人看了文书无误,又接过春杏递来的包裹,打开来看:“胡进士晌午前出的城,你怎么没和他一块儿走?”   “民女有事儿耽搁了,兄长着急赴任,早晨先走了。”   包裹没什么东西,只有几件衣裳,一叠交子,两贯铜钱,还有一封信。盘查人道:“上面这几日的要求,是所有书信都需要打开查看,否则不得夹带出城,胡娘子,得罪了。”   信是崔贵妃写的那封,春杏顿了顿,点头:“好。”   她悬着一颗心,看盘查人将信纸抽出。   好在对方似乎没有细看里面的内容,扫了一眼是些家长里短,便迎着火把,转而查看信里是否夹带。   记录人将春杏的信息记录好,抬头一看,不知是看到了什么,套着盘查人的耳朵说了几句。   挂在墙上的火把光芒烈烈,印在春杏脸上。   她刚放回去的心,又提到嗓子眼。   两人小声商议之后,看了春杏一眼,叫来机动的那名官兵。   这时候盘查人对春杏道:“胡娘子,抱歉,请您在旁边等一下,我们有些消息需要核实。”   春杏只好带着楚楚退到一边,眼睁睁看着官兵往城内报信。   她身边有好些被拦住的人,多是带了模棱两可货物的商贩。有些估摸今晚出不了城,已经开始打地铺。   抱孩子的娘子也被扣下,她抱怨:“我就是带了点□□,我娘头痛得厉害,想吃点□□止痛。娘子你什么原因被扣下?”   春杏摇摇头,没说话。   她猜测盘查人肯定是看到信里有兰辞的名字,才不让她走的。   想到再过一会儿,兰辞就会凶神恶煞地赶过来,她心中害怕极了,不知要如何应付。   惴惴然等到敲更声响。   辰时过,巳时至。   再晚就要关城门了。春杏心里正乱着,远处机动的官兵策马回来,手里拿着名单,念了几个名字:   “你们可以出城了。” 竒 書 蛧 ω W ω . 3 q ì δ ん ū . C ǒ m   耳边几个商贩欢呼着站起来,麻溜地收拾起东西。   盘查人见春杏还牵着马,站在原地发呆。   他催促道:“胡娘子,您怎么不走啊?”   春杏愣住:“什么?”   盘查官兵一笑,将包裹交还给她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胡进士的妹妹,您是不是没听刚才念的名单?您也可以出城了。”   春杏楞在原地,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。   等商贩们都走光了,那个抱孩子的娘子扯了扯她:“娘子,走啦,想什么呢?马上就要关城门啦!”   春杏木木地往前拖行了几步,才发现没有牵马。   一回头,看见楚楚已经跟上来了,四目相对,楚楚哼哼唧唧地低头,拱了拱她的后背。她好像怕春杏没有小凳,爬不上去,乖巧的蹲下前蹄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。   身后是高大巍峨的城墙,城墙内外吵嚷声不断,皇城司的官兵在劝退排在后面,想要出城的百姓。想要入城的贩夫走卒,也唉声叹气,悻悻离去。   换值的官兵前来递送城门锁钥,马蹄踏乱一片尘土。   春杏回过头去看,朱红色的城门缓缓阖上,再打开,就是第二日的清晨了。   那时候,她应当已经上了往京口方向x的驿船。   她笑了笑,摸着楚楚,坐上马:“走吧。”   胡凌云一家子早上出城,到了渡口,林娘子却死活不愿意上船。   “咱家庄子和地都卖了不假,我可以住驿站,”林娘子一到春杏的事上,就难能可见的有一股倔脾气:“你带小妹先去建康。我们春杏最怕水了,她哪敢一个人坐船?”   胡凌云只好陪母亲在渡口附近的驿站住下,眼看天黑了,只能等明天再走,他无奈道:“行吧,我最后陪你们等三天。还有娘,这临安繁花似锦的,春杏万一被哪个长得好看的富家公子哥勾引了,好上了。她你是知道的,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动。我劝您啊,有点心理准备。”   林娘子一听更不得了了,她的宝贝闺女,怎么能和人家少爷厮混?胡凌云好不容易中了进士,她也成了县太爷的妹妹,县城里的青年才俊,她还要细细挑一挑呢!   她气得推搡儿子:“你这个乌鸦嘴!不行,那你现在陪我去临安,我要去她主家看看,有没有男狐狸精!”   胡凌云本来只是探探林娘子口风,毕竟春杏这事早晚是瞒不住的,没想到母亲反应如此激烈。   他立刻后悔了,拉住母亲:“娘,天都黑了,您要去也明天,明天再说,好不好。”   林娘子哪里坐得住,腿不疼了,行李也不要了,就跑出去找驿站借骡子回城。   胡凌云一个头两个大,只能跟着跑出去。   小妹被落下,惶恐地拖着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行李,跟在后面嚎:“大哥!阿娘!”   春杏骑着楚楚,老远看见黑漆漆的夜幕里,这滑稽的一幕,她拉住缰绳:“吁……”   “阿娘?大哥……小妹?你们在干嘛?”   林娘子一看见春杏,浑身的力气都卸了:“我的个亲闺女啊!我还以为你跟男人跑了!”   春杏踩着脚蹬,原地转悠了一圈:“怎么会呢,交代事情耽搁了,我这不是来了吗?”   几个人拖拉着回了驿站,林娘子发现春杏就带了个孤零零的包裹:“我那天给你带的箱笼呢?”   春杏嘴张大:“啊……”   落下了。   里面还有她的陪嫁和新衣裳呢。   胡凌云看好不容易春杏出来了,恐情况有变:“没事,落在主家了吧?人家肯定不会稀罕这些的,我回京述职,帮你提回来。”   春杏叹了口气,那还能怎么办,里面就是有金山银山,她也不想回去了。   夜色深了,林娘子虽然心疼,但儿子已经有主意了,她也只能如此。   “这么快就说好了?他是不是不知道你走了?”趁春杏将马牵走,胡凌云跟上去,用手肘戳戳她,故作调笑道:“胡春杏,我可提醒你啊,明早咱们上的驿船,满船的同侪和官眷,有几个还是同去建康赴任的。你可别是私自跑出来的,回头咱们半道被拦回去,我要是被笑话,可都赖你啊!”   “他要拦,早就拦了,”春杏低着头笑一笑:“他知道的。”   胡凌云的笑容凝在脸上,眼中隐隐有了恨意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又换上一副笑脸:“这还不好啊,省了咱们多少事啊。行了,好看的男人哪儿没有,等我到了地方,找他十个八个大美男任你挑。”   春杏无语道:“别别千万别,我现在已经断情绝爱了。对了哥,我想学门手艺,将来有点薄技傍身,也就不愁吃饭了。”   *   循王府里,春杏前脚刚进小宅子的马厩去牵楚楚,兰辞就得到消息了。   小月到时,他正一个人坐在凉亭的石桌前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   小月先是伸头到处张望,小声问小满:“表姑娘走了吗?”   小满道:“走了,也不知道跟郎君说了什么,郎君听完,在这坐了好久不动。”   小月嫌弃:“神神叨叨的烦死了。”   她道:“夫人在家里等急了,让我来催催郎君,什么时候回去呢。”   兰辞听见她的声音,站起来走了几步:“不必回去了。”   他平静道:“她已经走了。”   “走了?”小月茫然地看着他,又扭头看了一眼小满:“走了……是什么意思,去哪儿了?”   这时候子规也来了,神色特别慌张地看了兰辞一眼。   兰辞道:“说吧,这里没外人。”   这些日子,子规一直在暗卫的队伍里保护夫人,小月是知道的。   他小声道:“夫人在……余杭门被拦下来了。”   小满和小月都看向兰辞,他们好像听懂了,又好像没有。   兰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声音淡漠:“放行吧。”   说罢他便不再停留,穿过月洞门往外走。   房内的侍女小厮们都没带到小宅子去,各自在王府小院里忙着手上的活儿,侍弄花草,洒扫除尘。厨娘做好了点心温着,等主家回来吃上一口热乎的。   王府中一切照旧,即便少了几个人,也是悄无声息的。   小月连马都没骑,撒腿跑了一趟外宅。回王府的路上,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什么叫“她走了”。   家里什么都还在,桌上摆着一张放妻书。   她捧着放妻书回来找自家郎君,觉得自己犯了滔天的大错。   厢房内没点灯,门半掩着,郎君也没歇下。小月进退两难地踩在门槛上,哭丧着脸:“郎君,夫人她留下了……”   兰辞倚着墙,坐在案边,他侧过脸,抬起眼看小月捧着的东西。   月色落在他墨色窄袖的衣衫上,衬得他面如冷玉。他戴着玉扳指的左手下面,压着一叠纸。   风吹动纸页,扉页翻飞,里面是官府在册的一名农户女及其家人的详细生平。   打头的一行写着:   “胡氏女,家中行二。宣和四年春,为京畿田主胡兴业及其妻林氏收养,后迁居临安京郊,闺中小字春杏。”   胡春杏。   他本想着能听她亲口告诉他的。   “放那吧。”   小月急得眼泪都出来了,将卷轴放下。   “夫人来找您的时候,刚巧遇上您在和祝娘子说话,她肯定是误会了什么,一时生气才……”   他接过卷轴打开,目光落在上面,安静了很久。   小月噤声屏气。她看见他的指腹,压着墨迹的起伏,轻抚过每一个字。   那是她字迹本来的样子,丑却洒脱。   “她兄长去外地赴任,她跟着了,暗卫一直在。她要去何处,你随她去,万事顺着她,护她周全。”   他克制地闭上眼,一字一顿:   “等这里事毕,我会去找她。”   “找她问清楚。” 第46章 聚散   胡家四口人在驿站凑乎睡了一觉,只有胡凌云气得一整夜没睡着。第二天天不亮,他盯着黑眼圈喊母亲妹妹们起床:“起了起了!不然赶不上船。”   春杏迷迷糊糊去马厩牵马,胡凌云一看:“这马怎么办?带上船,可是要另外使银子买船牌的。”   楚楚将高大的身躯,往春杏身后缩了缩。   春杏看了眼远处的临安城,楚楚路是能认得的,她本来也预备来了驿站,就让楚楚自己跑回去。   但是现在出入城查的这么严,它一匹不会说话的可怜家养娇滴滴小马,进不了城,又不会找吃找喝,会不会被饿死?   “我带了银票,”春杏安抚地摸摸楚楚:“我给你买船牌,你个儿大,买两张。”   “你哪儿来的钱,”胡凌云不乐意了,去掏春杏口袋:“不要用那个破循王府的钱,扔了,我出。”   春杏拦着不让:“我大头没动,就顺走了那么一点点路费,他平时不管钱,发现不了的。我给他赚了好多钱呢,没必要那么清高吧。”   两个人吵吵闹闹,在渡口上了驿船,林娘子好久没有和儿女团聚了,只觉得看两人拌嘴,都是赏心悦目的。   这渡口一次发出五艘船,其中两艘以转运公务人员及家眷为主。天色渐渐亮起来,船夫们放下风帆准备启辰。   春杏趴在船栏上,看着另一艘雕栏画栋的大船,羡慕道:“哥,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做那艘船啊?”   胡凌云小声嘀咕:“那里面坐的可都是从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员,我这辈子,十有八九终老浦县喽。”   春杏叹了口气,倒不是她嫌贫爱富,只是听说好船没那么容易晕船。   她自小就特别怕坐船,一是自己不会水,怕船翻了,二是一上船,就头晕目眩的呕吐。   四五天的水路一走,到了最后一天,春杏几乎吃不下饭,可把林娘子心疼坏了。   白天有了点儿太阳,春杏扶着梯子爬到甲板上来透口气,有人惊呼:“能看见京口了!”   春杏往外一看,腿都软了。   放眼望去是三四十米宽的x水域,一眼望不到头。江面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波光粼粼的白光,远处零星几艘大小船,各行其是地有序航行。   低下头看江水,那水色又是深绿浑浊的,像一只巨兽张着血盆大口,随时要将整艘船吞吃进去。   春杏抖着手跪回去,感觉心脏都要蹦出来了。   身后一个女人扶住她:“娘子可仔细些身子!”   春杏回过头,是个三十来岁的卖货娘子,身段结实,衣着质朴,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。她刚要道谢,忽然闻见对方怀里一股酸溜溜的甜味。   卖货娘子见春杏看她,笑着打开手里的竹笼:“娘子,买点零嘴吗?”   里面琳琅满目的,春杏嗅了嗅:“有酸的吗?”   卖货娘子笑道:“酸的甜的辣的都有。”   春杏一眼就看见了红润润的红果糕:“来一块这个。”   卖货娘子娴熟掏出怀中的旧短刀,切下一块红果糕,用油纸包好递给她:“娘子身子要紧,一次不可贪食。”   “我晓得,吃多了烧胃,”春杏从衣襟里摸钱:“多少钱一块?”   卖货娘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货:“……三文钱。”   春杏诧异:“才三文?”   这么大块的红果糕,放到岸上也不止三文呢,他们挑货郎,不为暴利,谁来船上遭这罪。   “嗯……那就五文。”卖货娘子忙改口道。   还带涨价的?   春杏古怪地看了她一眼,掏了五个铜板给她。   捧着红果糕走出一截,她又回过头,见一个小娃娃也要买,那卖货娘子道:“去去,没了啊。”   春杏买了红果糕,便拿回船舱去和亲娘小妹分食:“胡凌云呢?”   “和同侪去熟络了,”林娘子接过红果糕道:“还有这卖呢,我怀孕的时候,最爱吃这个。”   小妹天真道:“怀孕为什么爱吃这个呀?”   林娘子道:“怀孕了,就会害喜,会想吐。吃点酸的辣的,会舒服点。”   春杏怔了怔,又放了块红果糕在嘴里。   行至傍晚时分,船总算靠了岸。驿船要在西津渡补给休整一夜,明早再出发,接下去再行三四日,沿着长江直抵建康城。   春杏下船的时候,动作慢吞吞的,胡凌云带着林娘子和小妹走在前面:“我们先去前头找客栈啊。”   春杏冲他们摆摆手:“我去牵马。”   她以为楚楚和她一样会晕船,结果去马厩看了几次,人家精神着呢,和船舱里的其他牲口也相处得不错。   她喂它干草,有些走神:“我忘了,你可是鄂州水师的战马。”   她牵上楚楚,发现外面有熟悉的哨声,便按住马嘴,留在原地。她从船舱木板的缝隙,看见上回的卖货娘子动作凌厉地抬手,伴随着她动作的,是飞禽扑翅的声音。   她在放信鸽。   春杏安静地攥着缰绳,等她忙完了才出去。   到底年轻人底子好,在岸上住了一夜,春杏就活泛了许多。   第二天上船,春杏搀着小妹往船上走,看到不远处已经入江的船上,有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是那日在城门外等候,抱孩子的女子,她上了六品官员才能上的那艘大船。   那日城门见她,衣着打扮如普通村妇。今日却笑容朗朗,看去是个八面玲珑的走商女。   胡凌云见春杏走得慢:“看什么呢?”   春杏小心指着那人,说了蹊跷处,又道:“她当时被拦住了,说带了一种果子给她娘止疼用的。”   胡凌云皱眉思索了片刻:“不管她,咱们自己小心些。”   两艘船离得不远,听了胡凌云的话,春杏精神警觉,竟然连晕船的症状都减弱了。   等到天色擦黑,胡凌云往甲板上走:“我今晚就不睡了,你好好睡,白天换我。”   夜里春杏抱着小妹刚睡着,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锐利的哨声,她刚睁开眼,就见胡凌云跑进来低声道:“春杏!附近那艘大船,怕不是上水贼了!”   春杏一骨碌爬起来:“那怎么办?”   “两艘船离得太近了,我担心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,”胡凌云把小妹塞给林娘子:“阿娘在船舱里呆着,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。杏儿和我去喊船夫,别惊动其他人,看船夫怎么说。”   春杏跟着胡凌云爬出来,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大船边,绑着两艘小木船。一群人乌压压地上了甲板,上面火光冲天,刀光剑影。   暮春时分,夜里江面冷得刺骨,春杏所在的船上,几个值夜的船夫也发现了,火长努力与大船拉开距离,几个小船夫则在点火,打算放窜炮向附近的船只求救。   火折子刚刚接近火把,尚未点燃,只听一声羽箭破空,持火把的船夫应声倒下。   胡凌云高声道:“都趴下!有暗箭!”   春杏和船夫们应声趴下,不多时船舱内却跳出十来个人,各个身手敏捷。   其一搭弓射箭,立刻将对方弓箭手击毙。另几个没有丝毫犹豫,翻过船栏下饺子似的入了水。接着只听连续几记哨声,鸣镝先后呼啸着刺破夜空。   春杏这时候也不晕船了,猫着腰就要往床仓里钻,那群人里一名女子退后几步,扶着春杏道:“夫人当心。”   春杏眸子微动,看着对方,她正是那名买红果糕的卖货娘子。   鄂州口音的官话,且虎口带茧,水性极佳。   如此扎实利落的身手,非行伍中人而不能够。   卖货娘子被她看得羞怯:“昨日……娘子看见我放飞鸽了吧,多谢不戳破。”   春杏心里一乱,不知该答什么。   胡凌云百忙之中,分了点复杂的眼神给她:“劳烦这位官爷,顾着我妹和船舱内其他家眷。”   卖货娘子点头,带春杏躲到船舱口,将她护在身后。   春杏担心入水的人:“天这么冷,下水去做什么?”   卖货娘子道:“怕对方凿我们的船。”   话音未落,船身剧烈晃动,春杏咬紧牙关,脸色刷得白了。   卖货娘子道:“娘子莫慌,鸣镝放了,很快就会有人来。”   小船与大船虽然逐渐拉开距离,但大船显然被水贼控制住了,寂静下来。   一群水贼旋身跃入水中,向小船游来。   埋伏在船底的暗卫抽刀相对,船身又开始晃动。   胡凌云不知缩在哪里呢,突然喊道:“来了,来了,那边来了几艘沙船,往我们这里来。”   卖货娘子眯着眼看:“沙船上的,应当是京口巡检司的人,他们估计需要用我们的船。”   几艘小沙船向这里靠过来,功夫好的官兵攀着绳子跳上来,带头的女子厉声道:“所有人进船舱,大船来得慢,来不及了。我们征用这只船,把它靠过去登船。”   是很熟悉的声音。   春杏伸头一看,这不是小月吗?   卖货娘子刚要说话,被春杏拉进船舱。小月若是知道她在船上,定然会有所顾忌。   胡凌云也挤进来了,他看卖货娘子手持一把半人高的开刃手刀,悄悄挪到她身后去。   两船在小月和巡检司官兵的指挥下,又慢慢靠近。   她翻身上了对面甲板,与全副甲胄的巡检司官兵一起,抽刀迎敌。   船舱里人人自危,胡凌云嘀咕道:“他们那边若是打输了,水贼会来把我们也灭了吗?”   卖货娘子嗤了一声:“胡进士可真会说笑。”   胡凌云和春杏茫然对视一眼。  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答案了,水贼全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,不出一刻钟,单方面碾压的战斗就进入扫尾阶段,水贼死的死,逃的逃。   江面上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   胡凌云道:“你们不用去帮忙?”   卖货娘子坦言道:“我们有我们的任务,巡检司有巡检司的任务。”   胡凌云又去看春杏,她躲开他的目光。   她也不明白,既然兰辞放她离开临安,又为何要让人一路跟着她。   春杏问:“你们的任务是什么?”   卖货娘子道:“保护您,跟着您。”   胡凌云哼了一声:“这算好聚好散吗?兰世子真是个体面人。”   春杏看着漆黑的江面:“算吧。”   五天过去了,她才有了实感。   她离开临安,从此可能都不会回到循王府了。   也不会再与他相见。   这一晚,春杏睡得特别沉。   早晨胡凌云起来,往外一瞧,就见两艘驿船附近,又跟了一艘三十米宽的大福船和两艘灵便的沙船。   昨晚劫后余生,几个同侪都与他一起,在甲板上推杯换盏。   “听说昨晚上,大船上几个朝廷要员被吓破了胆,连夜找了福船伴航。”   “那咱们也跟着沾光了!这阵仗,不怕水贼报复了。”   只胡凌云一个没吭声。   几百里外的临安城中,循王府藻秾苑里,郡王妃见日头好,躺在院子的竹椅上,悠闲地晒太阳。   翠竹将她爱吃的干果点x心捧出来:“我听说二房院儿里,好久没见人了。又去外宅住了吗?”   “祝家现在也没人了,崔贵妃自身难保,”雅兰撇嘴:“她自惭形秽了呗,要是我,早就灰溜溜地自请下堂了。”   郡王妃语气不善:“走了这个,恐怕还得再来一个。”   雅兰和翠竹交换了一个眼神。   她们知道郡王妃说的人,是差点成了她大儿媳的祝家假千金。   果然,郡王妃越想越气,呸了口:“那个白眼狼。”   前日风头正盛的三皇子,近来因几桩捕风捉影的案子牵连,陷入风口浪尖。   尤其是,有人奉上其核心幕僚与犬绒人私通的书信。   这是犯了官家的大忌讳。   坊间传闻,这私通的书信,就是祝知微交给兰世子的。   哪有那么巧的事儿,这头祝知微与兰世子搭上线,那头他先前那个不大般配的妻子就消失了。   怕不是给新人挪地方呢。   枉她费心盯着前一个的肚子下狠手,把雪梅的命也搭进去。   “她可比那个农户女难对付多了,”翠竹担忧道:“三殿下的事,不知会不会对钱家不利?”   郡王妃冷笑:“江南士绅向来是多头下注,六殿下的幕僚,亦有我族人。任谁得了势,还能与银钱过不去吗?再者,我是兰家主母,鹤林明面上的母亲。他还能反了天去?”   雅兰也道:“好啦翠竹姐姐,总不至于短了你用度的。”   岁岁端着饮子过来:“世子回府了。”   郡王妃道:“没带祝鸣漪回来?”   岁岁点头,拢手道:“是啊,按说世子都回来好几趟了,原先看着两人如胶似漆的。难道真是演的?”   兰辞回来,是想拿换洗衣裳。   又要忙起来,他打算往后几日,住在官署里。   厢房最左边一间,有一架半人高的银平脱楠木顶箱柜,是从祝家带来的陪嫁。中间的立柜打开,放着他和春杏常穿的衣裳。   他目光掠过熟悉的青绿色银鼠褂,杏粉色罗裙,并未多做停留。他将自己的衣裳叠好抱走,接着阖上柜门。   走到门口时,小满从小院里进来,悄声道:“子规传了飞信来,按日子,夫人和胡进士,应该已经在建康的烈山渡附近下船了。”   兰辞将衣裳放在一边:“念吧。”   小满将纸卷打开:“去陪都一切都好,不过临近船只遭了水贼……”   他吸了一口气:“这叫一切都好?”   兰辞拧了拧眉,小满继续念:“夫人身边的暗卫英娘放了鸣镝,小月碰巧过去,将水贼一锅端了。”   他顿了顿:“夫人晕船,把我们带上船的红果糕都吃光了。”   兰辞听得有些走神:“知道了。”   小满将纸条留下,退出去。   兰辞却没有展开再看一遍,他习惯性地抬手,将字条在灯下焚毁后,又在原地坐了许久。   昨夜与赵悯议事时,沈风陵也在。事毕时他想起来之前拜托过兰辞照顾春杏,就特意对他提了一嘴:“上回拜托你照顾我家表妹的,现在不用了。”   “哦,”兰辞难得多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   “她不干了,”沈风陵笑道:“我那表妹原也是娇养大的,先前是家中遭了变故。如今渡过危厄,自不必再出来讨生活。”   春杏走了近半月,兰辞的生活只是恢复到娶妻前,其余并无不同。   他与春杏认识,连一年都不到,适应过去的生活,是很容易的。   这段时日,他甚至很少去想她的事。   临安横竖是走不开的,春杏又怀了他的骨肉。   她即便短时间内怨她,也很难真的与他分开。他可以等时局稳定,慢慢弥补她。   有了这个认知,他还算处之泰然。   但是听了沈风陵的这句话,他感觉心口疼得透不上气。 第47章 义母   胡凌云刚带着自家老小落地烈山渡,就得到一个惊天大噩耗。   原本与犬戎接壤的一州一县,都被打没了。   胡凌云即将赴任的浦县,成了新的边疆。   他腿一软,跪在地上:“吾命休矣!”   春杏为了行动便利,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,她扶住兄长:“别哭了,有人比你更惨呢。先去府衙,看看马知府怎么说吧。”   更惨的这位卫朝新,赴任地已然成了敌占区。   春杏不忍心,又转而劝他:“往好了想,你这是赴任前失地。若是赴任后丢了地,命也没了。”   卫朝新摇头叹气:“胡娘子说得对,麻烦娘子照顾我家老母和小弟,我和凌云去去就回。”   春杏便带着两位夫人,和一男一女两个娃娃逛了逛建康府城。   建康府承南唐金陵府城旧制,内城外城都比临安小一圈,东西北三面皆是军营,商铺繁荣也远不及临安。甚至外城不少地方,还在修缮当中。   不过春杏更喜欢这里,和临安的长条状比起来,这里方方正正的,去哪里都很方便。   她寻了一处茶坊,将夫人孩子和行李丢下来,便自己去找官牙寻住处。   胡凌云的事她无法插手,但如今战局,家眷们定然不能贸然渡江犯险。   她作为两家唯一的成年女性,必须尽快安顿好家眷,省去两个倒霉蛋的后顾之忧。   城内可供选择的地方不多,秦淮河边景色虽好,但赁资贵得叫人咋舌,最后还是去了武定坊。   牙人婆子道:“胡娘子你看,这院子虽然不大,但是两进的,女眷住着方便,前厅不大,待客也是够了。”   春杏牵着楚楚里外转了一圈,发现中庭的院子里有一颗杏子树,有单独的马厩,楚楚住着也不挤。   她觉得是缘分:“就它了,成二破三是吗?房主什么时候来,今天就签契吧。”   牙人见她是个爽快人,快活道:“可以可以,房主就在这附近,我这就喊他来。”  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。   牙人去寻房主,春杏则去接家眷,等他们到了宅子,房主已经到了。   房主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,名叫常珏。牙婆道:“常大人,这位胡娘子是浦县胡县令的家眷。胡娘子,这位是房主,将作监右校令常大人。”   春杏轻轻点头:“常大人,价钱就按牙婆说好的来,可以吗?我们想今晚就住进来。”   常珏道:“可以。”   牙婆道:“胡娘子,这赁钱,我们说好了一次付,不晓得那天方便?”   春杏抱着算盘,将账目核算清楚:“今日一起办了吧。”   常珏闻言,多看了春杏一眼,在牙婆带来的官府契书上签了字。   林娘子和卫母都对宅子很满意,春杏便将二人的行李卸下来。   常珏要来帮忙,发现春杏一手一个半人高的的竹箱笼,力气比他还大,便讪讪收手。   春杏看出他好心:“多谢常大人,您去忙吧,我们反正没什么事,慢慢收拾就好。”   常珏看一屋子老幼妇孺,有些不好意思,便道:“好,我在城西边修城墙,胡娘子有事需要帮忙,可以随时叫我。”   他一走,春杏没还没关好,便挤进来一个姑娘。   自京口一见,春杏一直避着小月,但她知道对方一直在附近。   春杏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娘子:“我们出去说。”   小月总算有机会同春杏私下说两句话,她着急替郎君解释:“夫人,那天我去王府,郎君真的没有和祝知微在一起,他……他还说他以后会来找你的。”   听着那些恍如隔世的人和事,春杏心中已经没有多少起伏。   她等她说完,温声道:“我已经决意同他分开了。他看见放妻书,没有留我,是为默许。这个道理你明白吗?”   小月嘴巴动了动,消沉道:“都是我的错。”   春杏其实挺心疼她的。   她和小月的关系一直很微妙。   她看出小月是喜欢她的,想同她亲近。有时候看见她和雀儿亲如姐妹,没规矩的打闹,会流露出一点羡慕。   但毕竟从小依附于兰辞,小月习惯了绝对的忠诚,这让春杏与她中间,一直隔着一层。   她想到对她避嫌的杨娘子,现在却是她对小月避嫌了。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离散,真是半点不由人。   春杏道:“你没有错。但我不是世子夫人了,不合适再留你在身边。而且我不想让我娘知道我和兰世子的过往,小月,这里不安全,你早些回到临安腹地,免得受我们牵连。”   她给她抹掉泪:“你进来,住一晚再走吧,但是别叫我夫人了,我娘在,你叫我胡娘子。”   两人回去时,林娘子已经煮好了热水,还蒸了馍馍。她给小月倒了茶,摸着她腰x上的手刀:“好俊的闺女,眼睛怎么红红的。”   春杏道:“这是我在临安的朋友,白虞侯。”   小月听到“朋友”二字,鼻子一酸,又要落泪。林娘子一听是位女武官,便开始打听起小月的生辰八字。   春杏无语了:“好了,好了。白虞侯看不上你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的。”   林娘子不高兴了:“看不上凌云,不还有小卫吗?白虞侯,你家几口人,都在临安吗?”   小月很乐意地答道:“没事的娘子。我家只有我和弟弟了,父母和兄长姐姐都在鄂州战死了。我和弟弟现在跟着循郡王兰世子在临安,兰世子您可能不知道吧,他可厉害了……”   一提兰世子那可不得了,林娘子如见旧友:“我怎么不知道了。”   春杏知道林娘子把长生禄位,也不远百里带到建康了,生怕她拿出来丢人现眼,赶紧打住:“好了好了,都知道都知道,让白虞侯吃吧。”   小月奇怪地看了看春杏。   晚上胡凌云和卫朝新,拿到春杏留在建康府官差那里留的字条,找到住处时,一桌热饭热菜都做好了。   一群人围坐着吃晚饭,春杏道:“怎么说?”   “马知府说朝新先留在浦县,”胡凌云叹气道:“浦县有常将军在,问题不大,不过想要收复失地,还是得筑造堡垒,慢慢消磨对方,寻找机会。明日常将军渡江过来,我们再做商议。”   小月问:“常文忠将军吗?明天我也一起去,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。”   因为对卫朝新的家人不甚熟悉,胡凌云这才注意到小月。   春杏赶紧又来一遍:“白虞侯是我在临安的朋友。”   胡凌云可不好糊弄,阴阳怪气地看着春杏:“幸会哦。”   第二天胡凌云让春杏假扮小厮,给他和卫朝新增加点气势,三个人进府衙等着。   小月自告奋勇去江边接常将军了。   马知府五十多岁,衣着朴素,人很温和,是三十年前在北朝中的进士,和两个刚刚登科的年轻人,聊起如今的科考:“胡进士的卷子,都已经传到这里来了……”   他赞不绝口:“才情抱负,前途无量啊!”   这话往日里胡凌云听着开心,如今他只关心自己还有几天的命,忍着心里的苦楚敷衍道:“谬赞谬赞……”   这时候,两个身穿锁子甲的带刀武官气势汹汹地进来。   胡凌云和卫朝新立刻站起来,一脸的阿谀奉承道:“哪位是常将军?”   那人一挥手:“我们将军在后面。”   只听后面传来一阵大笑:“瞎了你的狗眼吧?爷爷我在这儿呢!”   春杏一看,来人足有九尺高,银甲红袍,一身文武袖遮不住鼓鼓的腱子肉,站在小月身前,如同一堵高墙。   马知府见他来了,陪着笑道:“常将军来了!先喝杯热茶。”   常文忠接过侍女手里的茶一饮而尽,言简意赅道:“城墙必须重新修,还要筑堡,马大人,你那边能出钱出力吗?”   马知府一听,便为难道:“说到这筑堡修墙啊,咱们建康城墙不是在修吗?靡费巨大,需得将作监上书,向工部写申请文书,层层批阅,工程过审后,还要等户部批文,拨钱拨粮,此外,还需向兵部申请筑城兵,流程妥当,少说也要三五个月,方可开工……”   常将军高声道:”三五个月?老子坟头草都长出来了!“   胡凌云道:“事态紧急,可否先从府衙公使钱里拨砖石钱,再请常将军拨兵,将北面的城墙先建起来?”   “胡大人,想法是好的。”马知府态度和蔼,不紧不慢:“但是公使钱,上半年的,都贴补在行宫修建上了,这才五月,已经所剩无几,我也难办呀。“   常将军冷笑道:“那这样!事急从权,我有个侄子在将作监,我喊他过来,请他先随咱们去浦县实地核算各类用料,顺便赶紧给工部递条子。”   他又对小月道:“白虞侯,你准备一下,速速回临安,将此地事态禀明兰世子,请世子帮忙在内廷走动,督促那帮文官尽快把钱批下来!”   小月应道:“好,那我先走了。”   将这些都安排好了,常将军眼珠子一转:“还有,我写封家书,马上送去给白虞候,让她带回去给世子。”   他目光逡巡,觉得胡凌云人还不错,留了份薄面,没使唤他。   “哦,就你吧。”他指着胡凌云身后的“小厮”春杏:“你拿纸笔来。”   春杏被他的气势镇住,乖乖照做,她动作麻利,很快备好纸笔。   常将军接过笔,发现自己提笔忘字,又将其还给春杏,点了点纸面:“丫头,我说,你写。”   他开口道:“嗯,义父……”   春杏震惊了一瞬,皱着脸,咬牙按他说的,写了“义父”两字。   常将军继续道:“浦县外无城堡,内无粮草,请批钱粮,十万火急!”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前两章修了一下,发现有个情节会挪到后面一点出现更合适,给大家带来麻烦了,辛苦大家重新看一眼[亲亲][亲亲][亲亲] 第48章 渐远   胡凌云没忍住笑了一声,春杏瞪他,刷刷落笔,将信写完了。   她去追小月,说明来意后,又叮嘱:“快去吧,别说是我写的啊。”   小月腹诽,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。   她又向小月询问,才知道事情原委。   原本驻扎丢失的那一州一县的,是一位李姓将军。李将军对马知府较为乖顺,二人相识多年,对常文忠时常排挤打压。这次犬戎进犯来势汹汹,李将军命丧樵州,常文忠是个暴躁脾气,这便扬眉吐气地来拿乔了。   春杏送完小月回来,还在担心常将军把事情安排完了,会落马知府面子。好在一进门,就听见胡凌云在打圆场。   “常将军这安排好啊,替马大人解了燃眉之急,”胡凌云义正言辞道:“工部的申请文书,我和朝新可以去帮常将军的侄儿一起写。”   “不过这事,不置可否劳驾马大人,开金口向杨参政提一句,”他给马知府倒了杯茶:“筑堡之事功在千古,或许杨大人一松口,在浦县建座大城,到时候城池固若金汤,常将军守城易如反掌。咱们几个下面的人,也能跟着附个名儿在后面。”   这事成了是马知府的功劳,没成也不会显得他被孤立在局外。   花花轿子众人抬,不分别人一口肉吃,别人就会打翻你的汤碗。   常将军闻言有些心动,看着马知府。   马知府见有台阶下,接过茶盏抿了一口:“凌云说得是,容我斟酌一番。”   衙役这时候进来道:“马大人,将作监右校令常珏求见。”   马知府抬手,常珏便抱着文书图纸等物,匆匆进来了。   他也是个上道的,大致猜得到情况,先恭恭敬敬地询问了马知府一番,等马知府主动开口让他去浦县,他才主动承担起这个任务,末了还道:“多谢马大人给小常这个历练的机会。”   胡凌云来前,便已经打听清楚。   他知道这常珏是六年前的同进士出身,自入仕以来,一直在将作监从事筑城修路事宜,为人谦虚谨慎,是位非常有经验的基层官员。   今日见他又懂礼数、知进退,对马知府的问题也答得从容不迫,便觉得浦县筑城一事十拿九稳,自己救命有望。   春杏显然也是与他想法一致。   几人商定好了出发的时间,常珏便对春杏笑道:“也是巧了。”   胡凌云:“?”   春杏将赁宅一事告诉胡凌云,又对常珏道:“我兄长初来乍到,具体事务上手难免需要时间,还请常大人海涵。”   常珏道:“无妨,我今日带了几本书来,胡大人和卫大人有底子在,看了多有裨益。”   春杏将书接过来,上书四个大字“营造法式”,翻开里面,文字和配图边的空白处,都是密密麻麻字迹秀丽的批注。   胡凌云斜眼看着春杏眼中的赞许,道:“多谢常大人了。”   三人挥别常珏回了宅子,卫朝新抱怨道:“这马知府也太过分了,什么用没有,只会推卸。”   胡凌云摇头:“马知府其实也不容易。照理说,他还应当兼任沿江制置使,乃至江东安抚使一职的,这样钱粮兵一手抓,关键时刻才好办事。可惜没有。钱吧,有是有,但也不多,舍不得也正常。常文忠是个兵痞丘八,是邱将军老下属,有派系有山头x,马知府镇不住他,自然会更亲近李将军。”   春杏不解:“为什么不让他兼任?”   卫朝新指指头顶:“上头没人,自己又无根基呗。若是兼任,便是实至名归的封疆大吏,非官家亲信之人不可。”   他摊手:“不然我和你哥,怎么不在馆阁里做清贵文臣,做六部给事中,或是去南方富庶之地。要被挤过来做短命鬼?”   胡凌云怕春杏难过,安慰她道:“别听他瞎说,这是安排有志之人到边疆大展宏图,让我去国子监,我还不乐意呢,没意思。”   晚上胡凌云收拾东西,春杏倒在小榻上:“哥,你把我的东西,也收拾收拾呗。”   胡凌云拒绝了:“你也要去浦县吗?坐船过江就够你喝一壶的。”   春杏道:“我就是不想闲下来。闲下来容易胡思乱想。”   “你知道我在临安,大部分时候,是怎么想自己的吗?”她看着外面,故作可怜样儿:“我觉得祝鸣漪就是个废物。”   胡凌云心里难受,把春杏的包裹布翻出来:“行了别说了,你不就是不想自己收拾吗。我给你收拾好。到时候累得哭着要回家,可没人理你。”   翌日三人过江去往浦县,胡凌云先去县衙了,春杏便与卫朝新和常珏查看城墙。   浦县与被打掉的那一州一县之间,隔着绵延的矮山,矮上乌压压都是常文忠的驻军。翻过了山头再走十几里,就是浦县老城墙。   “城墙无瓮城,无马面,女墙损毁严重,西面南面城墙还有多处毁坏。”   常珏道:“要修的地方不少,我争取这几日测好数据,将各类用料用量估算出来,就可以替马知府拟文书了。”   春杏知道这件事是争分夺秒的,便自告奋勇道:“我账目算得很好,可以承担一部分估算和核对的活儿。”   卫朝新也道:“我跟官差们一起去测数据吧。”   胡凌云从前厅处理了积压的讼案,回到书房时,已经快天亮了。书房里,一群人累得横七竖八。   春杏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男装对襟薄袄,就趴在算盘和一叠纸上睡着了。   胡凌云把外衫给她披上,白日里他不敢看她,他知道妹子要强,一个心疼的眼神就能剐了她的心。   现在坐下来看,他发现春杏瘦得都脱相了。   他听林娘子说,她总是做噩梦,有时候夜里林娘子起夜,还看见她坐在外面发呆。   或许春杏说得对,现在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。   往后一段时日,春杏便留下来了,将作监的人都知道她是胡县令的妹子,待她礼貌尊重。   她有核算的活就干,没活就去府衙的后院清点杂役和仓库,盯着伙房的一日三餐。还会专门让厨子做几个重油重盐的大荤菜色,她提着食盒送到常文忠和卫朝新那里去。   这一来二去,常家叔侄和卫朝新都与胡家兄妹熟络起来。   卫朝新是个没心眼的书呆子,和胡凌云一样只把春杏当亲兄弟使。常珏却慢慢开始对春杏多些关照。春杏多数都不着痕迹的避开了。   有一次忙完回去歇下了,常珏还敲了府衙住所的小门。   胡凌云以为他有什么事,结果看见他提着一篮子狸猫崽子:“做所工匠养的老狸奴,生的猫崽子断奶了。一个比一个能吃,快养不起了,想问问胡大人要不要。”   春杏还没睡,胡凌云感觉人家不是问他要不要,是想问他妹子要不要。   他于是把人喊出来。   春杏看着常珏篮子里的狸奴,最好看的两只,一只满身斑纹,被提着后颈,小老虎似的张牙舞爪地妄图反击。   另一只是橘色的,乖顺可爱,提起来呆头呆脑,东张西望。   春杏想了想:“常大人,花的这只,给我养养看吧?”   常珏笑道:“胡娘子喜欢凶的?”   春杏把猫崽子踹怀里:“听说凶猫能抓老鼠。”   小狸猫毫不留情的回过身,把她胸前的衣带抓勾线了,她将狸猫提起来,带着恐吓空“哈”了一声,小家伙立刻老实了。   春杏提着小狸奴,忙得蜜蜂似的,给她找了个竹篮子做窝,还往里面垫碎布。   他冷不丁道:“常珏是不是喜欢你啊。”   春杏手上没停:“有可能吧。”   胡凌云惊讶:“你看出来了啊?”   春杏把篮子提起来给他看:“我又不瞎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你有什么打算吗?”   “没打算,”春杏道:“他要是再明显点儿,我就拒了。”   “其实我觉得你,可以接触接触,”胡凌云道:“我不是说你非要嫁人啊,但是兰鹤林是渣滓,天下的好郎君还是有的啊。”  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。   春杏撇撇嘴:“晓得啦,啰嗦。”   忙活了将近十天,这头把所有文书都补好送过去,那头临安的消息也传回来了。   看了武官送来的信,常文忠在城墙作所哈哈大笑:“兰世子说,木料石料先从附近郡县借用,钱帛等工部和中书门下批文下来,让江东转运使亲自调送。”   常珏道:“那就太好了。”   常文忠又道:“兰世子一切都好吧?”   那武官道:“兰世子都好,不过我走时,兰世子家在办丧事。”   常将军关切道:“办丧事,谁死啦?”   春杏心道,莫不是岁岁动手了,便听那送信的武官又说:“他夫人死了。”   胡凌云震惊地看了一眼春杏,后者显然也完全没料到。   等人散了,他当着春杏的面,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什么人啊?老老实实说与你和离了不好吗?还咒你死。”   “这样不是挺好的?”春杏满不在乎道:“和离了,人家就会好奇缘由,好奇下堂妇现状。说人死了,就一了百了。反正祝鸣漪爹不疼娘不在的,也没人会去追究。”   她顿了顿又道:“这样一来,新人进门也免受非议。”   “新人,什么新人?”胡凌云心情差到极点:“这是什么绝世大混蛋?不要拦着我,我这就去写几首诗骂他,让他遗臭万年。”   春杏劝解道:“他不是那种人,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安排,你做什么得罪他。咱们还等着他帮忙批钱修城墙呢。”   话虽如此,胡凌云觉得这消息对春杏还是有影响的。   常珏给大家送点心的时候,春杏没再刻意避嫌,非常大方地笑纳,然后给大家分了。先前她都是推给胡凌云去,自己从不经手的。   她本来因为驿船上卖货娘子等暗卫跟随的事,还对兰辞有所顾忌,觉得他就算不喜欢自己,多少还是有点男人的占有欲的。   现在看,他是将这一页翻过去了,估计当初,是她想多了。   春杏一直觉得自己不算笨,她这辈子犯得蠢,全和这个人有关。   今后的人生就与他无关了。   春杏一想到这一点,就觉得十分轻松。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男主:给老婆销户[亲亲]   男二:你咒我妹[爆哭] 第49章 另嫁   工部的批文下来时,胡凌云与常珏已经带着官兵、役民们将损毁坍塌的成长修缮地连起来了。   胡凌云道:“下一步先把女墙修起来。”   春杏近来跟着作所的画工戴师傅学制图,图纸也画得有模有样,胡凌云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,满意道:“好了收工,今天早些回去,娘和卫家婶子带着小妹来看我们了,带了好多吃的。”   春杏拜别戴师傅,跟着胡凌云回去,一大桌子菜已经摆好了。小妹和狸奴一起玩球,喂它吃鱼,见春杏回来了,一人一猫便一齐挂在她身上撒娇。   林娘子喜滋滋道:“你们是不晓得,咱家的门槛都被踏破啦,家里两个新科进士,都没婚配不说,样貌也是一等一的。”   卫母也道:“咱家还有个县太爷亲妹子,如花似玉,能干持家。你们前脚刚走,那日的牙婆就来家里,说她家里有个做官商的侄儿,富得流油,与春杏年岁相仿。”   胡凌云看热闹不嫌事大:“男的长什么样,有画像不,咱妹喜欢模样俊的。”   春杏倒吸口气:“别别,我不想成亲。”   等晚上卫母回去,一家子在炉火边闲聊,林娘子忍不住问她:“杏儿,你和娘说实话,你是不是……在临安有心上人?”   她本来想问,有没有相好的,又觉得难听。   春杏各种话在肚子里滚了一圈,干脆说了实话:“阿娘,其实我在临安的时候,和人好过。”   林娘子结巴了:“什,什么叫和人好过?”   春杏x抿了抿嘴:“总之,我不想骗人,也不想因为这段经历被人挑三拣四。我现在就想跟着戴师傅学点本事,将来能自食其力。”   林娘子没听懂,站起来自说自话:“你说清楚,什么叫和人好过。”   胡凌云一咬牙:“春杏在临安做活时,喜欢上了主家的郎君,和人家好上了。”   林娘子哆哆嗦嗦地坐下来,拉着春杏道:“杏儿,你说句话啊?你不会这么糊涂吧?”   春杏道:“哥说得是真的。”   林娘子眼泪刷得掉下来:“那你……没被占便宜吧。”   春杏道:“睡过。”   胡凌云险些呛住,没想到妹子这么直接,忙去看林娘子的反应,果然林娘子气得脸都白了。   春杏抱着她顺气:“娘,是我糊涂。您生气,就打我一顿吧,今后我不会了,我一定好好做人。”   林娘子想打她又舍不得,拍着大腿哭道:“你个死丫头,怎么这么不自爱,怎么这么作践自己,你要气死我吗?”   春杏知道,这事不同于她和祝家认回。林娘子早晚知道,还不如早些说开,被打一顿,早些了事算了。   胡凌云哪舍得春杏挨揍,跪在林娘子面前,梗着脖子揽错:“娘,别怪杏儿。你打我吧,都是我的错。我早就知道了,但我自私,我为了自己前程,没阻止,杏儿还小不懂事。”   他便说边使了狠劲,左右开弓,连续扇了自己七八个耳光,直扇得脸都肿了:“怪我,我鬼迷心窍了。”   小妹也懵懵懂懂哭道:“都是我的错,呜呜!要是我没生病,阿姐就不用进城找活儿,就不会被城里的坏人骗了!都怪我!”   林娘子气得踹了胡凌云一脚:“你这个孽障,你知道,你怎么不保护妹妹,从小的书是白读了!越读书越自私!”   她气头上来,哪还管儿子已是官身,也不管这前厅就是县衙,抱着扫帚对着胡凌云的屁股就是一顿暴揍。   打到自己累得坐在地上,小妹和春杏端来水哄她喝下,才算气喘吁吁地消了气。   林娘子看了一眼春杏:“如今和那人,可已经是断得干净了?”   胡凌云好奇地抬起肿脸,看着春杏。   春杏眨了眨眼,道:“嗯。”   林娘子一时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,这段日子,女儿憔悴寡言的缘由原来是因此。她是既心疼又气恼,娇养大的女儿白叫人家占了便宜。   “咱们和那些人不是一路人,人家从小养尊处优,视咱们如草芥,就算因为你年轻好看,一时动了心,“林娘子摇头:”时间久了便会觉得没意思,又怎么会将咱们放在心上。更不用说尊重你、爱惜你。”   春杏本来没觉得是多大的事,被林娘子一说,也觉得委屈了。她鼻子一酸,终于落泪:“娘,我现在知道错了,我以后不会了。”   林娘子将春杏抱在怀里:“我可怜的儿啊。”   她哭了一会儿又道:“凌云,春杏这都是为你啊,你有口吃,就不能委屈杏儿喝汤。”   胡凌云一瘸一拐地站起来道:“阿娘,这还用你说。我养我二妹三妹一辈子。不管你们嫁不嫁人。”   小妹抱住春杏的大腿:“娘你放心,我将来一定保护好阿姐。”   一家子没有隔夜仇,说开了便好了。   林娘子本来打算看看就走,出了这一茬事,她越发地舍不下女儿。   特别是观察几天,发现她日日流连在风吹日晒的城墙作所附近,和卫朝新等人一起拿着图纸监工,吃着大锅饭,又一身男装,都快成工头了。   林娘子便带着胡小妹,在浦县暂住下来了,伙房做饭做菜,她也去帮一把,偶尔给女儿加一餐。   春杏这些日子,虽说看起来灰头土脸,但是睡得好吃的多,身子都丰腴了。   常珏去隔壁县城买砖料回来,给她带了县城的米糕,她摆手拒绝:“我娘给我刚做了赤米饭团,吃不下。”   林娘子和胡小妹在不远处,默默地看着两人。   等人一走,林娘子便道:“这人看你眼神不一般。”   春杏道:“你想多了,这是将作监常大人,来监工的。”   这话当然只是糊弄林娘子的。   有一回常珏专程给她带了根簪花,虽说也一碗水端平地给胡小妹送了一支,但是春杏觉得,不该这么闭着眼地耽误人家了。   原本她没有多想,但是上回林娘子反应那样大,她觉得很多人应当是在意的。   她将簪子还给常珏:“常大人,簪子我就不收了,不合适。”   常珏以为她觉得贵重:“不值钱,货商送的,我家里又没女人,正好给胡娘子和小妹带着玩。”   春杏试探道:“常大人,您是不是喜欢我啊?”   常珏吓得手上木尺都掉了:“胡娘子……”   春杏笑了:“没别的意思,我只是不想耽搁你,别喜欢我了。”   她说:“我原先在临安,嫁过人,又分开了。常大人,祝你早日遇上良人。”   她说完便要走,常珏却是鼓起勇气拉住她:“胡娘子,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   春杏道:“是真的,还请常大人替我保密。”   常珏道:“那……我也有话要说。”   他小麦色的皮肤显出红晕来:“的确,我从头一回,在牙婆那里见胡娘子,就喜欢你了。但我自知配不上,从来不敢妄想。”   他垂着头:“不仅仅是因为胡大人官阶高,人聪明能干,将来一定前途无量。还因为……十年前我在家乡,也有过一位妻子,刚过门便重病亡故了。这么多年我才慢慢走出来。”   他似乎十分纠结:“我心里觉得再找新人对不起她,又忍不住……。”   春杏安静地听他说完,她以为接下来,对方要表达出“那我们现在很般配”的意思。   没想到,常珏还是挺谦虚的:“所以若是胡娘子不捅破这层窗户纸,我是打算这辈子就在心里想想。既然娘子说了,我也想说说……”   他看着春杏:“胡娘子敢爱敢恨,既然和离,定是前面那人不懂珍惜,这是好事。娘子□□坚韧,值得所有男子喜欢,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影响心情。”   春杏有点意外,许久才道:“常大人,谢谢你。”   她将这件事告诉林娘子,林娘子道:“那这位常大人,人真的不错。”   她知道女儿自己有主意,也不多说什么,点到为止。   春杏是真的在考虑,和常珏相处看看了。   她对他谈不上喜欢。   但她很珍惜现在的生活,有活儿干,亲人朋友都在身边,热热闹闹的。   春杏是个很现实的人。   胡凌云以后总要娶妻生子,小妹也是。作为亲人,也要学会适时地从容退场。   常珏无父无母,关系简单,差事稳定。最重要的是,他能尊重春杏想做的事。这点实在难得。   倘若一定要搭伙过日子,常珏是最好的人选。   眼看天气越来越暖和,卫朝新回了一趟府衙,带回了一个大消息:“我听马知府透露,说官家身子不好,主动退位了。六殿下赵悯继任,即位诏书和新的印信,八百里加急,在路上了,估计明天就到。”   胡凌云扇着风松了口气。   还好没站错队。   他再去看春杏,对方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态度。   卫朝新怪道:“你们怎么都不惊讶!”   常珏道:“谁当皇帝,我都得砌墙铺路,再说,这些什么六殿下七殿下,我也不认得。”   胡凌云实话实说:“我刚到烈山渡,就听说六殿下拿到了三殿下通敌的证据,听说这次樵州失守,就和他的幕僚有关。这种事一出,他基本就出局了。”   春杏不知怎么,就想到那晚祝知微给兰辞塞的东西。倘若的确如此,那她真是帮了他们大忙了。   她想得更多:“新帝即位,恐怕重要的官员会有变动,尤其沿江防线。而且,假如三殿下真的是因为兄长说的原因出局,那大概会在浦县大兴土木,并且给兄长和马知府施压,尽快夺回樵州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真不晓得是好是坏。”   春杏拍他:“励精图治吧,胡县令。”   卫朝新当然是高兴的:“我感觉我快要摆脱光杆将军了,我请大家下馆子。”   晌午吃了饭,喝了点酒,大家心情都还不错。或许是被气氛感染,回去的时候,常珏和胡家兄妹一起回去,语无伦次地说了好些话。   胡凌云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你说什么草帖?给谁下草帖?”   常珏红着脸:“我想娶春杏妹妹。”   胡凌云不是看不出,近来两人x走得近。但毕竟有兰鹤林那样的容貌珠玉在前,他觉得春杏就是和他玩玩,肯定是看不上他的。   没想到——春杏答应了。   他脑子嗡嗡响,等缓过神来,两人已经商量好婚期了。   “我和常大人都不是头一回婚嫁,常大人家中又只有一个远方叔叔常将军,”春杏已经开始当家做主:“明日私下里,请亲朋好友吃顿喜酒,后日选个良辰吉时,去府衙把婚书写了。”   常珏闻言,将家底都告诉春杏,最后乖巧道:“都听娘子安排。”   胡凌云瞪大双眼:“等一下,就这样定了?”   春杏看他:“对哦,还得问问胡家家主的意见。”   胡凌云把她拉到一边。   “常珏顶多算清秀吧,”他扁着嘴道:“我以为你只看脸呢。”   春杏道:“好看也不当饭吃。常珏是个过日子的人,娘特别喜欢他,人老实,与我也算相配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你能想开最好,但是你确定临安那位知道之后,心里不会有感觉……”   他斟酌道:“男人总是有股占有欲,就算他肯放你走,未必能接受你这么快就有了别人。”   春杏道:“我也想过这一点。但是一来他对我其实没那么上心,二来,后天就把事儿办妥。”   从临安到浦县,顺风顺水最快要走七日,飞鸽传书也得飞上三日。   等兰辞知道消息,春杏这里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。   难怪她要省去繁文缛节。   胡凌云心里可不这么觉得。   但他不能代替春杏做决定,想起赵悯说的话,他眯着眼质疑:“你确定?”   春杏眼神空了空:“走之前我问过他,他应当是不喜欢我的。那种占有欲,还不值当他坏了纲常,抢别人的妻子吧。”   这还是春杏头一次,对家人说起她和兰辞的细节。   胡凌云心里隐隐担心,既然春杏看上常珏,他只希望这桩婚事,早些尘埃落定。 第50章 婚床   次日晨光熹微时,林娘子哼着小曲儿在县衙后院,带着几个杂役打扫一间空置的厢房。   县衙是前任知县修的,前面是办公僚属,后面是官眷住所。地方大,空了好几间。   为了通风透气,后院的小门开着,一阵敲门声想起,被众人忙碌时忽略了。   兰辞在门外静候片刻,见无人应答,便推开半掩的房门。   他还未踏进去,只见黑乎乎一团从天而降,接着踩着他的乌皮靴,挂上了他衣衫下摆。   他欲扬手打掉,发现是只小猫,手腕一顿。   杂役正在扫地,见他抬手,忙道:“这是我们二娘子养的,郎君莫要手快打死了!”   只这一愣怔的功夫,小猫又蹭蹭几下,指甲勾着衣料,爬到他胸前。   杂役定睛一看,对方约二十岁上下,身量极高,不苟言笑,便不敢怠慢,鞠了一躬道:“不知郎君找谁?”   兰辞扶住胸前的小猫:“我找胡春杏。”   杂役闻言,便向里面道:“林娘子,来客人了,找二娘子!”   林娘子还以为是卫朝新,笑着出来,见是个生面孔,也没有多惊讶。   春杏本就是活泼开朗的性子。来浦县之后,结识了不少县衙和将作监的朋友,有男有女。   “二娘子去作所了,晚些才能回来,”林娘子把挂在他胸前的小猫扯下来,热络地倒了杯茶,搁在桌边,继续忙自己的:“自己喝茶啊。小郎君是哪家的?”   兰辞不清楚春杏和林娘子说了多少,含混道:“林娘子安,某是她在临安的朋友。”   临安的朋友。   又是个临安的朋友。   林娘子这才放下手里的活,去看兰辞。   这一瞧,她有种不祥的预感。   这郎君样貌很是出众。五官秾艳昳丽,却因寡言沉郁中和了那种世家子的轻浮感,显得冷清矜贵。这样一张脸,配得又是蜂腰窄臀、挺拔强健的练家子身段。   女儿是她亲手养大的,她了解她。   这是春杏最喜欢的那一类长相。   若是这样的男子主动勾引,她那宝贝闺女,定然是毫无招架之力的。   倘若真是那人,缘何消失几个月,偏又在春杏寻到好人家,打定主意与常珏好好过日子的时候来。   这不是造孽吗?   一个小杂役打算抱院中晾晒的小凳进厢房,许是走了神,绊了一跤,跌在两人面前。   婆子抱着褥子过来道:“怎么这样不小心,把二娘子的小凳都磕掉了漆。”   林娘子主要怕摔了人:“看看膝盖,人可没事?”   小杂役连连道歉,起来之后还想要将功补过:“没事没事,不耽误干活!”   兰辞将凳子捡起来,不着痕迹地躲开他:“我来搬吧。”   院子里晾着不少家私,都是胡凌云来浦县领了俸禄之后,陆续给春杏攒下的。虽不是全新的,但是在小县城里,已算得上奢华。   之前春杏都是与林娘子和胡小妹同睡,昨晚上,她将打算与常珏成婚的事,悄悄告诉林娘子。   林娘子便合计着,将后院最里面这间厢房打扫出来。   常珏虽然在建康有几处宅院,但是近来应当是要在浦县住一阵子。她做丈母娘的,自然要替女儿女婿打算好。   眼前的郎君身份不明,她自然不能使唤对方,推拒道:“不用,你歇着……”   她没说完,兰辞便安然将两只凳子,并一架半人高的实木梳妆台都抬起来了。   他阔步走到厢房门口:“林娘子,这里面吗?”   林娘子抢不过他:“麻烦你了,搁里面就行。”   厢房的门开着,他撩开纱帘,矮身进去。   因刚打扫出来,房间空旷,家私都还未入户,只在靠墙处放了张梨花木罗汉床。床上空荡荡的,用湿布擦过,床板上还有未干的水迹。   他将梳妆台放在床边,安静地看了片刻,又拿晾在床栏上的湿布,擦去上面的浮灰。   林娘子站在门口:“用不着您做这些事……郎君怎么称呼?”   “您叫我鹤林就好,”兰辞放下湿布:“是打算给春杏住的?”   林娘子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,点头道:“是啊。”   婆子和小杂役也跟进来,两人将床板又擦了一遍,要来垫褥子。林娘子见二人笨手笨脚,便让他们出去歇着。   她抖开褥子,兰辞便自然地接过另一头抻平。   林娘子心里百般滋味。这人干活熟练,不像她想象中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。   会绑床架,拉帐幔,两床被子叠得豆腐块似的,比春杏还强些呢。   她心里隐隐在想,常珏许都不如他。   小猫从门口窜进来,想跳上床,被林娘子挥手赶下去。   兰辞低头看着上蹿下跳的狸奴:“刚才听杂役说,这是春杏养的。”   林娘子心不在焉地:“是啊,当个心肝儿似的。人饭做不出一口,猫饭做得的香喷喷。”   她林娘子说完看那郎君,对方似乎是出神了须臾。   “春杏去城墙作所了,回来要晌午了。”林娘子终是不忍:“时候还早,你可以去城北头瞧瞧。”   兰辞去了作所。   城北处大门打算扩建瓮城,夯土就要三米厚。他去时,远远看见春杏倚着正在晾干的夯土,席地而坐。   在她近旁,坐着位两鬓斑白的老师傅,面目慈祥,正捧着叠图纸,同她指点着城墙。   路过的杂役和工匠们,会与她招呼,叫她“二娘子”,她声音洪亮,亦会挥臂高声回应。   她着青灰色男子短衫,大概是来作所专用,手肘膝盖处都缝了耐磨的粗布,满头青丝绾成工匠们一般无二的发髻,素面朝天,笑起来眉眼弯弯,露出一排贝壳似的皓齿。   她宛如灰土渣里抽条而出,脏兮兮的一朵小野花。   兰辞站在原地,只觉得如鲠在喉。留在这里的暗卫说她过得很好,很开心,请他放心,他尚且存疑,如今才真的相信。   他没见过这样的她。他印象里的春杏,或者说祝鸣漪,与他自小见过的高门闺秀们并无差别。   祝鸣漪谨慎端庄,婉柔机敏。一字一句如履薄冰。除了新婚夜因为饿肚子露出破绽,任谁也不会相信,她是乡野里长大的田主养女。   他有些不忍打搅。直到缓缓走来一名大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。   男子穿着干净的青色圆领公服,面目清秀,文质彬彬。见他来了,春杏、老师傅以及身边的杂役工匠们,都站起来同他拱手行礼。   兰辞大概知道,春杏身边走得近的男子,除了胡凌云和新科进士卫朝新,就是眼前这位,将作监官员常珏。   常珏亦只是路过监工,与春杏又说了几句话,便笑着离开了。   这时候子规凑来耳语道:“郎君,人捉住了,您要不要看看。”   兰辞看了春杏一眼,不舍地离开x:“走吧。”   晌午时候春杏回来了,换了衣裳直奔伙房翻好吃的:“娘,下午我就不去作所了,晚上不是要做顿好的吗,我来备菜。”   “有婆子呢,”林娘子心事重重道:“今天有个人来找你,后来又去作所了,是没遇上?”   春杏将片皮鸭塞进嘴里,听得很没上心:“卫大人啊?”   “要命了,卫朝新我不认得啊?”林娘子也不好直说,提醒她道:“那人个子很高,人漂亮的哟。就是不爱说话,问他是谁家的郎君也不说。”   春杏没想到符合条件的人,就听林娘子又道:“他让我叫他……鹤林?”   春杏手一松,片皮鸭掉在地上,被小猫叼走,她颤声道:“什么?”   林娘子知道自己猜对了:“他让我叫他鹤林。杏儿,他是不是……你前面相好那个?”   春杏没有否认,只讷讷道:“他怎么会来浦县呢?”   林娘子自说自地比划道:“我看他腰上带的刀,有那么长。是不是行伍中人?咱们平民是不准带那么长的手刀的。你糊涂啊,怎么惹了这种人。”   春杏从听胡娘子说名字时,就开始走神。   若是她在余杭门内被拦住,心里还会慌乱于与兰辞对峙时该说什么。   但是现在,她第一个念头,竟然是害怕林娘子知道。   怕林娘子从兰辞口中,知道她拿回给小妹治病的,供胡家母女吃穿用度的——做女使的“月钱”,是亲生父母祝家,亲小姨崔贵妃给的嫁妆钱。   那这对林娘子来说,和卖女儿有什么区别?   她浑身发冷,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:“娘,除了名字,他还和你说了什么?”   林娘子道:“他说他是你在临安的朋友,旁的就不肯说了。人倒是勤快,帮我把你的梳妆台,几只凳子都搬进去了,还帮我一起铺了新房的床,挂了帐幔。”   春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。   那可算她和常珏的婚房。   她娘让兰辞搬她婚房的家私,还让他铺她和常珏洞房花烛夜的婚床。   对一个男人侮辱之此,他就是现在把她和常珏打一顿都是轻的。   绝对不能让他和常珏碰上,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明晚就打算要成婚。   看来她和常珏仓促的婚礼,只能暂时延期了。   打定主意,她便找常珏说了打算。   好在两人都未曾声张。晚上请亲友吃饭,也没细说缘由,只说是有件好事要同大家讲。   常珏心里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,但他还是愿意尊重春杏:“你说要耽搁几日……能告诉我为什么吗?”   春杏既然打算今后同他安稳过日子了,就不想他心里留着一根刺,她如实相告:“我听说……我那个前夫突然来了浦县。”   她十分抱歉:“他年纪小,人冲动,我担心撞见我们,心里不平衡。所以想避一避风头,等过了这几日,他走了再办。”   常珏皱眉道:“他来浦县,是做什么,你知道吗?”   春杏摇头:“我与他分开后,便再未联络过,他官职在临安,想来只是有事,短暂过来一趟,说不准会不会与新帝登基有关。我猜很快就会走了。”   常珏听见“官职”二字,心里略有些烦躁,但并没有表现出来。他柔声道:“都听杏儿的,本来这婚事仓促,就是委屈了你。不若等后面,我好好筹备。”   下午春杏在院子里剥豆子。冷静下来,春杏开始琢磨兰辞为什么来了趟县衙,却没去作所找她。   许是有公事,他要去的是县衙。路过后院,想着买卖不在情意在,同她也打个招呼。   毕竟她记得小月说过,兰辞曾许诺,会回来同她解释。   她猜测,他是要解释祝知微的事。   解铃还须系铃人,两人的确也未曾好好道别。   既然终归要见面,不如她主动去找他,也省得夜长梦多。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作所:大概就是工地的意思。 第51章 分手   春杏掏出挂在腰间的玉骨笛,用力鼓起腮帮子吹响,笛声极其刺耳,穿透力很强。她一连吹了好几声,静待片刻,一个黑衣女子从远处屋檐下跳出。   那人不好意思地露齿一笑,正是上回船上见过的卖货娘子。   春杏不知道卖货娘子是一直跟着她,还是随兰辞一起来的。她心里很忐忑,和常珏的事知道的人不算多,看兰辞的反应现在也不知情。   春杏道:“你们郎君是不是来这里了,我想见他。”   天气暖和起来了,江风吹在脸上很舒服,靠江吃江,江面上到处都是零星的渔船。   兰辞在渡口附近的四角亭里等她,曾在京口驿船上见过的那些暗卫,分散站在亭子远处候命。   春杏走近了,能看见他穿着之前常穿的深灰色窄袖便装,他背对着她,春杏只能看见他的背影。   越是接近这个熟悉的背影,她就越能感受到在临安那种腐朽压抑的氛围。   于情分而言,春杏是委屈的。但于理,她却并不能占据道德高位。   更何况今日,她还有求于他。  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。一路上春杏把要说的话,都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略加润色,直到觉得没有瑕疵。   可是真的来了,她心里又惶惶然不安起来。   江风吹动春杏的衣摆,她在他对面坐下,挤出一个笑,客客气气道:“我听我娘说,你来找我了。还听大哥说,六殿下顺利继任。恭喜你,有了从龙之功,不必受兰太师掣肘,从此想做什么,可以得偿所愿了。”   兰辞闲闲倚在亭中的栏杆上,左手压着他随身的环首手刀,她说话时他很安静,目光穿过她,在看不远处的江面。   “来找我有什么话要说,说罢。”   春杏硬着头皮道:“我来是想麻烦你一件事——我娘不知道我和祝家认回过。她年近花甲,身子弱,知道的话心里该难受死了。要是知道小妹治病养病的钱,都是祝家给的月钱、嫁妆,肯定更加不能接受。这件事,你可以替我保密吗?”   兰辞没听到想要听到的,他静了静,才将目光移向她:“要说,我早上就说了。”   春杏不敢和他对视,但见他态度还不错,便得寸进尺道:“那,我们两这一段儿,可以也含糊过去吗。我之前骗她说,在将军府做女使,和府里的少爷好过。”   兰辞被气笑了,他面色阴沉:“与我成婚,是什么丢人的事吗。你宁可骗她你在和纨绔子弟厮混……你娘会怎么想我?”   春杏心虚地瞥了他一眼。   他也顷刻明白了。   从走出余杭门的那日起,她就没想过两人还会见面。更遑论林娘子。   在将军府做女使的农户女,如何能嫁给郡王世子做正妻?   编排一个不会再见面的人,容易过缝补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。   春杏咽了咽喉咙,这内容超出她预料了,她苍白地解释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   她没有再说下去,兰辞看向她,淡声道:“不可能。”   他大概忍着怒,秀丽的五官似笑非笑地扭曲着,半垂的眼帘里,翻涌着危险的情绪。   他重复了一遍:“胡春杏,我说不可能。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,就是我先死了,你百年之后都得与我合葬。”   他似乎失去了耐性,声音沉冷:“四月初八那天,为什么丢下放妻书就走了,这件事不解释一下,就来求我帮忙?”   春杏张了张嘴,这问题她倒是准备过的。   但因为紧张,她脑子空空,如同背三字经一样,语速很快:“是这样的,因为我大哥胡凌云要去浦县赴任,我就和他一起走了。本来是想同你商量一声的。但是那天等了很久都没见你。我去找你……”   她吞吞吐吐,兰辞便接过来道:“你去找我,看见祝知微把三皇子幕僚和犬绒人互通的信件给了我。觉得我们之间有私情,一气之下就不告而别,是吗?”   春杏愣了愣,她惊讶地意识到兰辞的这句话,是在解释。虽然她是猜得到大概的。   “我没有那么想,有没有祝知微我都会走的,我承认我自私,没有将与你的契约有始终有终的完成。但是在临安生活,对我来说一直都是忍辱负重,委曲求全。人不可能一直那么压抑。起码我不行。”   见他没有再说话,她攥紧袖子里崔贵妃给她写的信,如同丹书铁券,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当初我们成婚前,小姨给我写的信。她说将来若我想走,就向你求放x妻书。她应当同你说过。”   兰辞控制着情绪,等垂在身侧的手停止发抖,才将信接过来瞟了一眼,冷静道:“是,我答应过她。”   春杏刚要松一口气,听见他轻声道:“我答应她,若你厌倦,我不会强留。”   他灰色的眸子一瞬不动地盯着她,缓声道:“所以你厌倦了,是吗?”   春杏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   她从前藏他的字在荷包里,是被他发现过的,去否认喜欢过他这件事,没有意义。   虽然他从未给过她任何明确的回应,但春杏感觉得到,对于她的仰慕,他是十分受用的。   有求于他,她不想激怒他,模棱两可道:“感情上的事,不会影响我的重大抉择。”   她尽量有理有据:“鹤林,你不也是如此吗?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吗,倘若当时祝知微是将军府千金,你会娶她吗,你默认了。今天我想把当初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你,也算对你的交代。”   “去年的这个时候,为了给小妹治病,我本来打算进城找一户人家当女使,没想到祝家姨娘找到我,说做千金也是一样能赚钱的。”她慢慢道:“只是没想到,做千金有做千金的责任,祝家诸人各自心怀鬼胎,我的身份依附崔贵妃,她为我们牵线,我没有拒绝的余地。”   她抬头看他:“我的确因为你阴差阳错救了小妹,对你心怀情愫,但即便当时不是你,我也会嫁。所以我离开临安,也与感情无关,于我那是最好的选择。”   “你终究是要回到临安做官的,”她道:“而我会留在这里,学一门手艺,努力自给自足,粗茶淡饭,麻布荆钗。我不会像从前那么聪明漂亮了,我配不上你。对你,我于情于理都是亏欠的,如果你对我有什么要求,除了回到临安,我都尽量满足你。”   兰辞没有插嘴,安然听她说完,才终于抬起头问道:“所以是你在临安过得不好,更喜欢现在的生活,对吗?”   春杏与他对视,慢慢点头:“是。”  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接纳和平静。   一起都结束了,她想。   本以为会如释重负,她还是不禁感觉空落落的。   她不知道兰辞听了她这一番话,郁结至今的气消解了些许,选择更好的生活并没有错,他向来知道她是如此。   来前,她特意换下作所那件青灰色短衫,穿的是一件崭新的灰白色的长衫。   她算是很重视与他的见面了。   他即便低着头,也可以看到她领口一截雪白的脖子,玲珑而较之从前丰腴的身段,微微隆起的小腹,江风吹来,散发出一阵淡淡的皂角馨香。   这些时日那么难熬,她和他们的孩子,终于又在他面前了。   其他的,容许他徐徐图之吧。   “好,我答应你,暂时不让林娘子知道我们成过亲。”   春杏赶紧站起来,拱手行了大礼:“谢谢你。”   见她要走,兰辞忽然道:“胡春杏。”   春杏还不习惯被他叫这个名字,仰起脸看他。   “你走那天,是我生辰。”他垂着眼,看不清神色:“我已经让厨娘熬好高汤,等我回来,她们就会告诉你,下一碗长寿面给我。”   他冷冷地道:“这是你欠我的,我会慢慢讨回来。”   这句话好像一根刺,扎在春杏心里。   所谓怨偶,大抵如此。   就算真心喜欢过,就算一直小心翼翼,也会因爱生恨,终至分道扬镳。   她扎着这根刺,心情郁闷地先在回去的路上去了一趟作所,想着下午不去了,拿着图纸回来自学,又路过集市,去买了两条胖乎乎的大鲈鱼,提了兜鸡头米和菱角,最后又买了水芹和一整只盐水鸭。   她到家时,林娘子见她提着这么多东西,为难道:“刚才有两个厨娘过来,做得都是地道的汴梁菜,太香了。”   春杏提着鲈鱼,进去一看,果然是把太平楼的厨子带来了。   两个厨娘应当是统一过话术,都心照不宣叫她二娘子。   她正在纠结怎么解释,胡凌云悠然道:“没事没事,请来做一餐,不贵,晚上大家吃好就成。”   春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知道这锅胡凌云替她背了。   他悄声道:“兰世子来浦县了?”   春杏无奈点头。   胡凌云道:“那婚事……”   春杏“嘘”道:“等他回临安再说,你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?”   胡凌云思忖道:“听马知府提过一嘴,个人猜测是借着抓细作的名义,监督各路地方长官撰写贺表,以表效忠。若不听话,就地格杀。”   天蒙蒙灰时,卫朝新和常珏就过来了,常珏惋惜道:“本来还请了我叔父和他爱妾的,他让人传信来,说今日走不开。”   林娘子一看只剩下年轻人了,就也找借口出去:“你们玩儿,小妹闹着要看江景,我先带她吃了出去。”   春杏也没阻止,先给她们盛好了吃饱,让林娘子带着小妹出去玩了。   等人一走,后院里只剩下他们几个,卫朝新道:“昨天不是说,有喜事要和我们宣布吗?可以宣布了吧,我都好奇一整天了。”   春杏和常珏交换了眼神,刚要将准备好的说辞讲出来:“哦,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……”   没等她说完,小院旁的小门传来敲门声,常珏以为是林娘子落下什么,主动走过去开门。   门打开,他一愣,随即笑道:“抱歉,郎君走错了?”   春杏毛骨悚然地站起来,她发不出声音,浑身都出了层冷汗。   胡凌云翘起二郎腿,脖子伸得老长。   星目剑眉,雪领玄衣,兰鹤林扶着挂在腰胯间的手刀,抬腿缓缓走进来,道:“有什么喜事,也说给我听听?”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杏儿宝宝没有怀,丰腴了是因为日子太舒心,好吃好睡胖了一丢丢。 第52章 小猫   常珏微微错身,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,旋即猜出了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。   春杏嘴唇煽动,紧张道:“你,你怎么来了?”   兰辞没有回答,施施然走进来,安然自得在春杏一侧落座,从骡成一叠的干净碗筷中自取了一套:“某无住处,想请胡大人收留一晚。”   胡凌云立刻道:“没问题,阿婆,把前院那间东厢房收拾出来,给兰大人住。”   卫朝新好奇道:“好漂亮的郎君,是凌云和二娘子的朋友吗?敢问何处高就?”   兰辞抱拳道:“卫主簿吧?幸会,在下就任马军司。”   三衙之内,多勋贵子弟荫托闲置。常珏抬眼看了看对方。   卫朝新以为是胡家兄妹同他提起过自己,也没有多惊讶,一听是武官,连忙向他打听:“朝廷可是要往浦县增兵?我这樵州主簿完全是个光杆司令,不知何时才能赴任。”   兰辞笑了笑:“抱歉,这件事明后两日马知府便会传信,我还不能说。”   卫朝新表示理解:“也是也是,兰大人莫怪,是我关心则乱了。”   他说罢想起被打断的话头:“对了,春杏妹妹,刚才你说的喜事是什么来着?”   春杏不安地动了动,常珏在袖子的遮掩下,按了按她的手背,以示安慰。   兰辞的角度看不到,胡凌云却看得到,他冷汗直冒,催促春杏道:“是啊,什么喜事?”   春杏只能硬着头皮,干巴巴地道:“就是……这一个多月来,戴师傅说我算科学得很好,再学一段时日,就可以教我制图了。”   话音刚落,胡凌云头一个鼓掌。   兰辞观她慌乱的神色,觉得此事不会这样简单。   但她现在这么说了,姑且不同她计较。   春杏见他脸色稍缓,担心他再说出什么来,连忙招呼道:“伙房还有清蒸鲈鱼,我去端来。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,我同厨娘说。”   卫朝新胳膊一伸:“二娘子,我看到你买水芹了,蔫了可惜了。”   兰辞幽幽道:“我想吃面。”   春杏顿了顿:“……好,记住了。”   她刚捧着食盘出去,卫朝新便与胡凌云开怀畅饮。   常珏则欠身越过中间的空位,扶着酒杯给兰辞斟酒,   便含笑开口:“我听闻二娘子说,她在临安曾与人成婚过。”   兰辞掀起眼皮看他。   常珏今年二十九岁,他十六岁娶妻,十九岁入仕那年妻子亡故。宦海沉浮近十载,无父无母,只有一个对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叔父。从初入仕途的豪情壮志,失意挣扎,到如今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大多数人生起伏。   人无完人,x从知道春杏成过婚那日起,他就对今日境况有了预期,也早已衡量清楚他在这场较量中的筹码。   在他眼里,兰辞虽说情绪克制,性格隐忍,又有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持重。但他实在是太年轻了。   譬如现在,常珏一眼就能看穿,他和春杏的关系。   一个分开几月不见踪迹,又身份悬殊的前夫,对身为女子的春杏而言,早已是翻过去的一页了。   她在这几个月里,从泥泞和苦楚中走出来,找到了更为舒适的生活和亲友圈,这种舒适让她已经有了惰性。她不会再向往繁华的都市和奢靡的贵族生活。   但这位身份悬殊的前夫,显然不这么认为。   他还以为与春杏只是闹别扭。甚至觉得她会站在原地,殷切万分地等他来找她再续前缘。   他神色温驯,似乎只是打探消息:“不过后来又分开了?兰将军可听过。”   兰辞没碰那杯酒:“我当常大人是磊落君子呢,也爱论女儿家私事当下酒菜。”   常珏摇头,面目诚挚道:“并非如此。我只是想确认,那人是不是兰将军。”   兰辞知道对方在挖坑等他跳,但一时摸不准,便回道:“是如何,不是又如何。”   常珏道:“是便对了。小郎君谪仙之姿,的确惹人春情。我只是好奇,贵戚佳人,缘何走散?”   “常大人是不是会错了什么意,”兰辞淡淡道:“我和春杏,不会分开。”   他觉得可笑,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觊觎春杏。   他今日来只是露个脸。倘使见什么人,都要真刀真枪地闹出血光之灾,有失他与春杏三媒六聘合法夫妻的身份。   春杏端着一大碗阳春面回来,兰辞人已经走了。   只这一会儿功夫,卫朝新已经喝得东倒西歪。胡凌云扶着膝盖愁容满面,唉声叹气。   常珏正捧着碗,神色无异地进食:“二娘子,快来吃吧,菜都凉了。”   春杏将人卫朝新扶起来,给他喂了些酸梅汤,自己便坐在一旁大口扒饭。   常珏吃得差不多了,又夹了些新上的炒水芹给春杏。   春杏抬起头,欲言又止地看他。   常珏道:“他没为难我。我提醒他已经与你分开了,不该再来叨扰你。他便走了。”   春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片刻,突然道:“常大人……我们还是先分开一阵子吧。”   常珏心中一痛:“二娘子。我并非非要有个人成婚,倘若不是认得你,一个人也并无不好。”   胡凌云替妹妹解释道:“杏儿不是戏耍你,她对你是真心的。只是兰大人年轻气盛,性情阴沉,杏儿怕他迁怒于你,误你前程。”   他道:“为今之计,只能先揣着明白当糊涂,能哄一日是一日。他在这里待不久,等回了临安,日子久了,也就淡了。”   常珏转脸看向春杏:“你们当初,真的分开了吗。”   春杏眼泪一下子落下来,她抹掉了:“不敢瞒着常大人,当初我是用旁的身份与他成婚,婚后生了嫌隙,我走时他没拦我,走后不久,他便对外说我死了。这还不算分开吗?”   常珏平静道:“既然他宣称你死了,按大周律法,他便不再是你丈夫。便是天潢贵胄,也不该强迫一个女子。”   胡凌云深深看了他一眼,缓缓道:“兰鹤林,他可以。”   春杏夜里愁得整宿没睡好,天快亮时才累得睡着,第二日难得地没去出工。   担心林娘子发现她偷懒,便想着在家做些活儿,抱着笤帚扫到门口,发现兰辞站在门口。   春杏吓了一跳:“你怎么来了?”   “你见到我,就永远是这一句吗?”他走进来,将随身带的鱼干拿出来,小猫立刻从窝里窜出来:“我来喂猫。”   他似乎和小猫很亲热,小猫吃完鱼,还去舔他修长的手指。   兰辞把猫抱起来,小猫会审时度势,乖乖收着爪子和尾巴。他问:“你不是嫌养猫麻烦吗?”   养猫自然是很麻烦的,要管它吃喝拉撒,给它做窝,防止它撩看门的大黄狗被反杀。但这都不是最麻烦的。   最麻烦的是,在连人都不值钱的循王府,猫命卑贱如草芥,随时可能被当做一个恶心人的工具杀掉。   她承受不了在有很深感情寄托后,又失去。   这些话时过境迁,也只能在春杏心里过一过,再拿出来说,只会让两个人都不快。   “可能那时候没遇上最合眼缘的,”春杏找了借口:“现在这只,一看便觉得喜欢,就养了。”   兰辞没说话。   他在想昨晚上临走前,常珏对他说的话。   “婆母磋磨,下人欺凌,平辈孤立。婚后苦楚,不过如斯。倘若没有娘家撑腰,或者夫君不够偏袒,即便夫妻感情甚笃,也是步履维艰。”   他看着春杏小心翼翼地同他保持距离,感觉喉咙发堵。   起初他不明白妻子的意义。不知道妻子在是某种职务之外,还是他的心上人。   他只记得她聪明谨慎,他很放心,他不会交付什么性命攸关的任务给她。地契田产,交子现银都交给她打理。他自认已经做得很好。   后来得知她喜欢的是幻想出的他。   他又惶惶然不知如何应对。   两人相敬如宾的各自沉默着,衙役进来道:“二娘子,林娘子在县衙门捡到一个孩子。”   春杏惊讶道:“母亲不是去集市买菜了,这都能捡到孩子。”   衙役一时说不清。兰辞却道:“是不是汉儿。”   春杏看向他。   兰辞道:“这里是边境,常有些沦陷区的百姓,不堪犬戎人欺凌,渡河翻山,回归国土。我们叫归正人。这里人把他们叫做汉儿。”   两人一同从小门出去,绕到前厅,果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。   胡凌云瞥过一前一后过来的两人,先朝兰辞行了大礼,才冲春杏摆摆手:“杏儿,这孩子叫辛平远,一路过来,家里已经没人了,母亲想收他当你弟弟。”   孩子骨瘦如柴,面如金纸,林娘子正在喂他喝一碗粥。   春杏从衣襟里掏了布巾给他擦脸,又询问了他年岁,名字。   小妹也好奇地围在一旁:“啊呀,你还比我大两岁呢,长得还没我高。”   孩子不好意思地缩了缩。林娘子斥她:“人家吃不饱饭,回头吃饱了,蹭蹭地长个儿。”  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。孩子大了,虽然户籍归到胡家,但是平日里不改名,还是用本名。   等事情办妥,春杏一扭头,发现兰辞人已经不在了。   胡凌云低声道:“我怎么感觉兰世子挺喜欢你的。”   春杏赶忙摆手:“没有的事。”   她埋下头,胡凌云毕竟是个没成婚的孤寡男子,有些话还是与他说不透。   亲口告诉她医馆真相之后,兰辞就格外纠缠。不知是她心里的幻想碎了,还是他本就如此,几乎堪称性情大变。   人前还是温文持重,私下却变得阴狠暴戾。尤床笫上格外折磨人,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是恼羞成怒,故意要她难堪。   这至多,算一种病态的占有欲。   胡凌云也不好对妹妹的私事过多置喙:“那你自己看着办。”   春杏以为兰辞已经走了,结果下午她从作所回来,发现他居然在后院里教小妹和辛平远射箭。   林娘子正洗了甜瓜切来给几个孩子分,笑意凝在她脸上,和春杏打了个照面,便收敛了。   春杏顿时心头不悦,母亲这算不算背叛她!   林娘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:“鹤林说,他明儿一早,就要过江回去了。我想着,也别闹那么难看。”   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将被吹散的碎发撩到脑后,低着头,拿了一块甜瓜,心情复杂:“嗯。”   兰辞也听见林娘子这句话了,他闻言去看春杏,对方已经换上一张和煦的笑脸。   既然就要走了,反倒没什么心里负担,春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从林娘子手里接过托盘,拿过去给他们。   小妹和平远都累得手酸,小妹见姐姐来了,勾着她脖子道:“这个哥哥真厉害,他站那么远,闭着眼都能打中靶心。”   她小声嘀咕:“但是你进来的时候,他射偏了。”   春杏把甜瓜塞进她嘴里:“吃你的瓜。”   她又将托盘递到兰辞面前:“兰大人,新鲜的,你尝尝。”   兰辞心中烦闷地接过来。林娘子是误会了,她以为他要回临安,且不会再回来。   春杏便也这么以为了。 奇_ 书_ 网_w_w _w_._3_q_ i_ s_ h_u_ ._ c_ o _ m   那x副轻松的姿态,说是是如释重负都不为过。巴不得他这个晦气的人早些消失。   外面子规过来,同他耳语几句。他便告辞道:“这两日叨扰,还有些事,我先出去一趟。”   将军务禀报完毕,常将军又同他聊起了细作的事,有其他武官在,兰辞没有同他透露太多。   常将军知趣地拉起家常:“我有个侄儿,本来是打算今晚摆喜酒的,我本以为来不及,没想到还是回来了。但我人回来了,他喜酒又不摆了。”   副将笑道:“常将军几个侄儿呀?”   常将军道:“得有十几个,这个是修城墙那个!”   副将道:“哦,是不是叫常珏啊,父母死的早那个。不知是哪家女儿许了他。”   虽然常珏在信里叮嘱叔父要替他保密,因为两人都不是头婚,想低调办事。但常文忠本就不把这个侄儿放在心上,加之行营中的低阶武官,大抵一辈子都不会与他们见面,他便拿侄儿的私事来共同袍们一乐。   他挠头:“好像是县太爷的亲妹子还是亲女儿来着,唉,你看我给忘了。”   兰辞原本就在想春杏的事,听见这句话,他按在舆图上的手没有动,身体变得僵硬。   眼前的常文忠依旧在吐沫四溅地高谈阔论,他却感觉耳边一阵嗡鸣,像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。   *   晚上,春杏去林娘子新打扫出的厢房睡了。   被这一吓唬,她也不算成婚了。她和谁好,怕是要害死谁。   索性自己住进来享受吧。   她点了油灯,正翻着写满批注的营造法式,小猫顶着窗户爬进来。   林娘子爱干净,向来是不让小猫上床的,春杏恻隐良久,拗不过她,小猫即便钻进来,也是要动手赶出去的。   现在她单独住了一间厢房,占了一个院子,这事儿她就做得了主了。   她一手提着它后颈,一手拿湿布将它脚心擦干净,等她回来,愕然发现一个人影。  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,小猫低叫一声窜到床底下去了。她一时分不清对方是人是鬼,后退几步便要出去。   见她要逃,那人影速度极快的跟上来,将她轻轻抵在门上。   春杏这才看清是谁,她颤巍巍地挣扎了一下,软声道:“鹤林?”   兰辞安静地看了她须臾,很突兀地冷笑一声:“胡娘子想要琵琶别抱,我来给你送放妻书。” 第53章 牙印   窗外划过一道白光,映亮了他冰冷的脸。   阴沉的眉目在短暂的光亮中暗淡下去。他垂下长睫,灰色的眸子令人难辨喜怒地盯着她。   一卷丝滑的锦缎抵在她身侧。   “打开看看,是不是你要的东西?”   春杏知晓他突然找来,大抵是知道了什么,她牙齿打颤,喘着气道:“不,不用……我不需要……”   兰辞将锦缎抬起,轻轻拍在她脸上,声线平缓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是不需要,还是不敢要。”   春杏低声道:“兰世子,祝鸣漪她已经死了。”   “死人……是不需要放妻书的。”   她努力暗示他,他们已经结束了。   她没有义务替他守贞,或者还需要对他念念不忘。   “她就是死了,也是我的。”兰辞长久地望着她,声音低沉:“便是生生世世,坠入轮回,也不该再去想旁的男人。”   春杏脑中一片空白,掐紧手心,谨慎道:“我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。”   “怎么,白日里还愿意敷衍我,现在连敷衍的话也不说了?”兰鹤林冷笑:“今天,常将军告诉我一件事,你想听听吗?”   春杏浑身发抖:“鹤林,你,你先听我说……”   锦缎落在地上,兰辞按住她的肩膀,指节微微用力:“你说。”   再瞒着什么都没有用了,他想知道什么,没办法知道?   春杏一咬牙。   横竖也是个死字。   她凭什么憋屈着去死?   “祝鸣漪已经死了,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怎么想的?我为什么要去猜,你是怎么想的?我想开始新的生活,找一个可以相濡以沫的人一起过日子,有什么不对?我知道你有你的安排,你不想我留在临安受你牵连,但是我过够了一切围着你转的生活。”   她委屈地落泪:“鹤林,你那么聪明,昨日在江边,我说的话,你不可能听不明白。点到为止,给彼此留几分余地,我们各自安好不好吗?你应当找一位真正的高门贵女,能与你势均力敌,帮你权衡利弊,助你平步青云。我们不合适。”   春杏抬起手,给他看她穿的粗布男衫:“我现在绝不是能与你相配的人。”   兰鹤林阴恻恻地看着她,浅浅地笑了:“不好。”   他冰凉嶙峋的手指落在她腮边,将湿润的液体抹去,而后蜿蜒向下,滑过细腻的下巴,停留在她纤细的锁骨上。   “各自安好?”   “现在,只有你一个人安好了。胡二娘子,你好自私啊。”   他弯下腰,与她额头相抵:“若是我没来,你是不是今晚,已经同别人拜了天地?”   春杏担心连累常珏,立刻道:“我和他已经分开了。我今后也不会再有非分之想,这样你满意了吗。”   她因关切焦急而微蹙的眉头,在他眼中不断被放大。   从她走后,他脑中仿若绷着一根弦,忍耐与理智高悬两端。这根弦却因这句话,“嗡”地一声断了。   “已经分开,”他手指发抖,咬牙切齿道:“你们在一起过?”   这一路他还抱着幻想,常将军的侄儿那么多,许是弄错了。   眼前人是在潘家花圃里,与他屏风相对坐立不安,将他名字置于心口不敢承认的祝鸣漪。   她怎么舍得,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择木而息?   春杏看着他眼中淬毒般地癫狂,急忙解释道:“什么叫在一起过?我们尚未成婚,发乎情止乎礼,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事!”   “发乎情止乎礼?”   兰鹤林干笑了几声,秀丽的五官几乎扭曲。   人怎么可以如此残忍?   就在前日,他还像个傻子一样,为她搬嫁妆,铺床。她不仅没有一点顾念他的感受,也没表现出一丝愧疚。   她甚至还怀着他的孩子。   倘若他没有及时赶来,或许是今晚,她就要带着他的亲生儿女改嫁常珏,拜过天地高堂,在她心中真正亲友的祝福中言笑晏晏。   从此他们会朝夕相处,日久生情。乃至有一日,他的孩子会称常珏父亲,被他管教,为他尽孝。   思及至此,他恨不能立刻将常珏碎尸万段。   他浑身都冷透了,便是死了,也不过如此。他俯下身咬住她的脖子,唇舌将跳动的脉搏含在口中,铁铸铜钩般得双手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身体。   春杏被他吓坏了,脖子上的疼痛袭来,她腿脚发软,后背抵着冷硬的雕花门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兰辞这是打算要杀了她!   如同被猛兽豺狼扼住咽喉,春杏心脏剧烈狂跳,身体却因血脉压制不得动弹,张着嘴亦发不出一点声音。   外面又一道惊雷,光亮打在她渗血的颈间,耳边响起小猫在墙角的呜咽声。她想她会和小猫一起葬身在这个无助的夜里时,俯身的男人却放开了她。   她双脚一轻,被拖着腰臀抱起来,又被按在不远处的罗汉床上。   馨香在怀,他双目带着血色,铁锈甜腥的唇舌强势地撬开了她微张的檀口,没有留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,粗粝的舌如狂风骤雨,舐过她敏感的口腔。   舌尖被吸吮至麻木,春杏头晕目眩之际,感觉到带着粗茧的漂亮手指,沿着方才动脉上的咬痕向下,轻车熟路地挑开了她的衣带。   她突然很想哭。   她带着无助地祈求,小声道:“鹤林,我不愿意。”   湿热地呼吸扑在她耳边,短暂地停顿之后,他望着她软软弯曲着搁在身侧的手腕,甚至连一点反抗都没有,嗤笑道:“难道我是来取悦你的吗?”   闷雷声响,空气潮湿而粘稠。   春杏咬着唇,眼泪很安静地顺着眼角,洇湿了鬓角。她别过脸,不想让口中溢出的声音和失控的眼神成为对方的趣味。   外面终究下起了雨,兰辞的手指停驻在她柔软的小腹一侧。   他将她衣带重新系好,看对待一只悬丝傀儡,将她散乱的黑发别在耳后。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冷声道:“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来癸水了?”   春杏一愣。   从临安回来,她的月事就一直没有正常过,有一次有了一点点,又没了。   但她不是傻x子,有没有怀孕,她还是知道的。只能说岁岁给的药太猛了。   所以刚才他放过她,是因为……以为她怀了他的孩子吗。   她紧张地凝视他,怕一否认,就会被他掐死。她小心翼翼地撑着身子坐起来:“什么意思?”   兰鹤林用被子将她裹起来。   话说到这个程度也够了,他相信春杏听得懂。   他眼神温柔,又带着警告:“你养好身子。胡家老少,都在前院。”   春杏哆嗦了一下,将脑袋埋下去,怕被他看出破绽。   兰辞终究还是留下来了。   外面狂风骤雨,伴着深深惊雷,偶尔有细密的雨水从窗棱打进来。   兰辞均匀的呼吸落在她耳侧,她挪了挪,试图从这个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。   她一动,对方便冷声道:“去哪儿?”   春杏颤声道:“我,我起夜。”   兰辞威胁道:“你最好不是又要逃去什么地方。”   “我能去哪儿,”春杏委屈道:“我大哥阿娘小妹小弟就在这儿,我没有地方可去了。”   第二天早上春杏醒来,他人已经不在了。   她对着镜子看那个动脉附近的牙印,发现它不像昨晚想象的那样可怕。   血已经凝固,伤口还有些痒。   她上了点药,换了件领口高的衣裳将其遮住,便去前院吃早茶了。   胡凌云不在,春杏也无暇顾及。捧着碗心不在焉地喝粥。   她在揣测兰辞的想法。   他一定不会放过她了。待他建康事毕,定然要将她绑回临安。   那也好。   等他发现她有孕是假,也只能折磨她一人,终归不至于百里迢迢,再来找胡家老小的麻烦。   想到要去临安,她便觉得心里堵得慌。 第54章 吃醋   他们已经没了合法的身份,他亦恨她不忠,想必只会将她养在外面,做个消遣儿。直到哪日倦了,才会放她走罢。   她将小猫抱进怀里,忧愁地与它分食了一大块肉饼和一碟萝卜干。   林娘子吃完饭,先带着婆子出去了。平远这才凑过来,小声道:“春杏阿姐,胡知县早上很早就出去了,他看起来不太好。”   春杏顿时没了食欲,会不会和兰辞有关: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   小妹面露焦虑:“天没亮就走了,他还见了卫大人一面,阿姐要不要问问卫大人?”   春杏将小猫塞给平远,刚站起来,就听见小门响起敲门声,杂役打开,是卫朝新。   春杏让两个孩子去前院玩儿:“卫大人,胡凌云怎么了?”   卫朝新道:“妹子不急,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的。”   原来是修城内行宫出了纰漏。有一批木料从隔壁三山郡送来,从前一直是由将作监派人审验,自从常珏为了修筑浦县城墙,将大批精锐匠人和小吏都带走之后,审验的活儿就交给了留守的小吏。   “如今安抚使大人到了建康,查出有几个往外夹带城防图的细作,是走工部条口出得城。本来么,就事论事,该杀谁杀谁的事儿。但是偏生又赶上了这个新帝登基的档口,几个贪污的小吏,想必分量不够。胡知县猜测,马知府是要把他推出来,借着他要求修浦县城墙的事,给这件事一个了结。”   了结?什么了结。   这是要让胡凌云顶包的意思?   春杏恨道:“他根本没有经手过这件事,找替死鬼也太牵强了吧?”   卫朝新道:“话是如此。但是放眼望去,马知府还能动得了谁?要不是樵县没了,我怕是也难逃一劫。”   春杏叹气:“那怎么办呢。”   卫朝新思忖道:“我还是想去一趟府衙,看还有没有周旋的余地,就算不能,也好过蒙在鼓里。否则我怎么向林娘子交代?”   春杏即刻便收拾细软,换上小厮的衣裳,跟着卫朝新一起坐渔船渡江。   因着心里压事,船小颠簸大。她晕船症状更重了,下船时,脚踩在地面上,像喝多了酒踩在棉花上一般,连个直道儿都走不出。   卫朝新看她扶着墙狂吐不止,惊到了:“这怎么是好?”   “我吐完就好了,”春杏不想拖后腿,把带去的细软塞给卫朝新:“你先找熟悉的同侪打听一下,该打点打点。但是不要冲动直接去府衙,免得受大哥牵连,咱们中午在赁宅里见。”   她扶着墙,把早上吃得全吐了,才觉得舒服些。不知是谁递了碗水来,温水漱了口,她总算活过来些。侧目去看,一个长身玉立的郎君倚在墙边,幸灾乐祸地看着她。   兰辞抿着唇,似乎很嫌弃:“不是让你待在浦县,养好身子?”   春杏吐掉口中的水,紧张地道:“我不是要跑,是来有些事。”   兰辞不再同她啰嗦,托着她后腰将她抱起来,轻轻用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水珠。   双脚离地,春杏攥紧衣袖,没有说话,也不反抗。   看样子他不知道胡凌云的事?   她在心里衡量兰辞对大哥的态度,来决定要不要说实话。   想了想,还是保持了沉默。   胡凌云在他心里,多少也是个共犯吧。   这时候求他,怕不是要死得更快一点。   兰辞看她转着眼珠子,不晓得又在冒什么坏水。冷笑了一声,没有揭穿她:“你去何处,我送你去。”   春杏不敢拒绝:“我在武定坊那边,赁了间宅子。”   她找了站得住脚的理由:“我怕浦县打仗,楚楚被拉壮丁,就留在城里了。想去看看她。”   牛车缓缓穿过闹市区,行至城南。   “常珏的宅子吧。”兰辞跳下车,环顾四周,对地方很不满意:“这么小也能住人。”   春杏都快忘了这茬了,她搭着他的手,下了车:“我是按牙婆给的价,付了押金租金和税金的。平时只有卫大人的母亲住这里,大哥和卫大人偶尔来述职时歇脚。”   她补充道:“我一天都没住过。”   兰辞不冷不热地嘲讽道:“你那相好的这么小气,给人住个宅子还收钱。”   春杏赶紧撇清关系:“不是相好的。那时候也不认得他,是在官牙寻的宅子,碰巧是他。”   她不晓得自己这句话里又有什么过错,兰辞闻言,面色又阴沉了几分。   “还挺有缘分。”他从随从手里拿了红果糕,喂到她嘴边。   春杏咬住红果糕,咽下去。   她还是住嘴的好。   卫母听见声音,一看是春杏:“好丫头,你怎么来了?”   春杏道:“我来看看楚楚。”   “楚楚好着呢,都吃胖了,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马儿,”卫母看着一旁的男子:“这位郎君是?”   兰辞偏眸望着春杏,她小声道:“是我……家郎君。”   卫母一听便知,是丫头害羞呢,想必是在浦县说的人家,一看就是温文有理的好人,也不知什么时候摆酒。她满面喜色地招呼两个几句,便去后厨准备午饭了。   兰辞对这说法勉强满意,与她往马厩走。   楚楚看见春杏,快活得几乎要打滚。   兰辞摸着她的鬃毛,把她牵出来,不容拒绝道:“楚楚我先骑走了,我让人把你这里东西收拾收拾,晚上去我那里住。”   在牛车上时,便不断有人递条子,传口信,春杏猜他本来有要事在身,是中途听说她渡江,才过来的。   “不要让别人来,我自己收拾,”她同他商量:“我中间可以出去一趟吗?”   面对他拧紧的眉,她立刻保证:“晚上一定回这里,等你。”   兰辞抿着薄唇,一言不发地看了她片刻,扯着缰绳调转马头,临走前,才又扭头看她:“你最好晚上还在。”   *   晌午时候,卫朝新回来,巴拉了几口饭,就要拉着春杏出去:“我老师杜侍郎的学生,在上元任知县不少年了,与府衙官员多有走动。早上我去见他,他说胡凌云今早来了府衙之后就被扣下来了,他刚才手头还有事,说让我吃了饭去找他。”   春杏给他递水:“慢慢喝,别噎着了。”   卫朝新猛喝一大口,继续道:“我记得之前他和我吹嘘过,他与转运使大人相谈甚欢,或许能引荐一下,从中斡旋一二。”   这关系听起来就不靠谱,大概纯属是白送钱。但事到如今,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就是能打探到一些消息,也比没有强。   春杏等他吃完,两个人便惴惴不安的一起上了路。有了上一回和沈凤陵堵人堵错的经历,春杏出门前提醒道:“卫大人,你记得出门前去趟茅房啊。”   卫朝新猛猛点头:“x好。”   两人先去街上,买了两盒糕点铺子做的临安特产,假模假式的将银票塞进盒子下面,用江绸手帕包好,提到上元县衙去找卫朝新的师兄。   师兄调解完了手里一桩翁婿互殴民事纠纷,焦头烂额地出来,招呼两人进了偏厅。   “这事啊,难办,”师兄道:“不把胡知县推出去,马知府难道自己担着吗?”   他轻车熟路地将糕点拆开,三个人分吃了,捏着银票塞给卫朝新:“这不是钱的事儿,是只能捏软柿子。”   他语气颇有些严肃:“下次别来这一套!”   卫朝新连声陪着不是,又塞回去:“是是是,师哥教训的是。其实这事呀,同我也不相关。您放心,我哪儿有什么过分的要求?就是先前被胡知县收留,在胡家混吃混喝,受人所托,想给人家家人一点消息。耽误您公务时间,走动起来,总不好让您自己破费。”   师兄面色松动了些,手上也没再下力气推拒:“我只能带你们找人问问,有没有消息,不好说啊。”   几个人又绕过行宫,去了城东的转运司衙署寻人。   人托人,关系的确是疏远的,守门的衙役见到这一群人里只一个眼熟的,便拦着师兄道:“来找谁?”   师兄送上拜帖,同他介绍道:“这是樵县主簿卫大人,咱们有些私事,想见见欧阳大人。”   衙役一看便知道是求人办事的,随手打发道:“欧阳大人今日等着贵客上门,不敢怠慢离岗,恐怕是见不了客的。您若是有什么事,不如写个条子,小的帮您递上去。您先回去等着,或许运使大人就看见了呢?若是他有话,小的便寻人给您传话。”   这便是要捞一笔,纸条也会石沉大海的意思了。   但卫朝新和师兄对了眼神,都不想放弃。   春杏意会,连忙翻出炭条、白纸,递给师兄。   师兄拿了纸,却不写字,将银票用纸包了。又接了春杏塞来的金饼子,将两样分开递给衙役:“多谢兄弟热心,不过我这事着急。运使大人身边常侍奉的文书、小厮们,不知今日可在衙署?若是能帮忙传个话,拨冗赏脸同下官见一面,便是再荣幸不过。到时候若是能在运使大人那里问一嘴,我也便安心了。”   衙役捏了捏白纸的厚度,不动声色道:“那就请知县大人来偏门稍候,小的一会儿去前厅巡逻,若是遇上什么近人,就帮您传个话。若是无缘,也不好强求。”   卫超新道:“那是自然,多谢大哥。”   几人进了偏门,里面乌泱泱一屋子人,都是身着便服,为私事来的。   卫朝新绝望道:“这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   一旁有个人道:“慢慢等吧,我都来好几日了。前厅还有许多公事来的,也是等。”   几个人挤着一张条凳,等到傍晚人都走得差不多,师兄带来的状纸也看完了,春杏不好意思道:“大人要不先回去吧,我和卫大人等一会。”   师兄本就是顾念老师情面,给师弟卖个面子,闻言便拱手辞别。   不料他刚走没一会儿,先前那个衙役换值回来,身后跟了个袅袅婷婷的美人往外里走。   卫朝新以为有门路了,连忙站起来笑道:“这位兄弟……”   衙役一愣,犹豫半晌才道:“哦,是方才上元知县带来的人是吧?”   卫朝新叠声称是,春杏看出对方显然是将此事忘了干净,索性在那女子面前将此事挑破:“方才兄弟引荐的,就是这位娘子吧?”   衙役愕然,那娘子也吃吃笑了声,声音竟是粗哑的。   春杏仔细一看,雪青褙子,杏色单衫,满头珠翠,原来是个郎君。   她隐约听胡凌云说,有位高官颇好,这下子对上号了。   被叫“娘子”,他也不生气,看着春杏道:“我男着女服,你女扮男装,自然都有目的。咱们大哥不笑二哥,说吧,为求何来?”   春杏拱手道:“奴家是浦县知县的妹妹胡氏,兄长胡凌云早上被急令入府,有传言说他恐遇不测。想请郎君若是方便,当做是打听个逗趣儿的事,可否向运使大人多一句嘴问问情况?”   春杏将准备好的荷包塞给他:“奴家自己做的,清香沁人,可美颜养肤。”   那郎君看也不看,便推开了,娇滴滴地道:“这倒不难。不过运使大人家中可会缺银子?他再三嘱咐我,不可拿人东西的。”   春杏一时吃不准他意图,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,只见他顿了顿又道:“不过小娘子这环儿,看形状倒是漂亮,可否借我戴两日?”   春杏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腕。   她穿着短衣短裤的对襟男衫,脚腕处的罗袜下有有一圈不易察觉的凸起,隐约是个脚环的形状。   这是兰辞送她的海州海战战利品。   她离开临安时走得急,脚腕上的镯子带着走了。后来这镯子就成了烫手的山芋,放家里怕丢了,只能随身戴着。   戴着戴着,竟也习惯了。   先前身边都是些大老粗,还真没人注意到。   她没做犹豫,拨开裤脚,捏着搭扣,将镯子取下来,在衣袖上擦得锃亮。   春杏明白,这不是看中她的镯子。   是惯用的套现方式。   她双手将镯子奉上,同那郎君道:“掐丝海珠的镯子,奴家留作纪念的,不值什么钱。郎君若是戴得腻了,自往城西边当铺送去,可卖个高价。”   那郎君见她是个懂行的,接过来戴上,倒是刚合适:“放心,我只玩儿两日,不会夺胡娘子所爱。”   两方交涉好了,春杏带着卫朝新目送郎君离开,他还不太懂:“那三个金饼子,可比你拿的都是洞的细镯子贵多了。”   春杏笑道:“收了金饼子,是贪赃枉法。卖了细镯子,叫遇上有缘人。”   卫朝新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。”   他两刚要走,便听见衙役边跑边道:“都封上,门都封上,人都不许出去,也不许再放人进来!有官身的,原地行揖礼。白身的,跪拜稽首,不许抬头!”   院中的女使小厮们,赶紧放好手里的物什跪下。   卫朝新也老老实实摆好姿势:“发生什么了啊?这阵仗,怕不是官家来了?”   春杏额头抵着青石板地面,小声嘀咕:“官家要脸,可不会这么折腾人。这样喜欢排场的,一般都是土皇帝。”   衙役安排好,将内院的小门阖上,自己在外院丫鬟小厮们中间,找了个春杏前面的空地跪下。   他小声炫耀自己新得的消息:“你们没看见这几日,江面上全是兵船吗?全是从临安调过来的行在卫戍兵。马军司主事如今兼任沿江制置使和江东安抚使,是要在这里长留了。”   春杏在临安时,见过马军司指挥使家的孙女儿,和自己差不多大。   料想这位,应当与杨参政年岁相仿吧。 第55章 为难   不多时,来几名转运使衙署的小吏带刀巡查,挑剔跪拜外院的几人姿势、仪态等错处。   还指了指春杏:“她跪的好,学她!”   春杏无奈得直叹气,没想到在临安学的那些陈规陋习,还能再次被夸奖。   本以为这位贵人即将到来,谁知来来回来折腾了一刻钟的功夫,又来了群身披札甲的步兵,绕着内院矮墙堵了一圈。   春杏抬眼去看,各个人高马大,凶神恶煞,腰间各挂着箭囊弓囊和手刀。那手刀形制,与兰辞随身带的一模一样。   这群人站定原地,双手按剑而立,外院中再无人敢吭声。   又过了约一刻钟,内院里才有了响动,但也听不真切。   *   钱运使今日推掉了杂务,清早起来,便开始准备,以确保能心无旁骛地应付这位“贵人”。他年近五十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家中豢养了十来个男女姬妾,还有数个养在秦楼楚馆里的相好。   方才的小郎君换了身利落的男装走进来,皱着鼻子挥了挥手:“什么味道?”   钱运使见他来了,笑道:“清贫节俭的味道。来,樊郎,同我一起再看看,还有何纰漏没有。”   樊郎一看,衙署后的厅堂内,原本金碧辉煌,四间偏厅中间隔着博古架,琳琅满目都是奇珍异宝,如今不仅宝贝无影无踪,博古架被拆了干净,通向二楼的小门还用两根旧木条封上了。   巡视一圈,确认处处都满意之后,钱运使道:“都是从库房新起出来的老古董了!x是不是看着像那么一回事?”   樊郎不解:“今天不是有京官要来吗?这样如何招待。”   钱运使道:“这位大人也不打个招呼,人就来了,来几日了,先一声不吭,把周围几个郡县都悄摸私访了一圈儿。如今,特意赶在宣读诏书的前夜,要带着马知府来我门前溜达溜达,你觉得能有好事儿?还不是惦记我兜里那点银钱。”   他呸道:“马知府这些年没少吃我的瘪,不晓得要在这位面前如何抹黑我呢。”   樊郎跪下来给他捏腿:“那您害怕了?”   “我怕他?看常文忠,就知道兰鹤林什么样了。”钱运使翘起二郎腿,享受道:“行伍之人我见得多了,禁不住几句话逗弄,便喊打喊杀的。你晓得他今年多大吗?”   樊郎道:“三十?”   钱运使道:“比你还小四岁。”   “那才刚刚弱冠?”樊郎也笑了:“想必有位好父亲。”   “人么,是狠人。先帝退位,听说就是他布局暗杀皇城司勾当,护着官家入宫控制局势的,”钱运使道:“不过你说的也对,有位好父亲。他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兰太师,义父是邱将军,岳丈是祝将军,算得上系出名门。不过听说这人也是个命硬的,前些日子刚刚克死了夫人。”   “一会儿大人可要好好搓一搓他的锐气,”樊郎哈哈大笑:“对了大人,我今天听人说,有个胡知县出事了?是出什么事了呀?”   钱运使略一思索道:“新来的胡知县是吧。你是替谁打听来了?”   樊郎恼他:“就不能我自己好奇?”   钱运使道:“没根基的一个新科进士,马知府也是没办法,把他推出来顶包了。”   樊郎道:“那恐怕凶多吉少了。”   钱运使没有否认,这时候主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传信:“来了来了。”   钱运使站起来,抖抖袖子刚要迎接,主管又道:“兰大人的亲兵先来开道,说是人即刻便要到了。”   樊郎翻了个白眼:“排场还挺大。”   话虽如此,一行人还是移步至门外迎接。   等到天色暗淡下来,钱运使抬眸远望,只见一排锁甲步兵开道,后跟十几个带刀武官,中间七八名披挂札甲的骑兵,簇拥着一名年轻矜贵,神色冷漠的男子往这里走。   钱运使猜测这人便是兰鹤林了,边跑边喊道:“兰少侄,有失远迎啊!”   黑麟驹甩着尾巴缓缓走来,钱运使亲自捧着矮凳上前,要为他垫脚。   兰辞垂眸看了他一眼,从另一侧翻身下马,将他扶起来,态度还算谦逊:“钱大人怎生如此客气?我来前,母亲还叮嘱我问你一切可好。”   按辈分来说,兰辞的继母钱夫人,还是钱运使的远房堂妹。   有他这句话,钱运使的心便落回肚子里了,他笑眯眯带着兰辞往里走:“走走,外面风大,咱们进屋里说。”   兰辞将楚楚交给子规,不咸不淡道:“马知府的轿子还在后面。”   钱运使陪着笑脸道:“我等他,我等他。请主管带兰大人先进去歇脚,樊郎,你也小心伺候着。”   兰辞随这几人绕过衙署,走入后院的正厅,他便走边问各处房屋的用途,主管见方才他与钱运使态度不错,便没多防备,如实相告。   进了厅堂,兰辞环顾四周,哭笑不得。   转运使的官邸破成这样,当他是傻的么。   樊郎将沏好的热茶捧上来:“兰大人,润润嗓子。”   兰辞没接他的茶,提起碗盖看,茶是好茶,还特意用了去年的陈茶。真是将戏做足了。   他将盖碗放回去,余光看见什么东西,又慢慢转回头去看。   樊郎单薄的腕间晃过一抹闪光,他一挑眉,捏着对方的腕子去看。   樊郎猝不及防,茶水撒了一地,嗔怪道:“兰大人?”   兰辞松开他,冷声道:“镯子何处得来。”   樊郎意识到不对,立刻跪下,将镯子摘下来奉上:“是我们那儿一个漂亮阿姐,借给奴戴着玩儿的。”   兰辞斜倚在小榻上,接过来,拿在手里轻轻把玩,没再说话。   樊郎窥他神色,却看不出喜怒,赶紧让人将地上的碎瓷片扫了,主管在旁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。  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马知府和钱运使。   一身便装的马知府,抬脚进了门槛。   看见里面这幅光景,他先是脖子后仰,结结实实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,被钱运使瞪了一眼,他又收敛了表情,转而冲兰辞拱手。   兰辞人未起身,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,两人便落座他近旁。   钱运使作为东道主,自然先开口,他恳切询问了一番官家的身体,又旁敲侧击地提及几位神交已久的朝中高官。   兰辞给二人吃了定心丸:“官家仁善,只罢免了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,其余人都按旧制各司其职。二位春秋鼎盛,自当为国效力”   明日诏书尚未宣读,新君继位,即便有部分人事变动也十分常见,但兰辞话里意思,起码眼前这两位的乌纱帽是无虞了。   钱运使和马知府连忙面朝南方,跪下再三顿首,兰辞待二人礼节尽到,便去拉他们起来。   马知府起身坐定,抹了额头上汗珠子,望了钱运使一眼,道:“不知兰大人今晚,来转运司可有公干?”   兰辞道:“倒是我忘了,也没什么特别的事。前几日我去了趟浦县,那边堡垒完工就在十日之内,犬戎亦清楚这一点,恐怕会赶在合拢之前骚扰常将军的驻军。时间紧急,还望诸位尽快动员,备好粮草,押运过江。”   马知府手里是没有钱的,他立刻表态:“府衙的运船一日内修整完毕,府兵亦可尽数前往押运辎重,具体名单明日我便呈上。”   兰辞抱拳致谢,与马知府一道看向钱运使。   诏书尚未宣读,钱运使不敢造次,但他深知,这次往浦县送粮草,绝不是解燃眉之急这么简单的事。   这只是个开始。   倘若传言为真,这位高门武将来此,是带着整个马军司卫戍兵打算北上屯兵,并总领江东兵马,那后面要打的仗可多着呢。轻则榨干整个建康税赋,重则拖垮江东沿线。   那他岂还有好日子过?   军饷最看中便是时间,只消他拖一拖,眼前这位小郎君,自然就得另寻他法了。   于是他抖着手为难道:“筹集军饷,自然是在下的分内事,这件事老朽一定在三日内就办好。”   兰辞似乎毫不意外,他许久没有说话,捏着金镯的指腹轻轻转动。   钱运使见他抿着嘴一言不发,赶忙小心观察他神色,缓声道:“不瞒兰大人,转运司自是不缺钱的,不过账面上的钱款想收回来,都需按旧例花些时间。这从在下接手以来,便是如此,那些地方豪绅们已经习以为常,兰大人想让在下改弦更张,在下今夜就是不睡了也给您办好。但想办那些腰缠万贯的老顽固们,可就得兰大人提携着在下,多跑一跑,以柔克刚了。”   钱运使主动指着码在一旁的账册,笃定兰辞一个武官看不懂这些:“其实兰大人来前,我便想到这一点,特意将账目都整理出来清点了,大人也可过目。”   兰辞似笑非笑地点点头,当真起身,绕着浩如烟海的账册踱步,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本,随意翻阅:“钱大人好诚意。”   钱运使从不打无准备的仗,为官几十载,他把持长江沿岸漕司,将账目做得堪称精妙,便是专程带来管理账目的先生,一时半会也难以找出其中破绽。   尤其放在最外面一层的,都是他的得意之作。   兰辞果然没有看多久,他将账本放回,提起另一件事:“对了马知府,夹带舆图之事,是否结案了?”   马知府清了清嗓子,胸有成竹地开了口:“要说这件事,那还是要从新来的胡知县说起。”   他巧舌如簧,既将事情原委论述清楚,又处处提及那位冒进抢功,年轻气盛的胡知县。   说罢,他期待地看着兰大人。   兰辞道:“这位胡知县,叫胡凌云吗?”   马知府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:“是。”   话音刚落,就见兰辞望着他:“听起来,这件事同他关系不大。” 第56章 耐性   这是要保胡凌云的意思?   马知府想破脑袋也没想透,这个草根进士,是在何处同眼前这位年轻的高门贵子搭上关系的。   一旁钱运使幸灾乐祸道:“我听着也关系不大啊!马知府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这又不是拉壮丁,还兴凑人头的?x”   兰辞十分仁慈道:“马知府的考虑我明白,夹带舆图是为重罪,不过特殊时期,该惩处的从重惩处,不必扩大。”   马知府连连点头,兰辞起身道:“我晚上还有事,恕不奉陪,两位大人也请自便。”   两人送兰辞往外走,他一只脚踏出门槛,顿了顿,对钱运使扬了扬手里的镯子:“方才捡到一只镯子,同李将军春四月里送我的那只战利品很像。”   他目光瞟过躲藏在随侍后面的樊郎,接着抬靴跨出去。   钱运使一听,这还有什么不明白,将人扯出来,几步赶到兰辞身侧。对上樊郎惊恐的神色,他立刻变了脸,抬手便抽上去一耳光:“究竟怎么回事?”   樊郎本就办佝偻着腰,被这一下的力道掀翻,跌坐地上,再抬头时,脸上立刻现出一道血痕。   他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。   兰辞却又扭过脸来做好人:“唉,钱运使稍安勿躁,何至于此呢。”   他未曾低头,话却是对樊郎说的:“对了,你说是个漂亮阿姐借你的,那位阿姐可还在附近?”   *   内院中听得一群人往外走的脚步声。   卫朝新小声道:“呵,等了那么久,就说这么几句就要走啦?”   衙役习以为常:“大人物么,这已经算久的了。”   杂乱的说话声中,忽然出现几声咒骂与哭喊。   春杏心中惶然,看来转运使大人进展不利,也不晓得那位小郎君,还有没有机会打听胡凌云的事?   她正发着呆,忽然听见几句低沉的声音。   那声音好耳熟。   春杏心头一紧,好像是……   脚步声越来越近,春杏放在脑袋两侧的手心都出汗了。   只希望这群人赶快打道回府,也好放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卫母的小院儿。   然而预料中逐渐远去的声音却停在门外,春杏还没来得及多想。   砰地一声,门被从内院打开,两个戍卫推开门,便退到一边去。   乌皮靴踩上内院低矮的门槛,熟悉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近在咫尺,兰辞扶着门,歪头端详着蜷缩在人群后面的胡春杏。   他想她真是有本事,分分秒秒都能将他逼成疯子。譬如现在,他特别想立刻就把她揪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她粗暴地扛回府邸,扔在床上。   春杏用力闭上眼,把头埋得更深。   她突然发现,即便是被人群挡住,她也如同开了天眼,能感觉到兰辞如有实物的目光,在外院窄窄的回廊间逡巡。   卫朝新立刻就认出了他:“兰……兰大人?你怎么在,好巧啊!”   兰辞站在原地,笑道:“是啊,卫大人。”   马知府左右望望,惊喜道:“哎呀,卫大人与兰大人是旧识吗?”   卫朝新道:“也不算,前几日在胡知县家蹭饭,赶巧兰大人也是去蹭饭的,就认得啦。”   马知府一时接不上话:“蹭……”   难怪他要保胡凌云!   几个人这就聊起来了。兰辞对去胡家蹭饭一事欣然默认,甚至还夸奖了卫朝新几句,似乎是要将他举荐给某位大人。   这轻松快活的气氛,让春杏产生了一丝幻想。说不定聊完了,就能把门关上,放她走了呢。   还没想完,就听见卫朝新开心地转过身子,指着春杏道:“对了兰大人,春杏妹子也在。”   春杏倒吸了口气,咬牙恨道:卫朝新!!  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来,兰辞带着冷意的声音,温柔却不容拒绝:“胡春杏,回去了。”   春杏终于无奈地缓缓抬头,挤出一个笑容来:“是兰大人啊。”   兰辞慢慢走过来,他蹲下身,暗中将镯子塞回她手里,为她理了理鬓发和衣领,拉她起来,附耳沉声道:“早上怎么答应我的?我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   冰凉的触感让她心脏缩紧,刹那间,她设想出无数个镯子回到兰辞手上的可能性,每一个都足够她死在对方手里。   好在眼前,除去她认得的马知府和身穿戎装的戍卫,还围了一大圈儿人。虽然各个身着便装,看不出官职,但最前面的七八个人,年纪都不小了,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,一看就是在朝为官的。   春杏知道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其中还有位位高权重的武官,定会有所收敛。   她赶紧配合地站起来,冲卫朝新一笑:“那我有些事,和兰大人先走了,你同婶婶说一声,晚饭……就不必给我们留了。”   人都散去,钱运使摸着下巴:“风流啊,夫人死了这才几日?”   马知府道:“你听见方才他叫那小娘子什么吗?”   钱运使咂摸道:“好像叫胡什么……哦!”   原来胡凌云,有裙带关系。   兰辞的住处在城西边,楚楚走得很慢,春杏被抓着缰绳的手臂牢牢禁锢在怀中,一路上他阴沉地抿唇,也不主动说话,她知道他是生气了。   “镯子我不会给别人的,”她解释道:“那人不是要镯子,是要钱……”   “胡春杏,”兰辞打断她:“我之前待你,是不是脾气太好了?”   春杏身体一僵,这件事她太理亏了,这不是她的本意。她也是很尊重这件战利品的,她委屈地不知道怎么辩解:“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   兰辞道:“我知道,胡凌云被马知府扣下来,你和卫朝新人托人,托到转运司衙署来,又被人家养的小妾刁难,我说的没错吧。”   春杏一时语塞,只能拍马屁:“兰大人真是……神机妙算。”   兰辞看不得她嬉皮笑脸,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模样,他心中怒意更甚。   她就是活该,活该低三下四到处求人,活该无缘无故被拦在转运使司跪上半个时辰。   他想到看见樊郎腕上,戴着他送给春杏的金镯子时,恨不得立刻将人的手腕砍了,又明白罪魁祸首其实是那个该死的胡春杏。等看到她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,他又忍不住心疼。   “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,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平静下来:“可以找我吗?”   怎么可能没想过找他呢,春杏道:“你初来乍到,不想让你为难。”   楚楚停下步子,在一处宅院角门停下。   兰辞没给她留面子,自己先跳下马,又将她抱下来:“你不是怕我为难,你就是不想欠我人情。”   子规跟上来,要牵走楚楚之前,又看了兰辞一眼。   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很多次,兰辞公事总是避开她的,她跳下来要走。   兰辞却没松手,对子规道:“说罢。”   子规为难地看着他,还是开了口:“马知府遣人来说,他已经把胡知县放了,但是胡知县……不肯走,说要在建康府衙里面打地铺……”   春杏惊讶地看着兰辞。   胡凌云……已经被放了?   他让马知府放的?   兰辞冷笑,兄妹两没一个知道好歹的:“他随意。”   春杏却道:“子规你等一下,我给胡知县写张条子,劳烦你带给他。”   她将没用上的碳条翻出来,在白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,先恭恭敬敬给兰辞过目。   兰辞一看,纸条上只有一行凌乱的字迹:   “胡凌云,别给脸不要脸!”   春杏道:“大哥他误会了,还以为你会以此要挟我什么。也觉得以后,在你面前就不硬气了。”   兰辞将字条交给子规,等人走了,他忽然问:“你觉得我不会?”   春杏闭上嘴,紧张地看了他片刻,心里又想:还能怎么要挟呢,大不了就是与他一起回临安。   难道他不帮胡凌云,她就有办法脱身了吗。   她脸上变化,都被兰辞看在眼里,他自是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是什么人,也不多做他想,将方才女使提进来的热水,倒在铜盆中。   “他的确多虑了,”兰辞没有看她,将搁在桌上的镯子放进去清洗:“即便他不是你兄长,我也会卖个人情给他,我现在正缺人手。”   春杏抱着膝盖,有些话不需要挑明说。   她知道,告诉她医馆相遇的真相时,兰辞有多难受。   他也想挽回一点自己的形象。   兰辞道:“胡凌云是清者自清,但另一人如何,就不好说了。”   春杏看着他。   “常珏,”他背对着她,缓声道:“你要是替他求情,我或许能想办法,让他从轻受罚。” 第57章 优越   春杏抱着枕头,呼吸都停滞了。   她摸不准兰辞究竟是在试探他,还是常珏真的被牵连进来了。   但是无论如何,她知道,只要她开口提一个和“求情”有关的字,常珏一定会死得很惨。   但此刻,保持沉默也未必是好对策。起码兰辞说完之后,没有任何动作,显然是在等她的答复。   “我去替胡凌云走动,是因为他本就清白。至于常珏,我不清楚他的事,”春杏道:“大周自有律法。该如何x便是如何。有你在,马知府也不敢造次。”   “你倒是绝情。”兰辞阴阳怪气,但语气显然已经轻松了许多。   春杏偷偷舒了口气。她明白,自己应对的合适,这一关算是过去了。   将镯子从热水中取出来,兰辞甩掉水珠,丢在被面上,冷声道:“镯子是你自己取下来的?”   春杏点头。   兰辞一挑眉,抬了抬下巴。   春杏明白,他让她自己重新扣上。   摘下来给樊郎的时候,她穿着粗布裤子,但是现在,她换上了他从临安带来的一条绸裙。   现在她坐在床上,腿上盖着被子。   她只能一点点卷起被面,露出白皙的脚腕和无处遁形的赤足。   撩起裙摆,她将还有些烫手的镯子扣上右侧脚腕,指腹轻轻一捏,便搭上了。   只是戴一件首饰的寻常事,却因为处于男人的目光下,让她感觉很羞耻。   她戴好镯子,邀功似的抬起头,等待对方的审阅。   她挪了挪腿,给他看:“好了。”   她甚至向他保证:“我以后都不会再取下来了。”   兰辞垂下胳膊,他穿着单薄的中衣,紧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,指腹摩挲着金镯上薄薄的纹路:“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低三下四。”   “对不住,给你丢人了。”   春杏心中腹诽,但是,她现在不就正在吗。   “对我不算。”   “哦……”   兰辞看穿她的小心思,指腹上粗粝的茧子刻意压在镯子周围的皮肤上,刮得她又痒又痛。   她不安地动了动,原本卷起的裙摆慢慢落下,遮住他的整只手掌和一截小臂。   兰辞眼眸暗了暗,略微粗暴地捏着那只金镯,握住她的脚踝,将人拖近自己。   晚膳已经在外面备着了,等到亥时,里面才喊人送进去。女使们将饭菜摆好,兰世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。   这宅子里的女使都面生,春杏便多了几分防备,她两腿捂在被子里,指挥道:“放那儿出去吧。”   等人出去了,她才将被子掀开——腿上是凌乱的红痕,戴着镯子的那条腿尤甚,内侧的皮肤都有些磨破。   她叹了口气,自己坐下下来风卷残云一般,将两人份的满桌珍馐扫荡一空,力图以不给兰辞留下一口的方式报复他。   何苦呢。托她肚子里这个“孩子”护体,他并不敢做什么,把自己惹火了,只能自去外面洗冷水澡。   他回来时已经洗了澡换过衣裳,就见春杏一脸无辜地守着空空如也的碗碟,抬起头看他。   他无端想起他们成婚那夜,她不敢在他面前吃饱,夜里饿得不行去偷吃,又差点把自己噎死。   他感觉她真是笨死了。   春杏惴惴不安地等着兰辞质问,他却什么都没说,反而勾着唇,心情似乎不错。   她常常不懂他的喜怒无常,摸着吃饱的肚子,她略带一点感激,还算诚恳地说:“不管怎么样,我大哥的事还是谢谢你。不是谢你帮我,是想谢你……是个好人。”   知道她奉承成分居多,兰辞还是哼笑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   第二天天没亮,兰辞就换衣裳出门了。   他走了,春杏也躺在被子里睡不着,她在想一件蹊跷事儿。   既然觉得她有了身孕,以他谨慎的性格,为什么一直没有让大夫来把脉?   这个可笑的谎言根本藏不住。   带着这个疑问,她又躺了一会儿,起来更衣吃早茶。   她在宅子里四处游荡,打听到了这间宅子原主,是曾在此处屯兵的一位将军。将军因为流官制调任他地,这宅子就由马知府代管,作为招待贵客暂住之所。   所以这里里里外外的人,都不是兰辞的人。   那就难怪了。   春杏走到前院时,总算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,她招手道:“子规?”   子规守在外面,恭恭敬敬地进来,行了礼:“二娘子。”   春杏道:“早上你家郎君好早就出去了,他有没有同你说,什么时候回临安?”   子规有些讶异地看着夫人,世子竟然没有告诉夫人吗?   也是,正式的委任状,要等今天在府衙宣读继位诏书之后,才会宣之于众。   在这之前,虽然对于兰世子和马军司要长留建康的小道消息,已经传遍了,但终究只是小道消息。没有人会拿到明面上来说的。   他不清楚世子是有什么安排:“郎君没说。”   春杏点头,她觉得兰辞手头的事,恐怕要在这里留一阵子,心中忐忑之余,只能继续盘问:“怎么只有你和厨娘来了,小月小满他们呢?世子没把自己院里那些大夫女使们带来?”   “我和厨娘很早就来了,留在建康,怕叨扰了您,没敢露面,”子规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二娘子,其实郎君是临安局面控制住之后,连夜赶过来的。他来的时候就一个人,坐船到京口,刚巧碰上逆风,他嫌水路太慢,一路在驿站换马往这里跑,夜里都没休息。”   他不如小满那样机灵会说话,面对春杏还有一点浅浅的羞涩:“二娘子,郎君一直很惦念你的。”   春杏笑了笑:“是么。”   子规脸红了,赶忙回归正题:“郎君还需要留信得过的人在临安,小月和小满就不来了。至于大夫女使们和带着辎重的队伍,来的自然慢一些。估计要明晚,甚至后天才能赶到。”   否则兰辞也不必去钱运使那里化缘了。   春杏旁的没听清,就记住了“明晚,甚至后天”。   等他自己的人过来,定然会把这一屋子人都换掉,然后毫无疑问,大夫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为她把脉。   那大抵便是她的死期了。   到时候,她不敢想象他会怎么处置她。   春杏愁得吃不下饭,考虑要不要早日坦白从宽。   早点还没吃完,兰辞就回来了,他似乎要确认春杏没跑,先是往里看了一眼,接着便一身圆领大袖的三公官服,站在院外,等女使替他除去外袍。   春杏知道,他其实非常厌恶被不熟悉的人碰触,她带了点讨好,主动要去接女使的活。   兰辞眸子动了动,眼风一扫,院里的人都知趣地出去了。   春杏踮起脚,动作生疏地为他解开领口上的布扣,她手指下滑,温热的掌心压在他右襟上时,看见对方睫毛扑朔,按住她的手指拨开,轻轻吸了一口气:“我自己来。”   春杏收回手,他飞快地自己解开,展臂示意道:“你解革带。”   宅子里的梳头婢,给春杏梳了个他没见过的发式。大概是对方也不能确认她的身份,将她当做一个未婚的少女,往娇俏可爱了打扮,在她头顶绾出两个圈,又压了两个硕大的海珠,像一对猫耳朵。   他看着春杏低下头,白皙的手不自在地在他腰间摸索。   他系的是单挞尾革带,她摸到中间带尾,指尖在他小腹上蹭过,将带尾从带扣中抽出,接着环过手臂,小心将镶满金玉片的革带捧放在一边。   从前在循王府,他从没让她做过这些事,她很不熟练,生怕磕坏了坠在腰带上的金鱼袋。   如今这些事,是为数不多他能寻到的,可以让她主动与他亲近的由头了。   于是他敞着衣襟,又恬不知耻地继续使唤她:“要换一件,案上银衫灰色那件。”   春杏满怀感激与愧疚,是十分勤快的。   她为他除去外袍,将叠在一旁的衣裳抖开,却是傻了眼。   他向来喜欢一身乌漆嘛黑的窄袖劲装。   这么花里胡哨,真是兰辞的衣裳吗?   银衫色织金半臂,交领右衽,内配泥金线雪白中单。领口和袖口都以金线绣着回字纹。肩膀上则绣着墨绿色竹叶纹样。   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哪个富贵无边的小道长呢。   兰辞眼睛盯着春杏,果然从她惊讶的眼神中,捕捉到了一点期待。   他知道她对他样貌,是满意的。   这是为数不多的优势。   上回见了常珏,他便是这样制式的打扮,想来春杏是不讨厌的。   他便让子规按那个制式,买了件更好看的。   看来没选错。   春杏正看着衣裳出神,眼前的男人突然将单衣脱了,一张湛然如冰玉的脸,面无表情地伸手过来,自己拿了中单披上。   流畅而蓬勃的胸肌闯了满眼,春杏躲开视线,却又听他问:“能帮我系一下衣带吧?”   她只能硬着头皮,去扯他腰侧的衣带:“这是要去哪儿?”   兰辞似乎很慷慨:“知道你闲不住,带你出去应酬。”   春杏忍不住有些期待:“……去哪儿?”   兰辞道:“秦淮河,坐画舫船。”   一听到船这个字,春杏就泛起一阵恶心:“我会吐的。”   兰辞穿上外袍,将她抱坐在矮柜上,弯下身子搂在怀里,钝声道:“你现在晕船?”   春杏不敢反抗x:“是有些。”   他望着她:“我记得从前,你坐画舫船,是不晕船的。”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上一章尾巴那里改了一点点,麻烦大家重新看一眼[亲亲][亲亲] 第58章 不会   春杏回避着他灼热的视线。   他们仅有一次,在河边乘画舫船,是太平楼边的城内河道。是他敞开心扉,对她承认自己的立场。亦是少年夫妻彼此试探着,初尝了鱼水之欢。   许多记忆中的画面,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。碎玉相击的珠帘,远处的街市喧闹,映在舱顶的潋滟水波。   还有她挣脱不开的手臂,滚烫的呼吸……   这是独属于两个人的过去,兰辞揽着她后腰的手臂也在收紧,呼吸越发浑浊。   春杏强迫自己从回忆中脱身,她抵着他的胸膛,隔开些距离:“应该是水活、浪大,就会晕船。”   兰辞望着她抵触的动作,深吸口气。   他慢慢顺着她的意思,松开手:“那就不坐船了,去河边走走。”   为了配合他这身衣裳,春杏也换了件浅色褙子,不过脖子上的齿痕实在遮不住,她便戴了一条面纱,将将盖住脖子。   许是怕马颠着春杏,兰辞带她坐的是牛车,牛车又慢又稳,她撩开布帘,看外面热闹的街市。   路过一处,卖货郎肩上扛着花花绿绿的泥巴人,有一对小娃娃看起来特别可爱。   春杏迅速摸了铜板出来,指着一处:“东家!”   卖货郎笨手笨脚的,没来得及将东西给她,子规拿了,从另一侧布帘递给兰辞。   春杏拿着泥娃娃,才发现是带哨子的,她试着吹起来,立刻发出了很幼稚的响声。   她尴尬极了,试图挽回一些尊严:“我不是自己玩,是买了给小妹和平远的。”   兰辞没说什么,他看着她澄澈的瞳孔,忍不住伸手去摸她脖子上的齿痕。   牙印已经结痂,色泽暗沉下来,在月白色薄纱间若隐若现。他将手掌环住她纤细的脖子,掌心便能感觉到凹凸的起伏,带着一种撩拨的痒意。   春杏捏紧了两个泥娃娃,害怕呼吸的姿势稍微不对,就会勾起他那晚的怒意,继而掐死自己。   好在他看上去很平静,低垂的目光好像只是在欣赏。   牛车停下来,子规在外面道:“郎君,二娘子,到了。”   兰辞应了一声,手却没松开。他喉结滚动,突然勾起她肩上的披帛,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不大讲道理地道:“别被人看见了。”   春杏无奈地在心里直叹气。   现在知道见不得人了?   踩着矮凳下车,春杏的手还搭在兰辞掌心,一眼就看见等在外面,抄手而立的胡凌云:“大哥?”   胡凌云上下打量兰辞这不寻常的一身打扮,一个武官,穿得倒是风雅,腰间还多此一举的配了把檀香木折扇。   引得春杏一双眼都挪不开。   他阴阳怪气道:“兰大人挺会使唤人,让我来陪酒就算了,怎么把我妹妹也绑来了。”   兰辞忍不住笑了:“旁人不知,你也不知?”  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:“胡大人,春杏是我三媒六礼娶回家的世子夫人,出嫁从夫,我喜欢带她去哪就去哪。”   胡凌云被噎住,春杏赶紧冲他挤眉弄眼地摇头。   可惜兄妹两人默契不够,胡凌云没能从她复杂的表达中,收集到足够确认的信息。   他气势短了几分:“兰大人今日意欲何为?”   兰辞边走边道:“今日来的,都是些附庸风雅的地方士绅,经史大儒。胡大人只管多认得些人,不必费心其他。”   胡凌云望了他一眼,大概明白了。   兰辞如今虽身居高位,又有兵权傍身,却毕竟从京中外调而来,与本地官员都不甚熟悉。又过于年轻,容易引起本地士绅轻视。   如若全凭暴力压制,不是长久之计事小,不好全盘掌控事大。尤其钱运使这个老狐狸,想让他将财权双手奉上,非得令他脱一层皮不可。   他是打算沉下性子,谋定而后动。   三人走到一处沿河而建的酒楼,说是酒楼,却与太平楼这样红柱碧瓦开门迎客的酒楼风格迥异。外看白墙灰瓦,陈设荒寒枯素,与杨夫人家外宅的云台筑倒有几分相似。   一群着装清雅的儒士在门口迎客,见兰辞来了,刚要开口,便被他制止:“哎,诸位打住。今日不提官职,叫小侄鹤林便是。”   兰辞甫一落地,便让子规将请柬送至各州府官员,及周围郡县的著名乡绅,书院山长处。今日这场,便齐聚了本地颇有声望的名人雅士。他们早听闻新来的制置使是由马军司主事兼任,刚经历一场逼宫,是个年轻狠辣的武官。   如今一见,实在与传闻相去甚远,不仅样貌清俊,人也堪称彬彬有礼。   一群人簇拥着他们往里走,因兰辞身边本就带着一群女使与侍卫,又有胡凌云陪在近旁,春杏反倒不显眼了。   他领着春杏入了挂着珠帘的主宾席,悠然说了几句场面话:“建康自古金陵佳丽地,兰某亦心向往之,能与诸位同游共饮,了解贵地风土人情,结交贤达,实在是幸事。今日大家切记,只谈风月,不论政事。”   话音落地,这才算正式开席。看果上了一巡,配着清幽古琴,撤去之后,又上了清酒,便陆续有人前来敬酒。   春杏原本是很厌倦这样场合的,她不会吟诗作赋,很担心突然又要搞什么曲水流觞,要求每人以主题作诗一首。   但陪席就不一样了,躲在珠帘后面,虽说余兴节目略微乏味,但有珍馐美味,还算差强人意。   春杏见有一人眼熟,小声问兰辞:“那个特别瘦的老头,是不是在转运使司见过。”   兰辞给她剥了只柑橘:“二娘子好眼光,这位是转运使司文书主管,宣和二年进士。”   春杏感慨:“这进士,比我们年岁还大呢。”   兰辞笑了:“是。”   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敬酒,那人两鬓斑白,举杯道:“老朽明道书院的顾伯均。”   “顾山长不必客气,”兰辞给春杏介绍:“这位按辈分,还是风陵的堂哥呢。”   春杏仔细一看,眉眼还有几分神似:“见过顾山长。”   兰辞今晚用得着顾山长,故而与他多寒暄了几句:“某同来两位,一是兰某内子,一是兰某舅兄,也是新上任的浦县知县。都是与风陵一起长大的。”   他提携胡凌云的态度十分明显,顾山长连忙道:“久仰才情。胡大人还是京场解元时,写的诗,就传到建康府学来了。风陵与我书信,也托我多多照应。”   胡凌云连忙与他彼此谦虚起来。   有胡凌云这个与他沾亲带故的陪酒侍郎在,兰辞自己便轻松了许多。   该有的礼节尽到,主菜也上了。他便回到主座,给春杏盛了一小盅奶白色的鲫鱼汤。   春杏坐在他身侧,手里端着鱼汤,还伸着脖子在看被人群围住的胡凌云。   兰辞皱眉道:“殿试时官家最赞赏的,便是胡凌云的才气,只是他考虑均衡各方利益,才把他排到第八位。”   春杏看他:“嗯?”   兰辞道:“这种交游,于他而言不费力。你把汤喝了,一会儿冷了会腥。”   春杏乖乖捧起碗,小口喝汤。兰辞又慢悠悠为她剃掉鱼刺,雪白的鱼肉堆在碗里。   等忙的差不多了,他起身道:“你等我一会儿。”   春杏看着他出去应酬了一圈,与几个地位较高的人寒暄了几句,又回来了。   春杏好奇道:“不用陪他们吗?”   兰辞只眼睛时不时瞟过转运使司主事,傲慢道:“不用,我在那里,他们饭都吃不下。我走了,他们才能自在些。”   春杏观察了片刻,还真的是。见兰辞回席,他们面色都轻松了许多。   她有些不解,兰辞毕竟是个来办差事的在京武官,即便兵权煊赫,会在这里留一阵子,也总是要走的。   何至于有这样的威慑?   酒过三巡,兰辞便提议进行些雅趣,能来参与这场交游的,都擅长于此,闻言便气氛热烈地开始了。   春杏看外面觥筹交错,吟诵应和声不绝于耳,小声问:“你不参加吗?”   兰辞垂着眉眼,将一小碟雪梨条端到她近旁,语气闲适道:“我不会。”   “你不……”春杏诧异道:“我听雪梅说,你是因为五岁过目不忘,七岁能成诗,字又格外好看,被挑进宫中做皇子伴读的,她骗我的吗?”   “她没骗你,我七岁入宫伴读。”兰辞道:“但未满九岁,就被打发去了鄂州,此后学的,都是杀人的技艺。”   他似x乎绝不会为不会作诗,而有一丁点自卑:“你八岁学的东西,现在还能记得吗?”   春杏振振有词:“我八岁学的翻花绳,现在就还会啊。”   兰辞不大高兴,反驳道:“那是肌肉记忆,当初练的字,如今我也记得住。”   一会儿所作词作被呈上,兰辞仔细一一看过,用笔在旁做了评注,还挑出几个特别好的,出席拿来与众人品评一番。   他笔风遒劲,加上身居高位,语气沉静,一手端水技艺拿捏的滴水不漏,连胡凌云都忍不住青眼三分。   春杏看得瞠目结舌。   这个不会吟诗作赋的人,就这么对一群大儒指指点点,这合适吗?   坐回她身边,兰辞道:“有一回钱夫人让我选字画,其中一副是你提的字,是吗?”   春杏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件事,她低着头沉默片刻,才道:“不记得了。” 第59章 身份   兰辞认真地同她解释:“我当时只想着应付差事,根本没仔细看。说实话,两幅字画都不好看。”   春杏气得笑出来:“好了,不会说话,就别说了。”   兰辞叹了口气:“但是教养嬷嬷说,你是在我们下定之后,自己找字帖练成的。这悟性着实让我惊讶,等回临安,我让刘大人来指点你一二。”   他状似无意,余光往她处望:“说来也巧,我给你的添妆应当也是那时候……”   春杏咳嗽了一声,掩饰地夹起梨条放在嘴里:“不用了,如今用不着那些。”   她的应对太刻意了,更像一种肯定的答复。   兰辞本来只是随口试探,没想到歪打正着猜中了。   她真的是因为他才会去学刘盈瑞的字……   胸腔被一股暖流包裹,兰辞克制地道:“谢谢你今天陪着我。樵州到了秋天,盛产林檎。探子说,战乱没有毁掉林檎树林。到时候,我带你去摘果子。”   她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眸子慢慢湿润了:“真的可以?”   他允诺道:“可以的。”   她突然想到不对:“你不用回临安?”   要待到秋天这么久。   兰辞道:“你不是喜欢这里吗,多待一阵子不好吗?”   春杏有些无奈,她说的喜欢这里,不是这个意思。   那日转运使司的衙役说,江面上都是兵船,是马军司从临安调来的卫戍军,想必是打算收复樵州了。   有关军情,春杏有多很多次打探然后被拒绝的先例。她便低着头没有再问。   午膳春杏吃得撑了,回去又无所事事地睡了个午觉。   兰辞抱着她躺了一会儿,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军营点兵。   结束后天色还很亮,他先让子规传信回去,说要赶在天黑之前去渡江。自己将事情安排妥当,便骑着楚楚往回走。   回去的路上,兰辞看见街边一个熟悉的人影,他翻身下马:“林娘子?”   林娘子眼睛红肿,几乎佝偻着身子,与那日气色红润的模样宛若两人。   她一见到兰辞,就像看见救命稻草:“鹤林?是你吗?”   兰辞将她扶住,让人给她捧了水过来:“林娘子,出什么事了?”   “鹤林,你有见过我们家杏儿吗?”她嘴唇颤抖,怕兰辞已经不记得她了,比划着道:“我们家,春杏,她叫胡春杏。您还记得她吗?”  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:“那天小妹说,杏儿去找人救胡凌云,但是胡凌云回来了,问他什么都不说,只说杏儿没事。我又去找常大人,常大人也只是哭。我到处都找不到她,我的闺女去哪儿了,您知道吗?”   兰辞见林娘子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口被攥住似的愧疚:“抱歉,是我疏忽了。您跟我来,杏儿在我这里。”   林娘子跟着兰辞从宅子角门进去,踩进门槛,便踌躇着不自在起来。脚下是青灰色太湖石堆砌的精致涩浪,眼前是寿纹白玉月洞门,女贞枝繁叶茂,映下深深碧绿。看似清幽古朴,实则深宅大院里,一草一木都是金银堆砌。   她忍不住喉头哽咽,她的杏儿便像只家养的雀儿,在这里面。   兰辞一眼看穿她复杂地情绪,他明白春杏为何在林娘子的事情上如此小心了。这是她情感的来处和归宿。这世上没有人的爱,及得过林娘子。   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,解释的有些苍白:“林娘子,不是您想的那样……”   林娘子只是点头,不再多说。   两人进了院子,春杏刚睡醒没多久,正在厢房门外的躺椅上,百无聊赖地吃果子。   林娘子跑过去抽她:“你个小没良心的,几天没回来了?”   “娘,你怎么来了?”春杏吓了一跳,赶紧拍掉身上的碎屑,站起来道歉:“不是昨天早上走得吗?我刚才还和胡凌云一起用午膳来着,他没和你说啊?”   有兰辞在一边,林娘子也不好发作,只瞪他一眼,低声道:“你一晚上没回来,我能放心吗。”   春杏赶紧结结巴巴地组织语言:“是这样的,昨天我和卫大人去找胡凌云……闹到晚上才结束,多亏了鹤林帮忙,大哥才能全身而退。”   她去看兰辞,示意对方配合自己。   兰辞只好道:“胡大人本就无罪,我只是在马知府面前说清楚了。当时天色已晚,我担心外面不安全,就留春杏在后院女眷住的地方将就一晚,是我思虑不周。”   林娘子像看傻子一样,看着两人露洞百出的表演。   她刚来时,春杏那副闲适自得的模样,哪像是“将就一晚”?   儿大不由娘,女儿若是心甘情愿,她又能如何。林娘子叹了口气:“那你怎么还住人家家里?”   春杏:“不是,阿娘你误会了,我就是……”   兰辞连忙接过来道:“这宅子,是马知府借给我们暂住的。这几日,我请春杏留在此处,与卫大人一起,帮我监督查账。我从临安审计院带来的人手非常有限,需要帮手。”   春杏赶紧点头:“是啊。”   怕林娘子不信,兰辞干脆同她一起,将春杏送到前院。卫朝新果真和一屋子人一起,围着小山一样的账册苦思冥想。   卫朝新惊喜道:“林娘子,您怎么来了?我娘可还好?”   林娘子将信将疑,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:“她挺好的,我来看看杏儿,晚上还赶着回江北,陪两个孩子吃晚膳呢。”   卫朝新傻呵呵地应了声,看兰辞让人送了不少点心来,以为林娘子是来慰问慰问的。   兰辞接话道:“正好我一会儿要渡江,我带您回去吧。”   林娘子一听,两人还真不住一块儿鬼混?她心中莫名松快许多:“你也要走?”   兰辞道:“是,我暂时要留在那边一段时日。卫大人,春杏要拜托您费心照看了。”   他说罢看了春杏一眼。   本打算趁着回来这短暂的时间,强迫春杏与她温存一番,欣赏对方委屈又忍不住动情的样子。   如今这光景,是不会有独处的机会了。   更令他懊恼的是,春杏似乎没留意到他在说什么。繁复的账册,新奇而琐碎的工作,很快吸引住她的大半注意力,她很认真地在看里面的内容,心不在焉地同林娘子打招呼:“娘,那你路上小心啊。”   他很想再强调一遍,他要暂时留在那边一阵子。   但林娘子一双眼睛看着,他也只能作罢。   渡江途中,他为了打消林娘子的担忧,此地无银地道:“若您想见春杏,我从浦县回建康时,带您一道回。”   林娘子欲言又止:“多谢你。”   兰辞想了想,还是斟酌着缓声解释:“林娘子,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。我和春杏不是那种闹着玩的关系,我也绝不会让她做我的外室,或是给我做小。您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会给您一个说法。”   林娘子红着眼眶:“我看得出来,你有真心。但是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?我们小门小户,杏儿从小被我惯坏了,也不会讨好人,你爹娘若是不喜欢她,她会受委屈的。”   想起从前种种,兰辞没办法反驳,他慢慢地道:“我家里往后……人会很少。我做他们的主,春杏做我的主。没人能让她受委屈。”   林娘子看着沙船上全副甲胄,对兰辞毕恭毕敬的武官,看着围着沙船周围的大大小小以他们为中心的伴航船,女儿这个“相好”的身份,她甚至不敢细问。   “你们身份不匹配……”她道:“本就无法平等相处的。”   “不会不匹配的,”兰辞理所当然道:“胡凌云将来是要行走门下的,我这个武官是高攀才对。”   *   春杏留在前院帮忙,天色黑了,审计院的小吏们熟练地挑灯夜战,x他们都是兰辞精挑细选的个中熟手。   在一起用晚膳时,卫朝新道:“这兰大人,人真好,救了胡凌云,还给你给我,都安排了活儿干。咱们是生手,虽然补贴不多,但也是钱啊。对了,你们是怎么认得的?”   春杏不想扯谎,又不想和这个大嘴巴说实话,就嗯嗯啊啊地想糊弄过去:“就,在临安的时候认得的啊。”   卫朝新道:“哦,我知道了。”   春杏面色镇定,心虚道: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   卫朝新小声道:“兰大人喜欢你。我猜得对吧?”   春杏拿账册打他:“错得离谱。”  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,兰辞现在算是喜欢她吗?偏执和占有欲更多吧。   硬要说,和她喜欢小猫差不多。   原先喜欢他时,患得患失、如履薄冰,每一次相处都是甜蜜酸楚的。   现在她畏惧他的喜怒无常,相处中得到的偏袒,也是建立在她“有了他的孩子”这重谎言之下。   审计院这边带头的王大人,听见他们在说兰辞,感慨了一句:“听说常将军在矮山那边和犬戎人打起来了,兰主事要过去应战,咱们最好能在他回来前,找出症结所在。”   春杏一愣:“你说兰什么?”   王大人道:“兰……主事?”   卫朝新心道,你们究竟熟不熟啊:“新任马军司主事兼沿江制置使……早上才宣读的委任状,他没和你说?”   她回忆起上午宴席上,那群人唯唯诺诺的神色。又想到那晚,跪在转运使司衙署的外院,衙役说,那位贵人“马军司主事如今兼任沿江制置使和江东安抚使,是要在这里长留了”。   太荒唐了,所以她磕头跪了半个时辰,跪的竟然是他?   所以兰鹤林要留在这,他不走了。   春杏被这消息惊得措手不及。   真的没有人告诉她啊。   如今他在此地有名正言顺的政治背书,年轻锐气、野心可鉴,且在四处收拢权力,手眼通天不过是时间问题。那她还有什么耍小聪明的空间?   她呆愣许久才面对现实。   她绝望地打算,等他一回来,就坦白真相。   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。 第60章 强留   晨光熹微时,官驿快马从浦县北边的樵州出发,打算赶往浦县码头,再由水路南下临安。   “樵州大捷——”   “樵州大捷——!”   县衙内胡凌云接到这个喜讯,一颗心落了地,便绕到后院去找母亲。   他让平远带小妹出去玩,心平气和与母亲商量:“阿娘,刚才和剂医馆的周大夫来给小妹看过,说她基本已经痊愈,只消小心将养着。如今浦县城墙修好了,樵州也收复了,局面暂时稳定下来。我想收拾收拾,辞官了。”   林娘子并没有多意外,那日她去见了春杏,就在想:女儿抉择艰难,或许是因为他们拖累。   她只是问:“你可想好了?”   胡凌云道:“想好了。我之前便留意过,我这样有过功名的,若是去了南方,做个教书先生,养活你们也是绰绰有余的。我想去泉州那边置座宅子,再盘间小铺子,那里海贸繁荣,让春杏在那里做个小生意,你们给她打打下手。”   林娘子缓缓点头,过了一会儿又道:“杏儿会走吗?”   “可是杏儿喜欢他,”林娘子还留有一丝幻想:“他也答应我,不让春杏做小,也不叫她做外室。”   胡凌云冷笑:“就算是明媒正娶,也有的是委屈人的法子。当初在临安,正是春杏与他情浓时,她都选择与我们一同来。如今她只是为了我们委屈求全。“”   林娘子眼眶一红:“好。凌云,你也要答应我,今后你无论如何,也不要觉得是春杏的错。”   胡凌云宽慰母亲:“怎么会呢。我本就不是有官瘾的人,不过为了混口饭吃。如今只要我还留在官场,总归是胳膊拧不过大腿。兰鹤林提携我,就是牵制春杏。我们胡家不能卖女儿。”   两人打定好主意,林娘子便开始收拾东西,胡凌云则去前院写请退文书。   兰辞将樵州布防都安置好,便马不停蹄地准备渡江回建康。回去的路上,还特意去了一趟浦县,把春杏熟悉的周大夫带上了。   兰辞惋惜道:“本来想捎着林娘子一道的,她说手头有事来不了。胡宝络如今病情如何?”   周大夫道:“三娘子恢复的比我上一位病人快,到底是孩子,如今药已经可以停了。”   兰辞打了胜仗,正是心情大好时,闻言便赏了周大夫金饼:“前段日子在前线救治伤员,也辛苦了。这几日您就和几位太医一起,来建康小住。”   他轻声道:“不过这次过来,还请先给我夫人把把脉。”   周大夫阅人无数,立刻就猜出是有喜:“愿兰大人得偿所愿。”   兰辞低头一笑。   船头靠岸,兰辞下船,从子规手里接过楚楚的缰绳,提着辔头借力,轻松翻身上马:“夫人在做什么?”   子规道:“听女使说,审计院的活儿两日前完工,夫人也是累坏了,睡到现在还没起呢。”   兰辞笑着埋怨道:“给她做个由头,还正当个事儿去做了。”   他夹紧马肚子,一路狂奔回去。走到宅子附近,远远看见春杏身后跟着一群女使小厮,在路边走着,说着话,不时往前遥望。   她大约是听到消息,来接他的。   梳着简单的发髻,却温婉动人,这一幕像极了在临安,循王府里带着雀儿和小月出门的祝鸣漪。   兰辞觉得眼眶湿润,下马牵行,装作不经意地迎上去。   春杏本来睡得好好的,听见外面的女使议论,说子规天没亮就去外面接人。   她便立刻精神了。   她现在摸不准他究竟是怎么想的。在她坦白之后,他是否会大发雷霆?   她知道当初在她婚房里,他的克制便是来自这一场误解。   最坏的结果,无非是将两笔账一起清算。   横竖她只有一条命,便是今日死了,这些日子也算是赚的。   但是会不会牵连到林娘子和胡凌云?   春杏胡乱想着,就望见远处长身玉立的兰辞牵着马走来。   他似乎是没看见她,不知想到什么好事,嘴角含笑地望着街对面。   春杏刚要冲他打招呼,就看见喧闹的街市中,不远处几排鳞次栉比的灰白色小楼间,一个男子肩背挺直地站在窗口。   男子神色自然,与身边许多人一般无二,在看楼下台子上演的一出悬丝傀儡戏。   但春杏莫名地想到了卖给她红果的卖货娘子,想到了小月和小满。   她不敢多看,怕引起对方的注意,故而放慢脚步,等着兰辞向自己走来。   就在两人越发接近的时候,春杏余光看见看台上男子一抬手。   从她角度,即便不抬头,也能看得到一个黑色东西,向着兰辞后背的方向袭来。   是袖箭!  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,春杏甚至来得及思考:   她想若是她替他挨了这一箭,他是不是就会出于愧疚,放过她了?   这么小的袖箭,应该也不致命吧?   顾不及多想,她几步奔上去,想要推开对方,勇猛的接下这一箭。   一双手掌碰到对方坚硬如铁的肌肉,春杏一直认为自己力气是很大的,没想到使出了全力,兰辞不仅纹丝不动,甚至还因为误会她在投怀送抱,转了一圈,红着脸稳稳将她揽在怀中。   刺耳的哨声,穿破空气。   等她反应过来,兰辞已经单手抱起她,另一只手握住了那只堪堪向她扎来的短箭。   血沫和碎肉从他掌心飞溅,细密的血线喷射出来,湿热的液体溅了春杏满脸。   子规带着大群侍从赶过来了。   肇事者被拉出来时已经服毒,微张的口中溢出黑色的液体,脖子和手脚都扭曲着断裂,看上去十分可怖。   春杏还维持着搂着兰辞脖子的姿势,活人惨死的一幕,给了她巨大的冲击。   人群围上来,兰辞确认过箭刃上无毒,便丢掉短箭,他抱住春杏的胳膊甚至没有一点打颤,面无表情道:“我没事,先回去。”   他匆匆绕过宅子的游廊进门,周大夫和他从京中带回的几名御医军医们跟在后面。   “兰世子,您的手需要先处理一下!”   春杏低头去看,粘稠的血顺着他受伤的右手淌了一路,整个手掌血肉模糊,她惊呼:“鹤林,停下来让大夫看看。”   兰辞仿佛身上被牵了一根丝线,闻言才停下步子,在游廊边坐下。   春杏眼泪都出来了,看着几个大夫有条不紊地将绷带裹上,才小心翼翼地问:“应该没事吧?”   这里面职位最高的御医谨x慎开口:“未伤筋骨,但创口很深,创面也不小,箭伤最怕的不是失血,而是破伤风。须小心照料,修生养息,不可沾水。”   春杏点头记下了,兰辞却道:“都请暂避。”   他语如寒霜,鲜有如此动怒的时候。子规给御医们使了个眼色,院子里很快空无一人。   等人都候在外面,兰辞才偏过头看着春杏:“你刚才在干什么?”   春杏愣愣看他。   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几乎是勃然大怒:“我需要你去救吗?我心口腰腹都穿着软甲,受了伤也比你好的快。你有什么?你想死吗?刚才我若慢了半步,你就……”   春杏吓得退后半步,泪珠无声地滚落腮边。   兰辞叹了口气,猛地将她抱住,他语气懊恼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对不起。”   春杏小声辩解道:“我看见他抬手,是冲着你的后颈……”   兰辞一顿,将她抱紧,他越想越后怕:“无论如何,以后再有这种事,你只管护好自己。我没那么容易死,但是你若是受了伤……”   他低声哄她,声音发颤:“孩子出了事,我怎么办?”   春杏蜷了蜷身子:“我……”   他像是突然想到这件事:“我让他们进来,给你号脉。”   春杏喉咙滚动,紧张地拒绝:“我不要……”   兰辞将两人拉开一点距离,看着她的眼睛,歉意道:“对不起,刚才是我关心则乱,吓到你了。只是让周大夫看看你的脉象。”   “不用号脉了,我想和你说件事,”春杏埋下头,看着他包扎好的手,心一横说了实话:“我没有身孕。”   兰辞像是没有听懂:“为什么突然这么说。”   春杏道:“就是没有身孕,我自己知道。那天晚上你咬着我的脖子,我太害怕了,我怕你强迫我,也怕你一怒之下会掐死我。为了自保,我没敢告诉你真相。今天为你挡箭,也是……。”   兰辞喃喃道:“听说许多人自己都不知道……况且你一直都害喜。”   春杏道:“我从小就晕船,不是害喜。”   兰辞突然有些茫然,右手仿佛失去痛觉。与之相对的,是额角太阳穴里有一根经突突地跳动。   牵连整个头部都隐隐作痛。   周大夫被喊进来,他看见这对少年夫妻都是失魂落魄的神色,还立在他离开时看见的地方。没有移动。   春杏咬着牙,将手腕抬过去,周大夫号了半晌,道:“夫人略有些……”   春杏一颗心悬着。   药是岁岁给她的。   岁岁是周大夫的徒弟。   她不清楚,周大夫的医术,有没有能力看出她服了岁岁给她的药。  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,缓缓道:“夫人恐是因劳累,有了血滞症,是小毛病,待我下两副药,便可恢复如常。”   兰辞道:“没有其他?”   周大夫笃定道:“没有其他了。”   她没有身孕。兰辞在心里又念了一遍,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袭来。   她和他之间最坚实可靠的纽带没有了。   他曾想过,就算她带着孩子改嫁,那也是他的孩子。他是有胜算的。   他无论如何都是优越于任何人的。   但是实际上呢。   根本什么都没有。   他们现在没有合法的身份,骨血相溶的孩子,甚至没有双方亲友的首肯。   他完全是靠手里的权力,对她家人的威胁,强留住她。   只要他稍稍放手,她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消失的无影无踪,并且从今往后的人生都与她毫无关联。   他扶着廊柱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脸色渐渐惨白,掌心雪白的纱布不断往外渗血。 第61章 失去   兰辞感觉眼前一片模糊。   恍惚间他回到临安,回到数月日夜颠倒,审理大理寺案的时候。   结案那日,他回到母亲的外宅,染血的名单一份压着一份,揣在他衣襟里。   里面有最初检举邱将军谋反者的名子,那是他父亲兰太师的老部下。有提供详细人证物证者,是邱将军在临安宅子的管家和家奴。有审阅,复核案件者,那是兰太师和六殿下赵悯。   时间再往后,有提供口供,佐证邱将军生前种种恶行者,那里面的很多人,都在朝中与他共事,有不少都是邱将军的老部下。   再后来,是邱将军的亲人、女婿、近侍,承认他不敬官家,狂妄自大,水至清无鱼的口供画押。这里面,还包括邱将军的妻子章夫人。   到了最后,盖棺定论,批阅奏章的是官家。如今还多了一个人。   复核案件的人,名叫兰鹤林。   多么荒谬。   他精神恍惚回到外宅,木门吱呀呀打开。白衣少女点着脚尖,在院子里打秋千。   她衣袂纷飞,像翩然的蝶。   蝶翅簌簌,像她偷偷看他的眼神。   他想抱住她,像抱住活下去的勇气。   或许是真的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   章夫人对他说:“鹤林,有了孩子,就明白委曲求全是最好的结果了。”   他有了祝鸣漪的孩子。   也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。   有了孩子,就有了忍耐一切痛苦的借口,有了接纳短暂分离的盼头。   他和祝鸣漪是它的父母,所以他为了保护她们,可以放任她暂时离开他身边。   只要他能活下来,以后总有重见光明的一日。一切都有转圜的可能。   他也理解了章夫人的选择。倘若赵悯要杀他,他没有翻盘的机会,也会在死前替她安排好一切。   他甚至还强迫自己,原谅她的红杏出墙。   毕竟他有错在先,没有在她离开时解释清楚。她一无所知的来到这里,总要生存下去,想给孩子找个父亲也是人之常情。   但是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   一切都成了笑话。   只不过两三步的距离,他走得跌跌撞撞。下意识伸出手,他想碰触眼前这个与白衣少女重合的人。 奇_书 _网 _w_ w_w_._3_q_ i _ s_ h_ u_ ._ c_ o _m   这幅模样在春杏看来,又是另一个光景。   他下颌骨紧绷,双眸赤红,肌肉虬结的胳膊手背上,泛青的血管突突直跳,巨大的威压袭来。春杏被吓得浑身僵硬,甚至无力躲开。   周大夫在旁看着,也紧张地欠身。   预想中的责难和质问并没有来,他冰凉修长的手指,只是轻轻落在她眼下。   适才医侍给她包扎时,简单为她擦掉脸上的血迹,眼角还有血迹没擦干净。   他的手在发抖,力道不太受控制,细碎的血迹被拭去,又留下红痕。   春杏白腻的脸,被指腹上的茧子刮得生疼,她的手指攥住裙摆,却不敢动弹分毫。   她想象中,他知道真相之后,会惊讶或者生气,接着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冷冷地审视着她的背叛。或许会在很短的时间里,让外面那群深不可测的太医替他们检查,并轻而易举地猜出她从中捣鬼的拙劣真相。   但是第一步,她就猜错了。   她在他眼里看到的,是迷茫和痛苦。   “周大夫,请你给夫人下方子,养一养身体,”兰辞声音听不出感情,只是冷峻:“尽快煎好药送来。”   周大夫担忧地看了看春杏,没有立刻动作,春杏镇定了片刻,催促他离开:“周大夫,麻烦你快去吧。”   周大夫只能起身出去。   子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郎君,府衙设了庆功宴。”   兰辞手掌顿了顿,看着春杏道:“不去了。”   外面人声退去,他起身,用左胳膊将她抱起来:“你受惊了,回去吧。”   春杏乖乖揽着他的脖子。虽然是白日,但厚重的帘子垂下来,房内几乎是漆黑的。   他按住她的肩膀,将她压在椅子上,冰凉的吻毫不意外的落下来,他含住她的唇珠吮吻,霸道的撬开牙关,又裹住她的舌尖。温热的血沿着手指滑落,交织在两个人紧握的十指间,他无知无觉,浑然意识不到疼痛。   这个吻像撕咬,像确认她的存在,像恐惧者寻求慰藉。唇分时她浑身都软了,是去呼吸的时间太长,让人几乎溺毙,只能用手指抵着他肌肉紧绷的胸膛。   在两人交织的喘、息声中,她的意识渐渐复苏。春杏心里明白了,不是只有自己觉得害怕。   兰辞的手掌松开了力道,身体却没有动,埋在她颈窝间沉默着。就在她无措之时,一串冰冷的液体滚落在她温软的颈间。   春杏难以置信地伸手,想要去确认那是什么,那只手被按住。   “没有也没关系,”他声音冷沉,像在安慰她,也像安慰自己:“我们还年轻,现在也不是最合适的时机。”   春杏心中的惊讶压过了所有复杂的情绪,她喃喃道:“我从来没觉得,你想要x子嗣。”   在临安时,他们做了半年多的夫妻,从画舫船上那回之后,夫妻之事堪称频繁。   但是他从来没有表露出一丁点,想要与她有孩子的意思。   她自认年纪小,局势又动荡,对生育充满恐惧。她一直以为,他也是这么认为的。那为何如今,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孩子,仿佛让他尝到了丧子之痛。   她恍惚间想明白了什么,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——他是不是希望他们两有个孩子,才好名正言顺延续之前的关系?   “原本没想过,”他眼中空洞:“但是以为有了,心态又不一样了。”   春杏噎回本想说的话,又听见他似乎很自然地问:“所以,你会走吗?”   这种时候问这种要人命的问题,春杏敢说“会”吗?   她尽量让声音软下来:“鹤林,你的手又流血了,先不要说话了。”   这句话显然无法令人满意,他手掌不自觉的收紧,又问了一遍:“我们没有孩子,你也摆脱了祝鸣漪的身份,你是不是打算走了?”   春杏心里一紧,语速很快地道:“我不走的。”   得了这句保证,兰辞像是缓过来了不少,眸底的寒意渐浅:“真的?”   既然说了,只能顺着说下去:“嗯。”   起码,暂时不走。   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,春杏看见对方潮湿的睫毛交叠,整个人好像从地狱中脱身,颤抖着慢慢吐出一口气。   不需要张嘴,她已经从他那里,得到了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答案。   他起码是希望,自己能继续喜欢他的。   但是人怎么可以这么自私。   下午药熬好了,医侍送进来,兰辞端到床边,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,方子里加了安眠的药物,春杏很快睡着。   他走出去,神色麻木地看着医侍给他手上的伤换药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   子规过来道:“郎君,抓到的同伙问出来了,是把持采石商会的萧行首。钱大人不知是不是故意,以军饷为由,将萧家逼得狠了,断了人家财路。”   不算很意外的答案。兰辞胳膊撑在坐几上,捂着眼睛:“知道了。”   子规又道:“那人后面已经糊涂,说得话也只能拼凑。”   子规性格谨慎,兰辞知道他在犹豫要不要说:“无妨。”   “说是目标并非郎君您,而是夫人,”子规道:“也要求避开致命部位,不打算取人性命,说是……破个相便罢了。”   兰辞移开手,忍不住笑出了一声,盖住双眼的左手垂下,扣了扣坐几:“看来这庆功宴,还是去吧。”   他站起来,拢着眉头:“子规,把萧家家主,和他所有儿子都带着。”   建康府衙前厅内,觥筹交错,人声鼎沸,不远处的河面上浮金跃影。庆功宴从中午延续到下午。如果不出意外,会持续一整夜。   虽然天色还未暗下来,衙役们已经提前准备好烛火和风灯,府衙内的厨子忙不过来,周围的酒楼不断将酒菜从后院送进去。  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马蹄声,一群高头大马身穿甲胄的骑兵,迅速将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   官吏们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,凌乱的脚步声响起,前厅各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,子规带人拖着几个五花大绑的男子进来。   紧随其后,兰鹤林一身紫色公服,抬腿跨进厅内。   主座虚悬,他却不急着入座,冰冷的视线压迫在众人身上,待安静下来,他才堪堪张口:“诸位,我来晚了,萧氏父子欲行刺戍边主帅,人证物证俱在,请马知府速速专案专断。”   马知府与几个同侪玩闹,在角落里搂着小鬟喝酒,闻言手赶紧松开。   他丢下酒杯,连滚带爬地回到宴席中间,咳嗽了一声,脑子不太灵光地道:“按大周律法,其罪由……由……”   曹推官扶住他,在他耳边小声提醒。马知府赶忙道:“由主帅定夺,军法处置!”   兰鹤林等的就是这句话,他面色漠然,毫无迟疑地道:“府衙前院,全部军棍处死。” 第62章 丑陋   被绑住的人立刻挣扎起来,塞住的口中呜咽不断,像是要求情,又像有话要说。   他想说什么,座上之人岂会不明。   兰辞挥一挥手,故意将染血的右手露出一瞬。示意拖出去。   四周一片唏嘘。外面很快传来军棍与肉身相击的声音,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。   兰辞缓缓望向身侧的钱运使:“钱大人,行个方便吧。”   偏厅内外挤满了周身黑甲的重步兵,各个持钺而立,面色肃杀。   室内正中,兰辞曲膝踩在坐榻上,他忙的口渴,姿态不羁的端起一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   钱运使望着四周。   这里里外外,只有他和兰鹤林没有披甲。他的府兵柔弱,只带了几个,估计在马厩伺候马呢。   这段时日,对方较为温和的策略,让他几乎忘记这是日前那场逼宫的主导者之一。   眼前这人,只是出身高门,懂得文官们这套伪善的规则。本质上,还是与残忍暴戾的常文忠等兵痞并无不同。   见他不说话,兰辞漠然将空杯丢回桌上,冷冷开口:“钱大人,你自己说,还是我来说?”   钱运使坐在他左侧,他悄悄抬眼看他,自认无辜:“他们太过分了,死的不冤!”   若是平时,兰辞还有闲心与他周旋,此刻却是一分耐性也无。   他裹着纱布的右手扶着刀,左手捏起一叠账册走到钱运使眼前。他弯下腰,极其放肆地用其拍了拍对方的脸,而后松手。   账册滑落在地,他波澜不惊地望着他:“钱运使误会了,我受了点小伤事小。只是你压在某那里的账册,还是被官家派来的审计院查出了一点问题。我前几日去樵州打仗了,审计院收到好几个漕运条口官员塞来的举报信。他们顺着线索,查出你这几处和买的帐目没有做平,漕粮损耗也格外异常,你自己看看?数额惊人啊,快赶上行在一年赋税了。”   账册撒了一地,作假太多,钱运使根本分不清楚。他跪在地上随便翻看,心里门儿清,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。   什么官家查账?只怕是哪里的关窍没有摸准,激怒了这位年轻的权贵,他要拿自己立威了。   钱运使抹着额头滚落的汗珠,自我开解道:“做事便是如此,多做多错。老朽,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吧?”   “但这件事不好收场啊。审计院的人,已被我护送回京复命,官家正是缺钱的时候,拿你开刀稳赚不赔。”兰辞一对眸子盯着他,锋锐如刀,看得人不寒而栗:“钱大人,我劝你尽快你辞官,以保晚节吧?”   这下钱运使明白了,兰鹤林之所以死盯着他不放过,还是为了军饷。   他应当早就在想法子除掉他,换上自己人。如此一来,粮饷充足,军队忠诚,余粮可用于周转,将重要商路垄断下来,甚至在民间对苛捐杂税放水都绰绰有余,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,就可名利双收。   钱运使望了望兵刃上的寒光。   这样想来,即便他冒险杀了自己,也是划得来的。   兰辞与他对视,两个人都明白对方所想,交换了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眼神。   他笑一笑:“不急,钱大人慢慢想。”   守在门口的武官抖擞了精神,喊着号子将偏厅的门堵住。   钱运使老手一抖,脸上笑容快要挂不住:“兰大人,您这样……多少顾念钱氏与您的母族情分吧?”   兰辞脸色越来越差,语气也变得不耐烦,皱眉在展开的纸笔上敲了敲:“钱大人离京太久了,消息都不灵通了吧?钱氏眼看着就没落了,任户部尚书钱老,在筹备告老还乡。至于我继母,您大概不知,我生母就是被她气死的,你看我两之间,有交情可顾念吗?”   他指了指外面:“现在写,是衣锦还乡。这些年你攒下那些,够你余生富贵了。等官家批了战时便宜行事,你自看看外面吧。”   萧家人的惨叫声逐渐听不清楚。   兰辞冷淡前去查看,摸了一手血,回来时钱运使还在原地哆嗦,他哼笑一声,自持了笔,对着账册上的笔迹略一琢磨,洋洋洒洒不过一刻钟,便写出一封八九分相像的辞呈。   “按手印吧。”说罢,他又捏着对方的手。   钱运使不敢拒绝。兰辞抖了抖白纸黑字:“钱大人可还满意?”   钱运使点头如捣蒜:“满意,满意。”便主动按下手印。   兰辞将辞呈交给子规:x“尽快送回京,确保户部核批。”   “是,郎君,”子规接过来:“那钱大人……”   “人是不留了,”兰辞擦掉手指上的血,将手帕丢到一边:“晚点,风头过去再动手吧,做得干净些。”   不能让春杏知道。   这一场庆功宴血腥收场,不过对于无足轻重的小官吏们来说,却是看了场难得的大热闹。   几个小知县坐在角落,这群算不上熟悉的同侪们,正巧找到了现成的谈资。   江宁知县道:“要我说,这还真不怪兰大人。”   胡凌云向他看去:“有什么说法啊?”   “兰大人来了建康,行事惯来温和,堪称儒将,本地文官、士绅无人不服。”那人道:“原本那个做生意的萧行首,就伙同钱大人克扣鱼肉百姓,这谁不知道啊。他们不敢对他动手,是听说他在这儿有个姘头,想给个下马威的,没想到阴差阳错,伤的还是兰大人。”   上元知县道:“唉,这些人不都是为了自己,走了那个来了这个,不会有什么分别!”   胡凌云望着前厅抽搐的尸体,沉默下来。   恐怕和他们揣测相反,兰鹤林这件事之所以办得这么锋芒毕露,除了借机夺回财权和立威,并不是因为伤了他自己,而是因为他们打算伤春杏吧。   他怀中还揣着一份写好的辞呈,担心打草惊蛇,没有立刻递上去。   他晓得软弱的马知府,已经对兰鹤林言听计从,这封辞呈一旦奉上,就会迅速被转至兰鹤林手中。   他要先同春杏商量好。   如今……他捏着辞呈。或许是要等等。   *   周大夫下的方子,与他教岁岁做的避子药一样猛。   春杏喝了汤药,傍晚醒过来,正懵然坐在床头,忽然感觉身下一股暖流。   她来癸水了。   女医侍们在外面准备妥当,很快进来,为她换上舒适的衣衫和滋养汤水。   兰辞回来时,从太医局带去的几个大夫,已经替春杏把了脉。他们告诉他,夫人一切都好,这几日只要保持心情愉快,营养均衡即可。   兰辞点头,把买红果的娘子叫来:“英娘,她还好吗?”   他犹豫了片刻:“可有说要出去之类?”   秋娘摇头:“夫人睡醒了,用了半碗汤水,说是肚子有些痛,洗漱完之后,早早又躺回去了。”   兰辞一颗心落回肚子,他换下公服,洗完澡换了件黑色单衣,才往厢房里走。   春杏蜷缩在床头翻看一本书,床边点着灯,光线不算好。   兰辞过来:“还疼吗?”   春杏抬头看他,放下书:“好多了。你的手呢?”   “也好多了。”兰辞脱了靴,坐在被子外面,床榻陷下去一块,春杏放在被子里的手缩了缩。   她想说这样太亲密了不合适,又不敢,只能换了个话头:“下午去忙什么了?”   兰辞道:“庆功宴……”   想到萧父子扭曲的死状,他心虚地避而不谈:“总之,与大家吃了顿应酬酒,就回来了。”   春杏点点头,正寻找着较为安全的讨论内容。   兰辞声音尽量轻快道:“本想带林娘子来看你,她说平远吃坏肚子,走不开。”   春杏明白,他也是无话可说了。   “春杏,我打算留在这了,”兰辞隔着轻薄的绸被,摸索着捏住她手腕,他身体偏冷,怕她不舒服:“你不是喜欢这里吗?我打算另置宅院,宅子布置和人手,都听你安排。你要是觉得闷,可以将林娘子和你弟妹接来一起住。”   虽然很想辩解,她喜欢的这里,不是“这里”。但审时度势,春杏还是开口道谢:“好,多谢。”   她想了想道:“庆功宴,胡凌云也来了吗?我想和他说,让他下回过来,把小猫带来。其他人都照顾不好它。”   胡凌云毕竟是春杏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兄。   兰辞心底对他有几分防备,自然不会愿意让他们深夜相见。   他风轻云淡地装傻:“可以,我让他下次回来述职,把小猫也捎上。”   春杏只好道:“嗯。”   她的手又摸上书,被兰辞阻止:“不看了,费眼睛。”   她看着他。   兰辞别开湿润的眸子:“睡吧。”   春杏睡不着,她睡了一下午的。   但是她也不想忤逆他,只好悻悻松手,缩进被子里。身后结实的胸膛拢住她,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。知道现在他做不了什么,她赶紧闭上眼,当一切都不存在。   兰辞却睡得很快,他睡着了,睡眠却很浅,无意识的收紧了捏住春杏手腕的手。   春杏原本想偷偷掰开,但看他用的是受伤的右手,又有了一点恻隐之心。这样到了早上,她腕骨都被摩挲的肿胀。   一连好几日,两个人就这样相敬如宾的度过,没有人主动提起任何其他事。兰辞隔一会儿就要回来一趟,也不搅扰她,看见她在做什么,就站在一旁搭把手。   仿佛是要……时时刻刻确认她还在。   晚上也没有过分的举动,只有一日春杏睡到半夜醒来,身边没人,室内的屏风上单着她脱下来的绸裙,屏风内则传来可疑的声音。   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惊悚,卷了卷被子,将自己裹住,也将耳朵裹住。   到了第二日,兰辞却又一脸冷清寡欲地对着她。   直到约莫十日之后,胡凌云来府衙述职时,将小猫带来给她。   小猫长得很快,被胡凌云塞在竹篮子里,上面盖着一块黑布。   兰辞已经将需要处理的公文,都搬回厢房附近的书房内,除了每日去军营巡视,其他时候都留在春杏身边。   所以他来的时候,兰辞也在,甚至还开口留他一起用午膳。   虽然兰辞什么都没说,但胡凌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敌意。其实前几日他就休沐了,但特意等到需要述职才来。   他与兰辞之间似乎有种默认的默契,对方允许他在一定范围内与春杏亲昵,这个范围却是由对方划定的。   就譬如他婉拒了用膳之后,兰鹤林惋惜的脸上难掩一种淡淡的满意。作为对胡凌云眼力见的赞赏和奖励,兰鹤林退到两人身后,难能可贵地留给兄妹两半独处的时间。   “你还好吗?”问出这句话,胡凌云自己鼻子一酸,他吸了两声:“小猫的东西我都带来了,要有缺漏,你同我说。”   春杏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委屈,她满头珠翠,穿着兰辞给她选的藕色锦缎罗裙和织绣线褙子,与那些高官家的女眷的打扮无异。她神态安然,好像这里就是她的家。她翻看篮子,里面有她缝的歪歪扭扭的小被子,小猫吃饭的瓷碗和水碗。   “应该就这些了,”春杏忽然想到:“我给它缝的小玩具你没带来吗?”   “可能是我漏掉了吧,”胡凌云弯下腰翻找,甚至还掏了一下衣襟和广袖的夹层,在春杏也伸头过来看时,突然很轻很快地小声道:“防秋日我会辞官,分头南下。”   他语速快到几乎听不清。可他是一手把春杏养大的人,从他进门时,春杏就从他略带异常的眼神中猜到他有话要说。他们默契足以让春杏立刻就分辨出这句话的内容。   防秋日,兰鹤林作为主帅必然要去四处巡防。   胡凌云是打算趁机火速辞官,然后带着一家老小逃走。   南下,必然要经过京口。   胡凌云的意思是分头行动,让春杏在京口与他们汇合。   “没有带就算了,”春杏没有一点停顿地接着道:“估计也被咬坏了,我再做一个。”   胡凌云点头,又向兰鹤林拱手:“看小妹一切都好,我一个外男,就不叨扰了。”   兰辞懒洋洋起身送他:“周大夫我让人送回浦县,县城里的养济院刚建起来,让他带一带新人。胡宝络有什么事,找他也方便。“   胡凌云赶紧谢过。   兰辞又道:”对了,转运使司人事变动,缺我的自己人,我已经往临安递了折子,打算把你调过来。”   胡凌云行礼道:“多谢兰大人抬爱。”   送走了胡凌云,兰辞也跟着出去了。回来时太医们刚给春杏号了脉,便邀功似的来找他汇报。   这段日子,兰大人虽然只让他们给胡二娘子调理身子,但高门贵眷中有些话不必严明。   所谓调理身子,目的还不是为了早日诞下子嗣?   有位擅此的大夫便委婉提醒道:“大人要记得,莫错过了夫妻温存的上佳时辰。”   兰辞没有听懂:“什么上佳时辰。”   大夫咳嗽一声:“大约是每月月初前后。”   兰辞x向来对与人交流春杏的事格外抵触,即便是大夫也不例外。故而他虽然还是没听懂,宁可自己回去琢磨,也想立刻中断对话:“好,我记住了。调理身子的药还需要继续用吗,已经吃了近十日了,是药三分毒,会不会对她不好。”   大夫道:“若是自身的血滞症,的确可以停药了。不过先前二娘子服用的避子药,下的太重,虽然身体已经恢复。但是若想尽快……,还是再吃一段时日的好。大人若是忧心,我们几个商量商量,换几服温补的,再吃七日便可停药了。”   盛夏之时,宅院里碧绿的叶子遮天蔽日,树丛中蝉鸣刺耳,兰辞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,颅内一阵嗡嗡地鸣响。   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已经结痂的掌心,黑红一片,形态狰狞恐怖。   他木然地想,还是要遮一遮,否则春杏看到了,会不会害怕。 第63章 嘴硬   与胡凌云有了约定,春杏心里便有了奔头。   兰辞的反应她看在眼里,也知道对方对她还有余情。但是经过之前的一年,她已经对自己的秉性有了十足的认知。   她就是一个懒惰恣肆,并且嫉妒心很强的女人。   兰辞与祝知微,即便只是棋逢对手的合作关系,她都容不下,何况那些身居高位的人,哪个不是三妻四妾。让她每日明里暗里争风吃醋,她宁可尽早丢弃对兰辞的那一点点心思。   但是如今,每天面对一个阴晴不定的前夫,若不顺着,要提分开,他又一副被妻子红杏出墙的怨怼。   她真不晓得那些和离的夫妻,是如何稳妥地好聚好散,话本子里都是写到成婚为止。   可她和兰鹤林真正熟悉彼此,是成婚以后的事了。   春杏叹了口气,反复说服自己一定控制好情绪。   尽量表现的不冷不热。不去得罪他,也不让他误会她余情未了。   她跟在英娘,和新采买来的几个女使、小厮后面,走到前院去迎接家主兰鹤林的归来。   兰辞一边往里走,一边听子规说着转运使司的事,走到前院时,他停下步子。   春杏听子规说的都是好事,估计他心情不会差,便主动开口:“这次还有上次,多谢你帮我兄长。”   兰辞低头没接她这句话,在小厮捧的铜盆里洗了手,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:“都出去吧,二娘子留下。”   春杏立刻站直了,等着吩咐。   兰辞抬起头,一双眼里全是阴冷,眸子里清晰可见密布的血丝。   春杏心里一惊,接着看见他就站在原地,怨毒地看着她,从衣襟里掏出将一个熟悉的瓷瓶,狠狠丢在地上。   瓷瓶滚了几圈,被院子里的石榴树挡住去路。   这是岁岁给她的避子药,放在一堆各种珍稀补药和胭脂水粉中间,她知道本身是很贵重的东西,没舍得丢。   春杏的视线从瓷瓶移到他脸上,心虚地没有说话。   “眼熟吗?”兰辞笑了笑:“其实我把你的东西都带来了,怕你用不惯新买的。但又觉得你未必喜欢。”   春杏张了张嘴,悄悄吐出一口气,她决定先看对方怎么说。   兰辞见她不仅没有一句解释,还开始走神。显然是默认之后,在想怎么敷衍他。   他抿着唇,脖子上的青筋绷紧:“太医说你用过避子药。我不想听任何人的话,你自己说。”   春杏烦躁道:“是用过。”   面对这张娇柔艳丽,日思夜想的脸。当她说出意料之中的答案,兰辞还是感觉到了不解:“为什么?”   他脑子里始终转不过这个弯,祝鸣漪不是喜欢他吗?   他身边感情好的夫妻,都会将孕育子嗣当做一件幸福至极的事。   还是说,从一开始他就误会了她的心意。   毕竟她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这件事。   春杏小心选择中立的词汇:“因为我不想要孩子。”   这个理由相对缓和,兰辞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暂时压抑,他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?”   从什么时候开始,春杏也不好说,毕竟这不是她主动要的,带在身边有一阵子,她才知道它的用途。   她想了很长时间,决定把岁岁撇开:“一直。”   如果是一直。   兰辞很快为她寻到了理由,或许很多女子都会害怕。   他知道作为一个丈夫,他先前有太多不足。于是艰难地替她说话:“如果是有顾虑的话,我可以提前找最好的大夫稳婆和奶娘。不要也可以。”   春杏接不上话了。她发现他的这句话只能回答答应与拒绝。   如果答应,代表与他重修旧好。   如果拒绝,她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,兰辞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。   “兰大人,”她小心翼翼:“你还记得我们已经分开了这件事吗?”   对方虚假的温和神色再度冷下来,兰辞漠然看她:“我们什么时候分开的?”   春杏有些着急了:“我知道我离开临安时,你有你的考虑。但是当时你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,也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走。”   她望着他,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:“我认为这是默许我的离开。也认为你让英娘跟着我,是在我们分开之后,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   对于这件事,他也无力解释。   “你说的没错,的确是默许。”他苦笑。   因为那时候觉得她那么喜欢自己,默许她离开,会是对她不告而别的惩罚。   这是他说不出口的卑劣,看到她为他患得患失、心神不宁,他会在酸疼到兴奋的胸腔里察觉到难以名状的快、感。   “所以当时你走之后,是真的打算和我一刀两断了。”兰辞捏紧身侧的椅背,手臂紧绷:“所以留在这里,你是被我强迫的。”   春杏听见他承认了默许,心绪也开始失控。   她没办法再昧着良心同他虚与委蛇了。她眨着眼不让眼泪流出来。她不是早就知道他根本不是那个胡家的大恩人,他们心心念念的兰世子了吗?   跪在转运使司外院,看着他和马知府钱运使相谈甚欢的时候,她就应该再次承认,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。兰鹤林可以和讨厌的人互相利用但她不行。   而且她和卫朝新跪在那里的时候,只骂骂咧咧地觉得在看热闹,并不会觉得卑微。   但假如兰辞是她喜欢的人,假如她离开他之后没有得到任何承诺的傻傻等了他几个月。   那就显得她太可怜了。   她很委屈:“不然呢?你觉得我是在同你闹别扭,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等着你把我哄回去?”   兰辞扶着椅子,气得要喘不过气,眼睛死死盯着她。   “抱歉,”他短促地笑了:“差点忘了,如果我没来,你已经嫁给常珏了。”   想到那个住过不晓得几代知县的小院。她的婚房,床帐,桌腿掉漆的梳妆台,院子角落里打算宴请宾客的廉价浑酒,粗制滥造的血红色龙凤烛。   那样拙劣破烂的婚房,儿戏般宾客寥寥的婚礼,穷酸到需要住在女方娘家的老男人。她竟然在和他分开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里,就投向了这样的生活。   “与我在一起委屈,那样的生活就不委屈?常珏又是究竟哪一点比我强,”他忍不住又笑了一声,语气也无法遮掩地变差:“祝鸣漪,你眼光怎么这么差?”   春杏也有些急眼:“我最差的眼光不就是喜欢过你!”   既然说了,她索性一次性说完:“我若是一入府就有了孩子,你扪心自问能保住它吗,有多少人盯着我的肚子想弄死它。我离开临安就是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生活。常珏确实长得没你好看,也不若你天潢贵胄、权势滔天,但做他的妻子起码可以安稳一生。”   这里面不知道那句话刺中了兰辞,他瞳孔骤然紧缩,耳鸣到听不见声音,失力一般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来。   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出来,他随手抹掉,刚想张口,却对上春杏见到恶鬼似的,惊慌失措的眼神。   他低头去看,伤口已经结痂的掌心、青筋鼓胀的手背上都是血,他正茫然不知这血来自何处,又一股温热感从鼻腔涌出,鲜血顺着他上唇,滴落在衣袖的银色卷草纹上。   春杏张着嘴,后悔刚才话说重了,想说什么又咽下去:“鹤林……”   他抹掉血,没有再看她:“你走吧。”   他说:“放心,我不会为难胡凌云。”   春杏虽然有些不忍,但也知道,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离开的时候了。   再纠缠下去,吵架时说的话难听,会把仅有那点情分都糟蹋了。   趁现在走x吧,狠狠心走吧,对两个人都好。   她“嗯”了一声:“你多保重,一会儿让太医看看。”   转身就要出去了。   也没什么需要带的,把小猫带着就好。   以后,大概真的不会再见面了。   一只脚踏上门槛,却被钝力扯住。   春杏低头看着被拉住的裙摆,困惑地把头扭向坐在门边的兰鹤林。   “你还有些东西落下了,”他松开发抖的手指:“一并带走吧。”   “不用了,”她想不起有什么重要的东西:“小猫在前面,我捉一下就好。”   兰辞起身将脸上的血擦干净:“你在临安时,从林娘子那里带回一个竹箱笼,还记得吗?”   那里面有养父给她置办的陪嫁,虽然不值多少钱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被诱惑住了:“在哪里?”   “我收在后院了。”他松开手,转身往里面的院子走。   春杏将信将疑地跟在他后面,与他拉开些距离。   兰辞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,将她带到后院一排空置的厢房,推开门。   春杏脚步一顿。   这里面……   放满了她在临安时的用度,除了大件不好移动的家私,坐榻小凳,妆奁、屏风都是原样,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   她心中震动,却没有说话。   兰辞也没有说什么,他似乎习惯了,走到最里面的一间,将柜子打开,从春杏穿过的一排衣裳下面,摸索出个箱笼,提出来放在她面前。   房内充斥着熟悉的气味。   春杏看见那只箱笼,总算安心了,小跑过去,逃避一般地提起来,想尽快离开这个房间。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感谢陪伴,大家节日快乐!这条按个爪,发小红包啦(三天内有效)[亲亲][亲亲][亲亲] 第64章 解恨   空旷安静的室内,自外而入的光线将春杏的身影拉的很长。   兰辞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一张玫瑰椅上,转动着左手的玉扳指,他没有抬头。   “我打开翻看过,可能还把东西拿出来过,”他在她身后,神色晦暗:“你检查一下,有没有漏的。”   “不用了。”他还能偷她东西不成。   “这么急不可耐?”他似乎还有闲心与她开玩笑。   春杏也觉出自己逃跑的吃相难看,念着刚才几句话把他气得吐血,她提着箱笼,在原地停下步子:“……也没有。”   她觉得,他应该是有话要说。   也不差这一刻,索性听完。   果然,兰辞垂着眼开了口:“你走前,来循王府找我时,我察觉到了。”   春杏看着他。   他说的应该是,祝知微给他三皇子幕僚书信的时候。   这件事上回就解释过了,春杏大度地表示理解:“我知道,你们在办正事。所以我也没打扰你们。”   “除了信,她还给了我一张纸,”兰辞神色疏离:“上面记录多种卜算方法,都推演出你怀孕后,是怎么被我父母强迫打掉孩子,落下病根,并且……在几个月内因产褥症死去的所有细节和时间。”   这也太荒谬了,春杏放下箱笼,朝他走了几步,她想骂祝知微几句,又觉得兰辞更可笑:“所以,你相信了?因为她曾经准确预测过其他人的死期,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到那些信件?”   兰辞默然片刻,摇头:“她应该是没有所谓卜卦神力的。当时我试探了,她的确可以非常准确预知近期未来的事,但是,仅止于五年后的春天。过了春天,她的预测明显有失偏颇,带着极强的个人倾向。”   他说的较为含蓄。譬如祝知微说,她会辅佐兰辞荣登大宝,并终将成为他的皇后。   这简直就是在侮辱他。   春杏承认,她被这个说法吸引了: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   兰辞侧目看她,淡淡道:“我猜那是因为,她没活过那个时候。”   春杏结巴了:“什么意思?”   “倘若真的有前世,或者有另一个有我们所有人的世界。她曾经度过与现在大体相似的岁月,并且将那一生的记忆都带来了。所以她所谓卜卦的能力,实际只是她身边发生过的事。那两个暴毙的臣子是,萧家的老太太遭遇的意外是,你的……”   他克制地闭了闭眼,继续说下去:“你的死也是。”   这下春杏听懂了:“所以在她的前世里,我真的有过你的孩子,并且一尸两命。不过很不幸,她后来也死了。”   她暗暗想,有这本事,去泉州海市屯点货,岂不是能大赚一笔。何苦与赵悯、兰鹤林这些生性阴毒、聪明绝顶的人,玩什么与虎谋皮。现在被看透,成了一块被提防的踏脚石,将来恐怕也不能善终。   “对。不过对你的事,我不敢掉以轻心。为了掩人耳目,也为了破谶,还是在那个日子,对外宣告了你的死讯。没有告诉你,是担心你害怕。”   担心你害怕,然后离开我。   现在你既然打算离开我了,又何必让这件事成为你心里的一根刺。   竟然是这样。   所以他刚才对于春杏提起,诸多人想要害死孩子的事,才反应那么大,因为那在兰辞看来,是真的发生过……她控制自己不要细想下去,不能生出太多怜悯。   她自问祝知微比她聪明比她厉害,都不能在这群人手里讨到好。她再与这些人纠缠,除了被兰辞当做一个玩物吃干抹净,不会有其他的结果了。   “祝鸣漪,我还有个问题,”他看见她提起箱笼,又打算走了,仿佛在她临走前无意提及:“你之前表现得对我有意,是我误会了吗?”   春杏郑重道:“有过,鹤林,我喜欢过你的。喜欢你的时候,连委曲求全都甘之如饴。但前提是,我以为我在报恩。”   即便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卑微的,那时候她也可以安慰自己,报恩本来就当结草衔环、做牛做马。对恩人,谈何卑微?   “但我喜欢的人,大概是我想象出来的你,”春杏低下头:“所以说到底,还是我自己的错。对不起,好像也间接玩弄了你的感情。”   修长的手指支着下颌骨,兰辞看她:“你想象的我,是什么样呢?”   春杏看了一眼外面,天色都有些暗了,她觉得有些难以启齿:“你普度众生,受尽苦难却坚持心中的正义,是我心中的救世主。”   兰辞干笑了几声,他恍然发现,春杏说的这个人,也许真的曾经是他理想中的自己。   不过这个理想,已经消失太久了。   十几年前的汉江水战,一队沙船在港湾遭遇突袭。船底被凿穿,水不断涌上来,手执火药的小船靠上来,弯刀寒光四射,收割着无数年轻的生命。   溃散中江面被血染红,耳边精疲力竭地士兵嘶吼着,震耳欲聋地在水中争夺着最后一丝生机,早已分不清敌我。   他在一片混沌中拔出短刀,求生的本能超出一切,透骨寒冷的江水浮沉中,他只记得自己凭着本能手起刀落,杀得双眼血红。   等回过神,一双粗糙的双手自上而下向他伸过来。他握住了,以为自己抓住了生机,那是邱将军的手。   可第二日缓过劲来,他在清理战场时捞出的尸体中,看见与他并肩作战的一个少年,颈间插着他的匕首。   他不断呕吐,难以进食,恨不能把命赔给对方。邱将军像看见什么好笑的事,安慰这个天真的勋贵子弟:“这是常有的事,你不是故意的。只要最后能赢,他就没白死。”   后来有把刀插在邱将军的脖中,他也只是眼睁睁看着。   无数类似的场景,血腥而麻木的记忆,潮水般涌来时。   他听见春杏颤抖的声音。   箱笼落在地上,门窗不知何时被阖上,春杏用力将最左侧厢房的小门推开一条缝,发现是被从外面锁上的。   门缝里可以看见,这栋宅子里里外外,都是兰辞从京畿带来的禁军,光在后院待命的就有十几人。   她回头看着三间屋子之外,他静坐的身影,很轻地质问他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   天色不知何时昏暗了许多,风摇树影,山雨欲来。   她听见他起身,脚步沉重地站起来,靴底踏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内回响,他喃喃自语,恍若无辜:“对不起,我来帮你。”   他古怪的状态让春杏有了不祥的预感。   她一边难受地眼泪直掉,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又试着去推其他的门窗,发现有的窗子,甚至早就被用木条定死。   这是什么意思,兰x辞不想让她走?   不让她走,还似乎很大度,假惺惺地一口一个“你走吧”?   她的后背抵着门,退无可退,看着他一步步靠得更近。兰辞顶着那张冷漠而俊美的脸,神色疏离,歪着头,目光穿过春杏似乎在看外面:“下雨了,淋湿了会生病,明天雨停了再走吧。”   春杏快要奔溃了:“鹤林,求求你……”   他咬住了后槽牙,避开她可怜兮兮的目光,抬臂去推门,确认锁上后,不紧不慢的在衣襟里摸出一把钥匙。   春杏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,急切的想要去抢勾在他指尖的钥匙。   她的手腕却被兰辞握住,钥匙掉在地上,叮当一声,落在两人脚边。   偏头看着落在地上的钥匙,她咽了咽喉咙,不敢去捡。   她意识到,他真的打算将她软禁此地。   刚才一系列反常的举动,他压抑而癫狂的状态,是他不想面对,是拖延,也是试探她。   她失望至极,强迫自己软着声音央求他:“鹤林,你不太对劲,先冷静下来,好么?”   兰辞将她的手腕压在身后的雕花门框上,粗重的呼吸扑在她耳边:“我冷静下来,然后呢?是不是我就该像你喜欢的那种正人君子一样,大度地送你回去?”   春杏愣了愣:“鹤林,留着我有什么意义呢。为了惩罚我抛弃你,还是享受我仰慕你的感觉?如果是后者,我已经给不了你了。”   兰辞目光沉冷。在她眼里,他就是这么睚眦必报的小人。或者有个女人来倒贴,他就饥不择食。   所以她甚至会被祝知微那种荒唐的外人刺激到离开他。   他声音喑哑,手掌用力:“我知道从前有太多亏欠你的地方,每一件事回想起来都无法释怀,你让我怎么放你走?”   春杏手腕微痛,她觉得他不可理喻:“你不能只想着自己啊,你无法释怀,我就要成为你弥补遗憾的工具吗?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……”   “自私?”兰辞高大的身形压过来,笑得苦涩:“婚姻不是儿戏,从娶你进门时起,除了与你共度一生,我从没有想过其他任何可能。除非你死了或者我死了。我以为这是我们合作的起码共识,结果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,事后还要怪我太认真,嫌弃我这里那里不尽如人意。究竟自私的是谁呢?”   春杏被这缜密的大道理镇住,一时没想出话来反驳:“……那你想要怎么办?”   兰辞咬紧下颌,好像给自己找到了相对体面,又充足合理的由头:“你说对了,我要惩罚你抛弃我,把你留下来,折磨你。”   骨节分明的手,移上她疤痕未消的纤颈,茧子怜惜而刻意的刮上去,接着粗暴地掰过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与他四目相对。 第65章 暴徒   春杏一双眼倔强含泪,避开了他落下的吻。   他的吻落在她腮边,沾到泪痕,听见她咬牙质问:“兰鹤林,承认喜欢我很难吗?”   外面雨声大起来,水流顺着屋檐溅下,声如鼓点。   兰辞看了她很长时间,喉结滚动:“你想让我承认什么,承认我喜欢一个抛弃我的人。然后被你羞辱拿捏?”   春杏眸子一颤,泪珠从唇边滑落,她羞恼地偏过头,似乎是被说中了。   这一点点细微的神色变化,都被兰辞看在眼里,他心里冷下来,嗤笑她:“你做梦。”   春杏绝望地任凭他抱紧。她问的那个问题不需要答案了。   说出来只会让彼此都难做。   他走进正中那件厢房,掀了纱帐将她摔了进去。   青纱帐是从临安带来的,这是崔贵妃给春杏添的嫁妆,布料细密,既遮光又透气。散发着淡淡熟悉的清香。   春杏跌了个晕头转向,正欲起身,滚烫的身子压上来。   罗汉床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之后,发出吱呀声,挂在纱帐钩子上的铃铛,断断续续叮铃响起来。   湿意翻涌的回忆袭来。   还记得年关前后那一阵子,兰辞收尾大理寺莫大人的案子,忙得好几日才能回来一趟。他洗漱干净掀开纱帐,春杏常是已在梦中。   他却从来都不肯放过她,趁她迷糊着,便故意挑开衣带,用修长冰冷的手指探进她身体。   起初还心怀惭愧,这狎.妓做派恐轻慢于她,后来发现她每每夜里被做醒,因为睡得迷糊了,反倒不知廉耻,总主动勾缠着回应。   青色刺绣帐幔晃动,铃铛轻摇,她眸子潮软地望他,满眼都是倾慕和欲.求,甚至比平日里哭得更好听。   就那样放纵了一段时日,抵消了案情本身给他带来的烦闷,他也会比往常更粗暴。后来她心疼那些被撕坏的小衣,睡时便只穿单薄的中衣。他又开发出新的兴味,会将她抱进温热的水中,听她在晃荡的水声里绵软轻哼。   时间不过几个月,回忆犹在眼前。此刻的祝鸣漪却身子僵硬,双眼含泪,怒目瞪视着他。   哦,她说祝鸣漪根本不存在,是她假扮出来的。   他想与妻子温存,却成了一个抢占民女的暴徒。   兰辞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。   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祝鸣漪,但不可辩驳,祝鸣漪的爱慕于他而言,如沼泽泥泞,湿软包裹,无声吞食,让他失力溺毙。   春杏只看见他终于在自己的推拒中神色黯淡,并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软绳,接着用极快的速度,将她一双手腕结结实实的捆在床栏上。   远处的门被打开,疾风骤雨呼啸着落进来,打湿了短暂开阖的门缝。   她看不见,只能听见他阔步走进雨中。   门又阖上,落了锁。   其实兰辞大可不必拴着她。   雕花门上有锁,门外重兵把守,即便翻出了这座宅子,还有三丈高的内城墙,三丈高的外城墙,几十步宽的护城河。   城外各路郡县,因战时戒备,皆宵禁森严。   只要他不让她走,她就哪儿也去不了。   绑住她,总不能真的是为了解恨吧。   春杏试着挣了挣腕上软绳,发现这大概是什么特殊的结法,用了力气反会收紧。   她只能放弃这种无意义的动作,尽力做些有用的事。   比方说,复盘两人方才的对话。她回忆了刚入祝府,祝知微反常的举动,很快将一切串联起来了,并忍不住赞叹兰辞的聪明和隐忍。   她朝外面吼了一声:“有人在吗?”   等了好一会儿,门被打开,英娘将滴着水的伞立在一旁,在黑漆漆的房内点起了灯。   英娘从小就是行伍里的糙娘子,与通晓人情世故的小月不一样。   火光闪烁,看见里面这一幕,她既诧异又尴尬:“夫人?”   春杏倒是悠然自得,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她:“卖红果的娘子,我想尿尿。”   英娘先将她小腿勾上链子,另一端绑在自己腰上,才给她解开手腕上软绳。   她动作流利,显然是常做这事。   “我不是犯人。”春杏跟在她身后。   英娘不好意思道:“夫人怎么知道,我是这样绑犯人的?”   春杏笑眯眯地看着她,觉得她比小月好对付一点。   兰辞回来时,发现她竟然被绑在床头,也能睡得很香。   英娘是个老实人,将她绑的与他先前绑得无二。春杏只能抓着床栏,以投降的姿势侧躺在床沿。   床边的瓷碗里还有点心的残渣,兰辞俯身望着她,有一点恨她的没心没肺。   春杏夜里醒来,发现绳子已经解开了,她抻着酸软的腰坐起身,看见侧间里兰辞坐在案前。   他可能已经打算在这里常住了,案前摆着许多新搬来的卷册。   案上没有点灯,他端坐在昏暗的月色里,慢慢喝一杯冷透的茶水。   睡了个饱觉,她似乎恢复了挣扎的力气。好像已经认命了,主动问他:“你要怎么惩罚我?”  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,就在她以为他没听见时,他缓声道:“你闭嘴。”   春杏算是明白了,他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。   他将这里复原成循王府里的模样,显然是想重温旧梦,可惜物是人非,他既舍不得放她走,又无法从她身上寻到祝鸣漪的倾慕。   方才将她按在床榻上时,两人身体相贴,抵在她小腹上,熟悉的搏动她感觉得到。   但他却又一直在克制。   她又看不懂他了。   往后几日,春杏先是乖乖待在房内,这左右一共七间房,两人如同一对八字不合的同僚,相安无事地各行其是。   春杏没有提出任何不满,直到第三天,他早上要出去,她小声请求:“雨停了,x我可以在院子里转转吗?”   即便是犯人,也有机会外出劳动和放风的吧。   兰辞没有立刻将门阖上,他在门边,回头看她。   春杏又道:“我不走的。”   人走了,那扇门给她留下。   春杏步伐轻快地走出来。这后院比前院还要漂亮,院子很大,四方形的天井内,一棵杏树破空而立,上面密密垂着沉甸甸的杏子。   春杏见四下无人,抱着树一溜烟便爬上去,刚要伸手去摘杏子,感觉有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。   她骑在树干上,转脸便看见兰鹤林站在院门外,拧着眉凶巴巴望她。   一切都说开了,春杏反而在他面前没了负担。她收回的手又重新抬起,娴熟地兜着裙摆,摘了一怀杏子,跳下来想问他要不要尝尝。   发现人已经走了。   夜里,兰辞照例等春杏睡下,才回后院,他摆着卷册的案上,压着个篾子编的小筐。   垂眸去看,筐里放着杏子,他用手摸过,是洗干净的。   他鬼神神差地拈起一颗放在嘴里。   杏树漂亮,杏子却中看不中用。   不好吃,很酸涩。   他被酸出了眼泪,很怀疑这么没用的杏树,是如何活这么些年的。   难怪留了这么多给他。   酷暑难捱,建康气候湿润,尤其难受。房内的冰接连不断的换,春杏觉得稀罕。   她到祝家时,祝将军正忙着装节俭,对内的大部分用度都跟不上。在循王府时,又刚好错过了开冰窖的时候。   兰辞望着她那少见多怪的样子,仿佛略带鄙夷,让厨娘给她做了好几种冰饮开胃。   在这里每日补药不断,活动又少,春杏又胖了一点,胃口也跟着变好了。她见兰辞对她不错,继续狮子大开口:“你有空教我游水吗?”   兰辞撑着侧脸看外面,小猫绕在他脚边,他没有与她对视:“我为什么要教你?”   春杏仔细思索,她身上确实没什么可以交换的东西。   她想了想,出了个馊主意:“我知道你很想她,我可以假扮成她的样子。”   兰辞听她这样说,本能地想问“扮多久”,反应过来才意识到,她开出的是多么离谱的条件。   他默默吸了口气,冷脸道:“你疯了。”   可是第二日,英娘来帮她收拾东西:“郎君说明日休沐,带我们去江乘县。”   春杏茫然道:“为什么要去江乘县?”   英娘老实巴交:“啊,不是夫人要去的么。我听郎君昨晚还找人问,江乘县的汤山有没有不那么烫的水,要干净一点,浅一点,适合旱鸭子学游水的。”   春杏哑然半响,问英娘:“兰大人晚上回来用膳吗?”   英娘摇头:“最近都是在营房吃的,但是我说您问了,他可能会回来。”   春杏叹气道:“那你就问一下,别说是我问的。”   晚上春杏刚拿起筷子,兰辞就面无表情地在她身旁坐下来。春杏看他后背都汗透了,知道是临时赶回来的,让人给他添了一双筷子。   两个人吃得很沉默。春杏心里想,英娘肯定会告诉兰辞:夫人让我问问你晚上回不回来,并且让我说不是我问的。   兰辞突然道:“你小时候,胡凌云连游水都不教你。”   春杏扒了一口饭,含糊道:“因为他也不会。”   兰辞显然颇为无语,没再开口。   春杏却不生气,毕竟明天可以出门游玩了:“谢谢你。”   兰辞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我有旧伤。驻地武将换防前,都是轮流去修养的。”   春杏没戳破,给他夹了块肉。   那日兰辞安排子规留守,他揽着带着帷幕的春杏,骑着楚楚到了山色空濛的江乘县。   转过山坳,眼前豁然,兰辞想将楚楚留在原地,它急得刨土呜咽,两人只好牵着它一起走。   山中有多处天然泉池,池壁被泉水经年累月的冲刷,光滑如玉,泉水碧绿,色如翡翠,水面蒸腾着袅袅雾气,偶尔能见一两游人在水中嬉戏。   春杏也忍不住停下来,掬水去逗楚楚。   兰辞在不远处看着他们,等玩够了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继续走。   两人走到一处宅院,里面竟与住宅一般,有前门内院,门口有兵卒把守,见了兰辞便齐齐行大礼:“兰制使,夫人安。”   春杏想起兰辞说常有武官疗养,想来就是这处了。两人绕到最里面一处僻静的地方,兰辞牵着马,对随行的英娘和一大群兵卒道:“你们在外院轮值,不必进来伺候了。”   他拉着春杏穿过两道门,打起竹帘,将一个包裹丢给她:“换上。”   里面是英娘给她备好的单衣,色泽雪白,柔软贴身,不易蓄水,最是适合下水。   她将小衣儿裤留在里面,外面系好单衣出来,兰辞也换了身深色窄袖中衣,他浮在水中道:“过来。” 第66章 逃跑   春杏踢掉绣鞋,扶着湿滑的岩壁走下来,水渐渐没过胸口,水温并不像外面的泉眼那般滚烫,她疑惑看他。   兰辞道:“游水本就消耗体力,热汤游水,极易脱力。这泉眼不够烫,几乎未曾有人来过,干净。”   春杏点点头,摆出一副好学的态度来:“那我要怎么学?”   兰辞游过来,摆弄她在水中难以协调的手脚:“先学潜浮。”   春杏按他说的,猛吸一口气憋住,闭紧口鼻,将脸埋进水里,却不敢舒缓四肢,一下子就沉底了。   兰辞有些无奈,捞她出来,靠近岩壁:“你攀着边沿呢,沉下去手一托,就起来了,淹不死。”   春杏慢慢将头埋进水里,兰辞看不得她磨磨唧唧,压着她后脑将她往水里按。   他这一按,春杏倒是找到感觉了,她慢慢展开四肢,感觉人轻飘飘地浮上来了。   浮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惊喜道:“我真的浮起来了,是不是这就算会游水了?”   兰辞惋惜地看着她:“这才到哪。”   他撑上岸边,又重新跳下去,给她演示几种常用的姿势。他身体健硕漂亮,入水又如游鱼般灵活,速度极快,把春杏看呆了,也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。   侧泳和仰泳姿势好看,显得兰辞身形修长,动作时肌肉贲张,春杏羡慕不已,最后道:“那我学狗刨吧。”   兰辞抹掉脸上的水,看不上她那点出息:“狗刨稍简单一点,却易疲劳,也游不快。你若是为求生,只会狗刨不够用。”   春杏畏难道:“那一步一步来,我先保证不要掉进水里就沉下去。”   但即便是被兰辞瞧不起的狗刨,春杏学了很久,也没有完全掌握。姿势稍微没有摆正,或者兰师父在一旁划水,激起一丁点浪花,她就歪歪倒倒跌进水里,再浮不起来了。   “先休息吧,别失水了。”兰辞上了岸,要拖她上来。   春杏却是轴劲儿上来了,她觉得自己离学会只有一步之遥:“我再试试,马上就上来。”   兰辞也不劝她了,去里面取水出来。   回来时,就看见春杏仰着雪白的脖子在水里游。她侧对着他,表情严肃,小心调整着呼吸。   她好像一只小狗。   可能是身旁少了一道凝视的目光,水面也平静,小狗对自己所学还算满意,慢慢游到岸边,趴着岩壁手脚并用地爬上来。出水时有些冷,她瑟缩了一下,接着仰起头观察周围的情况。   这间小院在宅子最里面,依山而建,山壁被凿得陡峭,山上是密密实实的毛山竹。靠近池子附近,有几排青绿色的竹竿被压弯,跳的够高,甚至可以碰到。   她跳起来往外看,发现内院与外院的游廊也没有安排人把守。   兰辞就在珠帘后面,冷冷地看着她。   看她神色狡黠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接着又做出一副乖巧姿态,重新跳进水中。   等他进来,她便似乎什么都没发生,坦荡接过他递来的水:“我累了,不游啦。谢谢你教我。”   兰辞坐在她面前,提醒她:“胡凌云被我调来转运使司做事了,每日过手钱帛不知凡几。”   他自喝了一口水,慢悠悠道:“若是你人突然没了,我就寻个由头,弄死他。”   春杏吓了一跳:“哦。”   说完又觉得反应不对,忙道:“多谢兰大人提携。”   兰辞点到为止,伸手到她面前:“上来。”   她在水中,握着那只手掌,使不上力气,只好两手一起攀住他结实的胳膊。   兰辞也伸出另一只胳膊,托住她肩膀。   两个人挨得极近。   春杏皮肤被泡水后更白,贴身的中衣紧紧包裹着玲珑身段,x随着紧促的呼吸软颤。   小衣是浅色绸缎,打湿的中衣印出里面绣工精致的白兔望月,心口处起伏欲语还休。   方才兰辞心无杂念,水又没过胸口,几次目光瞥过她肩上若隐若现的衣带,都可通过移开视线缓和。   现下却是避无可避。   他对祝鸣漪每一寸皮肤,咬上去的齿感都有记忆。   忍着体内冲撞的潮热,他将人拖上岸,便松开手:“去换身衣裳,用膳。”   春杏应了一声,在水里待久了,脚下踩起来很空。她掀开帘子,一间厢房被用布幔隔开,里面有布料摩挲的声音,大概是兰辞在换衣。布幔外放着春杏带来的干衣,还有一盆温热的水。   她见兰辞已经在里面了,便将门关好,打算就在布幔外面解开衣带。   兰辞动作很快,换了件单衫披上,他打算出去让春杏换。   布幔下的缝隙里,一件湿漉的单衣落下。   他捏住布幔的手顿住。   瓷白的足在干净的木板地面上踩出水渍,小衣也落下,被解开的系带可怜地散在一边。   湿衣的水缓缓溢出地毯,穿过布幔,绵延至他脚下。   窗外虫鸟鸣声高亢,忽远忽近,震人心魄。   他挪开腿。   巾子拧水的声音停下,春杏将衣衫披好,又弯下腰,把湿衣装进竹篮,才意识到布幔内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了。   她赧然发现,是自己堵在外面,让人不好出来了。   “兰大人好了吗?”   她掀开布幔,兰辞坐在窗边看书,交错的领口抵在颈下,黑色衣衫穿的板正,腰间扣着革带,长腿隐于黑靴中。只湿发绾在脑后,将肩膀浸出大片深色。   “你说呢?”   春杏连忙将位置让出来,请兰辞先行。   晚上这顿饭吃得很寡言,春杏猜不透他的心思,也就装作不知。饭没用完,兰辞又有事出去了,她心头轻松许多,还把英娘也叫过来一起吃。   英娘胃口特别好,吃饭香,看得春杏都跟着心情好了,她边吃边问:“兰大人有没有说,在这里玩几天呀?”   英娘不懂她为什么不自己问,但还是有问必答:“说的是暂定三日,他事情好多的,今儿州官都找过来了。”   春杏点头,给她夹了菜,同她一起聊了会儿家常。英娘很实诚,春杏三句话就把她老底摸了个遍,知道她同小月小满又不一样了,是饥荒被父母当两脚羊卖掉的。   “我是被邱将军买来的,和子规一样,被安排给郎君陪练,”英娘很喜欢春杏:“我们本来都是死侍,但是郎君舍不得,让我们做了背嵬卫,战损小多了。”   春杏听她一口一个“战损”、“死侍”,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命一样。   她没法面对这么沉重的话题,绕着聊起别的:“常文忠也是邱将军的老部下吗?你们郎君年纪这么小,为什么他愿意听他的话?”   英娘乐了:“夫人,听谁的话,是看银钱。在名头正义的前提下,那些兵痞吃谁的饷,就为谁卖命。跟年纪没关系,郎君就是今年刚满月,能扒拉出饷来,那也是一呼百应的。”   春杏笑了:“也是啊。”   英娘忍不住抱怨了几句:“当年邱将军和郎君在鄂州兵粮钱商路一把抓,自给自足也够了,完全可以像川蜀的那两个兄弟一样当土皇帝。但是同京中打好关系,能额外给饷,他才在邱将军死后,选择软硬兼施地回京装孙子。自己么,是受了不少气,不过把鄂州建康和海州的水师,都喂得膘肥马壮。有了饷,才有纪律。否则饿着肚子,让有刀有马的大头兵不许拿百姓的粮,这可能么。”   她见春杏咬着筷子不说话,笑嘻嘻道:“夫人心疼啦?”   春杏一愣:“我是觉得……我之前天真了。”   万事不是非黑即白,与奸佞小人对立的,不是只有朗朗君子。   兰鹤林与她眼中,原本那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天上地下。如今在她这里,又多了强迫她的罪名。可他又坏得不彻底。   可能是游水累到了,春杏回去没多久就睡着了。   她又做了梦。   梦里养父母都活着,没有犬戎人。他们生活在繁华和平的汴京城里,小妹闹着要吃柑橘,林娘子打算去舟桥附近的铺子买,她说那里卖的贵,但特别甜。   春杏还扎着小辫儿,她说她也要去。   林娘子便牵着她一道。   两人走过官道,看见个锦衣华服的小郎君,他骑着高头大马,肩上一只海东青,带着大队随从出游。引来人群侧目。   春杏也垫脚去看,她听见那些人说,这是权相兰浚年和灵溪县主的嫡子兰鹤林。   她正是春心懵懂的年纪,光是看了那冷清漂亮的眉眼,束紧革带的腰,就心跳得很快。   不过也仅此而已。   养父置了间铺子,她做起了林娘子娘家的米面生意,外公还健在,带她打点门路,巩固客源,手把手教她学做人做事。她吃苦耐劳,人又聪明,很快便做得风生水起。   后来她还嫁了人,有亲朋有闺蜜,夫君爱重,子女争气,舅姑疼惜。   她过得很好。   只有一日她牵着儿女出门,在暗处察觉到一双眼,死死盯着她看。   春杏从梦中惊醒。   她坐起来,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。   空旷的房里没有人,她转了一圈,又躺回去。   兰辞翌日午后才回来,昨日他告诉春杏,新手容易溺水,练习要有人在旁看着。   春杏考虑到尊重这位师父,打算等午觉醒了,他还没回来,再让英娘帮忙。   她醒来,兰辞已经换好衣裳了:“走吧,趁热打铁,不然昨日白练了。”   春杏抱着衣裳进去换,他吸取昨天的教训,就在院子外面等。   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,一阵大风刮过,吹的竹林簌簌作响。   兰辞若有所感地推门进去,里间无人,他心慌意乱地掀开竹帘,便看见泉池内空荡。   再望向峭壁旁,春杏非常灵巧地踩着矮凳,正翻上墙头。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明天就…… 第67章 骗他   一种麻木而疼痛的惶然,像一只手伸进胸腔攫住了他的脏腑。   凭着本能行动,有意识时,兰辞腰间的软绳已经抽出来。   他几步上前,甩出去的软绳裹住她光洁的小腿,手腕用力,人就这么扯下来了。   春杏身体失衡,无助地往后倒去,兰辞则收回软绳接住她。   两人一起跌进水里,水花四溅。   猛然入水的冲击,让春杏那点水性失去用处,她被倒灌了一大口水,手指僵硬地攀住眼前唯一的浮木。   将她从水中捞起来,兰辞冷眼看她。   看她被呛得咳嗽不止,看她因为害怕而勾在他脖子上的手指,用力到痉挛,乃至在他后颈上抓出血痕。   他紧紧蹙着眉,细微地刺痛让他陡然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慰。   他嘲弄地笑:“看来胡家老小的命,你也不怎么放在心上。”   春杏忍着鼻腔和嗓子的痛,辩解道:“我真没有要走……”   不想再听她满口谎话,她时常说他与她想象中不同了。  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想。   祝鸣漪如何娇柔恋慕他,胡春杏就有多么诡计多端。   他只能刻舟求剑地从她身上寻找一丝故人的影子,以解相思之苦。   他陷于一种自我厌弃的懊恼。   为什么只剩下他一个人痛苦?   暴虐的报复心在他脑中挣扎,他单手将她抱起,压在粗糙的岩壁上,另一手按下她后颈,强迫她主动献上温软的檀口。   动作带着某种暗示,与先前的亲昵截然不同,春杏被困在他臂弯里,恐慌中抬手推他。   她手劲儿不算小,将他侧脸刮出红印子。   但还没来得及生出恐惧的情绪,放肆的指尖就被捉住,放进口中,轻轻磨咬。   宛如拆吃猎物的前餐。   春杏吃着痛,却听他在耳边寒声道:“别再耍花招。顺从些,别以为我还像从前那样顾着你。”   她屏住呼息,为方才冲动的试探后悔了几分,也为即将到来的挞伐而心惊,颤巍巍的身子发着抖。   滚烫的身体压上来,紧绷的腰腹紧贴。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情.欲操控,又气定神闲,他仰着青筋暴起的脖子,清醒而沉沦地望着她。   湿濡的衣料勾勒出强劲的肩背,结实的手臂,她想起梦里那个骑着马的少年。   春杏心头颤了颤,漆黑的眸子蒙上一层湿气。   带茧子的指腹划过一片润泽,他看她的眼神是冷的,动作却强势而失控。   她忍不住对骨节x分明的手指做出回应,咬着下唇微喘。兰鹤林压在她颈窝里,将她唇齿间的声音听得清楚。   他格外亢奋,听不见他想听的回答,就拨弄她温软的身体,让她如蓓蕾绽开,像熟果软烂。等她眼神失焦地搂住自己,再嘲笑她的失态。   英娘为她挑的藕荷色单衣与小衣,被丢在泉池边。   等她身子软下来,气息奄然地靠着他,又被他抱起来走到竹帘内。   春杏明白他并不打算放过自己,只是厌恶幕天席地的越矩与不端。   果然,他进了房内,便掀开布幔,将她丢在内间的小榻上。   春杏被他抱在怀中,手腕用软绳束在身后,身上齿痕叠着齿痕,自锁骨至心口。   她望着布幔下的缝隙,突然在想他是不是昨日便想这么做了,今日不过寻个由头。   可想起他那时的冷淡,又觉得自己多思。   她的走神像一种辱没,兰辞不满地收紧牙关,听到对方的轻吟,便掐着妻子湿软的身子,力道沉重地挺进了。   ……   知道主家夫妻在游水,时间不会太久,厨娘是备了晚膳的。   可惜饭菜温了几遍,眼看入了夜,里面的人也没出来。   没人敢打搅,只一个女使在院子外面靠窗处听了,里面是断断续续的哭声。   凌晨过后,男主人出来提了食盒和热水回去,依旧不假手他人。   原本预计在江乘住三日,结果五日的休沐,全折在里面了,游水也学了个半吊子。   这几日里,春杏除了昏睡与进食,就是被兰鹤林捧在手中蹂.躏。   他们几乎不怎么交流,他只在她羞耻到崩溃时,强迫她说喜欢,想要,还要等等显然是为了为难她的话。   中间她空茫地想,他从前还算克制,偶尔需索,还没至于如此恶劣。   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。   可他倒是一切如常,她故意用力在他肩膀后背抓出的血痕,也轻易被遮住。   坐在卧房边的案上,他一边沉默地翻看卷册,一边慢慢地喝着一碗什么。   空气中有淡淡的苦味,春杏起来洗脸漱牙,感觉喘口气都费劲,她想起昨日也闻到过,便随口问:“你哪里不舒服吗?”   兰辞将药喝完,道:“没有。”   她猜,他是为她昨日攀墙头的事赌气。   好小气,那她也不解释了。   临走前日,让女使们来收拾东西,女使道:“兰大人,您的黑马咬着这件褙子到处转悠,英姑姑这会儿不当值。院落在来前,仔细打扫了好几遍,也不是我们的,我们猜是夫人的?”   兰辞接过一看,的确是春杏的衣裳。   另一女使道:“昨日风很大,想必是被从内院泉池里吹出来的,衣裳里还有这个,也是夫人的吧。”   她手里放着一只旧荷包。   她见兰大人没有接,小声道:“大人?”   兰辞将那只荷包拿回来。   这荷□□薄馅大,一过手,便能捏出里面的东西。   兰辞面无波澜,走近内院,才拆看荷包。里面是一大堆杂物。他当年写的落款也在里面。   他倚着门缓神,以为这东西春杏早就丢了。   昨天攀墙头,难道是因为衣裳被吹走?   再抬头时,春杏隔着抄手游廊,倚在月洞门边与他对视。   她披着单衣,神色靡艳疲惫,她没有要往外走的打算,安然看着他手中的荷包,眨眨眼,给了他肯定的答复。   一股酸楚自他心中燃起,他走过去将人抱起来:“对不起。”   再多的话他不敢问,她没有走,这就够了。   春杏被他抱着,眼神软和下来,安安静静没有说话。   *   今日子规值守,在宅院外面,他负责接待找上门的官员,按照轻重缓急将其寻来的事宜排序。   重事急事,见缝插针地让内院侍候的女使告诉郎君。缓事轻事,则先压下来。好在这几日没有大事。   胡凌云带了封沈风陵托人送来的信。   子规知道他同夫人的关系,周到地让人伺候了茶水,很礼貌地道:“胡大人,我们大人晚一点正巧就要走了,劳烦您等一会儿了。”   胡凌云点头道:“有劳了。”   他等了片刻,先是几个兵卒女使将一箱箱的东西抬出来,又过了片刻,兰辞也出来了。   胡凌云将转运使司的事,捡重要的报给他,又提到城里内涝的情况:“我与后湖屯田司交涉过,想缓解内涝,还是得退一部分田还湖,但是很难。”   兰辞一边听一边看案上其他信件:“知道了,这件事我来交涉。沈风陵的信里说什么了?”   胡凌云将信递给他:“他说得很隐晦,说的是顾家对官家多有不敬,他担心被牵连无法自保。想表达的应该是,顾家等南方士绅对官家的紧逼不满。”   兰辞曲起的指节敲了敲桌子:“沈风陵太年轻了,若是再长十岁,就把他爹做掉让他接管市舶司。你给他写封信,告诉他安心在国子监待满两年,等两年后流官调任,其余事情不必忧心。”   胡凌云看了一眼比沈风陵还小七八岁的兰鹤林,违心地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   兰辞继续将信看完,最后一部分还提到了雀儿和春杏,他抬眼看胡凌云,对方也在瞟他。   胡凌云笑道:“沈风陵说他在临安置了栋宅子,雀儿做了他家管事嬷嬷,还问杏儿在浦县住不住惯,他们两公事去泉州的时候,从榷场买了好些衣裳首饰,都是杏儿喜欢的样式,托商队带过来建康,会比信晚一点到。还请兰大人转告妹妹。”   他说的义正言辞,兰辞还是一眼看出他收声时尾音中的紧张,这大概才是此行的目的吧。   兰辞垂下眼,勾了勾唇:“胡大人想见杏儿吗?”   胡凌云一脸无辜:“哦,她也在吗?那……都听兰大人安排。”   兰辞没再多说,胡凌云又等了很长时间,春杏才从里面走出来。   胡凌云孤寡二十几年,智力全部点在别处,无论是医馆小医侍芳心暗许,还是妹妹贴身女使示好,他全部没有发现。   此时此刻,他也自然看不出妹妹和兰大人的异样之处。只是模糊觉得:妹妹怕不是被这个小白脸迷住,要留下来了吧?   他是不阻止春杏和她喜欢的前夫春宵一度的,但这两个人没有未来。   鉴于对春杏的愧疚,兰鹤林难能可贵地给了两人独处的空间,先牵马。   他一走,胡凌云就用气声道:“还舍得走?”   春杏点头表示舍得:“不聊这个,说点别的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哦,好吧。你都好吧?我看他看你的眼神都要出水了。”   春杏嫌他烦,打了一下他的手,想起一件事:“对了,之前我问你,救你的人不是兰大人,那是谁。你说要等几个月再说,现在可以说了吗?”   胡凌云憋了一口气:“不能。”   春杏觉得被耍了:“你不会根本不知道吧!”   胡凌云的心很痛,他承担了一切,妹妹还对她态度恶劣,刚才她对兰大人,怎么柔声细语的?果然女大不中留。   其实按照他和赵悯的约定,近期差不多可以说了,但他还想再等一等。   他还想兰鹤林和赵悯之间的矛盾,来得慢一些,最好是在春杏脱身以后。 第68章 偷情   回城之后,两个人还是很有默契地住回了前院。都绝口不提春杏被他锁在后院的事。   唯一的不同,就是兰辞看她看得更紧了。   进出府都前前后后跟着一大群人,春杏觉得不自在,久而久之出门也少了。   他还以胡凌云的名义,给林娘子安置了更好的住所,时而将人接来陪春杏解闷。   春杏嘴上不说,心里却知道,他是不想让他们住常珏的宅子。   这天夜里,兰辞忙到很晚才从书房回厢房,春杏穿着素白的单衣,被他抱起来,先是埋头在她颈肩呼吸了好久,而后含住她潋滟的唇。   春杏其实很喜欢他这模样,既压抑又纵.欲,她允许自己短暂地沉迷于美色。   唇分时,兰辞动手解开她的衣带。   一股熟悉的药香,要贴得很近才能闻到。   她曾经向太医打听过,兰辞是否有什么旧伤,然而对方守口如瓶。   但是经过她的观察,每次他身上有这种香气,都是在他对她行不可描述之事前。   她x被摆弄着身子,感觉自己发现了大秘密。   难怪那天问他是不是生病了,他很不高兴的样子。   原来……   竟然。   在临安时好像没有这隐疾,难道是前段时日新得的?   那对一个英俊的武将来说,真可谓颜面无存了。   兰辞发现她又在走神,恼怒地加重了力道:“你还挺闲?”   春杏忍不住怜爱了,觉得兰鹤林对她略显卑微的态度,一切都有迹可循。她回抱住对方,亲了亲他的睫毛,决定在走前给他最后一点温暖。   所以胡凌云再次见她时,恰逢北边骚乱,本来预计防秋之后的战前演练也提前。   春杏觉得这个时候跑,会影响对方战斗的情绪:“要不等打赢了再说,不急于这一时。”   胡凌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,哼道:“都听你的。”   他小声道:“要是生了孩子,我养就是。”   反正林娘子天天捡孩子。   春杏没听清:“啊?”   胡凌云道:“没事没事,对了,平远被兰大人带去学射箭了,小妹没了玩伴,阿娘还想再养一个孤儿。”   春杏对林娘子的菩萨心肠,又是感慨,又是无语:“干脆让阿娘去养济院帮忙吧。再养咱家就六个孩子了,你养不起了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已经去了,还让我和卫大人休沐日去给孩子讲课。我俩还倒贴钱买纸买笔墨。”   兰辞等他们说完才过来,他是希望林娘子多子多福的。   多几个孩子,或许就对春杏知道自己是养女这件事,稍微宽心。   他将这想法同春杏说了:“总有把名分还我的一日?不能总让我在你娘面前抬不起头。你只消承认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,旁的幌子我帮你圆。”   “容我再想一想。”春杏应付道:“你们几时出发?”   兰辞道:“就快了,陪我一起去吧。”   春杏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不安:“你怕我趁你不在溜走。”   兰辞没有否认。   随军带女人的高官的确不多,而且大多带的是妾室和姘头。春杏觉得不太好:“你还得遣人保护我,单独给我安排住处,别人看见主将带着妻子,也会心里不平。”   兰辞整句话只听见……“妻子”。   他神色缓和了:“那你老实待着,要给我写信。”   不过这缓和没能维持太久,虽然将各项事宜都安排妥当,但越是接近那一日,他的言行举止便隐隐透露出一种狂躁。   最直观处,便是夜里在榻上迫她说好听的话。   春杏觉得这样下去,不等他大军开拨,就要被磋磨死了,只好咬牙道:“那我跟你去吧,但是我闲不住,你要给我安排点事情做。”   兰辞若有所思:“你扮个小兵,军帐里给我暖床。”   大家又不是傻子,浴血奋战的地方,带个漂亮小兵像什么样子,她异议道:“没有活儿给娘子干的?”   有是有,但行军的辛苦和枯燥,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。   他只想把妻子娇养在房里等他回家,让她做什么,他都舍不得。   兰辞犹豫着没有回答,走的那日,还是让她留在城中了。   夜里大军在原地休整,星夜无云,明日又是好天气。兰辞安下心,回到营帐里的行军床上坐下,正望着随身带的东西出神,子规的声音在外面响起:“郎君,我能进来吗?”   兰辞应了一声。   帐幔打起,进来两个人。   子规脖子上架着刀,举手做缴械状,他身后是持刀行凶的春杏:“不要怪他,他被我威胁了。”   兰辞怔在原地,很久没说出话来。   春杏一身男装,腮上沾了点灰,放下刀,让子规退下:“你不高兴?”   兰辞收起手里的东西,喉结滚动:“没有。”   春杏委屈道:“我跟了你们一天了,靠楚楚才见到子规。”   兰辞低下头,目光落在她满是泥土的短靴上:“你吹哨子,就会有人出来的。”   旁边是烧好的热水,他还没来得及用。将水倒进木桶里,他把她靴袜都除了,雪白的足被他手掌握住,脚趾蜷缩了一下。   握足的指腹小幅度动了动,春杏有一种带着麻痹感的痛痒。   好在触感没有持续太久,他将这双足放进水中。   温热的水让春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,兰辞轻抚她脚侧的小水泡,低着头咬了咬牙,深吸一口气:“今晚早点睡。”   天没亮,将士们就开始收拾营帐,移动辎重了,兰辞也与几个将军商量行军路线。   他走没一会儿,英娘就过来道:“夫人,郎君说我们两一起去粮料院帮忙。”   一生勤劳勇敢的春杏眼睛亮了:“粮料院是做什么的?”   兰大人真细心,还给留了个伴。   “就是管钱的呀。您之前不是在审计院里查过账目,和那个差不多,”英娘直言不讳:“郎君主要是让我看着您,他说您要是溜了或者受伤了,就把我也砍了。”   春杏啼笑皆非:“这也太残暴了。”   英娘小声蛐蛐上峰:“他在夫人面前很收敛了,您从来没见他杀过人吧。在临安时,好几次都是故意避开您的。”   春杏真怕她再说几句,就要没命了,赶快阻止:“好了不说了,走吧。”   粮料院有辎重队伍随行,押运账册文牍等物,与前面的急行军相比,速度慢得多。   行至扬州,队伍在原地扎营,几十辆大车围起的一片空地中,扎着几个大帐篷,外面有专门调拨的士兵,持钺而立,看守营门。   春杏和英娘被带进去,安排在一位叫刘娘子的女胥吏处帮忙。里面还有不少女眷,都是武官的家眷。   比如这位刘娘子,就是刘都头的女儿。因此她虽然不认得春杏和英娘,也对她们较为照顾。   英娘读书不多,刘娘子安排她干体力活,听说春杏在审计院做过,就让她从记账开始上手。   这件事忙碌又不繁重,和当初核对钱运使的假账比起来,可以说是非常轻松。   武官犒赏将士支用钱帛,前线折损箭矢钺刀,伙房消耗粮食肉菜等事宜,皆由春杏和帐内小吏们接收请给条,或者代为撰写。   过了他们这一关后,再给刘娘子核查,最后交由粮料使和计议官批阅。   批阅通过的官兵,就可以拿着请给券去找军资库的库官,领取所需了。   这其中的可操作空间颇大,导致料粮院堪称是军营中的财神爷,各处都要同他们打点好关系。   春杏脑子活络,算账利索,人也心直口快,发现有人想要浑水摸鱼,她能当场不得罪人的推回去。   没几天,刘娘子就把她从一起收请给的人里,挑出来给自己打下手。   赶了几日陆路,又乘船沿运河北上,春杏发现,学会游水之后,她晕船的症状极大的缓解了。   再次开拔,赶了几天陆路,上面传令,要在淮水南岸的扎营,伙房刚来取了请给券,今日要杀两只羊,取酒二十坛,粳米白面若干。   一是同常文忠的水师汇合,犒赏主将,二来,兰辞要同泗州榷场的官员们打打秋风。   望着每日流水一样过手的钱帛,春杏有了成就感,沉浸在充实的劳动中不能自拔。   上回原地驻扎时,她就在英娘的护送下,偷偷去找兰辞见面。   这次即便大军已经驻扎了一整日用于休整,她也没力气再去偷情了。   忙到晚上人都累瘫了,春杏正准备去睡觉,刘娘子拍着手走过来道:“有钱了有钱了!听说兰大人把泗州榷场的人请进来了,那不得扒掉一层皮啊!”   英娘嘴巴特别大:“哦,那个提领官是从行在调来的户部员外郎,富得流油啊,来了泗州那是富上加富。兰将军惦记他很久了,这回不会放过他的。刘姐姐,等着数钱吧。”   有人过来传了几句话,刘娘子又道:“哪位小娘子有空?伙房缺人手,帮忙去营帐里送个茶水。”   春杏正两眼无神,刘娘子扫视一圈:“胡二娘子,你长得好看,你去!”   暮色四合,天幕暗沉,淮水边的码头,乌压压停靠着形态各异的水师战船。   整座大营倚缓坡而建,显然是打算暂时驻扎下来了,春杏抬头看着望楼上,宛如泥木雕塑的哨兵,有些佩服兰辞。   若她处于他的位置,想必是没有一日能睡好觉的。   一艘小船靠岸,一群黑衣轻甲的斥候队伍翻身上马,往营帐奔去,为首的正是子规。他见到春杏和英娘,没说话,只笑着拱手打了招呼。   春杏也冲她挥了挥手。   营帐里条件简陋,王员外与泗州知州等几个人,坐在宛如雪洞的帐内,心里略有些忐忑。   倒也不是故意苛待他们,只怪主将们没有随军享受生活的x需求,临时能寻来的东西有限。   兰辞坐在主宾席上,微微笑道:“王大人,上回见面,还是官家与你我在太平楼。如今今非昔比,我这里是艰苦了些,您不要见怪。”   王员外还能不知道这小狐狸的目的,他顾左右而言他,也跟着寒暄几句。   兰辞自认平生最擅长之事,莫过于软硬兼施地盘剥这些人,他刚要开口发挥,被进来的人吸引了注意。   伙房的胥吏们,努力翻找出了还算体面的茶床和宴桌,临时将炉子和一套茶具摆出来,弄了个点茶的形式出来。   兰辞眯了眯眼,发现点茶的几人中,居然有他的妻子胡春杏。   春杏大概听得出,兰辞正在从那位王员外郎处索取军饷,还好这些事不必她操心。   她在祝家,还真跟着宫里的嬷嬷学过此道。一边感叹技多不压身,一边跟着其他几位衣着朴素的女眷,将点好的茶端上去。   一碗给常文忠。常文忠瞅着春杏眼熟,兰辞瞥他一眼,低声笑道:“别看了,是你干娘。”   常文忠:“……”   春杏:“……”   另一碗在兰辞宴桌前摆好,摆盘粗糙的菜色也被英娘和小兵们端上桌了。   春杏打算退场,发现衣摆被踩住。   作恶者坐在宴桌后,黑皮靴踏着她一截衣摆,手肘放在曲起的膝盖上,撑着下巴,冷淡地听着下面几个人说话。   仿佛这举动是无意为之。   但是春杏可以肯定,他是故意的。   因为他踩得非常用力。 第69章 下药   对于这种幼稚行为,春杏只能跪坐回他旁边,假装给他添茶。   一群文武官员推杯换盏,春杏听着兰辞咄咄逼人地给州官们施压:来都来了,多少给点吧。   几个地方官态度是软的,但也想着讨价还价,减轻一点负担。   双方交涉火热之际,兰辞也分了神,脚下稍松,春杏又要逃跑。   兰辞拉住她,用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:“陪我。”   春杏愣了一瞬,手就被对方握住。   他一身文武袖袍,将她的手压在阔袖下,故意用指腹上的茧子,剐蹭春杏细嫩的手背。   周围还有其他人,春杏怕动弹大了被人发现,身子僵着,反倒方便了他的作弄。   甚至他还乘人不备,还将碗里的羊肉塞进春杏嘴里。   常文忠送走了垂头丧气的州官,兰辞将春杏留在营帐里,周围有人,他即便歉疚也是克制的:“让你别来,吃苦头了吧。”   春杏摇头:“不会,辎重不是我推,还给了我一头骡子骑呢。”   兰辞鼻子一酸:“饭也不好吃。”   春杏哼道:“错了,之前没觉得饭这么香,我走了。”   兰辞不满道:“让你消遣,你还当个事办了。”   春杏道:“给我半年时间,我就能变成粮料院的中流砥柱。”   这半年时间好像成了一种承诺,兰辞心头一热:“等我们回去,选一处宅子建府,到时候家里的事,都听你做主。”   春杏看了他一眼,这句答应终究没说出口。   夜里她和英娘正睡着,忽然听见外面号角声,以为天亮了,起来一看,竟然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   外面声音嘈杂,她们撩开帐篷,外面有人喊道:“都起来,都起来!敌军突袭,放火烧了船!” 竒_書_網 _w_ω_ w_._3_q_ ǐ_ S _Η _U_ ._ ℃_ o _Μ   几个帐篷里的人全都爬起来,英娘惊道:“还好郎君让娘子回后方了,不然多危险。”   春杏屏住呼吸:“那……”   英娘望着远处:“秩序未乱,就说明主将安全,不用担心。”   刘娘子将灯点起来:“大家盘点好手里的文簿,一会儿就算再忙,都不能乱,知道了吗?”   这时候也不顾男女有别了,几个帐篷都敞开了,不远处的军资库也来了人,两院的人各自忙着清点物资。   很快,前线的士兵就灰头土脸的骑着马,身后跟着先行前往军资库等待的辎重队伍:“郭料使!前锋已夺回左岸船只,兰经略钧旨,犒赏前锋将士二百人,每人赐酒一升,钱五贯,请速拨付!”   郭料使接过手信,刘娘子已将员额数额等都用碳条写在请给券上,交予对方,去军资库支取。   接着又来了一群士兵,请支神臂弓箭、猛火油和霹雳跑。   军资库人手不足,春杏和英娘便过去协助清点和装车。   “把运粮车腾出来!”辎重刘都头把脸上的汗抹掉:“火药和猛火油分开装,现在就要装走!火把离远一点。”   箭矢每捆有一百只,每辆□□车装满二十捆,就往泥泞的河岸推进。   春杏将箭装车,问民兵道:“你们能看到前面的情况吗?”   那人道:“看是能看到,就是看不懂,乱成一团了。”   刘都头斥他:“什么乱成一团,来偷袭的犬绒人都被捆回来了,想刺杀兰大人,做梦么。”   春杏想到她要走时,对方看她的那一眼,心里有一瞬的动摇。   转眼间天色亮了,人声从远处传来,似哭喊,似嚎叫。日出天际,朝霞如血色,越靠近云层,就被蓝灰色的天幕压住。   春杏站在军资处放粮草的大车上,往河面方向看,的确如那位民兵所言,只能看见成片的沙船和海鹘船,如撒开的游鱼,星罗棋布。隔得太远了,由于看不清旗帜,甚至不知道谁在打谁。   中间得闲,胥吏们换着去打个盹,春杏却睡不着,问快要闭上眼的英娘:“你家郎君在那艘最大的福船上吗?”   英娘摆手道:“这个能让您一眼看出来,郎君不被打成筛子了。都是随便找一艘安全的。我们自己人都不知道。”   水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昼夜。   春杏发现了,打仗根本就没有说书先生讲的那种疾风骤雨的激情场面,也没有两军阵前,大将单挑的炫技对垒。   完全就是一个缓慢运转,麻木,枯燥,艰苦的绞肉机扩,从个体来看,大部分人都死得莫名其妙,毫无价值。   这一场打下来,不算回程消耗,少说已经花掉了二十万贯钱。   所以以赵悯、兰鹤林等为首的主战派没错,当初主和的前官家和兰太师也有他们的考虑。   只是作为一个朴素的汴梁人,春杏要比南方士绅更希望收复失地。   第三日日暮前,有人传消息回来,说胜利在望,战船已经在北岸靠岸了。   营帐内外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。   郭料使道:“北岸的城墙,听说还是我们建的,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,还不晓得塌没塌?说不准啊,兰经略秋收前便能打过去。”   大家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,春杏总算安下心,将放在帐篷里的冷炊饼摸出来,就着热水,她连吃了三个大炊饼。   今天一整日没顾上吃饭,差点没饿死她。   远处,辎重营的刘都头腰腹裹着纱布,纱布渗血,他从腰间拿出一卷纸,脸上汗涔涔的:“请支钱粮,药品,纱布。都在上面。”   刘娘子一边给他开请给券,一边绑好袖子:“辎重队伍战损严重,体力也不行了,我去帮忙清理战场。你们还有人去吗?”   春杏炊饼还没咽完,跑出来举手:“我,胡二,我去。”   英娘拉住她道:“这个您不要去,要摸尸体的,会被吓到。”   春杏犹豫须臾,还是坚持道:“没事的。”   随着辎重营将车推往河滩,沿途到处都是伤兵。好在有胜利这碗镇痛药,气氛不算肃穆,轻伤伤员们还能在篝火前有说有笑的。   再往前走,河滩边的一幕让她说不出话。使用火药后留下的烟雾,成片地压在水面上,靠近了闻得到呛人的气味。目光所及,江水在晦暗的天色下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。河面上一片狼藉,破碎的船板,漂浮的断桨纠缠在一起。   肿胀发白的尸体随着缓浪无声地起伏、碰撞,几乎遍布了整个河道。靠近河滩的被清扫战场的民兵,用挠钩打捞上岸,但更多的则堵塞着河道。   一艘小船摇过来,刘娘子帮着卸下船上的死者,接着按照战袍颜色区分敌我,然后剥下札甲,回收武器。   空气中弥散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,淤泥与腐烂物混合,引来了许多绿头苍蝇。春杏脸上戴着医女分发的防止疫病的覆面,将这些气味隔开,似乎也极大驱散了尸体的冲击。   英娘时不时看夫人一眼,除了最开始翻过一具浮肿的尸体,大家都吓到之外,夫人都表现得很平和。   她记得夫人在临安时,一直是个纤尘不染的高门贵女,那时她是留在循王府的暗卫,看着与夫人一样干净秀气的小月与雀儿每日陪她,只觉得那都是与她不同的人。   人到底是有千面的,就像郎君在临安,也会被以为是文质彬彬的矜贵公x子。   春杏一开始也是害怕的,但时间久了,只记得麻木地拔箭,卸甲,将尚且完好的箭镞和手刀丢进身后的大筐里。   她一边忙碌,一边回想起刚进循王府,那个死去的小厮。   小厮叫立夏。她到现在都不知道,立夏是被兰辞还是郡王妃弄死的。   是兰辞杀的,也不奇怪。战场上死的人一捆一捆的,看得她也麻木了。有些人勉强辩得清眉目,好像在兰辞的营帐外有一面之缘,很多都是半大孩子。   奇怪的是,不少身着犬戎军服的,也生着一副汉儿的面孔。   已方的尸体会拖回去辨认编号,核销编制,再集中焚毁,免得生疫。勋贵出身的低阶军官和统领官及以上的高级武官,才会被整理好遗容,将遗体运回。   一名瘦高武官被打捞上岸,英娘手上动作一顿,接着很快地将对方身上的箭镞扯出来,丢进身后的筐子。   春杏在不远处发呆,立刻发现不对劲,她上前几步。死者虽然面色灰白,周身血污,但还能认得出来——是子规。   两个人都无声地静默了许久,英娘将他身上披的札甲卸下来,这些也都是要回收,再给别人用的。   春杏站在一旁木愣愣地想,她记得子规功夫特别好,她在京口遇到劫匪,看过对方几乎可以以一敌十,水性也好,像是闭着眼都沉不下去一样。   他这样的人,竟然这么年轻就死了。   “以后就没人和我换值了,”英娘将人背起来,叹气道:“咱们也没爹没娘的,抚恤金都省下来了。”   春杏站在原地,脸上有液体往下淌,她奇怪地抹掉了。抬起头,更多的液体落在她额头上,她发现阴暗的天气,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。   几艘运送粮草的福船靠岸,辎重营的民兵将准备好的米肉抬上去。北岸属于汉人了,还需要源源不断的运送补给,尤其是今晚,对岸还活着的将士,需要一场振奋人心的庆功宴。   春杏走过去,将玉骨笛给一位面熟的虞候看:“我是兰鹤林的人,辛苦捎上我,我要见他。”   北岸的庆功宴上,兰辞说了几句场面话,就退到河上一艘楼船内。   春杏在河边,看着那道颀长的剪影。   活下来的将士打到北岸,无一不是身负军功或犒赏,他们唱歌喝酒,不知疲倦般得彻夜狂欢。   兰鹤林却显得很安静,安静到与这种大开大合的环境格格不入。春杏从前不懂他的寡言,现在开始理解他。   他如果真是那种快意恩仇的人,或是嗜血残暴,反倒是好事,可他心里又不认可这样的生活,所以格外矛盾。   也很痛苦。   春杏踏着木梯爬上去,兰辞望见是她,好像恢复了一点神气,将她抱进怀中。   春杏回抱住他:“后面怎么打算呢。”   兰辞道:“城镇易守难攻,我们补给需要过河,不占优势。如果按官家的意思,就是拿这次胜利当筹码,谈好条件,就退回南岸去。”   暂时应该不会再打了,春杏猛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:“不打了也好,你休息吧。”   彼此的呼吸纠缠,兰辞感觉到一股困意,昏昏沉沉地枕着春杏的膝盖睡着了。   再醒来时,是春杏含着一口烈酒,嘴对嘴,顶进他的喉咙。   他起初懵懵懂懂地接纳了这口辛辣,继而摇头,难以置信地抬头:“你给我下药了?”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明天开始她逃他追[让我康康] 第70章 跳河   春杏松开他,后退了几步:“一点点。”   兰辞站不稳,没走几步,就跪在地上,撑着头,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。   春杏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,飞快地道:“你很好,但我想离开。念在我们夫妻一场,你不要为难我娘和大哥,他们不知道我要走,我也不会回去找他们了……”   她没有说下去,因为兰辞突然从靴中抽出短匕。   血溅出来,他划破了自己的手臂。   疼痛让他获得了短暂的清醒,但是迷药下的猛,他站不起来,只能在原地问她:“上回在江乘,你就打算走,对吗?”   春杏退到舷边,最后给他解释:“上次迷药放在荷包里,荷包被风吹走了,我翻墙头是为了够荷包。”   她遗憾又残忍地看着对方:“你的落款我只是忘了丢,不是故意带在身边的,你想多了。”   兰辞手掌抵着甲板,心口疼得喘不过气,眼前的身影已经模糊了,他听见她最后说:“你今后要好好的,祝你一切如愿。”   他只想笑,他一个人怎么好好的,没有她他又如何一切如愿。难道她的想法和祝知微一样吗,不能明白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身不由己。   他一边笑,一边膝行向前。没有任何办法,他想拉住她,哪怕再听他说几句话,会不会就心软留下来呢。   他没喜欢过人,也在慢慢学。   他总是要慢她一步。被她嫌弃,他可以接受,但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了。   可是春杏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,她偏头朝下面看了一眼,接着头朝下,扎进淮河水中。   淮水湍急,她那点三脚猫功夫,如何活得下来?   兰辞脑中一片空白,爆发出全身的力气,也跟着翻过舷边落水。   河水凉得透骨,药效却开始发作。他动不了,浮上水面时,眼看着春杏裙摆浮起来,手臂拨开河水,身姿矫健地越游越远。   水花的声音惊动了甲板上的兵卒,陆续有人跳下来救他。他说不出话,脑海中浮现他教春杏游水时,对方认真的模样。   那时候觉得可爱,现在想来真是万分讽刺,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?   被抬上来时,英娘也赶过来了:“郎君如何这幅样子?”   兰辞服了些热水,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,他出了一口气,先道:“去追夫人,她水性不好。”   而后又咬牙切齿道:“给我传信回临安,把陈岁、陈瑞姐弟俩宰了。”   英娘还没答应,又一阵晕眩袭来,他失去了知觉。   再醒来,外面围了一圈人,圩河县城内地方官,当初兵败之后投靠了犬戎人,如今听说打到城门外了,便主动出城投周,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。   兰辞被小兵扶起来,手臂上的几道刀伤包扎过了,还隐隐作痛。   英娘进来跪在地上,拢手小声道:“夫人没找到,上下游都找过了,尸体也都摸过一遍。除非……夫人游错了方向,往西边游,去了北方。”   北边是犬戎人的地界了,兰辞感觉一阵头晕目眩,他咳嗽两声,吐出一点血沫。   英娘吓坏了,看着外面。兰辞道:“知道了,你继续找。先让圩河知县先进来。”   英娘点头出去了。   冬至前的一天,兰辞让她留在圩河找人,他要先回建康处理事情。   这段时间,郎君变得更加寡言和难以捉摸,原本的温情都像是被抽干了,听到这个命令,她觉得松了一口气。   比起留在他身边的压抑,她还是更愿意去找夫人。   兰辞回到建康,办的第一件私事,就是去见那个抛弃他的无情无义的女人的家眷。   然而胡凌云显然毫不知情,他们不久前,在建康府衙里见了一面。胡凌云还将自己摸索出的经济策略,得意洋洋地分享出来。   面对兰主事的单独见面,胡凌云试探着道:“什么时候给我二妹休沐几日,娘怪想她的。”   兰辞的脾性日渐暴躁:“春杏没找你?”   胡凌云顿住了,反问道:“她不是和你在一起?”   兰辞漠然道:“她现在生死未卜。”   他将对方如何落水的事告诉他,胡凌云惊诧地打断道:“她不会水啊,你没拦着?”   兰辞可以确信,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了。   虽然很想现在就拔刀,把这个废物砍了。   但是假如有一日春杏回来了,发现她的宝贝养兄被他砍死了,会用什么眼神看他。   思及至此,兰辞换了一副平和的语气:“没拦住。她会水。”   他自然是不会把被妻子下药的事,说出去让别的男人笑话。   胡凌云道:“不可能,她什么时候会的?”   兰辞一字一顿道:“我教的。”   胡凌云敢怒不敢言,一阵心乱如麻之后,又觉得妹妹向来有主意:“刚你说,人你找过了,怀疑进了犬戎人的地界?”   兰辞也若有所思地看向他:“对。”   胡凌云没有说话了,他知道兰辞在观察他的表情,以猜测春杏的去向。   但他一时也摸不准春杏x是走错路,还是故意为之。   等了片刻,兰辞略显失望道:“那你带我去见见林娘子。”   见了林娘子,胡凌云说了春杏逃跑的事,但是没说是从船上跳河的。   林娘子听得是心里又急、又气。   但是看见罪魁祸首兰辞,就在院子里带小妹玩儿。   她又不敢怎么样,哭都是小声的。   胡凌云小声道:“二妹必然无碍,她那性子,不知道憋什么坏呢。您可不要给兰大人打坏了,得罪了人不好收场。”   林娘子泪眼迷离地道:“你快滚吧,没有用的东西。”   胡凌云憋屈地住嘴了。   兰辞坐在院子里陪小妹玩翻花绳,他学得很快:“你阿姐教你的吗?”   小妹看了看他,忍住笑:“当然了。”   兰辞又问:“你觉得住在京郊好,还是这里好。”   小妹手上动作停住,仔细地想:“各有各的好吧。那里没这儿热闹,但是有阿姐陪我。不过这里没有三叔。”   胡家族谱,兰辞是看过的,他问:“你三叔对你们不好吗?”   小妹哼哼道:“何止不好,那会儿大哥不在,阿爹死了。阿姐说三叔想来吃绝户。是春杏去找沈哥哥来,一唱一和把人吓跑的。”   说起这件事,她特别得意:“别看我阿姐瘦瘦的,她一个人爬上墙头使弹弓,把十几个混混都赶走了。”   她说完,见兰辞没有翻回她手里的红绳,便催促道:“兰哥哥,该你了。”   兰辞没说话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   多少也知道,以春杏的性子,不是遇上难处,不会和本就不欢迎她的祝家认回。   但他没想到,她曾这样难。   他那时候,对她也不算好。   祝鸣漪的母亲崔娘子,是他母亲灵溪县主的手帕交。   潘家花圃里,她被祝知微的几个小姐妹欺负,只能卸下面子和她们打架。   他也只是点到为止地隔着屏风,暗示沈三不要太过分。   他甚至没有问过她来龙去脉,也没有正面替春杏说句话。   他突然明白,祝鸣漪和祝知微,注定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。   与性别和性格都无关。   祝知微顶替了她近二十年的人生,她或许本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,享受优渥的吃穿用度。和那些闺阁娘子一样,两耳不闻窗外事,关起门来风花雪月,最后体体面面地嫁择婿嫁人,在夫家的避风港里安心相夫教子。   她在时,他终日忐忑,怕她离开。   她真的走了,脑中仿佛被抽空了,许多散乱的记忆纷至沓来。   记得很小的时候,母亲就同他说过:“崔姐姐的孩子知微,恐怕不是她的亲生女儿,也不知那个可怜的孩子在何处。若你将来寻到她,也要记得帮衬些。”   他不记得那时,他是如何答的了,有没有答应。或许是有的。   他对祝知微印象不好。但他没见过春杏,自然也不会觉得她有多可怜。   可她走的那晚,他与祝知微单独见了面。   小妹摇他:“兰哥哥,你没事吧?”   兰辞将红绳还给小妹,敲了门道:“胡大人,我想和林娘子单独说几句话。”   翻花绳的人变成胡凌云,兰辞进了堂屋,没有坐下,他给林娘子添了茶,半蹲着身子将茶水捧到林娘子面前。   林娘子不敢不接,胡凌云说的含糊,但她在听卫朝新那里听说,喜欢春杏的兰大人,是这里最大的话事人。   但她心里有气,就故意问:“我们杏儿是怎么走丢的呢?”   兰辞喉结滚了滚,慢慢道:“可能是为了躲我。”   林娘子脸上躺下一行泪:“大人,我们杏儿打小就掐尖要强,性子霸道,没人降得住她。兰大人,您不要再找她了,由着她,想去哪去哪吧……”   “我没办法不找她,现在外面兵荒马乱,不安全。”兰辞语气温和地同她解释。   他顿了顿,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林娘子,最开始,是她先喜欢我的,也是她先不要我的。”   林娘子一愣,春杏不是做不出对喜欢的人主动出击的事,从兰辞找上门,她就怀疑过是不是女儿将这人始乱终弃了。   她立时有些心虚:“我们杏儿不懂事,杏儿还小呢,大人不要同她计较……”   兰辞一笑:“小吗?宣和四年春,杏树花开的时候,她快周岁了吧。那时候我刚出生。”   宣和四年春,那是他们夫妻收养春杏的时节,林娘子一噎:“是么……”   兰辞坐在她身边,柔声道:“林娘子,我来就是想说,春杏在临安时,其实已经是我上了户籍册子的妻子了。具体的,以后我会慢慢同您解释。之前一切都是我做的不好,今后我不会再强迫她,只会尽力补偿她,她不想要我了,我也不会再强求。”   *   春杏往西边游上河滩,又沿河滩跑了一整夜,把浑身的衣裳都跑干了。直到第二天的天亮,才累倒在一处茅草屋前。   秋讯是河鱼越冬育肥的重要时期,渔民董娘子带着儿子小十三晨捕归来,满载而归,看见一个汉人女子趴在地上。   两人吓了一大跳,小十三用犬戎语道:“死人了!”   春杏举起手:“我、我没死!”   董娘子警惕地绕着她转了一圈,听见她又道:“好姐姐,赏一碗粥喝吧,我要饿死了。”   董娘子将家里的陈粥盛出一碗,让小十三端过来,春杏抬起头,咕咚咕咚地喝完了。   董娘子一口流利的汉话道:“哪家的闺女,还挺好看的,怎么弄成这样。”   春杏坐起来,眼前两人大约是母子。男的十四五岁,左衽麻布衣裳,髡发已经成了板寸,女的大约三十来岁,都是汉人面容,胡人打扮,一看就是犬戎地区的平民。   春杏道:“我是南人,渡河逃过来避难的。”   董娘子一听,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生出几分同情:“也是可怜人,那你怎么打算?”   春杏将碗还给她,十分感激道:“还没想好,这里是不是快要到固平县了?我想进城去看看,有没有什么生计和活路。”   董娘子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   中午出太阳了,春杏用头上的银簪子和他们换了火。   母子两出去夜捕时,发现春杏在不远处生了篝火,捡了半人高的柴火在身后。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,居然还搬了几块大石头将自己围起来。   小十三啧啧道:“阿娘,她在烤鱼。”   董娘子多看了她一眼。   春杏在火边,将浆洗完的衣裳烤干,吃了两条香喷喷的大鲤鱼和若干田螺、河歪,满足地打了个盹,躺下睡觉。   这一觉睡得好香。   董娘子夜里回来,发现她在和一只野鸡搏斗,对方眼疾手快地干掉野鸡,用腿上的匕首将其开喉放血。   她走过去,春杏正在拔毛。她有点佩服她了:“娘子要不要喝点热水?”   春杏抿抿嘴:“可是我只有一个银簪子……不过,我可以拿柴火跟你换。”   董娘子笑道:“可以,你没带碗吧,来我屋里喝了再走。”   春杏将柴火背进屋里,是间简单的泥坯茅草屋,她目光在屋内主梁间扫过。   董娘子也看了一眼,将柴塞进灶堂,又让儿子取水来:“唉,这屋子,雨大风大,就晃。”   春杏道:“我在将作监做过一阵子,感觉是梁柱的榫卯松脱了,需要加固一下。”   董娘子叹气道:“是不是要很多银钱,买梁柱,请人帮忙?”   春杏摇头,环顾屋里三人:“我们三个应该够了,材料的话,我白天在这附近看过了,后面有一大片毛竹林,选三根大约碗口粗的就行。”   董娘子想起方才,她抓捕野鸡的英姿,对她还是有几分期许的,她默默往水里放了些糙米和干豆子,又放了点马齿苋和盐巴。   春杏捧着这堪称美味的热粥,泪光闪闪:“阿姐,这是给我的?太好喝了!”   董娘子被她夸张的动作逗笑了:“明儿还得麻烦你呢,晚上就同我睡吧,夜里可能有野猪的。”   春杏激动道:“真的吗!”   小十三看得眼馋,也盛了一碗过来喝:“还是头一次看见南人来北边呢。”   春杏笑了:“我们南边,经常有汉儿过去的。”   董娘子好奇地打听:“可是,我听里正说,偷偷游过岸的人,会被南边的人抓起来当奴隶,随意便买卖打杀了。是不是真的。”   春杏喝了一大口:“奴隶?明面上,畜奴犯法,人口买卖也犯法。都是聘人,若是觉得主家待遇不好,是可以走的。”   董娘子看着她,显x然不大相信。   人家好心,春杏自然要顺着她的意思:“不过不允许畜奴,也有的是办法么。譬如养干儿干女,也差不多等于家奴了。我听说一些贵族人家,与家里佣人有了矛盾,也会偷偷害人,不过这些都是拿不上台面的事,传出去很丢人的。所以可能我也不知道吧。”   董娘子表示赞同:“是吧,我就说。而且我去镇子里卖鱼的时候,还听过镇子里的说书先生,讲南人的军队也很残暴。说是叫……兵过如篦。若是打过来,连人带骨头都吃了干净。”   这倒和南人传闻中的犬绒人如出一辙。   春杏咬着煮软的豆子,觉得董娘子是不是要讲常文忠的故事了。那厮早年是个兵匪,名声是不太好听。   小十三道:“对对,那次我也去了,有个姓兰的南人将军,说书先生说,他特别残暴,每顿晚饭,要吃十个童男童女的心。”   春杏瞠目结舌:“……这么可怕呢。”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谢谢营养液!![亲亲][亲亲] 第71章 贵客   董娘子点头,仿佛亲眼所见:“是真的。”   春杏深吸了一口气,忍着没有反驳。   翌日,春杏带着董家母子两,去后山伐毛竹。砍下三根碗口粗的,用麻绳绑好拖回来。   回来后,她又用垂绳测量好数据,以一根做替木,捆绑主梁加固。另外两根作“戗柱”,斜顶住主梁。   三个人忙得满头大汗,到下午才算竣工。   “这样便不会倒了?”董娘子不大敢信。   春杏道:“这里的风雨没问题,若是南方那种大风大雨就不行了。”   都忙完了,董娘子又留她吃了顿饭,是昨晚的马齿苋煮汤,并一碗干的杂粮窝窝。   春杏吃完了,便向董娘子道谢,出了门。   “啊呀,杏娘要去县城吗?”董娘子追出来道。   春杏点头:“是啊。”   董娘子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要不在我家再住几日?后天我们要去镇上采买的,离县城也远不了多少,不若捎着娘子一道,路上也有个照应。”   春杏等的就是这句话:“真的呀?那多不好意思。”   董娘子把她拉回来:“你不也给咱家帮忙了吗?这样,回头打鱼,捡柴,你都同我们一道,也不让你吃白食。”   春杏笑道:“好。”   夜里董娘子捕鱼,也带着春杏一起,还给她寻了件旧胡服。   春杏自从学会游水之后,连带着晕船也被治好了。   不过撒网收网到底是技术活儿,春杏在漆黑的水面上,一点实在的忙都帮不上,只能在旁说点俏皮话逗董娘子开心。   摇船时,董娘子一看便知道她没做过这些活,乐了:“杏娘没摇过船?会水吗?”   “会。”春杏若有所思:“不过也刚学没多久,水性不太好。”   夜里硕果累累,还捕到几条品相上佳的翘嘴白,一小筐肥美的淮蚬,董娘子心情好得不得了:“鱼养在木桶里,等我们睡一觉,去镇上卖给小孙哥。”   三个人睡到日上三竿,背着木桶徒步走了二里路,就到了镇子。   镇子靠近县城,在附近算比较富裕的,小孙哥看了翘嘴白的品相,赞道:“可以,十文钱一斤,你看怎么样?”   董娘子喜上眉梢:“行呀,小孙哥。”   小孙看了看他们身后的春杏,打趣:“哟,家里还添丁了。”   董娘子道:“我家表妹,来我这住几日的。”   春杏也甜甜一笑:“小孙哥。”   几个人往回走时,春杏却道:“这么好的鱼,就卖十文钱?”   董娘子道:“这已经是贵的了。平日里也就五文六文吧。”   春杏之前管过太平楼等几个临安酒楼的帐,虽说两地物价有异,但推算不该只这点儿钱。   她回忆着舆图里县城的位置:“董娘子,可以直接卖到县城里的酒楼,多走二里路不到,能翻三倍多的价格。”   小十三摇头道:“我们酒楼里不认得人,只认得小孙哥。”   隔日董娘子和儿子去县城时,带着春杏一道,他们买东西去了,春杏就自个儿在县城里闲逛。   街上到处都是胡服汉人,胡人面容的只有偶尔可见的官兵和官老爷。交谈时多用汉话,不少人都带了一点鲁南口音。   她在县城里最大的几个酒楼附近转悠,在一处叫引仙楼的酒楼对面的茶馆要了一碗茶。   其实跳河时,春杏中衣里塞满了细软。不过漏财遭灾,她就当那些金银不存在。   茶坊门口,她一身破烂的旧胡裙,裹着头巾,摸出三文钱要了一碗散茶,听身边的男男女女高谈阔论。   一上午下来,她从胡语汉话的只言片语中,大概摸清了这里的情况。   虽说是犬戎的地界,但除了从中都派来的高官和驻军,他们无力事无巨细的管理平民。治理区域政务,还是交由本地愿意投靠犬戎的名门望族。   譬如固平县城,归于梁州管辖,主要掌握在青州辛氏的族人手中。   辛是本地大姓,上至贵族,下至贩夫走卒,姓辛的汉人很多。春杏猜测,林娘子收养的小弟辛平远,就是从这里逃难到南方的。   她又在茶坊买不少小块茶砖,等董娘子回来时,便一道回去了。   “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呢,”董娘子道:“以为今个儿回去,就没有伴了呢。”   春杏笑道:“想找份工做的,看来不容易呢。”   董娘子点头:“杏娘当初是为了避什么难,来的这里?”   春杏不想骗他们,又不好直说:“我从前嫁了人,想和离,那人不愿,我才跑到北边来的。这里他轻易来不了。”   董娘子同情道:“那人是对你不好罢,莫不是打人?”   春杏拉长了调子“嗯”了一声:“倒也没有打人。董姐姐呢,小十三的父亲怎么没见?”   董娘子小声道:“我看你是好人,才告诉你。其实我是梁州一户地主跑出来的女婢。”   旁的她也说不下去了,甚至连小十三的父亲是谁,她都闹不清楚。   春杏立刻就明白了,董娘子很可能就是她说说的那种被卖为奴的。她安慰道:“总归你是熬出头了,小十三已经长大了,以后会享福的。”   董娘子颇感安慰:“那倒是。男人有没有另说,孩子还是要有的。”   夜里下了雨,风也不小,房子果然没有再摇晃,董娘子和小十三都很兴奋。   春杏突然好奇:“小十三为什么叫小十三?”   小十三道:“因为阿娘说,这样听起来,别人就会以为咱家有许多人,就不敢欺负咱了。”   春杏跟着心酸,忍不住同他们说起胡三叔欺负人的事,董娘子很能够共情,听得不自觉潸然泪下。   过了几日,风浪平缓,董娘子又带春杏和小十三出去夜捕。   这次的收获比上回还要好,除了翘嘴白和蚬子,还有一大篮肥硕的大河蟹。   春杏让两人把中等品相的鱼留下,只带最好最鲜活的翘嘴白和河蟹。   分好鱼,董娘子照例要去补觉,春杏道:“今日辛苦些,不睡了,直接去县城。到了县城,刚好也开城门了,可赶上酒楼筹备午点和水产早市。”   董娘子怯生生道:“能卖掉吗?”   春杏笃定:“能。”   一路摸黑走到县城,天色慢慢亮起来,董娘子累得眼皮子打架,见春杏还是神采奕奕:“杏娘,你不困吗?”   春杏摇头:“我还好,一会儿你在城门附近休息,我带小十三去就行了。”   卖水产,讲得就是一个鲜活,过了这个时辰,就不值钱了。   她带着小十三直奔上回的引仙楼,孩子还在看那气派的雕梁画栋,春杏拉着他道:“走这里。”   后巷的小门边,人来人往,多是给酒楼送菜送肉的伙计。   春杏远远看见一个靛蓝色粗布衣裳的胖阿婆,接了菜送进去又出来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歇脚,看模样是个帮厨。   她走过去做了一福:“阿娘,打扰了,我和弟弟是河边渔民,夜捕刚得了极好的淮白,想着贵店或许用得着,送来给您瞧瞧鲜。”   小十三很有眼色地将木桶提过来,春杏则趁着遮挡,将前些日子买的一小块茶砖塞进阿婆手中:“自家种的,不值钱,您解解乏。”   胖阿婆愣了愣,茶砖清香四溢,木桶里的淮白鱼活蹦乱跳,她神色稍缓:“鱼是好鱼,可是采买的事,不归我管呢。”   春杏道:“不敢为难阿娘,只求您方便的时候,给管事递句话,说附近的渔民夜捕得了好货,连夜送来请管x事把把关。我们今日也无事,就在附近候着。”   退到一边,小十三担忧道:“能卖掉吗,给小孙哥,能有几十文钱呢。”   春杏敲他脑门:“你这出息。”  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管事便出来了,他身形高瘦,稳重而精干,看见春杏和小十三便道:“你们找我。”   春杏也做了一福:“管事安,冒昧打扰。实在是这回得的货难得,您看这河蟹,肥鼓鼓的,可以做蟹酿橙。翘嘴白更不用说,离水即死,我这一桶,连一片鱼鳞都没掉,摸起来紧实弹手,肉质必定鲜甜,是做清蒸淮白的好材料。”   管事将鱼蟹都验过,的确是好食材。大酒楼进货讲究品质稳定,由量大的鱼贩子那里收货,收来的鱼,大多是前一日下午捕的鱼了。   尤其是淮白鱼,这样新鲜的,的确要靠碰运气。   他缓缓道:“你是懂行的,不过我们引仙楼,向来是有规矩的……”   春杏笑道:“那是自然,我们不求什么承诺,这回想请管事和酒楼的厨娘们尝尝鲜,若是管事不嫌弃,日后需要,我们现捕现送,保证比世面上的都新鲜,都便宜。”   春杏将提在手里的蚬子也奉上:“这筐蚬子还在动呢,给您当个零嘴。”   管事笑了:“行吧,这鱼我收了,算你二十五文一斤。”   春杏在小十三准备惊呼前,踩住了他的脚。   临走前,管事又道:“对了,三日后你们还来吗?若是来的话,给我们送些河蟹,贵精不贵多。”   “有贵客要来。”他咳嗽一声,不愿多说:“你们送的话,需早些来。到时候城中戒严,出入都要盘查的。” 第72章 辛铎   春杏忍着笑,应下了:“一定不负管事期望。”   春杏揣着一兜钱,找到董娘子:“喏,杏儿妹妹给你赚的。”   来前董娘子战战兢兢,将春杏给的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,踌躇满志起来:“这样赚起来,那还得了。咱们以后就不要捕小鱼了,专捕大鱼,这不马上就发大财了。”   春杏阻止道:“那不行,首先捕鱼还是挺看运气的,不能丢了小孙哥这条门路。再者,我们一丁点自保的本事都无,自己赚钱,那叫吃独食,会被人惦记报复的。”   董娘子现在对春杏言听计从:“那怎么办?”   春杏道:“这几日辛苦些,夜里再出趟船,明早去镇上找小孙哥。对了,三日后有贵客来,我们要早出早归,不能误了酒楼的时辰,后面才能有钱赚。”   董娘子刚才睡醒了,就和旁边一群小贩们聚在一起聊天,听了不少消息:“对,我刚才听人说,来了好多当兵的,是有大官儿要来了。”   她询问身边的小贩:“是吧,大兄弟。”   小十三和春杏都望着那兄弟。   兄弟很肯定:“是啊,这几日军队都提前驻扎在城外了,你们进城的时候也看见了吧。”   春杏道:“来的是什么人啊?”   兄弟见神见鬼道:“听说是梁州防御使,辛家主事辛铎。”   春杏道:“哦……”   小十三偏过身子道:“杏儿姐姐以为是谁?”   春杏一顿:“我没有以为是谁啊,走吧,睡一觉咱去找小孙哥。”   回去的路上,春杏问起那个辛铎,董娘子道:“我们去镇上的时候,听人家说起过,可不是善茬。”   小十三道:“设计害死他哥和爹爹,还杀了好多人,才坐稳了家主的位子。不过年头朝廷看他对犬戎忠心耿耿,又打下了樵州,还是给他封了官儿做。”   原来是他,就是他打的樵州。   不过鉴于之前这对母子给兰辞造的谣,这种故事春杏只听一半就好。   下午将留下的鱼送到镇上,小孙哥哼哼道:“攀上高枝了?”   春杏柔柔一笑:“小孙哥真是消息灵通,前几日,我表姐捕鱼时得了条罕见的江团,我原先在酒楼里做过一阵子,知道这稀罕物镇上都不收,大酒楼才能卖上价,才过去的,顺带将品相好的翘嘴白也送去了。”   小孙哥见她气定神闲,像是见过世面的,便不敢像从前糊弄董娘子那样,去糊弄春杏:“哦,这样啊。”   春杏见他神色稍缓,便继续道:“我表姐老实人,家里你也晓得,如今又多了我这张嘴。今后除去这些尖货,我们还是得指着您吃饭。今早去引仙楼送货时,还同管事说起您,下回我牵个线,小孙哥也一起发财。”   小孙哥也不是恶人,见春杏说罢,将木桶抬过来,里面都是鲜活的翘嘴白,不过个头稍微小一些,便下了这个台阶:“五文啊。”   春杏笑道:“唉,多谢小孙哥,祝您早日抱上大胖儿。”   回去后,三个人累得倒头就睡。   一觉睡到天漆黑,春杏都快不知道今夕何夕了。   董娘子将她衣裳洗了,晾在外面:“杏娘,你这荷包里面,乱七八糟的是什么。”   一听到荷包,春杏有点紧张地站起来。   董娘子和小十三不懂那些知识人的规矩,正在好心地整理春杏丢在外面的杂物。   她走过去时,他们对着荷包里一片泡水后干掉的纸发愁。   纸上只有四个字,但前两个字,最后一个字笔画都很多,他们只认得第三个字。   “什么,什么……林……什么?”   小十三念出来。   春杏没有打断他们,也没有告诉他们上面写的是什么字。   小十三将纸片递给她:“杏儿阿姐,是你写的吗,字好漂亮啊。”   春杏摇头,接过来将纸片塞进荷包:“不是的。”   不过他们也不对这些事感兴趣,吃完饭再歇一会儿,又要开始清苦的夜捕了。   第三日夜里出船,三人什么都不做,专捕河蟹,捕完紧赶慢赶,等着开城门第一批进城。   管事看着河蟹很满意:“不错。”   春杏道:“贵人明儿还来不?最近的蟹,肥的哦。”   管事小声道:“那位暂时就在这里住下了,爱吃蟹,你们这几日若是能多多的送来,某必不会亏待了你。”   春杏点头道好,又为小孙哥美言了几句。   管事立刻就明白过来,这是春杏也是在提携老东家,觉得她胆子大也会做人,笑着道:“晓得了,有需要找你。”   连着送了几日,董娘子和小十三都快累瘫了,不过钱也是真赚到了。   董娘子道:“早听说你们南人会做生意,敢情都是赚的血汗钱啊。”   春杏没觉得有多累:“血汗钱也是钱啊,辛苦这几年,买个骡子,省一大半力气。往后日子不就越过越好了。”   董娘子躺在地上畅想未来:“再攒点,给十三娶了媳妇,再添丁,人多了,日子就更好了。”   春杏觉得孩子不是那么好养的,但也不想给董娘子泼冷水,又说了几句好听话,哄她开心。   过了几日,管事说第二天有宴席,让春杏喊小孙哥带点新鲜的蚬子。   小孙哥和春杏一道过来,几人称着重,春杏在附近晃悠,看见门外放着招子:“你们掌柜缺个算账的?你看我行吗?”   管事若有所思道:“你做过吗?”   她那些审计院和粮料院的过往,自然不能拿出来说,只能道:“我原来给人家管过帐的,酒楼的帐没问题。”   几趟来回,管事对春杏印象很不错,就让她进去见了掌柜。   掌柜也对春杏满意,唯一的问题,就是她是个黑户。而且她的胡语,是这几日从董娘子处现学的,可以说烂得不行。   好在董娘子极力保证,春杏是她表妹,而且他们已经打算去城里上户籍了。   掌柜精打细算道:“那这样,你先来帮着忙,工钱给一半。若是传菜,奉茶那里缺人,你也顶一顶,等你户籍落好了,再按人头给,你可愿意?”   春杏想也没想,便答应了:“多谢王掌柜收留。”   董娘子见春杏真的要留下来了,突然伤感起来。   春杏拉这对母子到无人处,将剩下的茶砖塞给她,絮絮叨叨叮嘱这位救命恩人:“阿姐,两边的人,你记得逢年过节,带着河鲜来维护感情,也不用多贵重,就是要有那份心。比如管事家里养猫,你可以常带些卖不掉的小鱼干来,给他喂猫。小孙哥是个妻管严,你记得进城买东西时,带点女人用的小玩意就好。”   董娘子眼眶有些发红:“杏娘,多谢你。”   春杏道:“怎么说得好像不见面了似的?我就留在酒楼里呀。你来送货,不也见得着我吗。再说了,应该是谢你,没你,我就饿死在滩涂上了。”   董娘子道:“对了,杏娘,你的衣裳x还有落在家里的吗?我下回给你带来,还有那个荷包是不是也……”   家里的衣裳是汉人的,穿出来不合适,春杏道:“也没什么了,荷包我带着呢。要有什么,下回我去找你的时候自己带着。”   目送董娘子离开,春杏便同王掌柜进去干活。   常常光顾酒楼的达官显贵,多与犬戎人息息相关。故而往来的客人,即便是南人,平日说的,也多是胡语。   好在文字通用,不影响干活,春杏在酒楼干了几天就上手了。   比起渔民的辛苦,在酒楼轻松多了。体力活轮不到她,吃得又极好。   有一日她岁掌柜出来时,角门附近的木梯上,下来一个汉人青年,大约与沈风陵相仿年岁。作犬戎贵族打扮,髡发小辫编得油亮,腰间系着蹀躞带,丁零当啷挂满了精雕细琢的东西。   春杏捧着账册,瞟了他一眼,心中大震。   与辛平远七八分神似,二人起码是五服以内的亲眷!   掌柜在一旁行礼,用胡语道:“辛大人。”   春杏愣了一下,也跟着行礼。   那人并未往他们看一眼,趾高气昂地走出去了。   春杏低声确认:“防御使辛铎,辛大人吗?”   掌柜没有否认:“对,你听说了?”   春杏道:“嗯,听我表姐说过他的传言。不会都是真的吧?”   掌柜笑一笑,没说话。   上午没什么活,春杏就和住在一起的胡女学说话。   学累了,春杏琢磨起辛平远和辛铎的事。   她记得辛平远明明说,亲戚都死光了,娘也死了。   难道长得像,又是同样的姓,只是巧合吗。   她渡河来到这里,并非只是为了躲着兰辞。   一场血腥的战争,让她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:想知道河对岸的人,究竟是怎么生活的。想知道兰辞做的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,也想知道他究竟是会与赵悯妥协,退回河水以南,还是会有新的转机。   但是来了之后,她反而更困惑了。   她找不到答案。   这一片住的大都是南人,欺压南人的也是南人,只是在南人之上,又多了一重不怎么露面的欺压者。   这里的人未必认可兰辞,除非……   辛铎能主动归顺。   虽然别的事没有答案,但兰辞是否退兵,很快有了消息。   酒楼里最不缺的就是秘闻,有个小二爱说话:“听说圩河那三县,都献降了。”   春杏记得,兰辞当初说不会打过去的,划不来:“打不过,还是没打?”   小二道:“听说是地方官主动献降的,怂货一群,又要偷袭,打输了就怕的要死,连带着后面两个县也降了。”   春杏向掌柜打探:“辛大人来这里,与这件事有关吗?”   掌柜没有直接回答:“那几个县都是南人的了,后面有群山阻隔,估计很难还回去了。如今这一带,就只剩下咱们固平县。”   言下之意,辛铎自然要盯紧了。   春杏多存了一份心思,刻意观察了几日,发现辛铎这个人比兰辞好琢磨多了。   一个典型欺软怕硬、脾气暴戾的贵族武官,头脑甚至有些简单。   要说辛铎现在最在乎的是什么,恐怕是担心连续丢掉这么多地盘,会被他的犬戎主子弄死换人。   *   又过了一段时日,天气冷了,引仙楼又来了一位客人。   春杏在二楼往下看,胡商打扮的一群汉人。带头的那个,看着眼熟。   晚上辛铎与他们,在后院临水的宴厅里喝茶时,春杏帮着小二将热水和茶点送到门外。   辛铎与那人说话时,春杏听见声音,忽然想起来是谁了。   这不是当初,她为了救胡凌云在官道上拦人,拦到了兰辞那次,出来同她说话的中官吗?   那位中官,她只在那一次见过。   后来她嫁给兰辞,发现循王府并没有豢养阉人的习惯,兰辞自己身边的心腹都是武官。   那这位中官,究竟是什么人?   春杏不想节外生枝,怕被认出来。送完饭菜,打听到对方宿在引仙楼的东边上房,便尽量避免出现在他面前。这几日,连小二找她帮忙搬东西,她都找借口推脱了。   直到胡女要搬行头去后面,央了她许久,她才答应下来,她用蹩脚的胡语道:“好啦,一起去。”   胡女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,春杏没有听懂,但猜测是感谢她的意思。   两人走到院子里,才知道中官早就不住这里了。   小二正好扛着客人换下来的被褥,走过来道:“听说那人是南人的来使,先来碰个面,害怕被辛大人害死了,已经渡河回去了。”   胡女哈哈大笑起来,小二也笑了,春杏只能跟着干笑几声。   几人往回走,路上遇到辛铎带着两个武官,就退到一边行礼,等对方过去。   只听辛铎一口带着青州方言的汉化道:“没消息就闭嘴,吃着我的饷,不给我卖命。”   跟在他身后的武官们面面相觑,有一个好一会儿才说:“现在就怕,平远少爷和夫人,误入了南人的地界事小,误入了建康城,就麻烦了。那边搜查甚严,上回不过夹带几张舆图,守城的兰鹤林杀了咱们多少弟兄。”   春杏听得脑子里嗡嗡响,所以他真的认识辛平远。   甚至在找他和他娘。听他们话里的意思,他是辛平远的哥哥或者父亲?   辛铎刚要张嘴,就看见不远处角落站着的三个贱籍人,其一眼神飘忽地在偷看他。   他拧着眉,用胡语大喝一声:“你过来!”   换做平时,年轻小娘子多看他一眼,他也不会计较,但偏生春杏触了他霉头。   辛铎道:“你这贱眼也配看我?拉出去眼睛剜了。”   他语速极快,春杏除了“你”,一句都没听懂,也不觉得那个“你”是在说自己。胡女先反应过来,拉着春杏跪下磕头,口中念念有词。   不等春杏反应过来,辛铎身边的随从已经提着她的领子,将人三五下反手捆住。   这时候再不懂人要做什么,春杏就是傻了,她赶紧道:“辛大人,我绝非冒犯,我、我有话要说。”   辛铎不为所动,随从道:“有话就快说。”   “别杀我,”春杏迫于无奈,只能交出底牌:“我……刚才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,我知道大人找的人在哪。”   辛铎神色一变,冲二人挥手。   春杏被带到辛铎居住的房内。   引仙楼已经是县城最富丽堂皇的住所了,辛铎很会享受,占了好几间被打通的厢房。   春杏环顾四周,在凳子上坐下来。   “你最好想清楚再说。”辛铎踢上门,用汉语道:“你是什么人?南边来的细作?”   春杏知道他在气头上,不敢多兜圈子,直入主题。   “三个月前,我娘收养了一个汉儿,十一岁,琥珀色瞳孔,黝黑肤色,青州口音,肩上有一道短疤,后背有鞭痕。”   辛铎眯眼看她:“说下去。”   春杏道:“关于他的,没了。我是与人为恶,避难来的,来固平讨口饭吃。”   辛铎冷笑:“编也要编的像点儿,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他的特征,但他是和他母亲一起走的,带的金子不少,同行的还有几个随侍和女奴。”   春杏顿了顿:“你先给我把绳子解开吧。”   辛铎检查了她的短靴和衣襟,用腰间弯刀割开软绳,丢在一变:“老实点。”   春杏活动着手腕,抿了抿嘴:“他说其他人全死了。”   辛铎愣了一瞬,两眼暴起:“你说什么全死了,那我娘呢?”   春杏犹豫了一下,还是实话实说:“平远说,他娘在樵州战乱时躲在山林里,受了寒……”   没等她说完,辛铎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:“你给我住嘴!”   春杏捂着脸,莫名其妙地看着他。   有病吧?   这么不稳重的脾性,这人是怎么当上梁州防御使的?   春杏潜意识里知道对此人,不能用常人之计,必须舍命一搏。   她干脆深吸一口气跳上去,左右开弓,回了两巴掌。这两下使了全力,她手都震麻了,心里又害怕又觉得爽。   辛铎万万没想到,这娘们敢回扇他!   他伸手便掐住对方脖子,却听她厉声道:“你杀了我,就找不到他了!”   辛铎手上力道一松,又收紧,嗤笑靠近她道:“我有的是办法找他,今天你必须死……”   春杏见他脑门靠近,趁他说话间,猛然用尽全力撞向他,辛铎被她撞到双眼,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,接着小腹又被踹了一脚,引得他干呕不止。   春杏趁他吃痛松开,立刻滚到一边,去抢走他丢在地上的弯刀。   将弯刀横在身前,春杏慢慢地同他周旋:“辛大人,我娘捡到平远时,他已经饿得几天没进干粮了,归正汉儿年年有,我们从不过问x他们的过往。但是他在我家过得很好,吃饱穿暖,有人教他读书写字、骑马射箭,我是他阿姐,我妹妹是他朝夕相处的玩伴。”   她若有所指:“辛大人若是杀了我,平远该如何自处?又该如何面对您,这个杀了他阿姐的兄长?”   辛铎双眼发红,握住她身前的弯刀刀刃,用尽全力道:“你给我住嘴,那是我的弟弟!不是你的!”   血顺着刀刃留下,春杏道:“可是他从来没告诉我们任何人,他有哥哥,他只说自己是青州逃难过来的。”   辛铎咬着牙,腮帮子鼓涨,愣神间,春杏将弯刀向他推过去。   他本能地躲了一下,却见春杏身手敏捷地翻开窗上布帘,跳出去跑了。   辛铎没有立刻追出去,这些日子,他在酒楼里应酬会客无数,又岂会不注意安全。   外面重兵把守,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。   手掌被划破,血一滴滴落下,他却浑然不觉,想着方才春杏说的话,只觉得痛彻心扉。   春杏跳出窗户,攀着屋檐上了二楼,在二楼躲了一会儿。   这一个月来,她已经将酒楼前院,后院客栈,东西两边的柴房伙房都摸得一清二楚。辛铎短时间抓不住她的。   等辛铎带着人慢慢走出去,她才从楼上跳下来,往前院人多的戏楼处跑去。   戏楼原本是南人听永嘉杂剧的地方,如今多是贱籍胡伶唱歌跳舞处。   春杏钻进戏台后面的偏房,里面一群人乱糟糟地忙着换衣裳上台。   胡女也在,她见春杏来了,磕巴着用汉话问她:“辛……怎么样?”   春杏做了个手势:“没事,我躲在这里。”   胡女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,她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番,最后将一套舞裙塞进春杏手里。   春杏也不晓得要做什么,几个深目浓眉,鬓发卷曲的大美人围上来,扯掉她沾着鱼腥味的布裙和脏兮兮的短靴。   又将一件袒肩漏腰的长裙,坠着海珠的面纱挂在她脸上。   被胡女推着走上戏台的时候,那天和祝知微沈三在循王府比书法画画,她都没这么慌过。   这是要跳舞旋吗?这可怎么是好呢。   好在上台的一共有十几人,还有一个特别美貌的,拿着琵琶站在正中间领舞,吸引视线。   春杏躲在人群的阴影里,跟着鼓点扭动,不听使唤的四肢总是比前面的胡女慢半拍。   好在台下看客寥寥,且觥筹交错,显然没多少人欣赏舞旋好不好看。   春杏正在祈求上苍,让她顺利跳完,不要被辛铎发现,忽然在台下的宴桌间,望见一张熟悉的脸。   他罕见地穿着身雪白的窄袖袍,面容清俊,劲腰束在蹀躞带中。撑着下巴,他神色淡漠的侧眸听人说话,脸色在烛影幢幢下,更显苍白。   兰辞的目光若有似无,穿过人群,望向戏台,又仿佛只是走神。 第73章 见面   这简直是在春杏本就绝望的心坎上又来一刀。   兰鹤林怎么会在这?   他胆子可真大,不知道取了他的狗命,在犬戎人的地界上,换来的功劳足够成为封疆大吏了吗。   即便是和谈,按理说,也不至于让他亲自过来的。   戏台下的鼓点逐渐停歇,奏乐进入尾声,春杏觉得,兰辞应当是没有认出她来。毕竟她穿着大胆,又掩着面纱。   从那若有似无的一眼之后,他再没有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了。   一舞终了,春杏跟着胡女们下了台,几个汉伶候场,断断续续议论着宴饮的宾客。   “听说是军中的……有南人。”   “……要和谈,因为那三城献降的事。”   胡女好奇地看着春杏,她听不太懂。   春杏连说话,带比划道:“他们说,今天来的,有南人。”   胡女也打着手势:“你家乡,来的人,有你认识的吗?”   春杏假装没听懂。   其他几个相熟的舞女笑着说话,但是语速很快,胡女见春杏努力在听,就给她当舌官,解释:“她们说,今晚来的,有一个,特别好看。”   春杏笑了笑。   管事过来拍手,先用胡语说了一通,又对春杏道:“辛铎大人吩咐,大家一会儿去斟酒。”   他意味深长道:“不愿意的从侧门先出去。”   春杏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   伴酒的小鬟,不会只伴酒。   不过酒楼不是青楼,酒楼里不允许豢养陪睡的美貌胡姬。因为按照犬戎律法,两者赋税差异极大。   但这里面有很大的灰色地带,譬如这一次来跳舞旋的女子中,除了春杏和小胡女,都是外面豢养的女伶。酒楼以“借用”的方式,单次支付表演费用,并充当掮客。   倘若宾客有需要,这是胡姬和宾客你情我愿的事。   春杏看了一眼侧门,从那里出去,及其显眼,不如尾随胡姬的队伍混在人群中,在伺机出去。   倘若出不去,就找个汉人,她觉得既是来和谈的官员,又有兰辞这个肃穆的长官在侧,总不至于太过放肆。   刚走进宴厅边缘,就看见辛铎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进来了。   宴厅及后台的出入口,都围满了兵卒,春杏庆幸刚才没有从侧门出去,否则就会被抓个正着。   好在辛铎的眼睛,直接略过了这群坦胸漏背的舞姬,他扫视一圈无所获,便入席同一个汉人官员点头示意。   这名官员名叫祁越,四十来岁,礼部侍郎,亦是此行南人来使的头头。   春杏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,不过之前对不上脸。只知道是个依附于循王的文官,虽然出身不大好,但是聪明钻营,因此爬得很快,尤其是娶了兰家女之后,说是平步青云也不为过。   祁越是个妻管严,春杏猜想在他身边,是较为安全的。   她在祁越出来同辛铎说话之际,快速占住了对方身边的位置。   一个目光似从她身侧扫过,春杏不敢抬头,默默给祁越的杯子里斟满了酒,接着低眉顺目地退到宴桌旁的丝质屏风内。   辛铎站得不远,与祁越各自有所保留又不失礼貌的彼此问候了一阵子,春杏从屏风里,看见两人往兰辞的方向走过去。   祁越连忙煞有介事地,向辛铎介绍兰辞道:“这是我们枢密院编修杨冕,也是此行的副使。”   他又道:“也是我们杨参政家五郎君。”   原来他是顶着杨五郎的名头,过来做议和副使的。   辛铎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颇为礼貌地作南人礼节拱手道:“杨编修,久仰久仰。”   兰辞缓缓站起身点头,眸光掠过他眼眶上方,额头上的一大片青紫,扶着刀的手指微微收紧,脸上似笑非笑:“亦久仰……辛将军威名。”   春杏有点想笑,她知道兰辞这句话的意思是“你这个手下败将”。   不过对辛铎来说,这句话是杨五郎说的,他便没有体会到这重意思。他生性多疑,其实早就找人打探过这次来使的身份,方才反应,也不过是为了配合祁越。   杨五郎是个五陵少年、柔弱文官,若不是得了爷爷荫蔽,恐怕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做县官呢。怎么可能进得了枢密院,还能在打了胜仗之后,充任和谈副使。   对这种有长辈提携的贵胄,辛铎内心充满厌恶和轻视。   刚见面,如上了第一巡的看菜,还摸不准彼此的脾性和底牌,自然处于互相试探的阶段。打完了招呼,便各自回席欣赏歌舞了。   春杏看见兰辞坐回去,发现身边多了个胡姬,就抬手,让其退到一边了。   辛铎还没有走远,看了祁越一眼。   祁越小声解释道:“哦,是这样的,小杨大人妻子刚亡故不久,心中悲痛,颇为排斥女色。”   辛铎难以理解:“那不正是该要温柔乡,解千愁的时候吗。”   祁越自然也不赞同,但他担心兰辞听见自己蛐蛐他,只能往好了说:“少年夫妻,总归真情难遇。小杨大人妻子死后,要牵线续弦的,都踏破门槛了。人家发了通火,这事儿才歇下来。什么胡姬,入不了眼哦。”   说者无意,辛铎倒是有点刮目相看了。   他家中父兄,哪个不是养了一群姬妾,生了一堆儿子,然后自相残杀。才会让他母亲客死他乡,弟弟下落不明。   春杏正在走神,屏风内祁越扣了扣宴桌:“过来添酒。”   辛铎也归席了,台上特意请了戏伶唱曲儿,祁越听着靡靡之音,心思动了。   春杏不疑有他,上前斟酒,未留意祁越的眼睛扫过她光洁的肩膀和纤细的腰肢。   异国他乡,身侧又是安排好、送上门的娇软舞姬。   一个随侍匆匆走来。套着祁越耳朵说了几句话,他立刻中断了流连在“胡姬”身上的目光x,神色凝重,点头道了好几声“明白”,接着移步往兰辞处走去。   这顿饭吃完,祁大人都没能再回来。   春杏无聊地跪坐在原地,等宴席半散,有人领着舞姬去寻欢,而她熟悉的胡女正在独自离场,她也悄悄跟上去,打算趁这时候从小门浑水摸鱼。   门边守着一群兵卒,询问春杏名字时,她犹豫了一下,身后传来辛铎的刻意压低的声音:“你敢跑试试!”   春杏拿准了他更担心发生骚乱,影响里面的宾客,因此对他的话置若罔闻。   她加快了步子逃开,绕到一个偏僻角落的偏房里,躲到房梁上的一盏大风灯后面。   辛铎按住兵卒抬起手腕上的弩,让随侍都在原地候着,只自己一人追上去。   他已经盘问了管事和董娘子,得知春杏并没有骗他。   或许她娘真的收养了辛平远。   房梁上坠下一小截衣摆,上面波光粼粼,是缀着的亮片。   辛铎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逼她,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和:“管事说,你叫杏娘,对吧?”   春杏没吭声。  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,不远处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   杏娘。   兰辞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。这么亲昵软糯的称呼,他都未曾用过。   他自以为最逾矩的称呼,也是房内,只有他们两人时,他叫她“鸣漪”,后来是“二娘子”和“杏儿”。   现在连酒楼的小二,淮河边的渔女,卖鱼的小贩都叫得这么亲。   春杏知道辛铎现在已经冷静下来,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。   但她还是不想下来,眼看对方越来越焦躁,她才开口:“别想和我套近乎,我是不会告诉你他在哪儿的。”   辛铎叉着腰,望着那片衣摆道,冷笑:“不就是在樵州么,你在我房里时,都说漏嘴过了。”   春杏道:“当然不是。你想想樵州是何时回南人手上,他又是何时离开犬戎的?”   “那就是在浦县或者合县、还是采石?”   “你就猜吧,可猜的还多着呢。”   辛铎耐心有限,忍不住显出一些焦虑:“杏娘,你下来,先给我说说,他最近过得好不好?”   春杏知道他是要套话,她抱着柱子:“不告诉你,你这个汉奸。”   辛铎脸色立刻变了,眯着眼道:“你再说一遍!”   春杏往旁边退了一些,低声道:“其实特别在意自己在替犬戎人做事。平远是不是也是因此,才不说他有哥哥的?我知道你也不想打樵州,不想偷袭淮河驻军,但是你不打,犬戎人就会扶持别的人,坐你的位置,有的是南人愿意打南人,我说的对吗?”   辛铎四顾,咬牙道:“你想多了,为完颜勃极烈做事,是我的荣幸。”   春杏知道自己猜对了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:“你要把平远接过来吗?你家还有那么多亲戚,篡权夺位比李唐王室还要残酷,牵连到他怎么办。还不如就留他在南方,有吃有穿有什么不好?”   辛铎差点被说服了,旋即很快反应过来,暴怒道:“你当我傻缺吗?留他在南方,若是被军中的知道我们的关系,随时可以拿他的命,要挟我。”   春杏奇怪地看着他:“你有什么值得要挟的吗?你在辛家的地位岌岌可危,对犬戎人来说,也不过是个好用的棋子。跟着你来固平县的督军,如果发现你反叛,就会立刻杀掉你吧?你佯装风流享乐,住在酒楼,而不是知县安排的住处,也是这个缘由吧。”   辛铎忍着杀人的冲动,翻着眼看她: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你究竟想干什么?”   春杏觉得暂时还没到劝降的那一步,姑且赢得他的信任:“我什么都没想做。你自己回忆看看,那时候我和小二干着自己的活,听见你提起辛平远的名字,不过是震惊了一瞬。就被你抓走,要剐了我的眼睛,才不得不告诉你实情。你这个人真的是……我娘一直照顾平远,没想着你能回报什么,你却要杀她女儿。”   好像说得也是实话,辛铎默默无言了片刻,道:“那你先下来。”   没等春杏说话,辛铎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辛大人,你在这儿?”   春杏在柱子后面望见来人,迅速攀上屋顶,踩着瓦片逃走了。   赤足踩落瓦片的声音响起。   辛铎伸着脖子,眼睁睁看着春杏逃走。   罢了,左右这里已经被围起来,她也出不去。   兰辞没有往春杏走的方向看。   在屋顶上躲到天色全黑了,春杏才爬到后院,跳下来打算去睡觉。   外面还是围着好几重兵卒,有南人,也有胡人。很可笑的是,虽然发式差异巨大,但是甲胄款式有七八分相似。   春杏记得,兰辞说那是因为好多工匠被掳走,和现在为南人制造甲胄武器的工匠,本就是同源。   她蹑手蹑脚跳下来,还没等站稳,一阵风声,后背撞上一个重压。接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将她从身后裹住,口鼻被捂住,腰间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环住,整个人都动弹不得。   春杏的身子骤然紧绷,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试图发出任何声音。   “是我。”身后的男人声线冰冷,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抖。   “杏娘,”兰辞喃喃地,又叫了一声:“杏娘。” 第74章 赌约   春杏闭上眼。   后院漆黑的巷子,如同一张幽暗的嘴,将身边所有景象都吞噬。   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。   围墙外守卫士兵的逡巡,巷子里后院卧房的油灯,似乎都远去了。   只剩下耳边沉重的呼吸声。   她胸口起伏。   骗了他,给他下药,眼看他自.残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心软,又出现在他死对头的身边。   在他心里,她简直十恶不赦。   他会不会掐死她,她不敢深想。   然而等待她的,是收紧的手臂,兰辞低下头,将脸埋进她颈窝,用力吸了一口气。   还不如掐死她算了。   春杏不安地挣动。   “别动,”兰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:“就一会儿行吗。”   春杏无奈地软下身子,她也动不了啊。   兰辞又用力吸了两口气,才将她松开。   春杏扭过头,漆黑的夜色中,她看不清他的脸。   但她想象的出来,他现在一定面色冷漠,眼尾却发红。   “你不该来的,这里人人都想杀你,”春杏推开他:“也不要再想着把我关起来。那只会让我讨厌你。”   这句话大概说得伤人了,兰辞有些难堪地回道:“别误会,不是因为你来的。我有别的事。”   这之后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,再开口便转开了话头:“辛铎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,离他远点。”   春杏想同他解释他和辛平远的关系,又怕他多想,便狠下心,只是道:“多谢提醒。”   见她要走,兰辞站在原地,掏出什么来,放在面前的石凳上。   他像是怕吓到她,声音很轻地道:“我带了点心,吃吧。”   东西放下来,他甚至退后了几步。   春杏将信将疑地走过去,一个油纸包着几块点心,下面压着一叠纸。   她整个晚上都在躲着辛铎,的确没有吃东西。   春杏心里软和下来,点心带着奶香,她囫囵咽下一个:“谢了。”   将剩下的点心和那叠纸包好,她攀着墙头打算翻到后院去睡觉,身后的男人忽然又开了口。   “献降的三县,都要还回去了。”   春杏手上动作一顿:“为什么?”   兰辞道:“官家只想划淮而治。”   她慢慢垂下手,两个人一时无言,许久她才又问:“还回去,会怎么样?”   兰辞沉默了很久,寻了个含蓄的说法:“他们会杀很多人。官员,士兵,平民。”   来了北边,春杏才知道许多事。   这三县,除了少量的犬戎驻兵,几乎都是南人,他们说着与春杏和兰辞一样的官话,每年都有大量汉儿难逃,所有人都热切盼着回归故土。   春杏热了眼眶。   兰辞当然可以不还三县。但拥兵边疆,违逆圣旨——视同谋逆。   与当年的场景如出一辙。邱将军就是犹豫了几日,被一令召回。从此天人永隔。   如今同样的困境,还是摆在他的义子面前。   春杏知道他和那时候的邱将军一样,没得选择。她甚至能想象,赵悯是故意这么安排,生生为他按上骂名,才能安心坐稳龙椅。   兰辞站在原地,这次没有追上来。   “对不起,杏娘,又让你失望了。”   他低下头。   “我救不了任何人。”   春杏躲在后院的柴房里,打算将就一晚。   小胡女听见响动,捧着一盏油灯,推开柴房的门,过来陪她。   她给春杏带了松软的稻草、毯子和热x水,很担心她,她比划着:“辛大人,抓你,为什么?”   春杏安慰她:“我们在玩儿,没事。”   她把纸包打开:“饿吗?吃。”   小胡女闻闻香味,惊喜地指给春杏看,意思是这点心很漂亮。   春杏看着晃动火苗下的点心,压碎了一点点边角,的确很漂亮,她有些出神。  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,兰辞带来的点心是荷花酥。   她塞了一个进嘴,鼓着腮帮子,迎着烛火,看兰辞留下的那叠纸。   小胡女也过来看了看,但她不识字。吃了两个荷花酥,打了个哈欠躺下了。   春杏一直看到深夜。   这是一份誊抄的讼狱卷宗。   卷宗上记录了一场高门血案的来龙去脉。十几年前,郡王妾室小钱氏,将正妻灵溪郡主下毒害死,对外宣告郡主生性娇弱,抑郁而终。   十几年后,小钱氏登堂入室,以主母身份给儿媳祝鸣漪下堕胎药,害死将军府长女、功臣之后,如今证据确凿,锒铛入狱。   兰辞为了避谶,伪造了她的死亡。并利用这场假死,除掉了害死他母亲的继母。   在此之前,他已经先后将华亭钱氏,在地方任职的几名封疆大吏除掉。有一位春杏还见过,就是曾任江东转运使的钱大人。   原来从他在临安放走她,这些都在他的计划中。   她裹着披风,心情复杂。   郡王妃的确下过药害她,兰辞并没有伪造证据。她知道这是他在替她报仇,但她又因为祝鸣漪从生到死都被算计进去,而觉得膈应。   她和兰鹤林之间,总归是隔着一些互相不能理解的东西。   *   天刚亮,春杏还在梦中,小胡女紧张地推醒春杏:“辛大人!”   春杏赶紧爬起来翻窗户。   辛铎守在后窗外,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   他吹了个呼哨:“走,今儿带你出去玩。”   春杏一只脚还踩着窗棱,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   辛铎冷笑:“你不会觉得,昨天是我抓不住你吧。有人找我,懒得管你罢了。”   春杏退回柴房,在窗户缝里看他:“走……去哪?”   辛铎见她又要跑,跳下马啧了一声,顶开窗户拉她胳膊:“今天我要去校场,把你一个人放在酒楼,你跑没了怎么办?”   春杏听胡凌云说过,和谈的时候,主场方为了展示军威,会在营地校场,设置一些展示武力的游戏,譬如对射、相扑、搏击、赛马之类的。   兰辞也会去吗?春杏一走神,被辛铎拖出来。   他扯着春杏手腕,将她绑起来,软绳勾在自己手中,扯着她往前走。   春杏踹了他一脚,怒目而视道:“我还没吃饭,也没换衣裳,饿死了。”   辛铎牵着她,对她这身打扮很满意,他翻身上了门外的马,凶神恶煞道:“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娇小姐,还要老子伺候你餐饭?你现在就是我养的一条狗,听懂了吗?”   春杏气得话都说不出来,辛铎习惯性地夹住马肚子,马往前跑了几步,她没站稳,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。   周围传来一阵笑声,夹杂着犬戎语的戏谑,几个胡服汉人见他马上牵着一个胡姬,都调笑道:“辛大人,哪儿来的小娘子?”   春杏摔得满面尘土,爬起来跟上去。   辛铎见她不说话,勒住缰绳,慢慢踱步:“上来吧,走到什么时候。”   春杏不理他,他便从腰间摸了一小袋肉干,弯下腰,在她眼前晃悠:“想吃吗?饿了就上来。”   肉干散发出淡淡的香味,春杏鼻子吸了吸,还是拒绝了:“不吃嗟来之食。”   辛铎不再啰嗦,捞着她的腰带她上马,又将肉干塞进她嘴里。   春杏嚼着肉干:“就算我告诉你,平远在哪儿。你去找到他,他不愿意回来,你又怎么办呢?”   辛铎道:“那就将你全家都接来,你不是说他喜欢你家人吗?就让他们在这里陪他好了,到时候,咱们也要好好相处。劳烦杏娘,叫我一声阿兄。”   他笑嘻嘻地:“至于你说的,我这里不安全。我昨晚想了一夜,可能是不太安全。不过要是我真的死了,还管这许多?一家人死一块,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。”   春杏冷漠地看着他,觉得兰辞的评价很对:“你这个疯子。”   辛铎听到这个评价,不仅不恼,还得意洋洋地扬鞭打马:“谬赞。”   两个人穿过犬戎军营,到达校场时,汉人使臣们已经到了。   辛铎来得算晚的,他把春杏和马匹一起拴在不远处的大树下,第一场余兴节目搏击,已经打了两场。   前两场是周国与犬戎士兵赤手空拳的打斗,辛铎生性好斗,被热烈的气氛感染,他笑着跑过去,跳到比武场内:“这一场我来,不知周国何人应战。”   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:“我来。”   辛铎一看,乐了:“这不是小杨大人吗?你还小,我不欺负人啊。”   进士出身的文官,还会打架?   搏击也要有来有回,才有观赏价值。   兰辞莞尔一笑:“谁欺负谁,可不一定。辛将军,你略老在下几岁,体力可不要跟不上。”   辛铎冷笑一声,跳进场内,抱拳道:“那就请小杨大人手下留情了。”   兰辞翻过围栏,却没立刻走到搏击场正中,他站在栏内,侧身同身边的随侍说着话,旋即将身上札甲解开。   辛铎皱起眉头。   玄色的札甲落地,露出里面的软甲,软甲除去,是贴身的玄色劲装。   最后,兰辞解开衣襟,肌肉结实的肩背隐约可见,他将里面锃亮的护心镜也解下,随手丢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   辛铎眼中闪过惊讶,随即心中燃起一丝敬佩。他一言不发,也动手一重重卸掉自身甲胄。   围观的两国士兵都欢呼起来,以为这是勇者之间心照不宣的敬意。   兰辞见他动作,勾了勾唇。   两人往场中走去,兰辞活动着手腕:“输赢没有赌注,岂不无趣?”   辛铎笑道:“小杨大人想赌什么?”   兰辞低声道:“若赢了,我要辛将军今日带来的那位美貌胡姬。”   他眼睛瞟过春杏,只见她一双含情目,水波盈盈地望着自己。 第75章 嫉妒(增两千字)   辛铎闻言一愣,看了眼小杨大人,嗤笑一声。   说好的少年夫妻、情义难得呢?   还是身边的女人,不够漂亮。   他答应下来:“若小杨大人输了呢?”   兰辞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条件听凭他开。   辛铎道:“我想让大人帮我,找一个死人的尸体。”   兰辞答应得很爽快:“可以。”   随着部署一声尖锐的哨鸣。两人身形一动,迅速缠斗在一起。招式一起,辛铎便心道不好。这“小杨大人”身手反应,想来不是传言中的文弱书生,而是个从小习武的练家子。   不过此时他还觉得两人势均力敌。对方或许是因年轻气盛,而拳脚刚猛。但差一些火候,他尚且能够招架,甚至能够寻隙反击。   但很快,他察觉到不对劲。对方的拳头,从不攻击他的门面,而是长了眼睛似的,阴狠地寻找着他身上最为吃痛的部位。   手肘看似格挡,却精准地撞击在他旧伤处,让他半边身子一麻。被带倒在地纠缠时,对方膝盖则重重顶在他大腿的筋络上,钻心的酸疼直冲天灵盖。   这是切磋搏击吗?   辛铎看向对手清冷的目光。   这简直像是一场有备而来的凌虐。   “你!”辛铎咬牙爆发出一声怒吼,心中气血翻涌,不再留手,掌风凌厉,直取对方要害。   然而,他拼尽全力的反击,在对手眼前如同儿戏。“小杨大人”的眼眸依旧带着挑衅的沉静。   他轻松躲开辛铎的杀招,反手扣住其手腕,掌心用力,辛铎只觉得关节错位一般,疼得他浑身冒汗。随即,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,带得向前扑过去。一记沉重的膝顶,又狠狠撞在他腹部。   “呜……”辛铎干呕了一声,剧痛让他几乎窒息,整个人立刻落于下风,只能勉强见招拆招地躲避。   辛铎看见对方唇角又勾出一个阴沉的笑,接着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,拳拳到肉,避开要害,甚至气定神闲地偏离裸露在外的部位,但却每一次都将痛苦放大到极致。   辛铎疼得几乎麻木,但周围的士兵们还在高呼。他的躲避已经从卸力变为挣扎,勉强维持最后的体面。然而即便这样,对方似乎还是不打算放过他。   春杏被绑得不算近,开打之后,观战的兵卒们兴奋的x站起来,她就只能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一点点。   两个人刚打起来的时候,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   她意识到那天辛铎和她互殴时,是极力收着的。   可见辛平远的分量。   至于兰辞。   或许如英娘所言,因他刻意回避,她还没见过他打架。   他在她面前,时时刻刻寡言持重,隐忍克制。别说打人了,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。   若不是见过他浑身的腱子肉,单看那张秀气的脸,说他是文官,她也信。   她记得兰辞与她闲聊时,还特意说过,武将拼得也是脑力和胆量,很多武官其实单打独斗并不出色——她权当是他为自己开脱了、   故而她一开始,还提心吊胆。   倒不为别的,主要是怕兰大人在她面前挨揍,面子上挂不住。   胜负分得很快。   春杏刚吊起来的心,还没等落回肚子里,又重新吊起来了。   窜动的人头间,只能看见一些画面。   即便她对搏击、角抵等比赛一无所知,也能看出辛铎落了下风。   ……她开始担心辛铎被打死了。   泗水北边这块地盘,换了个人,可没有辛平远这重天赐的好人脉了。   看了眼拴在树上的绳子,春杏自己动手,麻利地解开了。   她的穿着在军营里,显得过于单薄招摇,因此春杏又把辛铎挂在树枝上的披风,也够下来披上。   来不及解开双手的软绳,她裹着披风,往人群里挤。   随着一声沉重的倒地声,判定胜负的犬戎部署用胡语喊道:“杨冕,胜!”   南人们爆发出欢呼,人群松动开来,春杏刚矮身挤进去,就看见辛铎倒在地上,几个穿着札甲的士兵要扶他起来,有的拿着水囊和纱布。   辛铎浑身疼得动不了,躺在地上,把嘴里的血水吐出来。   她猛然看见对方吐血,蹲在栏杆边,担忧道:“你没死……没事吧?”   她声音很小,但是两个男人都朝她望去。   辛铎撑着胳膊坐起来,笑了一声。他接过随侍的水囊,漱了口,动了动胳膊,大大咧咧地指着她道:“专程来看哥哥笑话,是吧……”   他一笑,牵动了身上的伤口,疼得咳嗽起来。   春杏倒吸了一口气,接着边叹气边摇头。   真没想到啊。   这个辛铎,看起来凶狠、歹毒。   居然是个银样镴枪头!   不远处,兰辞撑着膝盖喘匀了气,便走到栏杆边,将护心镜、软甲等物捡起来。   春杏熟悉的声线传来。   他提着软甲,站在原地,侧目去看他们。   她裹着辛铎的披风,蹲在他身边,关切地看着对方。   秋风掀起她的面纱,将她额上碧绿的琉璃珠和铜铃,吹得叮当作响。   她纤细,白皙,比琉璃更脆弱,又满是棱角,能扎得他满手鲜血。   他想象着她此时口中的嘘寒问暖。   突然感觉,胳膊上的刀伤隐隐作痛。   痛得泛酸。   他心里翻江倒海,却依旧有条不紊。将衣带系好,软甲披上,又从随侍手里接过圆领罩袍,穿戴妥当,扣好捍腰束带。   辛铎扶着兵卒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他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伸着脖子,手舞足蹈地同春杏说话。   春杏也跟着他站起来,两人隔着几步距离。   大概是见他无碍,她脸上的表情,毫不遮掩地松懈下来。   同是男人,兰辞将辛铎幼稚的心思,看得很清楚:他想吸引她的注意,也想在她面前逞强。  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,春杏才看见兰辞。   他安静地望着她,脊背站得笔直。   青灰色的皂袍衣摆在风中烈烈,他未带发冠,一头黑发束在头顶,几缕散落在鬓角。   看得春杏心头一颤,她下意识地躲开眼。   辛铎想到什么,对春杏道:“杏娘,你原地等我片刻,我有话与杨大人说。”   春杏没来得及说话,辛铎已经一瘸一拐地跑到兰辞面前。   他一拱手,嬉皮笑脸道:“小杨大人,在下可以收回赌约吗?大人若是喜欢胡姬,我可叫上百十来个任你挑。”   兰辞漠然看着他。   辛铎一脸泼皮无赖,喃喃自语似的:“是我迷了心窍,才答应拿杏娘做赌注。”   兰辞停下步子:“你喜欢她?”   辛铎笑着挠头,一口青州话都出来了:“俺也知不道算不算,小娘子凶得很,蛮对俺口味。”   兰辞笑了一声,死死盯着远处的春杏。   她可真有本事,无论到了哪儿,都能迅速就有了烂桃花!   始作俑者毫不知情,被看得露出一点心虚和疑惑来。   见兰辞一直望着春杏,辛铎不好意思地解释:“我有个弟弟,流落南方,被杏娘的阿娘收养。我这个弟弟,和我有些不对付,我就想着,不如娶了她,这样亲上加亲,一家子便捆住了不是?”   兰辞怔了怔。   辛铎竟然是辛平远的哥哥?   所以春杏与他亲近,多半是想借机劝降。   他眉头松开。   他就说么,常珏虽然怂了点,好歹还算知书达理,符合他对春杏审美的理解。   如果连辛铎这种弑父弑兄言而无信的法外狂徒,都能得春杏青眼。那他一直以来忍气吞声装好人,受的委屈又算是什么?   兰辞想明白了,便微微一笑:“哦,竟有如此渊源。那我也不强人所难。”   辛铎以为他是要成人之美,心里暗暗窃喜,汉臣酸腐,好糊弄得很:“那就多谢……”   兰辞打断他:“稍等,我看辛大人与她行为举止不甚亲密,我怎么知道辛大人不是骗我?”   辛铎一愣:“那……是我还没同她挑破。”   “那不如辛大人尽快有个说法?若是娘子应了,我自当成人之美。”   辛铎毕竟是输家,一咬牙道:“行……”   兰辞拱手离开:“等辛大人好消息。”   他姿态悠闲地转身,去附近牵马。   把楚楚牵过来,他一回头,就看见春杏踹了辛铎一脚,气得满脸通红。   春杏脑子都炸了:“你有病吧!”   辛铎捂着腿:“你还挑上了,嫁给老子有什么不好?”   “平远的兄长要娶平远的阿姐?你也是青州望族嫡子,没人教你伦理纲常吗?”春杏道:“而且我们才认识几天啊?你简直是个登徒子!”   辛铎对上远处兰辞放肆的目光,觉得丢脸透了。   春杏也跟着回头,楚楚看见她,急不可耐地原地刨土。   辛铎发现,春杏在对方的注视下,迅速将狰狞的表情和粗鄙的动作都收敛了。   最后只是轻轻瞪了兰辞一眼:“你……笑什么笑。”   兰辞撇下嘴,牵着马,慢慢踱步过来:“没有,你误会了。”   怎么能不笑呢。   春杏和他婚前也没见过几面。   当初还不是喜欢他,喜欢的死心塌地。   是人不行,不是认识几天的问题。   辛铎气疯了,好家伙,自己挨了一顿暴揍,敢情成红娘,给这对狗男女牵上红线了。   他故意激兰辞:“听说小杨大人夫人刚过身。不会看上杏娘了吧?”   兰辞把他前半句当耳旁风,只回答后半句坦然道:“对啊。”   辛铎哑口无言,春杏有些尴尬,兰辞按住控制不住身体拼命摆动的楚楚,尽量表现的游刃有余,他拉住春杏手腕上的绳子:“看来杏娘对你并无意,还请辛大人履约,莫叫校场的兄弟们看了笑话。”   辛铎正要发作,兰辞堵住他的嘴:“你要找的那人,我会帮你找到的。”   辛铎一头雾水:“我还没说是谁呢。”   兰辞轻声道:“令堂遗骸。”   辛铎愣在原地。   春杏还不知发生了什么,手上一重,只能跟着往前走:“什么意思?”   兰辞理了理袖子,翻上了马:“战利品。”   春杏指着自己,仰起脖子看他:“我?凭什么?”   兰辞没有多解释,牵着春杏慢慢往前踱,绕着校场又带她观赏了射箭骑马的比赛,引来不少目光。   等一圈绕弯,宣誓了主权,他才把人带回自己住处。   营帐里很暖和,兰辞将她身上的披风扯下来,交给英娘:“还给辛铎,再带几个大夫和医侍,送点药过去。”   虽然暖和了点,但是穿着胡女的舞裙,还是挺冷的,春杏没有反抗,缩在炭盆旁边,伸着胳膊烤火。   她从刚进校场的时候就在观察,这里虽然是犬戎的地界,但大周士兵人数非常可观,且都是精锐,不知道是不是兰辞带来充声势的。   总之,同在酒楼不一样。兰辞若是想惩罚她,扣下她,她一点办法没有。   春杏心里十分懊恼,她已经尽力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北走,眼看就要站稳脚跟,没想到在他面前如同儿戏。 奇* 书*网 *w*w* w*.*3* q *i* s* h* u* .* c* o* m   她不说话,兰辞本来就不多话,坐在离她很远的一张折叠桌上看一封信,看完了,便走过来丢进炭盆。   他垂目间,看到她脖子上大片的青紫痕迹:“谁掐的?”x   春杏不想她和辛铎结仇,支支吾吾道:“打架不小心,不必放在心上……”   兰辞望着她单薄的舞裙,靛蓝色绞纱,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腹,赤白的足尖冻得发红,那枚金镯还挂在脚踝上,与几个以假乱真的脚环互相碰撞,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声音。   他翻出一张干净的毯子,一抬手,毯子刚好落在她头上。   春杏从毯子里把头探出来,嘟囔道:“这有炭盆!”多危险啊。   她知道这是给她取暖的,裹好毯子,她见他要走,怕他占有欲作祟去找辛铎麻烦,责备道:“你干嘛要下那么重的手。”   为表示她没有偏心,她又补充道:“对你也没好处呢。”   脖子都被掐紫了,还替他说话呢。   兰辞听到这话,气得没看她:“就是想揍他不行吗。”   他难得这么孩子气,春杏一时没接上话。兰辞沉默地掀开帘子出去了。   过了一会儿,英娘送了热米酒和炊饼进来,春杏同她打探消息:“你家郎君去哪儿了?”   英娘道:“祁大人找他,我也不知。”   春杏知道她不会说谎,只要不是去揍辛铎就行……   她得寸进尺地问:“那,英姐姐,你刚才去看辛铎,他伤得重吗?”   英娘嘶了一声:“哎呀,这个人怎么敢的,和我们郎君单打。除了那些露出来的地方,其他地方都是连片的青紫。”   春杏苦着脸:“不会死吧。会不会残疾?”   英娘道:“那不至于,本来就是比试,把人弄疼了,认输就是,郎君这点数还是有的。”   春杏放下心,三两口把一个大炊饼吃下去,连连赞叹就是比犬戎的好吃。   英娘道:“娘子胃口真好,一开始我给娘子准备的就是这个。小月说您肯定吃不下。”   春杏吃完炊饼,又捧着米酒:“哪个一开始?”   英娘道:“就是您和郎君成婚那晚上啊,郎君说你忙了一天,肯定晚上饿坏了,让我叫伙房准备一点耐饿方便的东西,我备的就是这两样。” 第76章 偷糖   春杏捧着米酒没有动,在记忆深处寻找到这件事的原貌。   礼成那晚,温文有礼的兰世子同她客气了一句:“你饿吗?”   她看着英娘:“后来呢?”   英娘笑了:“后来我听说夫人没吃,郎君也没说什么原因,但是小月说,夫人可能喜欢吃那种好看的果子。太平楼的苏式糕点做得最好,郎君就把太平楼买下来了。”   兰辞回来的时候,春杏不大客气地躺在他的床上,裹着毯子,就穿着外面衣裳呼呼大睡。   他向来爱干净,除非没办法,是不会穿着外衫躺上床单的。   他站在门帘边,垂目看了她很长时间,最后走过来,抖开被子给她盖上。   春杏其实睡得不是那么沉,兰辞一进来她就有知觉了,但是醒来要说什么呢?   无非是重复在浦县那些对话,她说我们分开吧,他气得要命一脸弃妇模样。   她想到脖子上早已结痂的齿痕,想到在江乘那几日的磋磨,心中不寒而栗……最后吃苦头的还是她自己。   兰辞看着她紧攥的拳头,和轻颤的睫毛。   就装死吧,看你能装到几时。   他在一旁的行军床上睡下,吹熄了油灯。   第二天,兰辞忍无可忍地把她被子掀起来:“宴席,有山珍海味,吃不吃?”   春杏爬起来,她想起来那件事:“其实我虽然吃得多,但是不挑嘴,也不追求什么珍馐美味。”   兰辞以为她是不想同他一道去午宴,就没多说什么,自己脱了单衣,换外衫。   却听春杏又道:“我们新婚那天我说不饿,不是看见你准备的炊饼不想吃,是怕我吃太多,被你看不起。”   兰辞拿着外衫的手顿住,他背对着她:“我知道。”   春杏有点惊讶,还是道:“虽然过去有点久了,还是谢谢你当初照顾我。”   兰辞捏着外衫的手指用力,手背胳膊上青筋毕露。   那又有什么用呢,他那时候对她是一种拉拢的示好,非常有分寸,内宅的争斗是他留给春杏的任务。   午宴因为兰辞顶着小杨大人的名字,位置不算紧要,他特意找了个角落坐下,上了菜,他就把春杏喜欢的挑出来。   外面那些人彼此试探,说话语速极慢,兰辞也不参与,娴熟地将蟹肉剔出来。   春杏几口就吃光了,蟹肉鲜甜,她忍不住炫耀:“我在这里学会了捕鱼捕蟹,捕到的河蟹比这个头大多了。”   兰辞想象她认真去捕鱼,忍笑:“二娘子厉害。”   春杏其实也是想试探一下,他是什么时候找到自己的。   兰辞一下就看破了:“我不知道这些事。虽然让英娘安排线人找你,确认你安全,但我没问。”   他那时候那样哀求她了,她执意要走。   分开一段时间也好,兰辞想知道,是不是他这份执念,对春杏来说是多余的。   他也没有那么贱,非要强行占有一个讨厌他的人。   春杏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。   那么他顶替杨五郎过来和谈,究竟又有没有私心呢?   不过这个问题,春杏只是在心里好奇一下,不会问的。   问起来像她在期待什么。况且那天兰辞自己也说了,不是为她来的。   春杏想了一下,他们现在的情况,就是兰辞作为她的旧情人,看她被辛铎为难,帮她解围而已。   兰辞表现的很礼貌,昨晚也没有越雷池,两个曾经抵死缠绵的男女,如今能平和的相处几日,再体面的分开,这是最好的结果了。   于是她不再纠结这件事。   正好外面辛铎也来了,一改萎靡之气,高谈阔论完全看不出昨日刚被人打趴下。时不时还怨怒地往两人所在之处瞅几眼。   兰辞语气很酸:“看见了吧,放心了?”   “我没担心他啊,”春杏赶紧引开话头:“他和平远的关系,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   兰辞道:“昨天他比试前提的要求,是让我找一个死人。输了之后又说,你娘收养了他弟弟,可以猜出来。”   春杏讶异于兰辞聪明,他应该是听见只言片语,就把整条线索摸清楚了。   “你不要和他接触了,”兰辞道:“你的良苦用心我明白,但是太危险了。他这条线我已经接住了,我会安排好的。”   春杏点头。这样也好,辛铎太暴力了,春杏说不害怕他是不可能的。   又继续吃了几个菜,春杏半饱了,席下武官们开始酒酣对饮。   辛铎特意从县城里带了一批贱籍汉女,过来陪酒,为了激励她们好好干,他许诺如果被南人官员看上,就可以放官员带她们回临安。   听说回临安不止回临安而已,还意味着她们的贱籍作废。她们可以拥有虽然贫寒,但是自由的身份,有手有脚的人,只要肯进城卖力气,就不愁饿死。   场内一片欢声笑语,兰辞依旧是那副游离在外的样子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   春杏刚要问他们和谈在什么时候,突然一个粉衣小姑娘端着酒,拨开珠帘进来。   春杏一阵尴尬,小姑娘却很自然。   既然有舞姬陪伴在侧,证明有需求,那多一个也无妨。   等一杯酒斟完,小姑娘脸都红了。方才在外面,女孩子们明争暗斗,她没抢过别人。   还好她运气好,这里还藏了一个,这样年轻好看。   兰辞偏头,才发现旁边倒酒的侍女一屁股坐下来了,拧着眉抬手,示意她出去。   春杏知道平日里,他就不爱人伺候。就是小满也得看他心情,决定要不要留在他房内。她好心指着不远处的祁越,冲小姑娘道:“你去祁大人那边侍候吧,这里有我呢。”   小姑娘看了一眼外面,祁越已经左拥右抱,而且他比她爹年纪都大了。   她小声哀求道:“郎君,妾身原本也是良家女,还没有破身,求郎君允许妾和这位姐姐一起服侍在侧,今后做牛做马,结草衔环。”   兰辞听得眉头直皱,好不容易,他才和春杏单独说上几句话,这是从哪儿来的?   他望了一眼外面:“辛铎让你来的?”   派你来捣乱的?   小姑娘用力点头,又求助地看着春杏:“辛大人说,若能得大人怜惜,就让妾身跟大人回临安,妾身便能脱出贱籍了。”   她说罢,又小声对春杏道:“还请姐姐帮忙说说好话。”   春杏诧异地挑眉看着兰辞,他已经敲着桌子道:“陆大人,来一下。”   陆大人是随行的另一位文官,他小跑着过来,兰辞道:“可以适当酬客,不是让你们来逛窑子的。随便带人回去,倘若是细作谁担得起?何况是辛铎安插的人,你们自己掂量掂量。”   末了,他把最紧要的事交代了:“把她带走。”   陆大人扯x着小姑娘的胳膊出去了。又去同祁越说了几句。   祁越嘴上向兰辞示意,自己只是逢场做戏,眼睛往珠帘后面一瞟,看见了春杏。这不是那日给他斟酒的胡姬吗?   他不知道那小姑娘哪里触他霉头了,他自己一边演着深爱亡妻,一边有胡姬作陪,他们就不能有汉女作伴了?   祁越心里生了几分怨毒,再一打听,才知道这胡女,是昨日兰辞校场打赢辛铎的战利品。   战场上辛铎节节败退,私斗又打不过兰辞。这辛铎想必是恨死他了。   祁越忍不住一笑,生出一计。   随侍见他表情,提醒道:“祁大人,您可还记得,您是带着兰太师的任务来的。”   祁越道:“请兰太师放心,这回起码能让他与辛铎结为死仇。”   珠帘里面终于清净了,兰辞不满地看着春杏:“你好像挺同情她的。”   春杏自身都难保了,也只是心里同情一下:“确实怪可怜的,如果我当初落在汴梁,大概也是贱籍了。”   兰辞漠然道:“你这么有本事,游过淮河又是一条好汉。”   春杏不明白,他怎么突然就带了情绪。   两个人气氛急转直下。   兰辞嘴上赌气,手却老实的很,依旧兢兢业业给春杏剥坚果。   春杏也不吭声,嘴上吃个不停。   她不太懂兰辞在生什么气。  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。   饭后回了营帐休息,春杏把之前被打断的问题捡回来问,试图缓和一下:“和谈在什么时候签?”   兰辞把外衫脱了,单在椅背上。   他现在情绪不好,听到这个问题等于听到:你什么时候走。   他公事公办道:“这几日是商榷交接细节,试探彼此的底线。”   他看了春杏一眼:“十几日后,我会在河中央安排好船只,犬戎的尚书右丞完颜允德会过来。如果这过程中有异议,可能还要继续商议。”   看春杏若有所思,兰辞想着她昨天看辛铎伤口关切的神色,终于忍不住眼热道:“我的胳膊好疼。”   “嗯,”春杏抬头看他:“打人打的吗?”   兰辞厚着脸皮提醒她:“你给我下药的时候,我自己割的伤口还没好。”   春杏果真表现出了气短,嘴巴还是不饶人:“谁让你关着我。你自作自受。”   兰辞没有否认,但是立刻将仅剩的中,衣也脱了,漂亮的身体露出来。   他无知无觉,神色坦荡,似乎没有看到春杏躲闪的目光,将胳膊伸到她面前,上面裹着一圈圈纱布,隐约有血色渗出来。   春杏心惊道:“怎么会这么久还没好?别得了破伤风。”   兰辞可怜兮兮地:“本来都好了,昨天被辛铎打的。”   春杏拧眉不语。兰辞心里想,这下她总不会还觉得,他亏欠辛铎了吧。   他一时疏忽,春杏直接走过来按住他,将纱布扯开。   狰狞的伤口露出来。旧伤叠着新伤。   旧伤都结痂了。   这新伤,看起来不像一个多月前的,更不像拳脚打出来的。   怕不是自己新割的吧? 第77章 解药   两个人面面相觑,春杏的神色从愧疚变成惊讶,再来是意味深长。   兰辞感觉一阵心冷:“你觉得我是临时自毁,耍手段。”   春杏没有否认,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。   换成别人,她一定会顺从着附和几句,把人哄开心了。   但是面前的人是兰鹤林,说谎的话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   兰辞也不想再解释,将伤口裹住出去了。   方才午宴他是看明白了。   她现在一点都不在乎,他和谁在一起了。   从前他和祝鸣漪说一句话,她都要紧张的。   现在人家当她面投怀送抱,她居然事不关己地在旁边,挑着眉看热闹。   等人走了,春杏坐在他晚上睡觉的行军椅上。   椅子这么硌人,他是怎么睡着的?   她回忆着兰辞的伤口和受伤的表情,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他了。   的确,伤口不是旧伤,但也不像是刚划破的。   刚划破的血根本止不住。   那就是有一段时间了。   春杏还是没想透,这段时间不打仗,兰辞出门在外都跟着一大堆人,除非行刺,不然没有机会受伤。   晚上兰辞没回来,英娘按时给她送饭,她打探道:“最近你家郎君有遇刺吗?”   英娘摇头:“没有啊。”   春杏把英娘也拉下来一起吃,又问她知不知道林娘子如何了。   这些话都是兰辞提前告诉过英娘的,她笑道:“娘子怎么现在才问啊,听周大夫说,三娘子身体越来越好了,胖了一圈儿。四郎在长个子,饭量特别大,林娘子身子也硬朗着呢。”   她只是让他不要为难他们,兰辞却对他们照顾有加,猜到她会问英娘,还特意嘱咐好了,这是什么大冤种。   她默默吃了会儿:“其实我……”   她一张嘴,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。   英娘望着她,她是个粗人,不太会说话:“二娘子,其实我从您嫁进循王府那日起,就被安排跟着你了,只是您不知道。”   她就像个影子,旁观着大部分事情。   “郡王妃给您下落子药,是我发现的,”英娘道:“去找郎君的路上,我就在想,夫人何苦要嫁给我家郎君呢。”   春杏笑了:“你胆子真大。快别说了,仔细你的饭碗。”   英娘嘿嘿傻笑:“其实我觉得,郎君就是觉得我喜欢你,才把我留在这里的。”   她说的很自然,春杏却羞赧了:“哦……”   夜里兰辞回来的特别晚,春杏依然是睡着了,他躺在行军椅上,发现椅子上平铺着厚厚的垫子。  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春杏,把一丝侥幸踩灭,她现在肯定是没有那么好心的。   但是春杏醒来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问他:“不好意思把你床占了。垫了软垫好多了吧。”   兰辞立刻心软了:“……多谢。”   春杏笑着道:“我谢你才对,我们都已经分开了……”   她顿了顿,去看兰辞的表情,见他没有反驳,才继续道:“你照顾我家里人,看见我被辛铎为难,还为我解围,你真是个好人。”   兰辞听完,又是一阵沉默,他冷笑一声:“你想多了,沈风陵和胡凌云是我的幕僚,照顾他们的家眷,也是拉拢人心而已。”   春杏听见他这么说,总算卸下防备,她干脆把想说的都说了:“那等你们签好协议,你就回建康了吧?”   兰辞低着头将椅子折回去,似乎随口一提:“嗯,你怎么打算呢?”   春杏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:“我还想再往北走一点,可能去看看汴梁变成什么样了。”   主要是想用时间冲淡一切,这次分开,明显感觉道兰辞的偏执弱了一些。   兰辞的手放在椅子上,喉结滚动:“小猫长大很多了。你还会回去看它吗?”   提起小猫,春杏是愧疚的:“会的。”   她着急去解释自己不是不负责任:“我不是不要它。是觉得它跟着你,比和我在一起风餐露宿,会过得更好。”   兰辞压抑着情绪:“你怎知它如何更好,你问它了吗?你给它选了吗?”   春杏知道他说的不是小猫了。   她真正道:“我考虑了很久很久,觉得长痛不如短痛,趁它对我感情还不算深。”   兰辞笑了:“这不是始乱终弃,又是什么。”   “你说的也是,”春杏被怼的一阵脸红:“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,把它接来?”   兰辞看她那个勉为其难的样子,也满腹怨怒:“小猫已经认我做主人了,不需要你做什么。”   他抬手又拿软绳,把春杏手捆住:“带你去看看辛大人恢复的怎么样?”   她低头看着手腕:“这……”   兰辞不冷不热道:“我赢来的,想怎么样怎么样。”   兰辞带了一大群男女医侍前去。拨开营帐,他站在外面,手里牵着春杏的绳子,皮笑肉不笑地:“辛防使,我和杏娘来看看你好点了没有啊。”   辛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:“好多了,多谢小杨大人惦记。”   兰辞表现的十分友善:“南边的医疗环境比北边强很多,对大夫也更尊重,这些年来了不少名医。”   辛铎撑着下巴看他,看来他是真喜欢杏娘,这几日明里暗里,过来宣示主权好几回了,生怕他还惦记他嘴里那块肉。   他辛铎又不是多么缺女人!   杏娘是貌美,他也的确馋过。但她说的对,他们两在一起那是等同于□□,还是算了吧。   兰辞把松开手里的绳子:“杏儿有话要说吗?”   春杏莫名其妙,他不会觉得自己留在犬戎,是为了辛铎吧?   “没有没有,”春杏赶紧摇头,后退了几步往营帐外走:“无话可说,走吧。”   她后退时碰到一个女医,连忙道歉:“对不住……”   兰辞对x她的表现还算满意,春杏明白,他就是占有欲作祟,就像有的人可以同意与妻子和离,却不同意妻子再嫁一样。   兰辞又与辛铎寒暄几句,临走前,说了他最在意的事:“那件事……我已经安排人去找了,十日之内一定有消息。”   辛铎轻轻点头,这件事对方确实拿捏住他了。   南边的医侍水平更高,用的药也五花八门,其中有个小医侍又温柔又好看,说话糯糯的。   辛铎一眼就看中她了,将她一个人留下来:“你哪里人啊?”   小医侍脸红了:“奴家江宁人。”   辛铎笑了:“那也不远啊,我也去过江宁呢。”   小医侍有些紧张:“您去那里做什么啊……”   敌方军统,还能去做什么?打仗呗。   辛铎感觉这个小医侍和白兔似的,好生单纯可爱。   这么一来二去,春杏的脸就淡了,反正她已经是小杨大人的人了,他才不要被人说罔顾人伦。   *   春杏回来就发现,脚腕上的金镯子不见了。   她这几日哪儿都没去,只能是落在辛铎那里了。   等兰辞出门的时候,她喊上英娘一起,假装是突然发现的:“你陪我一起去找找。”   英娘十分伤感:“夫人,郎君说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建康了,真的吗?”   春杏满脑子都是镯子,她想找到之后,还给兰辞算了,这玩意已经坑了她好几回了。   “嗯……”她敷衍着英娘:“过几年,我会回来看你的。”   英娘跟在后面还要说什么,已经到了辛铎的营帐外,把守的官兵认得春杏:“胡女后面的南人女官,要搜身。”   英娘展开双臂:“我身上到处都挂着暗器来的。”   春杏道:“英娘等我一下吧,我问一下有没有就出来。”   她几步走过去掀开帘子,看见了尴尬的一幕:辛铎正在调戏小医侍,手都伸进人家裙摆里了。   春杏松手也不是,不松手也不是:“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镯子,金的。”   辛铎坦然站起来,他的营帐里面比较乱,他站起来找了一圈:“什么镯子,我这没有!是不是落在别的地方了。”   春杏看他笨手笨脚的,冲小医侍做了个抱歉的手势,自己钻进来找。   镯子滚落在一只马扎下面,被马扎上的脏衣挡住了,她捏着鼻子,将镯子举起来:“找到了!那我先走了。”   辛铎被打断了好事,一脸不情愿:“找到就快滚!”   春杏站起来,就感觉一阵眩晕。   她没有熏香的习惯,对气味格外敏感,她嫌弃地道:“你这里面好难闻,也找个人清理清理,不能只靠香味遮盖吧。”   辛铎不高兴道:“就你话多,赶紧滚。”   春杏瞪了他一眼,又吸了一口气,突然道:“这个熏香有问题。”   她眼前模糊:“那个医女呢?”   辛铎练武之人,不那么容易中药,但也很快意识到身体不太对劲:“……刚才还在啊?”   他话音刚落,就看见春杏咚的一声,趴倒在马扎旁边的地上了。   辛铎赶紧将四处的帘子,都掀开通风,哪里还有什么小医女,他气道:“好你个杨冕!来阴的!”   春杏忍着最后一丝理智,趴在地上辩解道:“这关他什么事啊!这药绝对不是他下的。”   辛铎看兰辞不爽很久了,又听春杏为他说话,气急败坏道:“你怎么知道啊?”   春杏一点点往外面爬,声音还算中气十足:“你有没有脑子,他害你有什么好处?”   她边爬边分析道:“肯定……是祁大人干的,他背后的人,非常希望你们不睦。你若是死了,以后不要找错了仇家。”   她终于爬出去,倾尽全力道:“英姐姐,救救我,我中毒了……”   接着眼前一黑,就什么也不知了。   兰辞得了信赶回来,英娘正哼哧哼哧背着春杏,后面跟了一大群大夫。   军医神色古怪道:“起效快,已经发了症,没有性命之忧,具体是中了什么药,还要再看看。”   兰辞把人接过来,倒像是中了蒙汗药,睡得面色潮红,不省人事。   但是乖巧。   回了营帐内,军医看了几轮,只说像是一种催情助兴的药。   兰辞望着睡得正香的春杏,怔愣许久,问:“有解药?”   军医公事公办道:“需取血去试,要一点功夫。这之前若有症状,还请病患丈夫与其行房,至少可以缓解症状。”   这几句话让兰辞短暂失神,门外英娘请命,兰辞道:“进来。”   英娘道:“那个医侍开始一口咬定,是想用来给辛铎助兴,我说要上刑,她吓得咬了嘴里的毒药自尽了。应该是她偷了夫人的镯子,引夫人去辛铎那里找,然后才燃的香。辛铎说这件事影响不好,他们那边秘密的处理掉了。”   兰辞阴沉着脸:“你把那个医侍服的毒,也给祁越送一份过去。憋了这么久才露马脚,难为他了。”   春杏从英娘进来没多久就醒了,她听得见,就是动不了,晕乎乎地:“……你知道?”   兰辞颔首,示意英娘出去,对春杏道:“知道有人要害我,没想到是这么害。”   春杏想到祁越的背景,有点懂了:“都说虎毒不食子……”   兰辞苦笑:“我从前以为,我娘的死,父亲只是默许。后来发现,他才是主谋。赵宗室那一脉,只有我和我娘都死了,才是真的没了。所以官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   她努力挪动身子:“你是说是兰太师害死灵溪县主……”   那兰辞要怎么办?   春杏想到他的将来,当时觉得祝知微胡言乱语,如今他却真的,正在一步步走上那条路。   她因为惧怕参与其中,一直本能的想远离。等到这一天真的越来越来近,她心里却只觉得隐隐抽痛。   兰辞按住她的手:“你不必管……”   他没说完,因为春杏皮肤滚烫,联系方才军医的话,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   英娘送了热水和布巾进来,兰辞道:“放那,不要人进来伺候。”   营帐里有个小炉子,温着粥,兰辞把粥端放在桌上,又将汤瓶放上去烧水。   他在床边挂了布帘,将其与外界隔绝开来,成了一方单独的天地。春杏面色酡红,样子太难看了,他不想她被别人看到。即便是英娘也不行。   外面天色还没有黑,已经在准备篝火了,两军的将士们都在互通消息,说是这回和谈签了协议,一百年都不会再打仗了。   兰辞坐在床边地上的毯子上,耳边是春杏因为难受,发出无意识的哼声。   纱布一圈圈松开,他拔出匕首在烛火上撩过,就着还未愈合的伤口,闭上眼,轻轻划上去。   的确不是临时自毁,要说起来,更早了。   只有不断加深疼痛,不断回想起她丢下自己时的果断决绝,才能短暂的抑制住,追上去打扰她的冲动。   即便如此,他还是贱兮兮的借着公事来了固平县。   她那么聪明,看破不说破罢了。   细密的疼痛让他冷静下来,换了新的纱布,他看见春杏已经拨开被子。   单薄的衣袖卷起,罗裙也散乱了,身体是不自然的红。   他将软巾浸了温水,拧干为她擦拭,好在等待解药的过程中舒服一点。   这么一来,果然得到不少缓解,春杏老实下来,又陷入迷茫。   如此重复了两回,兰辞心里愈发焦躁,他担心这古怪的药,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。祝知微的前世像一种诅咒,本该是可笑的鬼神之论,放在春杏身上,就让他不住地心慌。   他忍不住遣人去催问,过了片刻,军医与他在外面短暂的解释道:“那熏香只是药引子,两个人早就中了蛊毒了。”   英娘看了一眼兰辞苍白的脸,替他问:“蛊毒是什么,两个人……又是哪两个人?”   军医道:“一种犬戎成对的蛊虫制作而成,需中蛊两人交.合,才可解。否则便一直难捱。还有一个人……”   辛铎那边也是一团乱麻,也请了他们过去。   军医吞吞吐吐:“应当是青州防御使辛大人。”   英娘急道:“这肯定不行啊!求求你们再想想办法吧,肯定有办法的。”   军医们也都是赞同的:“再给我们一点时间,已经在想法子配解药了。”   等军医走了,英娘看兰辞还站在原地,都要急哭了,她推他回去:“郎君去看着夫人啊。下毒的人太歹毒了,为什么要这样啊。”   兰辞木然回去,看见春杏又起了难受劲儿,扶着床头想要起身。   她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,闭着眼问他:“我……中的什么毒,是不是快死了?x”   兰辞喂她喝了一碗凉水:“助兴的药,不会死。”   春杏喝了水,好过多了,但她脑子转不动:“助什么?那是……挨过这阵子就好了吗。”   兰辞握住她的手,突然将她按在怀里:“对。”   他的体温惯来冷一些,手臂相贴,春杏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:“凉凉的,我好饿。”   兰辞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粥:“我去拿。”   冰凉的触感离开,春杏扯住他:“等一会儿再吃吧。”   她身体里有股难言的不适,动一动都要更难受。就方才被他抱着,才好一些。   兰辞松开手,两个人的影子交叠,印在营帐内的布帘上。   他张口道:“当初你打算嫁给常珏,是真的打算嫁给他,是吗?”   春杏不知是真没听见,还是假没听见,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   他只能自言自语:“如果要你和别人在一起,我宁可你死。” 第78章 灯芯   春杏没有反驳。   作为回应,她侧着身体,乖觉地去蹭身后人冰凉的脖子。   然而兰辞撂完一句没威胁到任何人的狠话,就面无表情地别开脸。   春杏柔嫩的脸颊挤压着他的锁骨和胸膛。他尚在流血的胳膊撑在床边,抿紧了薄唇。   她蹭了一会儿,不仅没有缓解,反而更难受了。隔着罗裙和兰辞的衣摆,她夹住对方的一条腿磨蹭,总算舒服一点了。   油灯燃出多余的灯芯,因为无人去剪,火苗越烧越大,空气中干净的皂角香里掺杂着焦味。   他垂眸看着她,在她熟悉气味的包裹中,回忆起很多事:“还记得吗,你曾经很喜欢我。”   春杏泪眼朦胧,听见他说话,便应道:“哦……”   “有,”他说:“我还记得祝知微诓你我们有私情。你吃醋了,小月担心你,来告诉我。我那时候手里有大理寺的案子,好几日没睡了,怕你难受,赶回来同你解释。”   他邀功道:“我也没那么差劲吧。”   那晚她吃着醋,患得患失又带着抵触,迎合他的需索,脆弱地咬着唇叫他的名字,痛苦而欢愉的表情,全落在他眼底。   那时他知道了,她究竟有多喜欢他,能牵动她情绪的操纵感,让他爽的心都发颤。   他一边阴暗无比地享受着这种远超□□的快乐,一边清醒地纵容自己上瘾,并且越陷越深。   那是他的妻子,这个身份代表独一无二的占有,并且这个占有永无期限,他理所当然可以享受这种快乐,直到他死的那天。   这个错误的认知,让他走了很长一段有恃无恐的弯路。   快乐和痛苦的界限太过分明。   现在想来,春杏只喜欢了他那一阵子。   喜欢的甚至不是他,而是一个她幻想出来的人。   他难受地回抱住她。   可惜一旦他开始长篇大论,春杏就当他是空气,她吸吸鼻子,又往上攀了攀。   很凉,很舒服。   外面是英娘的声音:“郎君,大夫送药来了。”   兰辞脱不开身,拧着眉看着树袋熊一样的春杏,将她抱住,走到布帘边,他不抱大太希望:“解药?”   英娘道:“还不是,只能缓解一点。”   兰辞接过压制药性的汤水,布帘漏出一点冷风,春杏娇气地蜷缩起来,她的衣裙全被汗水浸透,湿哒哒地黏在身上。   兰辞端着药自己喝了一口,又喂给她,等她喝完,他便一咬牙解开她的衣带,将她剥干净,再去炉子上取水兑好,用布巾给她又擦了一遍。   原本的衣裙是不能要了,兰辞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旧绸裙给她换上。   因为某种隐秘的缘由,他一直带了她的一些随身物件在身边,其中就有这件江绸襦裙。   她清醒时,怕她问。如今她大约是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,也不必管那许多。   他像打理一个任人摆弄的小娃娃,给她穿好裙子,又将她粘在脖子上的辫发,用软绳绑起来。   绸裙是她在循王府最喜欢的一件,青草绿色,洗得微微落色,布料暄软,胸前绣着大团翠竹。   他正望着那样的她微微失神,春杏手臂一伸,她手劲大,将人带倒在床上。   两个人衣衫都是完整的,即便如此,身体贴在一处,体温还是很快交换,春杏尤不满足,难受地哼哼唧唧。   兰辞深吸了口气,感觉人都要疯了。  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他。也不想与他做这种事。   上一回他强迫她,是过分了才将她逼走。   现在装作正人君子,她才短暂地愿意与他说句话,共处一室。   他不舍得破坏。   但事急从权,假如只是帮她,缓解一些难受的话……   兰辞身体胀得发痛,终于忍无可忍地闭上眼。   春杏的身子还在发热,他低头咬住那团碧绿的翠竹,粗粝的手指探下去,她便抓紧了他手臂,软颤着仰起脖子抽泣。   没有太久,粘稠水液顺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滴落。   一波潮水般的难耐退去,她像一尾搁浅的鱼,攥紧他的衣襟,费劲地呼吸,最后疲惫而短暂地昏睡过去。   兰辞来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,春杏又一次进入症状。   他意识到,这到底不是真的助兴药,蛊虫刁钻而阴狠,置之不理,发症的间隔越来越短,是会要命的。   她的身体愈发敏感,到了夜里,甚至慢慢起了高热。   她开始怕冷,口渴,牙齿打颤,打摆子,甚至咬破了舌尖。   不冷的时候,又周身滚烫地过来蹭他。   如此交替。   身体的纾解显然对解蛊毫无帮助,甚至缓解的效用都越发有限。   春杏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,在欢愉过后短暂的清醒时间里,她气若游丝地留下一句话:“好难受啊,鹤林。不要告诉我娘……”   说罢她攥紧的手松开,气息奄奄,陷入昏睡中。   握住他胳膊的手指滑落,兰辞只觉得一颗心被用力攥住,疼得他没有办法呼吸。   春杏是在留下遗言。   他的妻子在留下遗言。   这或许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   得知是中蛊之后,他心里想,人各有命,他尽力照顾她,等到解药是她命大,等不到解药,就让她死在他怀里也算了。他必须要她一辈子永远属于他一个人。   但真的看到她生命一点点消逝,还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,他才知道人是不可能那么洒脱的。   往后的日日夜夜,他死前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能只能靠咀嚼他们曾经所有的甜蜜和悔恨来度过了。   他真的可以吗?   春杏这么勇敢,她可以死在任何她奔赴的路途中。却不能死在被他连累,又自私隐瞒着真相的现在。他为了独占欲,甚至让她临死前都不敢面对养母。   除了她的命,只是一些身外之物罢了。   他咬着牙,用刀背碾动伤口,逼自己尽快做决定。   他……会杀掉所有知情人,春杏什么都不会记得,他们有余生去相处。   这些小事又算得了什么?   英娘一直在外面等着,她裹着大麾,往军医的营帐望去。   忽然身后一阵声响,她转身去看,是兰辞抱着人出来了。   初冬的夜里已经很冷了,春杏被裹在被子里,寒风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,她搂住兰辞的脖子挣了挣:“……去哪儿。”   兰辞一身单衫,将她往心口压了压,没有说话。   冷风让春杏清醒了一些,但还是难受,她膝盖相碰:“想回去……”   兰辞步子一顿,缓声哄她:“别怕。”   他一边走,一边扶稳腰间的手刀。事成之后,他就会杀了辛铎。   然后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好。   夜风吹动,将锦被和春杏的裙角吹得翻飞,凌乱的碎发打在他脸上,他紧紧抱着她,像捧着碎掉的琉璃珠子,舍不得放手,又疼得彻骨。   “祝鸣漪,活着真是痛苦,我每天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。”   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:“你再喜欢我一次吧。”   怀里的人却没有回应他。   辛铎的营帐离得很远,走到半路,一群人追上来,英娘跑得最快,她把大麾脱掉了,穿着札甲狂奔:“郎君,郎君!”   兰辞转过头看他们。   和外面比起来,营帐里真的太暖和了。   “我们试了很多种方法,只有这一条最为稳妥。辛大人从心头血中取了蛊虫,”军医道:“这位娘子随血饮下,便可痊愈。”   眼前放着两个小糖罐,一个是蛊虫。   兰辞打开另一罐,一股腥甜扑面而来。   军医解释道:“杨大人,人血是药引。”   兰辞微蹙眉头:“只能他的血,还是谁都可以x?”   军医愣了一下,英娘将脸转开,她不大有脸直面这种奇怪的占有欲。   “哦,那倒不局限某个人,人血就可以。”   兰辞将装蛊虫的罐子阖上:“明白了,你们先出去。”   英娘扯着军医和医侍们出去,一群人都忍着好奇不敢多问。   里面动作很快,没过去多久,兰辞就掀开帘子:“烦请看看她。”   蛊虫相食,解毒之后,春杏睡得极好。   军医号了脉:“无碍了,注意莫要受风寒便是。”   兰辞点头谢过,让英娘照顾春杏,自己去找辛铎。   他明白辛铎为什么会被春杏一心劝降了。   辛铎过得也是刀口舔血,朝不保夕的日子。他最大的恶名是弑父弑兄,兰辞想到自己的父亲,短促地笑了一声。   营帐里。   辛铎正翘着二郎腿,他胸前缠着纱布,脸色也有些苍白。   兰辞进来之后,就对其他人道:“都出去。”   他语气平和,但就是让人害怕,帐里的随侍都望着辛铎。   辛铎啧了一声,挥手:“出去吧。”   等人走了,兰辞道:“杏娘的事多谢你。”   辛铎不乐意道:“别别别,小杨大人,我那是告诉平远,他哥不是孬种。说的像是和你有关系似的。”   兰辞淡道:“你为什么救她是你的事。我必须记下,因为杏儿是我发妻。”   辛铎诧异道:“她是你什么?你们什么时候成的亲?”   兰辞没有回答他,他心里还是非常觉得这个人很会耍手段,哄骗春杏同情心。   于是直奔主题道:“其实你母亲的骸骨,收复樵州之后,我就按平远的记忆去找过了,已经就近安葬了。你派一个信得过的人,跟我回去。”   辛铎站起来,眼睛立刻就红了,他平复许久,讷讷道:“我阿娘,她是怎么死的。”   兰辞望着外面:“今年春天,你联合犬戎鲁王攻陷樵州之后,鲁王奖励士兵屠城三日。”   他没有再说下去,辛铎目眦尽裂,难以置信:“我娘和我弟弟的画像,我也交给他了。他答应过我帮我找他们!”   “你也是带兵打仗的,”兰辞看他:“不是每一个兵卒都能听话,尤其是在屠城的时候。”   辛铎似哭似笑:“所以是我害死她?是我害死她?那我杀了父兄,做这一切又是为什么?”   兰辞怅然:“是啊,为什么呢。”   兰辞安静等他宣泄了情绪。辛铎终于意识到不对,他猛然抬头看他:“你究竟是谁?”   兰辞道:“我叫兰鹤林。”   辛铎瞪大双眼:“你说什么?”   他早该想到,这样的身手,年纪。随行使臣在他面前皆是谨小慎微,光靠一个远在天边的权臣爷爷,怎么可能?   “所以杏娘说,是祁越要挑拨我们……”辛铎眯着眼:“他不是兰太师的堂妹夫吗?”   兰辞一笑,越来越觉得命运有趣:“我父亲想利用杏儿,他希望我杀了你破坏和谈,或者借你的手杀了我。”   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,或许要被质疑真伪,但他是辛铎。   他合掌,哈哈大笑:“兰鹤林,原来你也这么惨啊?什么传闻中光风霁月小将军,什么高门武将,簪缨世家,宗室之后,我看你要怎么办?不过和我一样,是个被逼上绝路的人,我等着你和我一样背上千古骂名,永劫不复。”   兰辞笑了笑,声音平稳:“借你吉言。”   辛铎神色一滞,他知道,这种安静的疯子才最可怕。   “辛将军,故土难离,后会有期。”兰辞缓缓往外走:“我知道你是条汉子,不会想当一辈子傀儡,我等着将来有一日,你来找我。”   春杏醒来,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。   营帐里没有人,她坐起来。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。   因为她又换回了昨天那套单衫罗裙。   但是拨开袖子,身体上还有浅浅的痕迹。   她又躺回去,缩进被子里。   中蛊期间的昏睡,并没有影响她的记忆。   整个过程,她的灵魂和身体都是分离的。她旁观着从英娘背她回来,到不久之前兰辞照料她整夜的所有细节。   闭上眼,他们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。   兰辞靠在床头握着匕首,在手臂上划下去。他从镇定到逐渐失控。他抱着她往外走,甚至扶刀的那一瞬,她都能明白他想要做什么。   以及最后,强迫她喝下他的血时,眼中兴奋而癫狂的快意。   春杏披上外衣,掀开两重布帘,守在外面的,居然是英娘和胡凌云。  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……怎么是你?”   胡凌云抄着袖子:“啊?你这个小白眼狼!什么叫怎么是你?应该是谁?”   春杏自知言错:“大哥,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   胡凌云瞪她一眼:“兰大人已经向辛铎表明身份,再留在这里不安全,他先回建康了,换成我和杨五郎过来继续商讨。”   英娘凑过来为郎君说话:“郎君是等胡大人来了才走的,您睡的香,没喊您。”   春杏道:“哦。”   胡凌云敲她脑瓜子:“哦什么哦?听说你能耐了,跳淮河跑了,怎么又被抓回来啦?”   春杏连忙推卸责任:“……都怪辛铎!”   她把一番经历和兄长说完,胡凌云却有些神游天外,春杏生气道:“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!”   胡凌云盯着她看了会,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。   又睡了一天,春杏彻底活过来了。   英娘陪她回了趟酒楼拿东西,试试探探道:“娘子,和谈结束,咱们是不是就同胡大人回建康啦?”   春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,和胡凌云回建康,和与兰辞和好,也没什么区别了。   她不想把话说死:“再说吧,主要是没衣裳换。”   两个人在酒楼附近,还遇到来送河鲜的董娘子。她带着小十三,还有另外一个小娘子。   小娘子和小十三差不多大,十四五岁的样子,面容青涩质朴。   春杏明知故问:“哎呀,这是谁啊?”   董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她家里爹妈都死了,怪可怜的,我就收留了。”   春杏摸了点银钱给董娘子,又从头上拔了银簪子给她:“给你的。董姐姐人好着呢。”   两人又在固平县城里逛了逛,英娘得意洋洋道:“上次来固平,还是当暗桩,过来偷信。一起的人都死光了,还亏得我功夫好,立了大功。和谈期间,我竟也能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了。”   英娘真是没心没肺,春杏打了个哈欠,她还挺羡慕的。   被胡凌云派的人接回去吃晚饭,胡凌云旁边多了一个人。   真正的杨五郎惊讶万分::“祝娘子,你没死?你怎么在这?”   春杏因为杨娘子,对他还算有几分好感:“说来话长了。”   “是有什么苦衷吗?我可以告诉我阿姐吗?”杨五郎道:“她从你死后,常常哭,还说若是常去看你,说不定你就不会死了。每月初一十五,她都去给你烧纸钱呢。”   春杏人都傻了:“怎么会……”   她沉默好久:“你回去之后,偷偷告诉她吧。让她不要声张。”   “嗯好!”杨五郎趁机说兰辞坏话:“是不是兰鹤林把你藏起来的,他真的好阴毒的一个人。”   “没有没有,”春杏道:“是我自己不喜欢临安,和他分开,跟我大哥去建康了。”   胡凌云适时出来解释:“其实她被祝家认回之前,是被我娘收养了,所以她大哥就是我。下回要叫胡二娘子。”   杨五郎一时难以消化,想起当年的事,他愤愤不平道:“你们分开也好。一开始阿姐想撮合我们,你还记得吗?”   胡凌云吃惊道:“还有这事啊,那我觉得五郎比兰大人更适合妹妹。”   春杏笑了:“记得呀,在马场,她说她弟弟旁的不敢打包票,样貌绝对的人中龙凤。”   杨五郎嘿嘿一笑:“阿姐谬赞。对了,就是那次!兰鹤林这个卑鄙小人,阿姐同我说你是个心思细腻的娘子,要我慢慢与你接触,结果他乘虚而入,发现我们相看,就着急去找你逼婚!”   “什么逼婚?”   “你不记得了?”杨五郎道:“其实当时阿姐已经同祖父提过你了,只等我们年轻人看对了眼,就去你家提亲。他是有崔贵妃,我祖父也是当朝副宰辅啊,谁能想到他连脸都不要了!竟然将你截了胡。”   他看春杏整个人都呆住,皱眉道:“他肯定早就看上祝娘子了吧?”   胡凌云也在一旁看热闹:“什么情况啊?”   春杏立刻摇头:x“不可能不可能,他之前都没见过我的。” 第79章 至死方休   杨五郎撇嘴道:“那便是马场上临时起意了。太肤浅了这个兰二。”   春杏看了胡凌云一眼:“我也不知道,总之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   胡凌云笑道:“五郎这性子,当初居然也能让我妹妹被夺了去,怪兰大人太强势了。”   等杨五郎公干去了,胡凌云问她:“你究竟如何想?”   春杏装傻:“什么如何想?”   胡凌云道:“你打算和兰辞在一起吗?我看他对你,那可是至死方休。”   春杏本来欲摇头,但是她想到那一晚的点点滴滴,只觉得心头酸涩,什么也不想说。   胡凌云很认真的凝视她:“春杏,这件事你必须想清楚,并且要告诉我答案。”   春杏觉得大哥有点不对劲:“这是我的事,你干嘛那么凶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不只是你的事,也是我的事,你要是喜欢他,我就是死也要让你们在一起。”   春杏吓得站起来:“什么死不死的?你怎么这样说话?”   胡凌云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继续说话,出去了。   春杏被他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,她仔细去想,觉得这件事和赵悯有关。   但她远离临安,对千变万化的朝局一无所知,只大概知道赵悯忌惮兰辞,还知道兰太师对兰辞起了杀心,一时也理不顺这其中的关窍。   她猜不透,胡凌云又与她打哑谜,她就去套杨五郎的话。   果然心思单纯又嘴巴大的杨五郎,在春杏手下走不过几个来回,就把知道的全吐出来了。   “你也猜到啦?官家现在可头疼了,因为他杀了几个老臣,台谏官撞柱子死了一个,不少人都说他暴政。”   杨五郎小声道:“南边那些老财主们也不服他,所以他才急着给兰鹤林封了昭武侯,威逼利诱他抓紧停战,划淮而治。这次让安排胡大人带了几个市舶司的官员过来,是想在固平和西边再开两个榷场,好把南方的绸缎和市舶司的海货往北边卖。”   春杏听出门道,赵悯是太急了,到处得罪人。也不怪,他手里既没有直接的财权,也不掌兵,更拿不住兰太师、杨平章这些年长的文臣。   春杏忧心忡忡道:“你家里一切都好吧。”   提起这件事杨五郎直叹气:“我家里在朝为官的人多,各方都有人,三叔,七叔都分家了。我爹,五叔和祖父住一起,每天都可压抑了。上回五叔那么大年纪了,开玩笑说,江淮和川蜀都富的流油,军饷有没有朝廷都无所谓了,还不如投奔兰鹤林或者蜀王算了,不然谁知道哪天就动辄得咎……被我祖父一巴掌脸都打肿了,说是祸从口出。”   春杏乐了:“不管怎么样,杨平章身子还硬朗就行。”   杨五郎道:“是啊,所以我主动请缨来做和谈副使,出来透透气,比待家里强多了。”   等再见胡凌云,春杏便有了底气。   她直接将祝知微的事当做笑话说给他听:“我那个假姐姐的意思,是说兰鹤林……”   春杏抱着他的脑袋,像小时候一样套着他耳朵,突然“炸”地大叫了一声。   胡凌云本来紧张地竖着耳朵听,被吓得气疯了:“你要吓死我啊!”   春杏哈哈大笑,等他缓过神来,才道:“兰辞说,祝知微说她不需要兰辞喜欢他,她要的是从龙之功。”   这一句话不啻那个“炸”,胡凌云看了一眼四下无人:“你们信了?”   春杏道:“不信啊,她说我今年夏天难产死的,还说兰辞会在今年隆冬杀了赵悯和他爹妈呢,冬天都到了,我还活得好好的呢。”   胡凌云思忖着赵悯的计划,如果赵悯将曾经救过他们事告诉春杏,并且挟恩图报,强迫妹妹。   那谁知道兰鹤林会做什么?   胡凌云听得额头都是汗:“兰鹤林手握重兵,甚至现在皇城司里都是他的人,他杀赵悯不是不可能,但是得国不正,难以服众,稍有差池,还是会万劫不复。”   春杏一愣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想卷进这些事。”   胡凌云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了。”   在营地住了十多天,春杏感觉身体大好,英娘半步不离地跟着她,她知道甩不掉这个小尾巴了,就干脆把人拉拢过来:“英姐姐,其实我带了好多钱出来的,我给你发月钱,你跟我吧,比跟着你家郎君安全。我带你行走江湖,去做大生意呀。”   英娘被这幅美妙场景冲晕了:“真的吗二娘子?”   不料两个人走到门外,就被辛铎带人拦下来了,他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:“在军中住了那么久,还带了个南人细作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   英娘对辛铎十分防备,春杏却将她推到身后,笑着同辛铎周旋:“那我们不能一直吃您的喝您的吧?”   辛铎甩着马鞭,跳下来,很是好奇道:“杏娘,你和我说说呗,你和兰鹤林怎么好上的?告诉我,我就让你走。”   春杏笑道:“辛大人说的好像我们是什么私相授受似的。其实我和平远一样,都是被我娘捡到的,我亲爹是祝筠舟——你听过吧?”   辛铎刚想说“久仰大名”,看着她道:“那你跑这儿来卖鱼,你爹不管你?”  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,春杏道:“我爹比较喜欢养女,和我没什么感情,听说他知道我死了,也没什么反应。总之呢,我和兰鹤林当初是贵妃做媒,三书六礼,光明正大成的亲。只是兰因絮果,那是后话了。”   “还能这么当爹?”辛铎还绕在前一个故事里没出来:“所以你是祝瑞舟的女儿,我就说你一个小娘子力气怎么这样大?原来是随了亲爹。”   不远处走来一大群人,前簇后拥地围着一个白衣中年犬戎贵族走过来。   辛铎神色一凛,抬着下巴吩咐身边的人将春杏带走,嘱咐她道:“我等的人到了,你们老实回去,和谈结束之后,我再放你走。”   春杏看他谄媚地跑过去,用犬戎语说了几句话,同那人行了大礼。   英娘犬戎语很好,道:“辛铎称呼……那人晋王,想必是从北边来,专程来签议和书的。”   *   兰辞回建康,小满已经从临安回来恭候多时了,尽心尽力地帮他攒了一堆事。   他连续忙了好几日,才抽出空,去城东的宅子探望林娘子。   平远休沐,腿上扎着皮绳儿,陪小妹在院子里面跳皮绳。   小妹看见兰辞来了:“兰哥哥,我听大哥说,你找到二姐了?”   兰辞一点头,对着辛平远道:“对,她在平远的哥哥那里。”   辛平远小脸煞白:“兰将军……我不想见他。”   他搅着皮绳:“他会为难二姐吗?”   兰辞摸了摸他的头:“你是林娘子的养子,不是随便什么物件儿,你想在哪儿,就在哪儿。”   小妹只听见找到二姐了,蹦起来往后院跑:“阿娘,阿娘,找到阿姐啦!”   林娘子正在后院的祠堂里烧香,兰辞跟着小妹走过去。   祠堂里烟雾缭绕。   林娘子信仰颇为广泛,供奉的牌位里,除了她故去的夫君,林娘子仰慕的神仙,还有几位姓名不详的,但给与过胡家帮助的好心人。   兰辞站在外面等,目光扫过,才发现有块长生禄位上写着“兰世子”三个字。   小妹跑进去道:“阿娘,阿姐找到了,在平远亲哥那里。”   林娘子不明所以地扭过头,发现兰辞的眼睛短暂停留在某处。   她这才想到,眼前这位对女儿穷追不舍的官宦郎君也姓兰。   她想象中,牌位上的的兰世子,大概是哪位王侯世子,能够出于同情救了胡凌云,自然是重权在握,想必亦有一定年岁了。   总归,无论如何,也不会联想到眼前这位身上。否则胡凌云为何从未提起?   她疑惑地去看兰辞,对方出神而幽深的目光,突然让她感到害怕。   而她神色的变化,也全都被兰辞看在眼里,他没有为难林娘子,收回目光道:“杏娘一切安好,在犬戎结识了一人,自称是平远的哥哥。她现在与胡凌云在一处,我亦留着不少人保护。”   林娘子心神不宁地点头:“嗯,好。”   从林娘子家出来,兰辞回官署,便满面疑云滴让小满去翻胡凌云的黄册:“你先过一遍,仔仔细细的对,尤其是我去鄂州之前,和回临安之后的那一段。”   三天之后的一个夜晚,一卷卷文牍放在他面前。   其中几页特别重要的,小满折了边儿,他知道兰辞喜欢先有自己的判断,故而没有说话。   烛火亮如白昼,兰辞坐在案前x,将那几页比对着翻了一遍。   看完之后,他才下颌骨紧绷地望着小满:“怎么回事?”   小满道:“我对比了胡大人的好几份文牍,发现他曾有一段不那么光彩的经历,被抹去了。”   兰辞的手指停在案卷上。   小满道:“前年寒冬腊月时候,有一群人因为邱将军入狱的事,不满地在街上聚众大放厥词,被皇城司的酷吏抓住,投入大牢。当时为了威慑百姓,多抓了不少看热闹的,其中就有胡大人。”   “有些门路的,都被托关系放出来了,那群人没人管,也没人放,关了好几个月,病死了好几个呢。胡大人命大,大概四月下旬的时候,和几个秀才一起被放出来的。”   半阖的门中吹进一股冷风,带着毛骨悚然的雨后腥甜。   兰辞望向小满:“你刚才说,他是何时被放出来的?”   小满重新翻着面前的纸卷,又确认过后道:“郎君,是四月十九日。”   四月十九。   是他从鄂州回到临安后的第二天。   只是巧合?   从鄂州回临安的那半个月路途,是他母亲死后,最为暗无天日的时间。   本就受了重伤,他听说义父入狱,拖着低热的身体赶水路,换陆路,心腹都被扣在鄂州,他只身一人,全程面对父亲和官家随行人的怀疑试探。   马车行至临安郊外,同行的中官告诉了他真相:“兰二郎君,其实……邱将军已经不在人世了。”   身侧车马喧嚣,人声褪去,他脑中轰鸣,外面发生了什么,他如何回应,都成了一片空白。   而在那一团琐碎的记忆里,另一些人的面目,忽而清晰了起来。   他抬头望着外面,寒风将雕花门吹得大开,小满跑过去关门,回来发现兰辞手掌按着案边,靠着梨花木圈椅的椅背,缓缓地出了一口气。   “……郎君,还要再查下去吗?”   兰辞沉默良久:“不必了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   *   签订盟约这事,足足拖到了入了冬。   北边皮料便宜,春杏给胡凌云和英娘都做了银鼠褂,江面上风很大,三只巨大的泉州福船朝北岸驶来,乌压压的沙船及小舟在不远处伴航。   从北面的码头驶出几艘沙船,辛铎与晋王各乘一周,往大福船边靠近,船舷上放下云梯。   与辛铎一起上船的,还有胡凌云。   他体力弱,满头大汗地爬上船,脱掉银鼠褂,露出略有些汗湿的青色官服。   小满过来扶他:“胡大人,您小心着。”   甲板上一群锁甲水兵分开,正中的桌前坐着一身文武袖的兰辞,他内穿银甲,半臂披着绛紫圆领袍,俨然一副主将打扮。   辛铎看了他一眼,便听胡凌云向兰辞行礼道:“见过昭武侯。”   说罢,他又长袖善舞地向兰辞介绍其余人:“这位是晋王完颜允德,青州防御使辛铎。”   兰辞淡然招呼,对辛铎也表现的十分自然。   几人坐下来简单商谈,兰辞提的要求较为苛刻,双方没有立即达成一致,约定各自先商量。   胡凌云跟着兰辞进了单独的船舱,小满站在外面守着。   兰辞示意他坐下:“她怎么样?”   胡凌云知道他问的是谁:“妹妹很好。身子无碍了。”   兰辞递了个东西给他:“这是平远要我带给辛铎的,你找机会给他。”   胡凌云看是个小荷包,里面鼓鼓的,大概是什么信物。   他刚把东西收好,又听兰辞道:“胡大人,你去年入狱,后来是怎么出来的?”   胡凌云眉心一跳。   兰辞抿了一口茶:“不能说?”   胡凌云摇头:“侯爷,去年春天,您刚从鄂州回来的路上,吴都知陪同,车架曾路过京畿官道。”   兰辞放下茶盏:“是。”   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,外面人声嘈杂,汉话夹杂着犬戎语。   茶渐渐凉了。   兰辞指腹摩挲着瓷白的杯沿,神色莫辨。   胡凌云终于开口,他轻声笑道:“侯爷既然来问,应该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?”   兰辞道:“我不想猜。”   他冷声道:“我要知道真相,还有你的立场。”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终于写到这里了[爆哭] 第80章 见她   胡凌云并没有直接答他,他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。   “去年初邱将军入狱,我因为帮聚众闹事的武官写文书,锒铛入狱。”   兰辞颇为意外地看她。   胡凌云笑道:“是,那名武官入狱后死得很快,所以无论是对家里人,还是狱卒,我都声称自己只是个来瞧热闹的。但其实,他们大部分为邱将军伸冤的文书,都是我偷偷写的。”   他说罢,继续前面的故事:“后来我入狱这件事被三叔知道,他想吃绝户,虽然被杏儿暂时赶走,但总有隐患。所以决定孤注一掷,去拦下回京探亲的杜知州的车驾,为我申冤。”   兰辞道:“杜知州?”   胡凌云道:“对,可是她这个糊涂蛋拦错了人。拦住的是个鄂州回来的年轻武官,将血书奉上,第二日,我便被放出来了。”   他说完望着兰辞,见对方面色沉静,只在听见“血书”二字时,绷紧了下颌线,而后又松开,显然已经知情。   便又接着说道:“我母亲和妹妹打听之下,得知对方是位郡王世子,明白滔天恩情,无以为报。两人为恩人求了长生禄位,日日进香祈福。”   胡凌云想起来还想发笑:“我妹妹早起第一件事,便是去兰世子长生禄位前磕头,求神明保佑世子福泽绵延。天黑了起夜怕鬼,便念着求兰世子保佑,驱散诸邪。”   他看见兰辞眼中罕见的空白了,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的甲板上。   “她是什么时候知道,不是我的?”   “今年四月初八。”   短暂地沉默之后,兰辞放声一笑。   “所以,她以为我是恩人,方嫁给我。知我不是,才下定决心舍了我?”   胡凌云想不出话安慰他:“不能这么说,侯爷。但她嫁给你,与离开你,肯定都与这件事有关。”   虽然已经猜到是这样,但真正听见这句话,兰辞还是如同当头一棒,浑身疼得都有些麻木。   他以为祝鸣漪,起码是真的喜欢过他的。   现在就连这一点,也是建立在误会上的吗?   至于最后,也不是失望于他回应的感情不够,或者误会他与祝知微有染而吃醋。   只是因为发现自己认错了人。   可笑直到她离开临安那日,他还以为只要为她清扫了障碍,只要他追上去表明心意,只要他今后待她好,哄她重新爱上他,他们就会重归于好。   胡凌云靠在椅中,看见兰辞如玉般冰冷的脸上,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慢慢抽去。   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,兰辞才道:“所以救你的是赵悯?”   他能猜到,胡凌云不意外:“对。”   “在我殿试前夕,被赵悯深夜召见,他告诉我真相,并携恩要求我为他办事——待你们逼先帝退位,时局稳定时,他再将真相告诉春杏,引你因嫉妒,主动冒犯,好顺理成章地杀了你。”   胡凌云说完这番话,端着杯盏的手微微发抖。他还是很怕死的,但这时候撒谎,他会死得更快。   兰辞不会一怒之下砍了他吧。应该不会,他还有二妹这个护身符呢!   兰辞闻言眉心一挑,已经将个中缘由理顺了,他嗤笑了声:“赵悯哪是那么耐得住性子的人?他殿试前见你,应该是打算在登基之后就去告诉春杏。怎么会放任她离开临安,胡大人,你没说全?”   胡凌云暗骂赵悯这个笨蛋做事不利落,被兰辞抓到破绽。   他将当时与赵悯相见的对话和盘托出:“就是这样,当时在我的劝说下,赵悯同意等江淮战局稳定之后,再告诉春杏,将侯爷你……利用到极致。”   兰辞点头:“所以如果赵悯现在还这么想,他大概会在和谈尘埃落定之后,明升暗降,把我升任枢密使,卸了兵权,再行计划。”   胡凌云吞吞吐吐:“对不起,我并不是赵悯的人,但他对我有恩。他可能是为了广结善缘,也的确是个暴君,但帮春杏救我的时候,他并不知道春杏是祝家千金,多少是出于对她的同情。”   难就难在这里,赵悯的恩情无可指摘。   所以胡凌云甚至无法提前将这件事告诉兰辞,因为提前告诉他,等于背刺恩人,帮着兰辞谋划去杀赵悯。   如今兰辞自己发现了,胡凌云只觉得无限的解脱。   一切尽在不言中,这里面的关窍无需多言。   “现在也不算晚。”兰辞x道:“明天带春杏来吧,我想见她。”   *   胡凌云回来找到春杏的时候,她正和英娘一起在空地上晒太阳。   杨五郎和他们隔了些距离,坐在小马扎上,正在被英娘勾着,说他们小时候的丑事:   “我和你家郎君兰鹤林,对啊,我们一起进宫与皇子们伴读。我们都住一间宫殿。我还和他挤过一张床呢,他的被窝里面一点热乎气都没有,冷得像冰窟窿。”   “哦你说祝家那个祝知微啊,她也是伴读,不过人太多了,她和平洛那几个女孩子单独在一起,我们不见面的。”   “你家郎君,哈哈,他那时候性子和现在可不一样,是个争强好胜的显眼包。居然早上卯时起来打拳,可把武学师父喜欢的,把我们也喊起来,你说他贱不贱?哦,他现在性子其实也是这样,只不过收敛了,阴沉的像鬼!”   “可惜他是宗室子弟,不能参加科举。不然我简直怀疑他想考状元。”   春杏可太喜欢杨五郎这张嘴了,听得抱着汤婆子哈哈大笑。   胡凌云一脸苦相地走过去。   一路上他回忆着兰鹤林听到真相时的反应,虽然可能性不大,但春杏若是移情赵悯……他杀不杀赵悯不知道,感觉会首先因为想不开给自己一刀。   如今春杏身边这个杨五郎,还有曾经觊觎过她的辛铎……   他长叹一声,莫名想到了“群狼环伺”。   杨五郎见他来了,便正色道:“胡大人,今日和谈的文书我都看完了,正等你回来商量呢,走吧。”   胡凌云点头,又对一旁傻乐的春杏道:“明日上船,你同我一起吧。”   春杏愣道:“我?”   胡凌云道:“兰鹤林想见你。他现在的身份,不合适来这里。”   杨五郎在旁看热闹,意味深长地“啧”了一声。   春杏没有多想,那日他们分别的匆忙,她预料到,他不会就这么回建康。   不过见了面,他会说什么呢?   他应该没脸提那晚的事吧。   她倒是可以质问一下杨五郎的事。   第二日春杏换上了小兵的衣裳,同胡凌云一起上了船,她个子高,在一身札甲和头盔里,远看倒是不显眼。   胡凌云见她在船上神态自若:“你不晕船了?”   春杏哼笑:“我学会游水了,厉害吧?你个旱鸭子。”   胡凌云笑了笑,她的妹妹在家里也是娇惯的,从他入狱那天起,她一直都在慢慢成长。   不过他依旧改不了嘴贱的习惯:“一整天的瞎忙活。”   船靠岸,一行人上了福船。兰辞带着人等在甲板上,一群人里他一眼看到了春杏,眼神灼热地盯着她,旁若无人,看得她浑身不自在。   等晋王和辛铎带着人过来,他缓缓收回目光,接着如常与人寒暄。   新的文牍拿过来,春杏看兰辞和晋王又商量了几句,这回是南边提的要求,犬戎无法满足。   完颜允德道:“这次和谈,勃极烈十分重视,不愿意允诺任何无法达成的条件,譬如保证归还三县的平民百姓的安全,这一点……”   他笑道:“纸面允诺的是我,辛大人虽然会驻军,但鲁王殿下必然也会过来,他们可不会听我的。”   舌官用汉语说完,两个随行的文官在兰辞耳边提醒:“官家嘱咐,侯爷莫要在意这些细节。”   兰辞面色阴沉,须臾后道:“那后面再议。”   几人又来回商议了许久,依旧有诸多细节无法确定。   春杏听胡凌云说,这样的和谈,常常持续数月之久,若能年前定下,已经算快了。   这回是兰辞叫了停:“我先与我方使臣说几句话,晋王和辛大人有事,可自便。”   他说罢便拱手起身,晋王已经熟悉了他疏离冷淡的性子,便与一旁的辛铎说了几句,带着他先下了船。   胡凌云低着头,假装与文官说话,顺手将几个小兵也带出去了。   船舱里顿时只剩下春杏和兰辞。   人一走光,兰辞便将搁在角落的食盒提过来,还用热水给春杏泡了一杯解腻的清茶。将食盒抽开,一碟林檎果,用刀雕刻成兔子形状:“原先说秋天带你去樵州摘林檎,都过季了。”   果香清甜,春杏忍不住走过来,就近坐下,捧着白瓷碟小口吃着,汁水甘甜:“还是很好吃,怎么保存的。”   “马知府家有冰窖。”   兰辞坐在她身旁的凳子上,两个人衣袖挨着,他又从食盒里抽出一屉,里面居然是一盒很好看的果子。   春杏好奇地捏了一个起来:“樱桃毕罗?你船上还有做果子的厨娘呢。”   甜美的滋味让她忍不住微微笑起来,那个笑让兰辞也不自觉地扯开嘴角:“你身子好些了吗?”   提起来这件事,春杏腮边发烫:“早就好啦。”   “那就好。抱歉,那件事是我连累你了。”   春杏笑了:“别总给自己揽错,怪也要怪辛铎色胆包天,给了你父亲可乘之机。”   兰辞没有拒绝她的好意:“你说得对。”   春杏觉得他找自己来,总不能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吧。她发现他脸色很差很憔悴,眼下一片乌青,像是昨晚一夜都没睡。这是遇上什么天塌了的大事了?   她小口吃着点心,抿了一口茶,等他先开口。   兰辞的确不是为了说这件事。   来前,他是打算将赵悯的事,与她坦白。   但真的见面了,他的心脏剧烈跳动,浑身若烈火烹油,心里只剩一个卑劣的念头。   他不能让她与旁人在一起。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不好意思,前两天在理后面的大纲! 第81章 甜的   春杏感念恩情,将他奉上神坛,乃至心生爱慕。   如若知道恩人是赵悯,是否会将这份感情移情于他人?   大概是会的。如果春杏知道赵悯是恩人,恩人在她心里,定然处处能将他比过去。她眼中的赵悯,大抵是身份尊贵,温柔多情,又极富爱心的人。他性子也比自己好的多,还很会哄人。   一颗心疼得酸胀。   他脑中闪回胡凌云的话,她曾晨起为她祈福,夜里害怕都要念他名字。人的感情,便是这样日夜积累出来的。   所以她曾经的倾慕,如何不算从赵悯那里偷来的?   春杏眼看他虽然依旧安稳地端坐着,但是眼底情绪翻涌,凶的快要杀人,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:“兰大人,你没事吧?”   兰辞回过神,喉结滚动:“没事。”   “春杏,你想去汴梁,就带着英娘一起去吧。辛平远在我手里,辛铎也不敢如何。我在犬戎腹地,每个重镇都有线人,有产业,英娘会保护你。天冷记得多穿些。”   “你想去哪儿玩,就去吧,但是若有一日你玩够了,可不可以……”   他握住她的手,不舍得松开,却没有说下去。   和谈协议之后,他会有短暂的喘息机会,也有了回京述职的理由见到赵悯。   然后他会杀了赵悯,或者被杀。   若他死了,胡凌云真的能护得住她吗?   若死的是赵悯,他杀了她真正的恩人,因为那个恩情她可以以身相许。她又会原谅他吗?   太多顾虑,压的他喘不过气。   春杏低头看着他,隐约可以猜到他要去做什么。   她感觉喉咙发紧。   “好,”春杏的声音打断了他杂乱的思绪:“等我玩儿够了,我会回来的。”   她冲他笑,眉眼弯弯:“我娘和小妹还在建康等我呢。”   从船舱出来,胡凌云看见两人言笑晏晏地出来,就知道兰辞必然是没说到点子上去。   他叹了口气,看着春杏下了船,对兰辞道:“侯爷昨天问我立场,我也想问问侯爷,是怎么看我妹妹的。”   兰辞轻声道:“她是我发妻,我认定她了。不会让她与旁的人在一起。”   胡凌云一笑:“侯爷倒是坦诚。”   兰辞道:“有谁不坦诚吗?”   胡凌云道:“我问春杏时,她一直说不想卷进这些事中,只想好好活着。”   兰辞道:“也是实话。她先前为我,也牺牲足够多了。”   春杏回头一看,胡凌云还在船上,便让同船的小兵催促道:“胡大人!”   胡凌云要动,身后兰辞又问:“胡大人,如果我死了,二娘子知道赵悯是她恩人,会喜欢赵悯吗?”   胡凌云踏着云梯没有动。   他略一思忖,便给出了答案。   “不会,选择嫁给你或许与恩情有关。但喜欢你一定不是。”他平静道:“我妹妹自小便是色胚,大抵是喜欢你这张脸。”   这个回答,是兰辞万万没有料想x到的。   他疑惑地以为自己听错:“脸?”   胡凌云一边往下爬,一边挥手道:“是啊,另外,我妹妹其实是很掐尖要强的性子。所以想哄她,得劳烦侯爷放下身段,打扮好看些,软着话博她同情才是。”   等他回到船上,春杏叉着腰看他:“你们刚才在上面说什么。”   胡凌云大言不惭:“哦,侯爷说他喜欢你,问我怎么才能让你回心转意。”   春杏道:“那你怎么说?”   胡凌云哼哧了一会儿,不敢吭声。   春杏急得踩了他一脚:“你是不是说我好色了?”   胡凌云“嘶”了声,抄着袖子道:“怎么能污蔑我,我说你喜欢温柔的。不信咱们现在就把船摇回去,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。”   那也不可能真的摇回去,春杏觉得兄长好歹也是个衣冠楚楚的进士,也不至于像小时候那般粗俗,便姑且信了他的话。   回去之后的几日,胡凌云和杨五郎显而易见的忙起来了。   春杏和英娘相依为命,每天都过得挺无聊。   “我小时候,一直觉得自己是会有一番大作为的人,”春杏怅然道:“结果二十几岁了,还是一事无成,一身的力气没有地方使。”   英娘也叹气:“我都快三十了,不也是么。”   春杏摇头:“你不是啊,英姐姐,你武艺高强,当过死士、暗卫,打过仗,杀过敌,又是邱将军的属下,很厉害了。”   英娘嘿嘿一笑,听得很受用:“那我教娘子射箭吧,正好这里有靶场。”   她早就观察到春杏的视力好,力气也比普通人大,若是从小培养,说不定是练武奇才。   不过射箭毕竟不是速成的,春杏辛苦了几天,技艺才有些微进展,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。   英娘把手臂上的一把小弩送给她:“娘子就是还不大会用力,准头是很好的,这个东西民间叫做袖里剑,可以防身用。”   春杏把玩着小弩,沉迷的很,一会儿就把箭簇都用完了。   晚上英娘习惯在外面坐着睡,春杏撩开帘子:“英姐姐,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   英娘满是茧子的手指,被她软软握着,心里想,郎君知道了,可不要嫉妒坏了。   两个人在里面烤火,春杏道:“眼看就快要年关了,他们是不是想要年前谈完?”   “应该是,不过我看难了。”   春杏给她递了热奶:“晚上陪我睡吧,也好保护我。对了,只知道你叫英娘,不知道你全名叫什么?”   “我在亲生父母那里是老大,本来叫一娘,邱将军买下我之后,就让我跟着白满钧和白满月的娘亲白氏,所以给我取了名字叫……”   她害羞地噗嗤一笑:“白英英。”   这么可爱的名字,是有点反差了,春杏好奇道:“白虞侯的娘亲真是伟大母亲啊,养了不少孩子?我记得鹤林也是她带大的。”   英娘道:“是啊,所以我一看到林娘子,就想到白姑姑,我猜郎君也是这么想的,他也很喜欢林娘子。”   春杏没想到还能有这一重联系。   只是她想,兰辞从小既和皇子公主一起长大,又与英娘小满朝夕相处,这代表了他的两个不同的身份。   他会更认同哪一个呢?   从此之后春杏在叫她英姐姐之外,又多了几个称呼,换着花样故意叫她“英英儿”,“白娘子”。   天气越来越冷,和谈接近尾声,但是果然赶不上回家过年了。   犬戎人是不过新年的,辛铎从小在犬戎地区长大,也没有过汉人节日的习惯。但是驻扎在这里的汉军们都提前兴奋起来,虽然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,火头营里包一顿饺子,也足够让人期待了。   过年那几日要休沐三天,除夕那天,胡凌云和杨五郎等使臣在一起,赶在休沐前把手头的事都忙完。   只能明日再见他们了。   春杏让英娘,偷偷给辛铎送了一盘饺子。   等英娘的时候,春杏饿得肚子咕咕叫,她没忍住,把自己面前的那盘吃光了。   她吃完一盘,就忍住了,想着等英娘回来一起继续吃。   等得无聊,便倒了一碗米酒自斟自酌。   跳动的火光,让她想到自己的小猫。   小猫现在应该长成大肥猫了吧,估计会捉老鼠了。但是她不在,小猫是不是还能上床呢。说到底,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,小猫说不定真的不在乎风餐露宿。   她心里好愧疚,兰辞说的对,她就是没有好好尽到责任。   外面有动静,春杏以为是英娘回来了,哼唧道:“英英阿姐,我给你把醋和甜酒都倒好啦。”   帘子掀开,春杏背对门坐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穿着一件藕荷色江绸的银鼠褂。领口的出锋抵着她纤细的脖子,她捏着拳头伸了个懒腰,捧着桌前的酒杯,又喝了一大口。   等了一会儿,身后的“英英阿姐”没有回应,她便困惑地歪过头,去看身后。   兰辞放下布帘,神色温柔:“杏娘,我来给你送饺子。”   春杏吓得一下子站起来,她身子一晃,才发现不知不觉将桌前一大杯米酒都喝光了。   “你怎么敢来?”她大着舌头:“我看到固平县城的战时悬赏,你一根手指值一百个金饼子……”   兰辞脱下大麾,里面藏着好多吃的,他简单评价道:“财迷。”   他将吃的摞在她面前,将左手伸过去:“都给你。”   春杏立刻握住他的手。   兰辞眸子一暗,任她抓着:“你喝多了。”   用另一只手将桌上一个油纸包打开,他捏了枚胶牙糖塞进她嘴里:“尝尝。”   胶牙糖很黏,春杏一咬开,就没法子正常说话:“哦,甜的。”   他又将一小壶酒、酥糖、腊肉拿出来,最后叮嘱道:“饺子尽快吃。”   春杏用力闻了一口瓷罐子:“椒柏酒,好香啊。” 奇!书! 网!w!w!w !.!3!q!i !s! h !u!.!c!o!m   兰辞压住罐子:“博个彩头,少喝点,伤身。”   春杏嗯了一声,松开他的手,她想起了杨五郎说的话,趁着酒劲儿将马场的事问出来,她嘴里还粘着胶牙糖,说得磕磕巴巴: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   虽然她说的前言不搭后语,但兰辞还是听懂了,他顿了顿道:“没什么误会,他说得对,我当时是看他有意,急着与你定下婚事,才回去找你。”   春杏意外地说不出话来,她用舌头顶了顶黏在上颚的糖:“为什么一定是我。我知道你当时急着找个妻子,但你明明也可以找别人啊?”   她没想到,兰辞也愣住了。   他当时显然没想过那么多。   他从鄂州回来之后,郡王妃就不断往他房里塞女人。   女使通房,各色各款,生扑下药,试了个遍,搞得他住处乌烟瘴气。甚至还让沈三这种官眷女子主动来坑害他。   负责周旋的小满叫苦不迭,还把姐姐小月也捞来帮忙,白白耗费了许多精力。无奈之下,他写信给最信得过的女性长辈崔贵妃,请她想办法。   崔贵妃当即便把刚认回的外甥女春杏推出来。   他在潘家花圃与她接触了一次,还没有太强烈的感觉,只记得对方是个很谨慎的人,听说能徒手打赢五个贵女。   心里便生出一些好感。   在马场遇上时,两人的事还没有敲定,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春杏。  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?   他看见春杏,发现她在见杨五郎。   杨娘子撮合的意图明显。   其余的不太记得了。   只记得他心头一乱,管不了什么计划不计划的,只想要知道那人心中作何打算。   他偏头去看春杏,对方还在好奇地等他回答。   兰辞望着她好奇地神色,蓦然笑了:“对,我见你第一面,只知绝不能叫你被杨冕抢走,他家里其实只是没提前与你通气,所有准备都比我快。”   “你是我从杨五郎手里截胡来的。”他弯腰蹲在她面前,柔声道:“春杏,我那时候就喜欢你了。”   春杏蒙了,她掰开椒柏酒的泥封盖子,这一次兰辞没有阻止她。   春杏喝了一大口,突然看着他道:“鹤林,我们私奔吧!”   她怕他不答应似的,力图证明自己的能力:“我也很厉害的,我可以养活你!”   兰辞回握住她的手:“好啊。” 第82章 私奔   春杏不敢相信,他真的和自己跑出来了。   兰辞单手抱着她,两人蒙在披风里,身手敏捷地躲过军营里戒备森严的巡逻兵,最后翻出栅栏和拒马,往一片夜色中走去。   漆黑树下,楚楚听见动静站起来,它很聪明,没有发出声音。兰辞带着春杏x上了马,对她道:“走了。”   风声在耳边呼啸,黑麟驹浑身肌肉紧绷,爆发出惊人的速度。春杏抱着兰辞的脖子,从披风间露出头,冷风吹在脸上,她的酒完全醒了。   一种罪恶感和不真实感裹挟着她:“往哪儿去?”   她会不会耽搁兰辞的正事?   兰辞的声音被马蹄的节奏打的断断续续:“往北走。”   他胳膊紧了紧:“你这衣裳不抗风,缩回去。”   春杏缩回去。   披风里是熟悉的皂角味,还有她带出来的腊肉和酥油饼。   她刚才没完全吃饱,又啃了一块酥油饼。   不知跑了多久,楚楚停下来,春杏探头出来,脚下是一片村庄,正值除夕夜,家家户户都下了血本,点起油灯守岁。兰辞带她进了一间小茅屋,把楚楚拴在院子里。   茅屋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,不过地方特别小,只有一间厢房,兰辞将床铺好:“这里是供暗桩夜里歇脚的,我们天亮之前就要离开。”   春杏懵懂看他:“去哪里?”   兰辞铺好床,又自然地将干净稻草铺在地上:“这里离宜阳县城很近。”   春杏没有多问,理所当然地在床上坐下,她听说宜阳县有很多好吃的,哪儿的人特别会做面食。可以去大吃一顿。   正愉快畅想着,春杏摸到口袋,心里一凉:“我没带钱,你带了吗?”   春杏本来是贴身带了不少财物,自从英娘来了,她都交给英娘保管了。   兰辞坐在地上的褥子上摇头,眸子澄澈地仰头望她:“没有,你不是说养我的么。”   春杏怀疑地看着他:“真没带?”   她扑上去,作势要摸他腰间的蹀躞带,想诈他一诈。   才发现他今日穿的衣裳非同一般。   许是为了方便,他穿一身浅灰色左衽交领窄袖鼠袄,腰间捆着蹀躞带,是犬戎男子惯常的样式。不过那些犬绒人,多在里面穿着及颈的中单,压得严严实实。   春杏抬起头,发现他大概是为图省事,里面穿得还是软绸的汉人劲装。   领口松散,视线稍高,便可将里面风景一览无余。   春杏手上一顿,气势便弱下来。   兰辞将她眼中神色变化看在眼里,捏着她手腕,引他摸腰间的箭囊:“走得急,真没有。”   春杏定了神,只能硬着头皮去摸。   蹀躞带上挂着朴素的旧匕首、箭囊、短弓,箭囊里有裹着油纸的宣纸和碳条,一大堆看不懂的腰牌和药瓶。   杂七杂八一大堆,果真没一件值钱的。   她认真研究那些小药瓶,分散了最初的不自在,又继续掏他袖口和衣襟。   兰辞喉结微微滚动。真不知道是谁在勾引谁。   衣襟里面是兵符,鸣镝,还有个信封。   春杏想打开看看里面是否藏了银票,被兰辞按住手:“是密信。”   “哦,”春杏又去摸他手上的扳指:“这是玉的吧?”   “这是玉韘,射箭用的,”兰辞额上出了汗,抽回手:“不是好料子,不值钱。”   春杏悻悻松手,最后看向了自己的脚腕,金镯子熠熠生辉,被兰辞眼风扫过,她道:“放心,我肯定不会卖它的。”   确认他是和自己一样的穷光蛋之后,春杏显然有些失落,兰辞不逗她了:“明天进城,我能找地方支一点。”   春杏就知道他肯定有办法,想起自己还说要养他呢,羞赧一笑:“还得是兰大人啊。”   她往被子里拱了拱,兰辞用手扇着灰尘,打了个喷嚏,发现春杏已经睡着了。   不守岁了吗?   他记得去年除夕,只吃了顿饭就赶回去办案了,而且饭是和郡王、郡王妃一道吃的,根本和春杏说不上几句话。   第二日,又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。   他压了压心口的“密信”。   他还想明年不忙了,一定陪她好好守岁的。   兰辞将灯吹熄,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,也躺下了。   天没亮两人进了城,楚楚速度慢下来,带出来的马草吃完了,明显需要补给。春杏安抚它:“一会儿你爹有了钱,就给你买。”   兰辞摸了身上的腰牌:“不过,可能取不了多少。”   春杏探头去看,他掌心躺着两个牌子,一个金灿灿的,上面烙着官职和名字,另一个是木头做的,上面只写着赵平川三个字。   这应该是兰辞在特定时候的化名,她想了一下,可能是随母姓。   兰辞见她新奇,解释他为什么没给她看过:“这东西平时没什么用,就是死了之后不用去辨认尸体了,牌子回收了就行。”   春杏道:“嗯,我知道,我去收拾过战场。”   她说罢,发现兰辞不知道这件事。   英娘和小月到底是不一样的,如果是小月,一定事无巨细的告诉他了。   她便继续道:“白子规还是我和英娘收敛的。还好去了,见上他最后一面。”   兰辞沉默着,许久都不说话。   春杏知道他在难受什么,武将不畏死,但畏白死。   子规用命换来的三县就要还回去了。   她摸了摸那个赵平川的木牌子,心里也不大舒服:“不说这些了,大过年的。”   犬戎的地界里,尤其是边境几个州县,充斥着大量两国的线人,拿着背嵬卫的腰牌,可以根据官位高低,定时支取少量差旅费,若是受伤了,也可以得到治疗。   走进一处镖局,兰辞和人对了暗号,春杏跟在后面,好奇地等着“赵平川”领钱。   对方看了一眼腰牌的颜色,又用手摸了背面的纹路,确认无误道:“一贯钱,进去左转,找郭二。”   饶是兰辞镇定,也不禁反问:”一贯?“   ”是啊,上头定的,”那人道:“打尖住宿,该是够了的,明日还可来支取一两。”   这“上头”是谁,自不用说。   春杏怕他面子挂不住,拉着他,掰着手腕算账:“一贯钱足够了。住店、吃饭、买马草,省着用还有结余呢。”   走到里面,那位叫郭二的镖师正在往马车上绑绳子,见他年纪轻轻,又面生,主动与他攀谈道:“小兄弟多大了?”   兰辞看着他递过来的一贯钱:“二十一。”   “年轻好啊,”那人道:“哟,旁边这位是?”   春杏刚要自我介绍,兰辞用高大的身子将她挡住,漠然接过一吊钱:“我阿姐。”   春杏:“……”   怎么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。   得了钱,先把马喂饱要紧。   人可以将就,但楚楚吃不得苦。一百文一束的马草,它鼻子嗅了嗅,便嫌恶的扭过脸。   宁可饿肚子。   三百文的,它依然不乐意。   最后换了五百文的马草,它才勉为其难地低下头啃了一口。   春杏哽住了,这是什么富贵娇气包啊?兰辞低声下气讨来的一贯钱,一下子只剩了一半。还好离开临安的时候,她让楚楚自己背了一大框,后来马草都归胡凌云管了,她也没过问过。   春杏是真的很惊讶:“楚楚一天要吃多少?”   兰辞压住马耳朵,怕它有情绪:“不赶路八斤左右,昨天带咱们两个人,消耗大,大概九斤多。”   九斤就是将近两束,谁能想到,光吃草一日就要花近一贯钱。   看着瞠目结舌的春杏,兰辞笑了:“你以为呢,我们楚楚是鄂州贵女,系出名门,战绩等身。在鄂州的时候,需得配两个十年经验的老马夫专门照料的。”   想到它跟自己吃了不少苦,春杏顿时内疚起来。   再穷不能穷了小马,春杏买了一捆马草,将剩下半吊钱放好。   她神色凝重地想,私奔还是要带够银钱,看来得开源节流了。   兰辞倒不是很急,他又重复了一遍:“你说养我,还作数吗。”   春杏羞恼道:“说了说了的,你放心,饿不死你的。”   找了一家带马厩的客栈,门口掌柜指着招子上的价目:“上房三百,次等二百,再次一百。”   “不过大年初一,所有房费翻倍。”   兰辞本来还担心春杏嫌弃,想要两间房的,这下子一间都够呛。   “要一间次等,”春杏果断拍板,还剩一百文,她要出去想法子赚钱养男人:“走吧。”   两个人在街上逛了一圈,春杏心里有了不少主意。   不过看着手里的一百文本钱,她先带着兰辞走到一处烟雾缭绕的场所。   金子招牌上写着犬戎文,下面配着一行小小的汉字:   如意坊。   “愣着干嘛?”春杏一只脚踏进去,发现兰辞没有跟上来:“鹤林进来呀。”   兰辞面露犹疑:“……赌坊?”   春杏微微一笑:“对啊。”   怎么可以赌钱?兰辞神色坚定:“军中赌钱,三十军棍。往死里打。”   他真是一朵小白花,春杏昧着良心教坏他:“唉,又不是好这一口。再说都私奔了,还管这许多,便宜行事吧。”   兰辞从小被邱将军x三令五申,将赌博与美色、丹药一起,视为洪水猛兽。   他原本就言听计从,如今在春杏这里吃足了沉迷美色的苦楚,对邱将军的话越发奉为圭臬。   一只脚踏进赌坊,他感觉整个人都不干净了。   “那我自己去了,你在外面等我。”春杏故作无奈地挥挥手。   里面人声嘈杂,酒气熏天,男人的嬉笑怒骂声此起彼伏,他怎么可能放春杏一个人进去?   春杏余光看见他进来了,心里窃喜,有一种奸计得逞的快乐。   她进去之后,买了两碗散茶和瓜子交了进门费,并不急着下注,而是领着兰辞慢悠悠四处看着。   兰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。   他确定她也没有常来这种地方,她刚进来时手指蜷着,难掩紧张。   不过她适应得很快。不认识的靓橇、小鬟对她盈盈一笑,她笑嘻嘻地叫阿姐,还能唠上两句;局官和闲汉瞧她,她也娴熟泼辣地打招呼。俨然一个混迹江湖小太妹。   兰辞想,难怪她总是提醒他,自己不是祝鸣漪。她的确不是,祝鸣漪是她演出来的大家闺秀。如今她又在演一个精明市侩的小赌徒。   “看出什么了吗?”   “那个局官,在控大小,”春杏吐掉瓜子皮,后退半步,身子与兰辞挨得很近,小声道:“但也不是每一局都控。你看啊,他有个习惯,控大之前,耳朵会动一下,然后摸一下腰带。可能技巧也不是很熟。还有,这下面可能还有什么机关,可以在开盅前,赌客们下注后出千,改变骰子的数字。”   兰辞静静看了会儿,的确如此。   那名局官叫何武,中途歇下的时候,发现小鬟身边站了个气定神闲的女子,便吆喝道:“小阿姐,玩玩?”   春杏笑了笑:“试试。”   她不顾何武嘲讽的目光,五十文压大。   何武勾了勾唇,没把她这个散客放在眼里。   开盅。   一三四——八点,小。   何武将钱收走,心道不过是个看热闹的,便不再理会。   春杏输成了穷光蛋,却不疾不徐,也不走,还在原地看着。   雪青色绞纱的靓橇,在空地上抱着琵琶翩翩起舞,香风阵阵,缓和了方才紧张的氛围。春杏被舞姿吸引,想起好久没有见面的小胡女。   兰辞站在她身后,也津津有味的看起来。   又开一把,落盅之后,何武耳朵不自然的动了动,春杏要下注,摸了摸口袋,只有买瓜子剩下的八文钱了。   何武笑了:“就这么点儿?”   春杏笑道:“别急呀。再加点。”   “加什么?”   春杏指了指身后的兰辞:“他。”   犬戎允许人口买卖。   春杏用那八文钱敲着桌子,掷地有声道:“我弟弟,年芳二十一,力气大,长得俊,武艺高强。随便卖给高门大户,当个随侍都有面子。抵二十贯钱,没问题吧?”   兰辞错愕地望着春杏。   他就值二十贯?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注:靓橇,赌场舞女。小鬟,美女酒保。局官,美男荷官。 第83章 绿茶   赌场里卖妻卖子都是常见的,卖年轻力壮的弟弟不多见。   没几个弟弟会老实被卖啊!   何武打量着春杏身后强壮而俊美的青年,见他除了略显惊讶,没有表现出异议,道:“输了,你弟弟现场画押,人归如意坊?”   春杏道:“成交。”   兰辞深吸了一口气。   众目睽睽之下,她押了大。   “无下!”   何武喊了一声,表示下注截止。同时手腕微不可查地一动,显然是要出千翻盘。   春杏给兰辞使了个眼色,后者指尖一动,何武身后的赌客,膝盖骤然酸麻,跌倒在地,将何武也拽住。   何武气得刚要怒骂,突然对上兰辞灰色的眸子。兰辞也望着他,面色平和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   只这一瞬的错愕,何武心思一慑,动作慢了半拍。   开盅。六五三。   “大!”   周围一阵懊恼与欢呼交织,何武忙着收筹和派彩,足足赔给春杏四十两银子。   见她赚的满钵满盆,兰辞也摸出一点赌场的生存之道了:“空手套白狼,赢了赌坊那么多钱,走不掉,是吗。”   春杏看了他一眼:“嗯。”   果然何武盯着她看,见她没有走的意思,才冲几个守在门边的打手点头。   兰辞看她三两五两银子,有一搭没一搭的下注,时赢时输,显然在有了打算。   他发现春杏是个很有主见的人,打从进门开始,就已经算好怎么出去了,她做事情有自己的一套章法。   果然,春杏趁乱与他商量道:“我刚才数了这附近三桌各三十多局,照说大大小小,应该各占一半,剩下极小的概率出围骰。但明显大多小少,而本应该二百一十六把才出一次的围骰,居然每桌都出过一次。”   围骰,就是三个骰子出一样的数,出现的可能性极小。会赌围骰的赌客也少。只要摇出了围骰,赌客无论押大押小,都会被赌坊收走赌资。   又开了一局,落盅后,春杏观察着何武赌桌上注筹。   过了午点的时辰,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宿醉的赌客,筹码节节攀升。   她看了一眼何武的脸色,从他眼里看到了贪婪。   推上去五两银子,春杏道:“我押围骰。”   她说罢向何武眨眨眼。   何武嗤笑一声。心里天人交战了片刻。   春杏的注筹押的不算大,比起其他赌客的筹码,给她就给她了。   开盅!春杏一笑。   三个一。果真是围骰。   围骰八倍赔付,眨眼间,春杏便赚到了合计八十两白花花的银子。   兰辞佩服:“这也是算出来的?”   “这是凭感觉,”春杏小声道:“已经三十五局没有围骰了,他看起来很急,我下的注又小。我看见有个人把自家宅子都压了,何武眼睛都红了。”   何武美滋滋地收了筹,撇撇嘴道:“小娘子自小玩这个的?”   春杏不置可否地一笑:“我是账房。”   何武道:“难怪了,我看小娘子和弟弟气度不凡,可有兴趣来如意坊做事?”   春杏心道,你个小小的局官,说话作数吗?   嘴上却顺着他道:“您这里还缺人呀,别是哄我的吧。”   何武笑了,他的确主要是想撩拨一下:“小娘子还玩儿吗?”   春杏意味深长道:“再玩一局,要回家了,大年初一,还要回去吃饭呢。”   她推了三十两银子下注,何武没说话,她从善如流,又推了二十两。   这是买路钱。否则不会让两人脱身。   何武笑道:“我祝小娘子和夫君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。”   春杏也笑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   何武笑着没说话。   兰辞面上阴沉消散了许多。   走出赌坊,春杏腿都软了,她将剩下的三十两银子交给兰辞,长吁一口气:“楚楚可以随便吃了。”   她发现兰辞跟在身后,一直在观察她:“你看什么?”   兰辞低着头轻笑:“没见过你这样,很新奇。”   他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腕:“不过还是更你平时的样子更好。”   春杏没太理解,他说的平时,是什么时候。   她试探着开口,也为自己的人品澄清:“和在循王府……是不太一样。其实我不爱赌钱,也没有从小就玩。”   兰辞掌心下滑,慢慢覆住她的手背,戴着扳指的拇指拨开她蜷缩的手指,触及掌心。她的手很软,手心汗津津的。   春杏被他指腹上的茧子刮得痒,想躲开,又被他捏住。   两个人就这样拉着手走路,好在冬天穿的多,大年初一的街上人,人也少。不少铺子都打烊了,出来的人也是买了东西便匆匆赶回家,与家人团聚。天色蒙暗下来,连油饼和馄饨摊子的老板都在卷铺盖。   “本来还想带你大吃一顿,好像酒楼都关了……”她没说完,因为发现兰辞没听他说话,好像在走神。   她也不说话了,兰辞手上加了点劲儿,让她靠得更近一点:“你是不是一直觉得,我心里惦记的祝鸣漪,是个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人。”  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。   两个人在一起时,他一着急,还是会叫她“鸣漪”。   “其实我一直对这三个字很陌生。我去祝府,是因为姜姨娘说,去那边当千金每月有好几贯钱的月钱。”春杏眨着眼吐吐舌头:“出发前的那个晚上,胡凌云说我这样会被欺负死,给我随便新取了个名字。然后临时抱佛脚,教了我一大堆深闺礼节。他夜里没睡给我准备了小抄,我进祝府的头一个月,每天早上都还要雀儿在门口守着,x把他给我的小抄拿出来背一遍,才敢出门见人。”   她说罢自己先笑了,与她的轻松不同,兰辞却握紧了她的手:“抱歉。”   春杏摇头:“这是我和祝家的事,与你没有关系的。况且是我想赚钱,说到底祝家又没有求着我回去。”   “可后来你嫁给我,不是处境更差了吗,”兰辞道:“夫妻一体同心。一个人得不到长辈的偏爱和尊重,他的妻子自然也得不到。你不用觉得你有任何错,就算你身份再贵重,依然不会被他们喜欢。”   他说出了一直想解释的话:“我只是叫习惯了那个名字,突然知道你的真名,需要一点时间改口。”   春杏沉默了很久,回握住他的手。   *   一下子得了三十两银子,回客栈,春杏立刻便升了间上房。   小二抱歉道:“不过今儿大家都过年,厨子们也回去休息了。”   兰辞道:“伙房里有菜吗?我来做。”   小二道:“有是有的。”   他看眼前的年轻男子,可不像会做饭的,别把伙房点了。   春杏示意兰辞给他塞点银子:“我们用了什么,后面一起算。”   小二看他们刚升了上房,也就答应了。   伙房里什么都有,春杏坐在旁边看他备菜、热锅,很像那么回事。   他炒了一个豆芽,又用腊肉蒸了饭,饭上还放了水蒸蛋,做得很快。   春杏趴在小饭桌上等他,对赌坊见闻耿耿于怀:“方才那个闲汉,一下子就输掉了祖上的房舍和田产。”   她拖着小凳儿做得近些:“你知道吗,岁岁本来家境殷实,是被郡王妃做局,骗光了家里的一等良田,娘亲都自尽了。”   一提起这个名字,兰辞就想到春杏给他下药。他想春杏柔弱温良,怎么可能对他下如此毒手?定然是那毒妇怂恿,为她将药都备好了。   故而他既不同情赌徒,也不觉得岁岁可怜:“旁人还能将她家里人绑进赌坊不成?”   春杏这才意识到,兰辞是很讨厌岁岁的。她骤然想起郡王妃的堕胎药,还是岁岁送来的,不知道兰辞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样,便又问道:“她在临安,一切都好吧。”   她故意道:“她待我很好的,我有些想她了。”   兰辞手上动作重了:“你跳淮河之后,我就让小满把她宰了。”   春杏吓得站起来,瞪圆了眼睛看他。   兰辞被看得不自在,只好又道:“小满为她求情,说你会生气,我打算回临安亲自杀。”   春杏眸子闪烁,看向他的手臂:“伤好了吗。”   他昨晚用那只胳膊,抱了她一路。她都忘了还有伤。   兰辞顿了顿,他那么多天没能见她了,怎么会好呢。但昨晚,伤口被她的身体压住,有一种很踏实的痒痛,似乎加速了愈合。   他将木锅盖掀开,腊肠的香气扑面而来,他道:“快好了。”   不一会儿菜全做好了,成品味道一般,只有蒸腊肠还算不错。   兰辞难为情道:“我小时候在伙头营干过,那时候做得比较好。”   春杏对着都是孔洞的蒸蛋,和过于清淡的炒豆芽大加赞赏,并且非常捧场地吃掉了两大碗饭。   兰辞越发愧疚,企图弥补:“明天带你出去吃……”   他想到连菜钱都是春杏赌来的,一愣之后,忍不住笑出声:“说错了,是杏娘带我。”   春杏吃饱了,又趴在桌子上,看兰辞收拾碗筷,她突然道:“要是我们前面的二十年里,各自没有那些坎坷,说不定很合得来。”   他们说不定也能够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从玩伴开始互相了解,日久生情。   这话说的,仿佛两人现在合不来似的。   兰辞不爱听。   “也不一定,”兰辞力图反驳:“若我从小在京城长大,难免染上许多富贵公子的恶习。届时如何能入你的眼。”   “你不会的,”春杏很相信他的秉性:“比如说……你看杨五郎,还有杨娘子,也是临安长大,他们也很好啊。”   兰辞将洗干净的碗摞得整齐,状似无意地将消息透露出来:“杨晏么,虽没娶妻,弱冠之前就有两个美貌通房了。”   春杏愕然:“真的啊。”   兰辞继续抹黑更多的人:“真的。这在临安的世家子弟里,很常见。”   见春杏若有所思,他乘胜追击,咳嗽一声:“不过,我觉得还是常珏的问题比较大。”   春杏好奇道:“常大人怎么了?”   兰辞听见这声“常大人”,喉咙发酸,下嘴也更没有顾忌了:“他妻子怀孕时他在外科考,带了个青楼女子回来,把他妻子气死了,一尸两命。因此才背井离乡,外调去建康投奔常将军的。”   春杏讶异道:“还有这种事?”   他怎么忍得住,现在才说的。   兰辞像是看透了她:“那时候你对他正在兴头上,我说的你能听进去吗?你只怕会觉得我在胡说。”   春杏缩回脖子,这确实是看不出来,当时告诉她,她会觉得常珏一定改邪归正了:“那个青楼女子呢,也没看常珏身边有其他人。”   兰辞洗干净手,转身往外走:“不知道。”   春杏追上去,跟着他进了房。她猜她想得没错,常珏毕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,妻子死后,他也追悔莫及,并没有与青楼女子在一起。   鳏居十年之后,遇上年轻貌美,又刚被夫家抛弃的春杏,才又蠢蠢欲动。   虽然春杏若是知道还有这一段,定然会心里膈应,与常珏不会长久。但是兰辞不知道。   ——都说浪子回头,金不换。对兰辞来说,这不算能击败劲敌的好消息,所以他才没说。   想到他曾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,她就觉得好笑。   第二天早上,春杏伸着懒腰醒过来,已经日上三竿。   兰辞买了馄饨和烧鸡回来。他铺在地上的席子和褥子都卷得整整齐齐,春杏跳下来:“好香啊。”   兰辞道:“宜阳县的老百姓真勤劳,大年初二城里就很热闹了,街上有家烫面店,我看人挺多的,明天带你去尝尝?”   春杏道:“好啊。”   房里的炭火越烧越旺,春杏吃了饭又睡了午觉,醒来发现兰辞坐在床头边的凳子上看她。   他沉静道:“你醒了。”   春杏有一瞬的失神,她望向外面,天居然完全黑了。   这几日她都是倒头就睡,睡得昏天黑地,即便外面有声音,也好像隔得很远。   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。   只是她知道,这份闲适和肆意都是偷来的。   还记得她从前与他在一起,他几乎每时每刻手里都有事情要处理。从昨天晚上带她离开起,他便什么都不做,只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,时不时走神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   走前她是给英娘留了信的,说和兰大人出去一趟。他却没留下只言片语,真的没问题吗。   春杏还是担心地问:“你就这么走了……白虞候该忙坏了吧。”   兰辞道:“休沐呢。”   春杏点头,像小孩子拿出糖豆数一样,把日子数了一遍,还有两天呢。 第84章 执着   兰辞道:“在想什么?”   春杏笑了笑:“我饿了,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。”   这附近只有一家酒楼还开着,生意十分兴隆,里面挤满了人,春杏拉着兰辞在厅堂内的一盏屏风后面落座。   点好了菜,春杏才发现,隔壁坐的是一桌汉人面孔,高谈阔论的中年男子。   似乎是只点了一份散茶,吃着外面带进来的菜,小二低三下四和他们商量几句,说酒楼有规矩,他们占了八九人的位置,不能只花三十文钱。但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,小二只能忍气吞声。   他们说起南北议和似乎知道许多内情,不过大都说得牛头不对马嘴。   “我刚从固平县做买卖回来,好多南人在那边。”   同桌有人好奇询问:“谈的啥啊,怎么几个月了都没谈完?”   有一个倒是知道些:“听说东边投降的那几个县,都要还给完颜勃极烈。”   “那也不该那么久啊,”提问的人道:“我晓得了,肯定是趁机过来吃喝嫖赌来了。”   “吃喝嫖赌那是少不了,但最重要的,”那人神神秘秘:“南人的武将们,都想要要拿这事儿做筹码。你想啊,议和了,武将没有仗可打了,可不就没用处了,能拖一日是一日啊!”   几个人哈哈大笑。   春杏去看兰辞,对方给她把小二拿上来的碗筷,又用开水烫了一遍,笑着摇了摇头。   好在这群人对下x三路的话题更感兴趣,开始造谣祁越和杨五郎在固平县城里的艳遇。   几道鲜辣可口的小菜先端上来,春杏便听到身后那群人议论起“那个姓兰的南人将军”,她发现兰辞虽然没抬头,但握住筷子的手停了停,显然也想听听怎么回事。   春杏却没有他那种好奇心,她无端想到董娘子说,兰辞一晚要吃十个小孩心的事,一种不详的预感,她慌不择路地突然站起来,咳嗽一声,企图打断他们的对话:“我……不想吃了!”   她个子高,嗓门大,站起来吼一声,立刻吸引了那群男人的注意,他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短暂中止了对话。   小二正好路过,抱歉地道:“对不起对不起,今儿人多,是我们太慢了!菜已经下锅了,马上好。”   这倒让春杏不好意思了,她进退两难地看着兰辞。   兰辞温声道:“无碍。”   春杏坐回去,屏风外的男人们很快绕回了那个话题:“他怎么了?”   “听说他才二十岁出头,和尚书右丞完颜允德平起平坐了。”   “看来老子是个能人……”   听他们这么说,春杏倒是松了口气,这是什么老生常谈的黑料,兰辞自己估计都听麻木了。   小二那边知道春杏这一桌有个刺头女客,上菜的速度也上来了,不一会儿便将几个热菜端上。   春杏吃的没滋没味,屏息凝神听着旁边的动静。   将兰辞的父母身份胡诌一通,还说他娘亲是犬戎贵族。春杏有些坐不住了:“早知道不来这家了。”   兰辞道:“为什么?我觉得比临安菜好吃多了,临安菜淡的没味。”   春杏刚要开口,便听一旁闹哄哄地道:“你们说得都不对,他爹妈是谁我不知道,但他义父是我知道,邱长风你们听过吧?南人的大英雄,就是被他骗回南人的都城杀掉的。”   另一人附和道:“这事我也听说书先生讲过,讲的有鼻子有眼的。说他星夜去找邱将军,告诉他,他的部下被人诬告,需要将军速速返回临安,将事情交代清楚,为部下洗刷冤情。邱将军道,吾义子不会骗吾,便跟着他回了临安,岂料进了大理寺,便折了命在里面。邱将军死后,此子才加官进爵……”   春杏再也忍不了了:“喂!你们吵死了!!”   方才说话的男人抬头看着她,春杏凶神恶煞瞪了他一眼,怕被怀疑,还用犬戎语道:“你看什么看!吃个饭就在那儿编排别人,大过年的也不怕烂嘴巴。”   她语速极快,说得过程中还念错了几个字。   兰辞没忍住笑了一声。   那群男人见她气势汹汹,心虚起来:“什么烂嘴巴。说书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啊。”   另几人也在旁应声,眼看就要吵起来,兰辞坐在原地,托腮听着,鹿皮靴轻轻一点,屏风下悄无声息地滚入一个小药罐,药罐里冒出一股几不可见的细密烟雾,几个人离得近的,顿时感觉烟熏火燎般睁不开眼。   春杏躲在屏风后面哈哈大笑:“晦气来了吧?”   那几人被搅乱了兴致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   “吃吧,菜要凉了,”兰辞给她将瘦肉挑出来:“这可是我们杏娘赌钱赢来的呢。”   春杏见他那副平静的模样,心中抽痛:“要不是怕你被发现抓起来,我一定要好好理论一番。”   兰辞宽慰道:“别气了,他们也是被骗的。”   春杏坐下来吃碗里的肉,嘟囔:“你这么豁达吗?”   “那还能怎么样,”兰辞道:“不过,污名化敌方将领,也是非常常见的制敌之道,你要是留意一下,就会发现鲁王、晋王还有辛铎,这几个人在临安书坊里的话本子上,说书的茶馆里,也没比我好多少。”   春杏看话本,都跳过那种讲三国的,更不会对什么鲁王晋王感兴趣。   她道:“我刚到犬戎,是个好心阿姐收留我,她说镇上说书先生说,你一晚要吃十个小孩心。”   兰辞一愣:“他们怎么知道。”   春杏瞪圆眼睛:“?”   兰辞无奈地叹气:“不是我,是赵悯。也没吃那么多。言官死谏,被喂了一口肉汤,回去就上吊了。”   这句话春杏初听还没有反应过来,回去的路上,她都感觉心口突突直跳,混着一股恶心和惊悚。   晚上兰辞照例规规矩矩地躺在地上,他睡眠惯来就浅,春杏的呼吸声不像睡着的样子。   “杏娘,是不是下午睡多,现在睡不着了。”   “不是,我还在想你说的吃小孩的事。”   兰辞以为她是问为什么:“道士和他说,吃了滋阴补阳。”   春杏咬咬牙:“不是,你上来睡,我有话要说。”   保持距离他还能忍,要他与她同床共枕,她有没有当他是个正常男人?   春杏话音刚落,身边的床榻便凹陷下去,兰辞抖开叠好的被子,声音冷清:“说什么?”   “后天休沐就结束了,外面又下了雪,”她小声道:“鹤林,明天你就回南边去吧。不要像来时那么急,不然会累到楚楚。”   兰辞望着帐顶:“我不想回去。”   春杏便也不说话了,兰辞的手掌穿过被子,拉住她的手,只是拉着。   春杏骤然放松下来,她问出了一直想问的:“你会不会有一天,像逼先帝退位那样,逼赵悯退位。”   兰辞手掌紧了紧:“如果我直接杀了他呢。”   春杏好像不意外:“那你就可以给义父平反了。”   兰辞不依不饶:“倘若赵悯不是传言中那样,他是个好人呢,甚至与很多人有恩,你会觉得我……”   春杏笑了:“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索性再添一个坏字,又如何呢。兰大人,你手里有兵有钱有粮,灵溪县主是宗室血脉,你可以做任何事,坐任何位置。”   兰辞将她的手指握在手心摩挲,他想,若她知道赵悯是她和胡凌云的救命恩人,定然不会这样说了。   她会不会恨死他。会不会提着刀来,为赵悯报仇。   但无论如何,有她今日这番话,就足够了。   窗外风雪封门,兰辞按住她的手腕,翻身笼在她身上,他低下头与她鼻尖相抵,等了片刻,见她没有拒绝,便压下去。   ……   第二天春杏醒来时,屋里一个人都没有。外面梆子声响,她又睡了很久,居然已经过了午后。   身子已经被清理过,她的衣裳被整齐地叠在床尾。她将单衣穿上,掩盖住身体的痕迹,又躺下去。   兰辞从前下手也不轻,但昨晚格外粗暴,还把她捆在床头……   她闭上眼又睡了一会儿,外面雪终于停了,窗外一片白皑皑的。  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坐起来。   房里没有他的东西,剩下的银票在她那件银鼠褂的衣襟里。   她将外袄穿戴好,一面很快就接受了兰辞已经离开的事实,一面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落下的东西。   背上行囊,里面还有昨晚上饭后,兰辞用她的钱,给她买的花珠头饰。她戴起来,铜镜对着窗外,一闪而过的人影晃了晃。   春杏推开门,兰辞端着盆和热水进来,她抱上去,盆晃荡落地,春杏浑身发抖。   兰辞单手将她拖起来,抱进房间里吻着,他一边往里走,还顺带将方才落在地上的盆也踢进去,室内旖旎,两个人的喘息都止住,兰辞与她交换着气息:“怎么,怕我跑了。”   春杏扁着嘴没说话,兰辞道:“你总是说不要我就不要我,我才出去这么一会儿,你就受不了了。”   春杏道:“总是要走的。我等你杀了赵悯,回来让我做皇后。”   兰辞听在耳中,却忍不住心中绞痛。他曾一度执着于春杏爱他,执着于春杏一举一动在他掌控中,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他。   上天给他这一场梦,又很快让他失去。   他抚着她微微发红鼻尖,轻声道:“好。你不要随胡凌云回建康,去找辛铎。要是我死了,你就一辈子别回来了,记住了。”   春杏鼻子一酸:“我记住了。”   冷风刺骨,两个人在日落前,还是骑马出了城,淮河边有人等着他。春杏看着他的背影,第一次希望祝知微的预知能够应验。 第85章 诬陷   春杏在河滩边坐了一会儿,一把油布大伞遮在她头顶,为她遮去头顶的风雪。   “这不是杏娘吗?怎么哭了?”   春杏扭头去看,居然是董娘子。   她俯身摸了摸春杏的脸:“哎呀,没哭,是我看错了。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?”   春杏站起来:“我来送x人过河。他已经走了。”   董娘子满面喜气,拉她往自己家里走:“我家有喜事,你快来,喝碗热汤!”   江边的小屋还是原来的样子,董娘子拉她进来,收留的那个小姑娘怯生生看了春杏一眼。   董娘子道:“雨瑶,叫杏姐姐!”   雨瑶羞答答道:“杏姐姐。”   董娘子将灶上热水提来,给春杏冲了一碗热汤,笑得合不拢嘴:“我们家雨瑶啊,有了!”   春杏也被喜气感染,站起来道:“真的呀,太好了,哎呀小十三呢?”   董娘子道:“小十三往县城送淮白了,新妇有了,他可不得好好儿赚钱吗?”   春杏连连道:“也对也对,我都乐糊涂了。”   董娘子拉着春杏的手,絮絮叨叨:“自从你来了咱们家,日子就越来越好过,那酒楼和小孙哥的门路,我都小心维护着呢,雨瑶这肚子,我看和我怀十三的时候一模一样,准是男丁。”   春杏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接话,雨瑶小心翼翼道:“舅姑,若是女儿怎么办呀?”   董娘子笑道:“女儿咱也疼的,你和十三还年轻,往后还能就生一个呀?”   雨瑶眉头舒展开:“哎。”   这时候外面,雨瑶去开门:“杏姐姐,有个阿姐,说找你。”   英娘笑眯眯地站在门外,一切都不需要多言:“娘子!”   春杏就知道兰辞嘴上说随她想去哪儿,实际上控制欲强的很,她还没独处几个时辰,小尾巴就跟过来了。   好在英娘一直有分寸,不让春杏反感。她担心露馅,只能与董娘子道别:“我的朋友来找我了,董姐姐,我们下回见。”   董娘子还以为她住几晚呢,舍不得道:“你在固平过得好吗?我听酒楼掌柜说,有个姓辛的大官儿让你去他家做活儿了,活还好做吗?”   没想到辛铎还挺给她面子,她还以为要被误会成他的侍妾之类:“辛大人没有那么可怕,打人也不算疼,顿顿都有肉吃。”   董娘子一听这赚得就是辛苦钱,心疼起来:“唉,做什么都不容易。”   春杏本来想把银票都给他们,又觉得董娘子人老实,担心她守不住,只摸了十两银子出来:“这钱你拿着,我在宜阳的赌坊赢来的。”   董娘子坚决不要:“不行不行,钱来得太不容易了,而且你怎么可以赌钱呢!赌钱上瘾啊。”   春杏嘻嘻哈哈地保证:“我晓得,下次一定不会了。”   她手劲大,董娘子争不过她,被她将银票塞进怀里跑走了。   春杏和英娘上了马,还能听见董娘子在后面喊:“杏儿,有空一定来看我啊!”   春杏回头笑道:“哎!”   回到固平县,大周使臣已经收拾好行囊,和谈的内容基本敲定,只能明日上船签了协议,就随战船一道回南边去了。   胡凌云道:“雪下的还挺大的,得赶紧走,赶上凌汛就麻烦了。”   春杏随口应到:“我从河边回来的,河道还很通畅,目前没有结冰。”   胡凌云顿了蹲,兄妹两对视一眼,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嘱咐春杏最近不要去淮东:“那边几座城池交接,会比较乱,有很多流民……”   春杏点头:“好。”   想到要分离,胡凌云心乱如麻道:“你不是想去汴梁吗?可以找辛铎要过所,去那边住一阵子,以后也告诉汴梁现在什么样。我离开汴梁的时候才七八岁,只记得那个繁华啊,是临安远远比不了的。”   春杏心里放着很多事,她想起兰辞说城池交接会杀很多献降官员,想问问胡凌云,又觉得问了又如何,倒像是拿人家的命当谈资。   胡凌云会错了意:“我看你欲言又止的,想问什么?”   春杏没过脑子:“兰鹤林能活着回来吗?”   胡凌云叹了口气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怎么知道他要杀赵悯。   春杏道:“我看起来是很傻吗?”   起码她没猜到当初救他的是赵悯,也算不得聪明,当然这么贱的话,胡凌云不敢说。   一提到这事他就长吁短叹,当时赵悯即便是随手之劳,无意善举,也救了他们全家。   他没办法越过自己的良心,忽略这一点。倘若春杏知道实情,也不会比他好受。   但她又喜欢兰辞。   让他这个当哥的好生为难。   原本谁赢了,他这个底层小喽啰,都是继续当牛马的。而且赵悯和兰辞的矛盾,因为兰辞先下手为强,没用春杏做引子,妹子的命也保住了。就算兰辞死了,赵悯秋后算账,春杏也最多受点皮肉之苦,不至于丢了小命。   现在她这么莽撞地挑开了和兰辞的窗户纸,将来人死了,春杏寻死觅活怎么办。她知道了赵悯的恩情,赵悯又被她喜欢的人杀了,她也不可能和兰辞当什么都没发生的过日子。   春杏以为他在为局势感慨:“他说我留在犬戎比较好,是吗?”   胡凌云道:“那当然了。辛铎和鲁王有杀母之仇,他母亲的遗骸和弟弟都在兰鹤林手上。你留在辛铎这里,相当于互换人质了,的确更安全。他……可能也是怕你落到赵悯手里。”   春杏点头:“我会保护好自己的。放心吧。”   几日后,送别南人使臣团的那天,春杏去引仙楼找辛铎要过所。   辛铎可不像胡凌云那么怂,他嘴一张,贱嗖嗖道:“你和兰鹤林前几日,去哪儿玩了呀?”   被揭穿了,春杏还怪不自在的:“宜阳。”   辛铎哦道:“那边烫面好吃吧?”   春杏想起那帮嚼舌根的老东西:“不好吃。”   辛铎挠挠头:“可能你们南方人,吃不惯面食吧。”   春杏道:“我祖籍汴梁!”   辛铎哈哈大笑:“汴梁城破那日,我六岁,你多大?你有了吗?就祖籍汴梁了。”   春杏道:“你管得真宽,我高兴是哪里人就是哪里人。过所你给不给。”   辛铎捏在手里给她看了一眼:“搞不懂你们,兰鹤林好像很喜欢你,为什么又舍得把你放我这当人质?”   春杏自然不会告诉他赵悯的事:“我自己想留在这里的,不想和他回去。”   辛铎很认真的困惑了:“为什么?”   春杏哼笑:“你没喜欢过人吧。喜欢一个人,那个人不仅可以带给你快乐,他的一举一动也都会给你带来痛苦。所以很多相敬如宾的夫妻可以安然度过一声,真心喜欢过的人,却会恨之入骨成为怨侣。我喜欢他,但也害怕他,怕他让我失望,怕他背叛。我想他也是。”   这把辛铎逗笑了:“你说他怕你?”   他拔刀指着春杏:“那你说我绑了你,是不是能从他那里要点好处啊?我看看啊,樵州,鄂州……”   春杏当真想了想:“这不行的,你拿我威胁他,他会亲手杀了我,然后一辈子不要命的找你报仇。”   辛铎把刀收回去,好像懂了又没懂。等春杏回去,他又拨了几个犬戎军籍的汉人跟着她。是保护,亦是监视。   春杏试着向他们打探辛铎的情况和南边的局势,他们也没有隐瞒,基本如实以告。她和英娘对视一眼,知道辛铎没有太防备她。   “咱们远远跟着就好,”英娘道:“娘子去找掌柜,单独说几句话。”   那两人便应声,随英娘退到一边。   春杏独自往账房的后门走,还没走出几步,忽然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春杏下意识一躲,扭身便看见英娘冲上来,将她身侧一名女子压倒在地,女子惨叫一声,手上的木棍应声落地。   英娘动作敏捷,悄无声息,制住女子后便用袖中绳索,将人脖子套住。   春杏觉得女子有些眼熟:“等一下……”   那女子两鬓斑白,面容憔悴,春杏吃惊地看着她:“董姐姐,怎么是你?你的头发……怎么了?”   董娘子趴在地上,满眼泪水:“我来送鱼,刚才都听见了,你是那个姓兰的南人将军相好的?”   春杏知道她不喜欢兰辞: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   董娘子喃喃道:“他们都说,就是那个姓兰的卖了圩河县求和,你知道那里死了多少人吗?小十三在那边被人蒙头,当了替死鬼!”   春杏惊愕道:“你说小十三怎么了?”   董娘子崩溃哭道:“他死了,杏娘,我救了你的命,你就是这样报恩的?”   春杏转瞬间便猜到前因后果,她看了英娘一眼,英娘将她带进一旁的柴房,她跟着进来,让两个犬戎随侍在外守着。   “你说清楚,小十三怎么会去圩河?”   董娘子嗫喏着不说话了。   春杏也哭了:“阿姐,你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啊,难道我不告诉你,是为了瞒着你吗?是因为你知道太多x会有危险啊。”   董娘子眼泪刷刷地往下掉,伸手就去打她,春杏咬牙任由她动手,一声不吭。   打了没几下,董娘子自己倒先心疼上了,她手下没了力气:“我说这么好看的闺女要逃到北边来呢,原来是有那样的冤家……”   春杏道:“阿姐,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,小十三死了,你要是怨我,就打死我吧。我保证没有半句怨言,也不让任何人找你麻烦。但是这件事的真相我必须告诉你,和谈的事情不能怪兰鹤林,首先这三个县不是他打下来的,再者他不签,视同谋逆,临安会很快换个人来签,并且把他杀掉。最后,清洗全城的人是鲁王,冤有头债有主,要怪也是怪鲁王。”   董娘子道:“小孙哥说圩河县那边有一大批官老爷去开庆功宴,开了三倍的价,让十三去帮忙运鱼,带去的人连他自己,一个都没活着回来……”   英娘道:“一开始就是被骗去的。鲁王的人受贿放水,把要杀的人掉包了。”   董娘子一听,嚎啕大哭:“是我糊涂啊,我想着他多挣点,给玉瑶补补身子的。小十三嫌远一开始是不肯去的。”   门砰地一声被踢开,辛铎伸头进来道:“……听说你遇上仇家了。”   春杏把董娘子挡在身后:“不是,是有点误会。”   她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就把前因后果告诉辛铎:“鲁王真不是人。” 第86章 见恩人   辛铎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:“董娘子,你来我军中伙房做杂事吧,儿媳也过来,活不重,比捕鱼轻松。”   春杏知他也暗含封口之意,但这于董娘子而言是好事,便安抚她:“阿姐,你们去吧,那些人我们现在也奈何不了,但早晚有报应。现在最重要的,是玉瑶要养好身子,她的孩子才是希望啊。”   她看了辛铎一眼,给他吃定心丸:“但是你去了军营,千万守口如瓶,就说男人打仗死了,得辛大人庇佑。”   董娘子泣不成声。   辛铎点头道:“那就这样吧。”   他提醒道:“你也不要留在固平,尽快离开吧。”   董娘子走了之后,春杏拿着过所,在房里抑郁了一整天没吃没喝,又从英娘那里取了点银钱,托随侍拿给辛铎,替他们娘儿俩打点好关系。   出发的路上,英娘把春杏抱在怀中:“娘子何苦这么自责?”   春杏本来还能忍得住,听她这么说一下子哭出来:“你说我那天要是没有找她,她和小十三就不会去县城里赚钱,不会娶新妇,就不会贪心想多赚一点,也不一定跟小孙哥去圩河丧命了。”   英娘摇头道:“恩情归恩情,事实归事实。若是没遇到娘子,他们孤儿寡母,日子过不下去,还是会被迫和小孙一起去圩河的。便是不遇上这等事,银钱赚的多了,惹人眼红,孤儿孤母又是奴籍,也难守住财。”   “娘子若要报恩,也不是靠被那位阿姐打死出气,而是等有朝一日……”   她没有说下去,那愿望似乎太遥远,又让人难以启齿。英娘笑了笑,才继续道:“邱将军从鄂州去临安前,我听见他对郎君嘱咐,他说你要过河啊。我想若有一日,娘子能为董娘子和那位雨瑶姑娘脱去奴籍,为他们置办田产房舍,她们才算真正安稳下来。”   春杏在英娘怀里睡着了。外面车马颠簸,楚楚乖巧地跟在后面,时而不安地往车帘子里望去。   走了几日,许是路途颠簸,春杏起了低热,行程便慢下来,英娘听她口中迷糊念着小十三,时而又含混不清。等换水路,上了船,她记得春杏晕船,又特意让随侍去镇上买了红果糕。   春杏上了船,精神才好转了些。   红果糕的酸味勾人食欲,她想到第一次见英娘时:“你还假装卖货娘子呢。装得一点都不像,哪家卖货的价钱都算不清楚。”   英娘低笑道:“因为郎君当时暗示我,娘子有了身孕。”   春杏咬了一口红润的糕点,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。   英娘突然说:“陈岁给娘子那瓶药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   春杏看着她,嘴里嚼动的动作也跟着停下。   英娘又道:“其实陈岁给娘子的药丸,娘子是去年年前,临去杨参政夫人家的外宅时,才知道用途,也是知道了郎君在医馆的事之后,才主动服用的。”   春杏咽下红果糕:“你替我瞒着呢。”   英娘摇头:“那倒不是,我只是当时以为那药失效了,还有些意外。”   “至于郎君么,”她笑道:“我只是个暗卫啊。那天我和子规退下之后,在屋顶上蹲着,离得远所以没全听清,只看到娘子和他说了几句话,把他气吐血了。我看着心里还挺爽的,猜得到郎君肯定误会什么了,后来才知道,他误会娘子从一开始就在吃避子药。”   春杏去扒她眼皮:“你真是什么都敢偷看,也不怕害眼睛。你们做暗卫的,看见自家郎君挂彩,不应该冲出来把我打一顿吗?”   英娘任她软软的手乱动:“那点小伤算个什么,郎君是个武官,糙着呢,什么刀伤箭伤没挨过。有一次腹部挨了一刀,将军后事都给他准备好了。”   春杏松开手,垂下眼不说话了。   英娘道:“所以娘子一开始是喜欢郎君的,后来才觉得失望的,对吧。”   春杏趴在船舷上,闭眼:“对,从……”   从什么时候,可能是她救了他开始吧。   她把这个问题跳过,反问道:“你知道邱将军的遗骸在何处吗?兰辞可去祭拜过。”   英娘摇头:“我没听说过。”   春杏没继续问了,她将头枕在英娘膝盖上,英娘拢着她的头发。   因为春杏身体没有完全恢复,路线又故意走得曲折,行了近两个月,才到汴梁。   可惜本以为的故国旧地,早已不复繁华。城墙有年头没有维护了,靠近护城河的墙砖上,攀着湿润的苔藓,看起来甚至不如常珏新修建的浦县城墙,遑论与建康和临安相提并论了。   验了过所进城,城内路面颠簸,春杏从布帘内往外看,石板路面很多都碎了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但内城中心的陪都皇宫,却气派恢宏,与南人清雅的审美大相径庭,胡人以金为贵,宣德门也被装饰得金碧辉煌。   城内的犬戎人众多,说得也多是胡语,酒楼上插着北方样式的酒旗,偶尔听见一两句汉话,也带着浓重的燕京口音。   犬戎贵族成群结队的打马而过,熬鹰走狗,呼喝着推搡着路边的摊贩。   英娘叹气道:“这里长大的,估计没有多少周民了,口音全是北边的。”   春杏看了一眼外面的犬戎随侍,小声道:“他现在,怎么样了?”   英娘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:“去这里问问。”   在城里住了几日,春杏打算离开了:“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。我走之前,打算去城外的繁塔礼佛。你们三个都在外面等我一下。”   英娘与几个犬戎随侍应是,春杏在天清寺外,便下了马车。城内瓦舍称得上萧索,寺庙内却香火旺盛,挤满了来祈求福祉的贵族和百姓,寒冬腊月,春杏裹紧身上的狐裘,一个人往里走。   她从漆黑狭窄的楼梯往塔顶爬,汴梁城内的景色尽收眼底,主持等在窗边,似乎久候多时。   主持道:“檀越方才求了什么?”   春杏将玉骨笛给他看过:“我求家人都能在战乱中活命。”   主持道:“檀越安心,兰大人已返回临安,一切都好。其他事宜,还请檀越静待佳音。”   春杏双手合十:“多谢。”   得了一点消息,她心里安定了不少,离开汴梁的路上,在驿馆饭都吃得多了。   英娘看她神色,也猜得到结果:“不过这消息,已经是半月之前的,不知道现下如何了。”   春杏边吃边点头:“嗯。我们往南边走吧。”   英娘道:“娘子安心,郎君说,即便他有不测,胡大人也能保住你。”   春杏没有懂这句话的意思。不过犬戎随侍就在身边,她也不好深问。   胡凌云怎么保住她?靠辛平远拿捏辛铎,还是他与赵悯有某种联系?   冬日里天黑的早,马车还在疾驰,天便擦黑了,官道穿越一片树林,英娘骑着楚楚在前面带路:“娘子,就快到了。”   春杏探身靠近门帘,点头道:“没事,其实还早。”   一声箭哨响起,直直扎进春杏身后的车厢内,马被惊得扬蹄而立,英娘跳下马:“什么人?”   两个犬戎随侍显然也不知情,纷纷拔出弯刀,与英娘配合着在马车附近逡巡。   春杏飞快地按动车x内暗格,脚下弹开一个出口,她踩在出口边沿,打算伺机而动。   布帘的缝隙中能看到外面,很快,一群黑衣人窜出来,身形敏捷,都是一等一的高手。   英娘踹开楚楚,与那两个犬戎随侍一起,立刻与他们缠打起来。春杏将玉骨笛握在手里,趁这几人搏斗的功夫,她脱掉繁琐的狐裘,只着一件泥灰色夹袄,飞快地跳下车,往山林中跑去。   她边跑边回头看,一名犬戎随侍已经不敌,多处受伤,春杏知道没有自己,英娘才有脱身的可能,只能咬着牙往山林里钻。   刺骨地寒风在耳边呼啸,她拼命拨开树丛和荆棘,比起逃生的慌乱,她更多是在想,究竟是谁要抓她?目的又是什么?   她现在的身份,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南人县官的妹妹。   辛铎背叛?还是兰辞兵败。   每一种设想,都站不住脚。   突然,春杏感觉后颈一痛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。   再睁开眼,已经被五花大绑在了一个陌生的偏殿里。   即便是偏殿,也看得出布置异常奢华。   春杏被放在屏风内的软榻上,不远处立着几名胡人侍从装扮的女子,腰间都配着弯刀,体格是与英娘一般无二的健美。   春杏眯着眼打量了四周,又从窗棱间看到外面半亮的天光,便悄悄闭上了眼睛装睡。   已经第二日了,英娘在哪?抓她的看来是个犬戎人。   “她醒了、”一名犬戎女子扶着弯刀走出去,用胡语道:“在装睡。”   “……”   春杏索性睁开眼,目光也破罐子破摔地放肆了许多。   不多时进来一群犬戎人,两个侍从过来,弯腰撤掉了挡在门口的屏风,并将一张织工精美的波斯绒毯。   侍从退到一旁,又有两名提着风灯的中官开道,后跟一名又高又壮的胡人贵族。   那人一身绛紫色绣金团龙窄袖袍,外套玄色貂裘,毛锋油亮,腰束玉銙带,左侧挂着一柄狭长的金平脱海水纹弯刀,右侧则坠着纯金制成的虎符,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胡文。   这形制的衣袍,春杏见过一次,那人是在淮河福船上,与兰辞签合约的尚书右丞晋王。   春杏正在猜测来人是谁,在他身后一群候在外面的武官里看到一个熟人。   ——辛铎。   辛铎和其他几名武官,跪在门口的游廊上,他没有抬头,春杏低垂的目光扫过他,又收回。   胡人贵族一双马靴踏着绒毯,走到春杏面前。他弯下腰,捏着她下巴,把她的脸掰给辛铎看,用胡语道:“是她吗?”   辛铎膝行着过来,目光在春杏脸上扫过,却不与她对视:“是。”   胡人贵族笑着松开手,又说了几句俚语,春杏没有完全听懂,只晓得大概是开了黄腔的。   他用手背拍了拍春杏的脸,让人将她蒙上眼睛带出去。   春杏感觉被推上马车,左右都挤坐着方才的女武官。前后都有马蹄声,应当是有军队随行。她庆幸当时没有召出所有暗卫搏杀,此时他们应当还在不远处跟着,会将她的行踪报给兰辞。   马车行了片刻,春杏小声用汉话道:“请问我可以去茅房吗?”   两个女武官用胡语交涉,最后同意了,他们汉话说的不算好,只能简单交流:“要等到前面。”   春杏见她们还算好说话,继续道:“请问鲁王殿下要带我回汴梁吗?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,我只是个普通的南人百姓啊。”   她故意说得很快,咬字也不太清楚,说完之后,便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。   果然,被她那一段话弄得晕头转向,两个女子开始小声用胡语交流。   “她说什么?好像是问殿下为什么抓她……”   “不要再同她说话了,诡计多端的南人。”   春杏没再开口,果真是鲁王。但是鲁王抓她做什么?   路上走了好多天,春杏未再见过鲁王和辛铎。只一次,一个胡人男子耳提面命,说春杏如果丢了,她们一群人就地格杀。春杏才知道,外面还有好几个负责看守她的。   果然有了这句狠话,对她的看守越发密不透风。春杏这才算领教什么是软禁,对比之下,兰辞之前若即若离的束缚,简直像一种情趣了。   由于一直没走水路,春杏判断还在犬戎的地界上。她努力放平心态吃吃睡睡,还是嘴里起了一排小泡,疼得龇牙咧嘴,她和随行的胡女商量:“我嘴巴好痛,能找个大夫给我看看吗?”   春杏听见她们商量着,口中带着轻蔑,觉得这柔弱的南人女子矫情。但又怕真出什么事,还是遣一个人出去问了。   那人回来之后,低语了几句,便将春杏带下马车,搀扶着进了一间四进的深宅,又将门关好,才解开她的眼睛。   春杏茫然坐在房内的软榻上,胡女武官们都撤出去了,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还在想见大夫竟要这么麻烦时,门被推开。   来的是个年轻男子。   他身着玄衣大袖圆领,龙胆紫色中单,腰间白玉革带,左肩上以泥金线绣出大片抱栀卷草纹,腰佩金鱼袋。头戴金冠,唇红齿白。   春杏没见过他,远远望见了他胸前若隐若现的龙纹,吓出了一后背的汗。   赵悯?   他怎么会在这?   春杏定了定神,假装没认出,仰着脸等他先发话。 第87章 摆弄   赵悯走进来,先是环顾四周,目露忍耐。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感到难以忍受。   但与春杏四目相接,他又微微一笑道:“你就是祝将军的女儿?和他长得不像,倒是像崔娘娘。”   他模样周正,态度算得上和蔼。   这与春杏想象中的赵悯有些许不同。   她好像不太能将他与传闻中吃小孩,杀人如麻的暴君对上。   但人不可貌相,春杏站起来,礼数周全地做了一福,明知故问道:“敢问郎君是?”   赵悯在她面前的圈椅上坐下,对这个问题,他自然是避而不答的,只是笑道:“你没见过我,我小时候可是见过你的。那时候还在汴梁,崔姨带着你,来找我嬢嬢玩儿,你还抱在手里呢,香香软软的,特别可爱。”   他见春杏局促地站在一边,抬手道:“莫要站着,坐呀。”   春杏听话地坐下来。   赵悯很狡猾,他既让春杏知道他是谁,又不戳破。   “那时候我嬢嬢问我,要不要妹妹给你做媳妇儿,我说我才不要呢……”他哼笑起来:“现在想起来,那就只是不好意思罢了。”   他自顾自说了许多话,像是在一位故人面前,回忆无忧无虑的童年:“其实父亲待我还不错,无论如何,终归会安置好我。是我受母族怂恿,一时心急,到头来反倒一无所有。”   春杏只安静听着。   赵悯也是头一回见春杏。   他有很多嫔妃,环肥燕瘦,从大家闺秀到小家碧玉。眼前这位娘子的确美貌,但她身上最大的魅力,还是来自另一个人。   他仔细而贪婪地望着春杏,想知道她身上有什么地方,值得那个人如此偏执。   “好了。”赵悯点到为止:“听说你嘴巴痛,我给你叫了大夫。进来吧。”   候在外面的太医匆匆矮身进来,赵悯道:“给祝娘子看看。”   春杏方才一场惊吓,已经完全将口中的疼痛忘得一干二净,她木然张开嘴,太医道:“祝娘子急火攻心,生了口疮,待微臣煎两副清热解毒的汤药,饭后饮下,七日便可痊愈。”   赵悯看向春杏,见她在听见“微臣”二字时怔愣须臾,接着动作不安起来。   再装不知道就不像了,春杏连忙跪下去行顿首礼:“官家?”   赵悯扶她起来:“不必多礼,你也是我的小青梅了,我可以叫你小祝吗?”   春杏哪有说不的权力,头也不敢抬道:“官家折煞奴家了。”   赵悯笑道:“好好修养,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   赵悯来看过她几次,都是像头一回那样,顾左右言他的与她叙旧。   春杏不太懂他打的什么主意,一直表现的礼貌而谨慎,也从不在他面前询问什么。   她看得出赵悯因她的这种态度,渐渐显露出不耐烦。   赵悯本来想撩着兰辞的妻子玩玩儿,目的自然是报复对方。见她不上钩,也没觉出祝鸣漪除了漂亮,有什么格外勾人的地方,心里不免失了兴味。   春杏便在这间厢房里住下,每日有人送饭送药来,看打扮都是皇宫里的内侍。   这些人不似先前的胡女好糊弄,各个人精儿似的防备着她,一句话都问不出来。   春杏只能在雕花们开合的瞬间,靠外面的天色明暗,来判断过去了几日。靠内侍多是南方口音,判断自己已经x被鲁王移交给了赵悯。   除此之外,人在何处,英娘和楚楚怎么样了,一概不知。   虽然不知,但她心里认定大势向好。赵悯不在临安,兰辞起码赢了一半。   这天下午,春杏屏气听外面动静,脚步声,搬动声响响停停。   她判断是要挪地方了。   赵悯是个自小养尊处优的皇子,再落魄的时候,也不曾落了排场。而他对身边这群自小养熟的内侍,又自有一套御下的手段。   内侍们揣摩圣意是第一要务,再者,解决人的能力,远超过解决事情本身。   赵悯在前院,还养了一大群有封号没封号的后妃,每日免不了寻欢作乐一番,却始终未在后院这位房里留宿,想必只要人不丢,一切都是小事。   加上春杏这几日的乖顺,让他们要比一开始松懈了许多。   春杏看准了这样忙碌的时候,是出逃的好机会。   凌晨是大部分人睡得最沉的时候,春杏看外面守夜的内侍们都困得打盹,她悄悄将藏在床底的油灯,寻出来,打翻在床上,火苗瞬间舔上帐幔。   她立刻将准备好的湿布掩住嘴,躲到窗边的博古架后面。   等烟雾渐起,室内几乎难以直视,她才向外惊叫道:“走水了!走水了——”   守在房门外的几个内侍激灵醒来,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找院子里的水缸和附近的水桶。   春杏屏住呼吸,窗边的内侍也加入了救火,走水惊动了外院的兵卒,整个后院乱成一团。   春杏等到实在憋不住气了,便推开窗跳出去,攀上院墙往外跑。   跑到院外,她在漆黑的夜色中朝林地奔去,却在靠近山林时傻了眼。   春杏只见过临安的吴山,后来又见到了建康的紫金山和老山。   她心中的山,不过是个高一点的土丘,加上漫山遍野的荒林和灌木。   她从没见过这样可怖的山脉,巍峨高耸直入云端,连绵不绝望不到边际。黑夜中隐约的月光下,宛如一个无边无际的巨大怪物,随时要倒下将人吞噬。   她看得双目放空,几乎产生了一种眩晕的恶心感。   花了很长时间稳住心神,春杏在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跳跃的火光时,还是心一横,攀着山脚的枯树往上爬去。   她只能往上爬,甚至都不敢往下看。   只有爬上去才有一线生机!留在赵悯手里,如何能有活路?   春杏爬得手脚发软,攒动的火把停在她下方,她把自己挂在一棵粗壮的枯树枝丫间。   赵悯的声音在下面响起:“小祝,下来吧,我都看到你啦!”   春杏知道他是在匡她。   弓箭手在山下支起火箭,春杏攥紧身下的枯枝没有动。   赵悯有些烦躁,声音暗哑了几分:“小祝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要乖一些。”   一道鞭声凌空响起,接着是压抑的马嘶鸣声。   春杏眼眶红了。   是楚楚。   她忍不住往下看。   春杏一眼就在一群黑马中看见了楚楚,虽然隔着很远,但她好像已经看见它身上的鞭伤。   楚楚跟着她吃了好多苦,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心疼过它。   怕她的小骡子在郡王妃手里吃亏,她早早为它找了更好的出路,让它跟着雀儿,和沈风陵享福。   但轮到楚楚,她好像只觉得它值得依赖,通人性,好用。   她带它坐船、过江、过河,跋山涉水。刚从临安离开的那段日子里,她难受的时候,就抱着它大哭一场,楚楚不嫌她吵闹,只会温柔地跪下来蹭她。   终归是楚楚在保护她。   赵悯抚摸着楚楚,笑道:“我这里有个厨子,做的马肉烧饼很香,小祝,你想尝尝吗?”   钺斧砍破骨肉的声音,接着是牲畜沉闷倒地的重响,拨动着春杏脆弱的神经,马群也惊慌地发出嘶鸣。   春杏用力闭上眼。   楚楚的声音她听得出来,它还活着。   赵悯抬起手指,钺斧悬在楚楚颈前,它惊恐地低声呜咽,却像怕连累春杏似的,声音渐小,直至听不见。   春杏浑身发抖,赵悯什么事做不出来?   他可以吃小孩的心!   她身体不受控制,抬臂捂住自己的耳朵。   只这一个动作,带动了枯枝地沙沙声,斥候立刻发现了她:“官家,找到了!”   春杏被绑下来,她克制地看了楚楚一眼,楚楚也回望她。   赵悯看这一人一马眉目传情,轻轻笑了一声,他道:“本来想晚一点再给你,省得你又急出了病。”   一名年轻的中官捧着木盘走过来,路面坑坑洼洼的,他绊了一跤,木盘摔在地上,盘中的东西也跌出来。   那是一块纯金质地的腰牌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   这声音,让春杏心跳都滞了半拍。   赵悯没有责怪那名小中官,挥手让他走,只冷声道:“小祝,看看呀。”   春杏侧目望去,一块小巧精致的腰牌落在她身前几步,上面血迹斑斑,已看不出原本的质地和上面的字。   赵悯将腰牌的挂绳提起来,在她面前晃了晃。   春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心悸。   腰牌上横七竖八印着各种职务和差遣,她很轻易地在其中看到了“兰鹤林”这三个字。   “别等他了,跟着我吧。”赵悯蹲下来看她,面上有些可怜对方的意思:“兰二已经死啦。”   他满意地发现春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去,又解释道:“谋逆之罪,可是要被诛九族的,兰鹤林死了不要紧。你的兄长胡凌云,养母,小妹,都要跟着一起死,你不害怕吗?不如跟着我,我封你做皇贵妃,再没有人能欺负你。”   春杏很快反应过来。   这的确是他随身的牌子,但在镖局领钱的时候,她看到这块金质的牌子,与那块赵平川的木牌,是串在同一条精铁锁链上的,链子很长,却不容易打开。   当时给镖局的人核验,都没拆开,金牌是握在兰辞手里的。   如果这块牌子落在赵悯手里,那另一块呢。除非是他自己故意拆出来,迷惑赵悯的。   她的神色,赵悯一丝不落的看在眼里,他笑道:”你不信?“   春杏连忙摇头:“民女当初嫁给兰二,是为了钱。后来他对外说我死了,我们已经无瓜葛。民女不被祝家认可,亦不被舅姑喜爱,如今只是个与朝局无关的斗升小民。兰二死活,亦与民女无关。”   她小心道:“民女不解,官家为何要将此事告知?又为何要将民女带至此处?”   赵悯摸着下巴踱步:“祝鸣漪,你还挺会撇清关系,不会以为三两句话真能糊弄我吧。”   他含笑道:“你是鲁王送给我的见面礼,见到你之前,我只是好奇,兰鹤林的心上人究竟长什么样。但见到你之后,我想得就多了。”   “我挺喜欢你的,也不介意你嫁过人。你死心塌地跟着我,喜欢我,讨好我。有些真相我便不告诉你,免得知道之后痛苦。怎么样,我给你时间,你考虑考虑?”   春杏还不至于相信赵悯喜欢她,也不明白“真相”是什么。但给她时间考虑,便是转圜的时间。   只是她本以为,有了逃跑的斑斑劣迹,不说被赵悯毒打一顿,起码会被他严加看管。   她已经做好了被继续五花大绑,并蒙上黑布的打算。   然而赵悯并没有这么做。这场火只是小插曲,筹备好的迁徙按部就班的推进,春杏被带上一辆宽敞的马车,半敞的布幔外,她可以到跟在附近的鲁王和胡人铁骑。   她有些不安,兰辞的死讯没有诈住她。赵悯的游刃有余,让她觉得他还有更大的底牌。   她坐定不久,车上又来了几个满头珠翠的后妃,马车动起来,几人都对打春杏毫不客气的上下打量,却又不直接同她搭话,甚至问侍候在旁的小黄门春杏的来历。   春杏的外袄好久没换了,昨夜经历一场火又挂在山上,的确脏兮兮不甚体面。   春杏还是祝鸣漪时,临安城里的大部分贵女都与她照面过。这自然包括了赵悯的皇子妃,和后来成为他嫔妃的几位。这些人她都算知根知底。   从前在她们面前,她总是敏感于礼仪是否妥帖,会不会让她们轻看了自己,继而给兰辞丢脸。如今换回了胡春杏这个农妇的身份,她对这种不算友好的打量倒是坦然了。   很快便有人认出她,窃窃私语:“她怎么长得有些像……那个已故的侯夫人。”   余下的人顿时警觉起来,都盯着她看。春杏知道这事早晚瞒不住,但也不打算承认,只能一笑而过。   中间休息的间隙,赵悯又召她过来:“我跟你说的事,你想的怎么样了?”   春杏古怪地看着他,他真想要什么女人,强迫起来也不费力,为什么执着于她自愿。仿佛在下什么套x让她跳一般。   她有一瞬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,难道是觉得她自愿同他好,能羞辱兰辞?   赵悯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,耐心宣告耗尽:“小祝,那我就讲个残忍的故事给你听了。”   “去年暮春,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,有一天,我家的老仆从给了我说了个趣事儿。”   春杏小心地看着他。   “他说他前日公干的路上,遇到一个好可怜的小娘子,小娘子带着年过花甲的老母亲,哭到抽噎的小妹,冒着被马车撞死的危险,来替她兄长申冤,还写了一整页的血书,红的刺目。”   春杏脸上的警惕渐渐褪去,赵悯在她这几日一向小心而有灵气的眸子里,看见了一种无措的空白。   他心中得意,继续道:“我那时候碰巧无事,着人一问,这小娘子的兄长,还是位当地颇有才名的秀才呢。”   春杏身体僵硬,这就是他说的“真相”。   赵悯笑道:“我是个惜才的人,也不忍看这样孤苦伶仃的小娘子无依无靠,受人欺辱。何况胡秀才只是个看热闹受牵连的,即便有错,关了好几个月,也受够教训。便向临安府同知讨了个赦,将那一道被关押的人都放了。”   “我举手之劳,自然也没想着要什么回报。”   他伸过来手,轻轻撩起她脸上的碎发。这一次,春杏没有躲开,呆若木鸡地任他摆弄。   赵悯继续道:“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,有人顶替我,欺骗于你。”   “兰鹤林假装是你恩人,享受你的倾慕与感激,”他低下头看她:“这么久了,小祝,他也该把你还给我了。” 第88章 光州   赵悯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。   信封落在春杏面前,她打开,里面是一页已经干涸发黑的血书,以及临安府同知回给他的折经卷内页,上面写着“经彻查,此批良民悔过心切,已核批出狱”,并附上十几人的名单,最下方则是同知官印。纸张发黄,显然不是最近伪造。   名单中赫然有胡凌云的名字。   春杏捏着血书及内页,这是无可辩驳的真相。   胡凌云应该早就知道了吧。难怪每次问他,他都支支吾吾,春杏还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是谁。或者压根没有人出面救人,只是查清事实,正常释放了。   兰辞呢,他会不会也知道?  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与什么朝中大员有关,甚至她也想过赵悯是知情的。   但唯独没想过,这件事是赵悯亲手办的。   赵悯就是有一百个心眼子,也不可能做局做到她和祝家认回之前,他的恩情无可辩驳,除非她摒弃所有的礼义廉耻拒不认账,否则她没有任何理由不报这份恩情。   有这份恩情,赵悯可以让她做任何事。即便让她去杀兰辞,她都没有理由拒绝。   春杏颤巍巍地抬起头望着他:“当年真的是陛下您,救了胡凌云?”   赵悯道:“嗯。”   春杏跪下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,单刀直入:“陛下滔天恩情,若有指示,民女万死不辞。”   赵悯闻言冷笑:“你觉得朕告诉你真相,是有目的。”   春杏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。   赵悯应该早就知道了,却在这个时候将她抓来,又在无法“驯服”她时,翻出这张底牌。不是为了某些目的,逼她就范,又是为何?   但为防激怒赵悯,她还是做出一副怔愣模样,略显无辜道:“民女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  赵悯神色稍缓:“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女子,朕能指望你做什么?要你结草衔环有何意义?”   他望向她:“朕是个好说话的人,不会为难你。你当初怎么向兰鹤林报恩的?一视同仁便是。”   春杏哑然留在原地,一时摸不清赵悯的意图。   等他离开许久,小黄门过来催促:“祝娘子,走了。”   他和几个宫女将春杏扶回马车上,方才的妃嫔们,看她单独见了赵悯,反倒面色灰败,都以为她是做了什么触怒龙颜,好心劝她顺从些。   春杏喝了点热水才缓过来,她现在唯一庆幸的,就是赵悯没有当即逼她杀人放火。   她抱着汤婆子,窝在角落不说话,等马车再一次停下,她头晕得厉害,便下去透口气。   一个胡人男子搬东西路过,手臂相碰的瞬间,他望春杏手心塞了团字条。   春杏用手指暗暗压着字条,不敢立即打开看,她寻了一辆无人的马车坐进去,飞快地看了一眼。   虽然没有署名,但显然是辛铎给她留的,里面简单交代自己没有出卖她,中间一大段来不及细看,最后一句是他要杀鲁王。   这是在春杏意料中的,外面有人走进,她不敢继续看,刚将字条塞进嘴里,帘子被掀开,几名女眷进来,见春杏面生,询问道:“你是?”   小黄门跟在后面解释道:“这位娘子是官家带来的。祝娘子,这两位是惠嫔和严才人。”   惠嫔和严才人意味深长地点头,春杏将嘴里的字条咽下去,起身做了一副:“民女见过两位娘娘。”   惠嫔道:“你也姓祝,难怪有些像……”   严才人扭头好奇:“像谁?”   惠嫔低声道:“有些像……那个乱臣贼子去年死去的夫人。我那时还未入宫,随姐姐在杨参政夫人那里见过她一次。你认得她吗?”   比起方才那车嫔妃,这两人反而好像知道更多,春杏谨慎道:“不认得。”   惠嫔听说二人不识得,便放心地与她们拉家常,叹气道:“那位娘子很可怜的,我听姐姐说,她是长大了才被祝家认回,婆母为人刻薄,生生将她磋磨死了。”   严才人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,满脸天真,听得津津有味:“大抵是死了妻子,那乱臣才性情大变的吧。说起来两个人都挺可怜的。”   惠嫔望了望春杏:“你小声些。”   严才人吐吐舌头:“你说我们还能回临安吗?”   惠嫔觉得她没有眼色,不想搭理她了:“不知道。我乏了,先闭目养神。”   严才人叹气,转向春杏抱怨道:“我才得了位份,月俸还没拿几回呢,突然听说贼子攻进皇城。皇城司的勾当和差遣全都倒戈了,只有官家的御前班直还算忠心,带我们先去城外避一避,等南方的制置使们前来勤王。好么,这一避,就往北跑了个把月,都跑到光州来了。”   “光州?”春杏看着她:“都到光州了,难怪山这么陡。”   严才人道:“嗯,不过听我阿爹说,秦岭还要更陡些,这两地,他二十年都驻过兵。”   提起阿爹,她突然哭起来,惠嫔只能安慰道:“好了好了,严将军为护着陛下而死,陛下心里一定是念着的。”   马车赶夜路走到凌晨,才又在一处府衙停下。严才人小声道:“那天晚上的火是你放的吧?我看到官家带人抓你,你都爬到大别山上去了。”   春杏看惠嫔睡得香,才问:“你说贼子已经攻下临安,会追过来吗?”   严才人道:“不会吧,估计忙着在临安称伪帝呢。”   春杏说不上是什么感觉,如果不知道赵悯是恩人,她现在一定会觉得安心。不相信归不相信,看见那块染血的牌子,她还是会想兰辞是不是受伤了,上面的血又是谁的。   “你还没回答我呢,”严才人不满:“是不是你放火的呀。我不是怪你啊,就是听个热闹。”   春杏觉得她单纯地令人心疼,含糊应着:“是我房里烧起来的,逃跑的也是我。”   严才人“哦”道:“你其实不想跟陛下,是吧?也是,现在时局混乱。”   春杏好佩服她,总是能问出让人不敢回答的问题,只好搪塞道:“我这么大年纪了,肯定是嫁了人的呀。”   她在严才人惊讶的目光下,掀开车帘,光州城的城墙建得高而厚,女墙和瓮城看起来都很坚固,易守难攻,不亚于常珏建的浦县新城墙。   她记得常珏说,这种城墙只要不主动投降,里面物资能自给自足,守个三年五载都没问题。   严才人问:“你嫁人了,怎么不和夫君在一处,是被陛下掳来的吗?”   春杏道:“算是吧。”   严才人稀奇道:“你夫君和陛下,哪个比较年轻好看?哪个人更好?”   “都挺好,”春杏不想继续这个话头:“外面好多胡人,你知道怎么回事吗?” [奇^书 ^网] [3] [q i] [s h u] .[c o m ]   严才人拢手道:“我听说,犬戎鲁王和陛下有什么交易,可能鲁王帮着咱们陛下复国,我们就把江淮之间的地都划给鲁王,退回长江以x南。反正中间这片地天天打仗,也不怎么值钱,要是能换来将那乱臣贼子赶走,也是合算的。”   春杏听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,感觉要吐血了:“……真的?”   严才人见她反应这样大,立刻心虚:“只是听说。”   这时候有小黄门过来道:“严才人,祝娘子,官家请你二人今晚提前准备着侍寝。”   赵悯要她将他当做兰鹤林来报恩,春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,不会不懂这里面的暗示。   但是二人?   春杏一阵恶心,严才人却是轻车熟路地站起来谢了皇恩,想来如此行事不是头一回了。   两人去住处补了觉,睡到下午起来,严才人已经梳妆完毕。   宫女见春杏醒了,凑上来十几个人围着,梳头的梳头,敷脂粉的敷脂粉,还给她换了身粉白色的宫装。   春杏心里想,赵悯这逃难来的,死到临头了,还有心思弄这些排场。   黄门将两人带进一间厢房,里面也布置的奢华富丽。   时间还早,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官进来,春杏一眼就认出他:“您是吴都知?”   吴都知笑道:“祝娘子还记得我?”   春杏点头:“当年那封血书,多亏您递上去,民女没齿难忘。”   吴都知道:“这是微臣的分内事……”   他顿了顿:“血书其实是先递给兰世子的,他走时落在车上,微臣才交给陛下的。”   春杏低下头:“嗯。”   她存了份侥幸,忍不住打听:“吴都知,您可知道,我原有个贴身的婢女,名叫白英英,吴都知晓得她下落吗。”   吴都知面色顷刻间冷下来,不咸不淡道:“我劝祝娘子安分守己些,莫要害人害己。”   春杏知道言错,忙行礼道歉:“是民女僭越。”   严才人想问什么,赵悯已经前簇后拥的进来了,他进来之后,严才人麻利地带着春杏和几个小宫女,在旁伺候着。   赵悯见春杏柔顺地捧着严才人递来的玉带,笑问道:“如今可要在这里住上好一阵子,小祝可住的惯?”   春杏点头:“回官家,一切都好。”   赵悯走过来:“想通了?”   春杏只能道:“官家恩情,民女不会忘。”   赵悯冷笑一声:“祝鸣漪,朕看你即便知道真相,依然毫无悔过之意,感恩之心。”   春杏委屈地看着他,不知所措道:“那陛下说,民女现在当如何?”   赵悯捏着她下巴左右端详这张脸:“你好生伺候我,要待我比他更柔顺乖巧,听明白了?”   春杏忙道:“民女领命。”   赵悯松开手,觉得还是哪里不满意,但又说不清楚。吴都知提着一只精美的黑漆食盒进来,鲜美的肉汤香味扑鼻,他盛出一碗放在案上晾着,赵悯忽然道:“还有多的么?”   吴都知自然意会:“有的,两位娘娘都是够的。”   春杏也得了一碗,她捧着碗,望着碗里切做细丝,已经看不出原型的碎肉,颤着手送到嘴边。   她记得兰辞证实过,赵悯有些残忍的癖好。   这不会就是董娘子口中的……吃小孩心吧?   这么一想,气味也变得腥臭起来。   赵悯看她犹豫,拧眉道:“小祝,有话就说。”   春杏知道这碗汤是非喝不可的,这不是汤,是服从。   她挤出个笑:“无事,就是好奇这里面是什么?”   严才人跪在她身边,好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角,示意她不要多嘴。   赵悯道:“心肺汤。”   他见严才人已经喝了一口:“滋味如何?”   严才人赶紧夸赞:“回陛下,鲜美无比。”   赵悯满意点头,敲了敲春杏的碗边:“别浪费了,快喝。”   他动作时碗边晃动,汤汁洒在春杏脸上,顺着她的唇角流进口中。   腥臭的咸味顷刻间灌满口腔。   意识到那是什么,春杏感觉一股酸水从胃里往上反,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失控,喉咙里喷涌出一股热流。   她把从早上起吃的喝的都吐完了,胳膊撑着身子喘气,才觉得好受了些。   赵悯望着衣摆上的沾上的秽物,眯起眼,房内的黄门和宫女们赶紧上前,拿碳灰覆盖污秽,洒扫熏香。   严才人要去为赵悯更衣,被他一脚踹翻,只能瑟瑟发抖地跪在一边磕头:“官家息怒!官家息怒!”   春杏吐完了,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污秽,也跟着跪好:“官家息怒。”   她有些理解那个被灌了肉汤的文官,为什么要上吊了。   这命也不是非要不可。   赵悯的兴致都被搅完了,忍怒望着春杏冷笑:“祝鸣漪,就为了不侍寝吗?真有你的。”   春杏吃惊地看着他,她是真不至于冒着生命危险,为了贞洁和赵悯硬碰硬。 第89章 城墙   赵悯却像是看透她似的,哼笑一声,将严才人抱起,行至几步外的床榻,放下帐勾。   严才人惊呼一声,人影交叠,传来唇舌吮舔的水声。   房里除了春杏,还有七八个宫女和黄门跪在一旁待命。   春杏不知道赵悯是本来就这么性格古怪,还是情势所逼焦躁成疾。   她悄悄将身子往墙边贴,歪靠着墙打盹。   她倾向于他只是临死了,想多拉个人来殉葬。   说到底还是兰辞的错,他将这么个幼稚又暴虐的皇子扶上皇位,并且相信他所建立的皇权,能够完成邱将军的遗志。   春杏心里心灾乐祸地想,现在无论他深陷何种苦楚,也都是为自己的错误所累罢了。   赵悯抱着严才人啃了片刻,探头去看,发现春杏已经神态轻松的闭上眼了。   他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头而起,推开严才人纤细的身子,抽出中官腰间的配刀,当着春杏的面,一刀劈上去!   严才人还没来及吭声,就被抹了脖子,血溅了一地,瘦弱的身子仰躺在地上。   春杏莫名其妙地看着严才人还在轻轻抽气的身体,心中满是兔死狐悲之意。   “这个嘴碎的小贱人,都和你说了什么?”赵悯怒道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是暴君?”   春杏哪敢有什么想法,只能拼命摇头。   “从小时候在宫中读书,我母妃与他母亲灵溪县主从小被比较着长大,也爱拿我与他比较。他争强好胜,处处压我一头,技不如人,朕也无话可说。可等朕登上皇位,还有人说这皇位是他抢来赏我的。如今就连我救过的人,都能将功劳揽给他……”   赵悯气急败坏,用剑刃指着春杏。  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,强行镇定道:“官家,您是皇室正朔,不必与兰鹤林这样的宗室臣子自比。”   赵悯冷冷看她:“你最好真这么想。”   春杏垂着眼,任他端详:“这不用妾身想,是事实如此。”   他自然知道这番话是屈就逢迎,也知道春杏不是真的感激他,不过是被自己的良心困住了。   但兰鹤林的心上人,如今落在自己手里,不仅是人在他手里,还多了一重道德枷锁。   他看着春杏不甘又被迫的模样,生出几许满足。   吴都知过来,瞟了春杏一眼,套着赵悯耳边说了几句。   赵悯闻言笑道:“严才人一个人上路,好冷清啊,要找个人陪她啊,对了小祝,听说你在找一个人?”   他挥手,几个黄门卫拖着一个劲装女子进来,丢在春杏身旁。   春杏眼泪刷得涌出来了,是英娘!   英娘还穿着她为她挑的衣裳,浑身脏兮兮的,手臂被反绑,腿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弯曲,显然是受了伤。   春杏望向赵悯,她知道对方没有杀英娘,现在又把她拉出来,肯定不是想杀给她看这么简单。   赵悯道:“想救你的女使?”   春杏望着他。   英娘却不愿春杏被胁迫,她看了春杏一眼,突然咬住了后槽牙。   那个动作春杏见过。   在建康时,刺杀她的那个弓箭手,临死前就是这样,咬破后槽牙中的剧毒药物自尽的。   春杏浑身发抖,掐住她的下巴,小声哭道:“白英英,别,别死……我求求你别死,求求你了。”   英娘摇头:“我没保护好娘子,叫娘子落在狗皇帝手里……我活着,怎么与郎君交代呢?”   春杏低声道:“只要我没死,就没什么不好交代的。真的,英英,相信我。”   赵悯闻言一挑眉,不耐烦道:“好了,还想不想救人?”   春杏松开英娘,赵悯笑道:“你怎么勾引兰鹤林的,有样学样的对待你的恩公,不为难吧。”   春杏松了口气,打定主意慢慢与之周旋,她接过吴都知递来的单衫为赵悯披x上。又跪在他面前,用湿布擦掉他脚腕上的血迹。   赵悯感觉一团馨香凑近又离开,温软的手被他捉住,他哼笑道:“祝鸣漪,你与他在一起,也是这样生分吗?”   春杏低着头,无奈道:“官家,民女是祝将军的女儿,您忘了,民女和兰鹤林是媒妁之言,正儿八经的元配夫妻。婚前若是相见,定然也是生分的。”   赵悯呵呵一笑:“我也可以封你为妃啊。”   春杏望着他,似乎有些意外。赵悯捏着她的下巴,一团火苗在心头攒动。倘若那个乱臣贼子的妻子喜欢上自己,那对方该有多么痛苦?他又该如何畅快?   “对,”赵悯喃喃道:“我要封你做妃子,要你给我生儿育女,要你给我殉葬,要你死心塌地的跟着我,你听懂了吗?”   他骤然松开手,春杏没留心摔了一跤,心脏突突直跳,后腰撞得生疼。   赵悯一走,春杏赶紧去查看英娘受伤的腿。   英娘忍着眼泪:“娘子不值当为我受这种委屈,我已经是个废人了。”   春杏摇头:“你不用担心,我一定找人给你医治,就算不能练武了也没关系,我有钱,可以养你,你也不是废人,你可以当我的管家……总之白英英,我求求你了,不要死。活到活不了的那一刻好不好?”   吴都知远远望着两人,春杏扶她起来,走过去时,对他点头道:“多谢吴大人。”   吴都知道:“陛下心中烦闷,祝娘子自然要多宽慰些。都是为陛下办事。”   春杏谢道:“多谢吴大人提点。”   英娘听不懂两人说话,春杏也不解释,回了房,她用清水给英娘擦身,又找来木板为她固定伤口。   英娘道:“没有大的外伤,我死不了的。”   春杏点头:“嗯。”   严才人死后,春杏隔壁换了人来,是那日同乘的惠嫔。惠嫔来是拉皮条的,说了赵悯许多好话,她说赵悯在做郡王时,也曾一颗热忱之心招揽贤能,谁知登基之后,压不住权臣,危机四伏,才日渐暴躁,性情大变。   惠嫔还教她如何伺候人。   春杏听得恶心,打断她道:“我先前嫁过人的,不用教我这些。”   惠嫔哑然看着她。   春杏笑了:“你们不是都猜到了吗,我就是祝鸣漪。”   惠嫔噎了半晌说不上话,好久才道:“祝鸣漪……不是死了吗?”   春杏从严才人死后,便恹恹地不想说话,就没再搭理她。   赵悯第二日又来看她,他告诉春杏已经为她挑好了封号,三日后还会举办仪式,春杏谢过主隆恩,他却没走。   “你喜欢兰鹤林什么?”   春杏小心翼翼地寻找对自己有利的词汇:“他……挺温柔的。”   “他?温柔?”赵悯气得大笑:“你知道温柔究竟是什么意思吗?”   春杏正在犹豫怎么回答,赵悯却又捧起她的脸。   他发现她长得真是好看,眼睛又圆又黑,他拿起妆奁中的口脂和首饰为她打扮,将她发髻上插满步摇和玉簪,像刺猬一般。又将她嘴唇涂得吃小孩一样红。   摆弄完这一切,他似乎玩儿够了,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杰作。春杏却战战兢兢,像看鬼魅般看他。   赵悯兴致全无,怕又被她吐一身,便去隔壁找惠嫔寻欢作乐。   夜里赵悯并不在这留宿,回自己住处没多久,春杏就看见一个人影晃进来。   她大惊失色:“辛铎?”   辛铎没心没肺地打趣道:“他们说你变成容贵妃了,升得好快啊!”   春杏气死了:“你再说我撕烂你的嘴。”   辛铎叹气道:“我带你走吧?”   春杏摇头:“我走不了。你有兰辞的消息吗?”   辛铎以为她要照顾英娘,道:“有啊,他这会儿应该在和蜀王见面吧,听说蜀王对他称臣了。”   春杏想到那块腰牌,眼睛红了:“那就好。”   辛铎看笑了:“你不是说拿你威胁兰鹤林没用吗?你们赵官家把你的罗裙送给他,他就老实巴交地退守大别山内了,这个没血性的东西。”   春杏斜睨他:“才不会,肯定有其他考虑。”   辛铎笑嘻嘻道:“不吓唬你了。你不走正好,长话短说,那天的信你看了吧。”   “没看完,”春杏道:“鲁王为什么要和赵悯搅在一起?他应当在南方也有眼线的,赵悯已经是强弩之末了,没有多少合作的价值了。”   辛铎道:“犬戎勃极烈对地方控制松散,亲王争夺地盘打的很激烈。而你那好战的夫君,对鲁王的威胁最大。他可不蠢,只要赵悯不死,兰鹤林始终被牵制。”   春杏看了一眼辛铎,所以鲁王和兰鹤林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,她误打误撞给兰辞找了个天然的盟友。   “我懂了,所以你怎么安排的,需要我做什么?”   辛铎道:“找一个合适的机会,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,要同时杀了赵悯和鲁王,我趁机主持大局,稳住局面。一定要快,鲁王离开这里,再杀他就难了。”   虽说南方制置使和川蜀吴家军,会勤王营救赵悯的概率不大,但始终是个隐患。   他递给春杏一把刀:“男人那个的时候最脆弱,你趁机杀了赵悯,我们里应外合啊杏娘。”   春杏把刀推回去:“我不能杀他。”   辛铎看了她片刻:“你……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,杏娘,赵悯亡国之君,是挺可怜的,但你要清醒一点啊。”   春杏深吸一口气:“辛铎,赵悯救过我们胡家,救过我大哥的命,我也是近来才知道。”   她看着辛铎:“人可以不报恩,但起码不能恩将仇报,你说是不是?”   外面传来脚步声,辛铎来不及多问,只能赶紧翻出去。   春杏穿戴好了,一个女官敲门道:“祝娘子,官家请您去城墙上一见。”   春杏觉得不会有好事,推拒道:“这么晚了,是有什么事?我已经歇下了。”   吴都知站在远处道:“娘子出来吧,胡大人在城墙外面。”   铜墙铁壁的城墙外,胡凌云骑在马上,身着大麾,仰头望着城墙上对准他的一排弓弩手。   在他身后,是三名身着黑色斗篷的武官。   隔着三十几丈高的城墙,说话都要靠吼才能听得清。   赵悯居高临下道:“胡凌云,当年我的好心是喂了驴肝肺,你终究还是投靠了兰辞。”   胡凌云不答:“我想看一眼我妹妹是不是还活着。”   吴都知将春杏带来,她一身单薄的宫装,全须全尾,兄妹两隔着女墙,无声的对视。   胡凌云身后着黑衣作武官打扮的兰辞,脸隐在斗篷中,也远远望着她。   赵悯道:“无妨,你走了,你妹妹替你报恩呢,她已经是我的容贵妃了。”   兰辞下颌线绷紧,手背上青筋毕露。   胡凌云则气得胸口起伏不定,破口大骂道:“狗皇帝,你开个条件,怎么样才能把我妹妹放出来?”   赵悯笑了:“我让你提着兰鹤林的头来换她,可以吗?”   “且不说我能不能做到,”胡凌云道:“他死了也没用,他下面的人自会接管军队,推举贤能的宗室子,你也做不成皇帝了。”   春杏穿得不算厚,城墙上风大,她冻得瑟瑟发抖。   她侧目去看,赵悯放声大笑,笑出了眼泪:“那他能拿什么来换?不会是给朕一个体面的死法吧?”   胡凌云吼道:“官家,你怎么就不能承认自己性情冲动,根本不适合做皇帝呢?难道你的皇位真是他抢走的?他人前脚刚到临安,皇城司的人就自己反了!”   他身后的武官按住他,缓了片刻,他才道:“侯爷说,他可以永远退出光州,不杀你。只要你把我妹子放了。”   赵悯笑了:“你们抢朕皇位,现在就想用几句话,就能欺骗于我?我把祝鸣漪放了,岂能还有活路?”   他也学着胡凌云的语气:“你这个好兄长忘恩负义,就以为你妹妹跟你一样?祝鸣漪,胡凌云说兰鹤林要拿你换光州,你要跟他走吗?”   春杏看了一眼城墙,毫不怀疑她一声答应,就会被赵悯推下去摔死。   况且她要留在城内。   “哥,你回去吧,我不会走的。”春杏高声道,不忘卖个人情给赵悯:“当初救我们的是谁,你忘了吗。”   赵悯与兰辞的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,神色各异。 第90章 重逢   赵悯笑道:“听到了?胡凌云,你妹妹可比你这个墙头x草强多了,她感恩于朕,要留下来陪朕呢。”   胡凌云急得跳下马,要往墙头上爬:“胡春杏你傻了吗?他救的人是我!大不了我把命赔给他,什么都不用你做!”   几支冷箭射来,兰辞身边的武官格挡开箭矢,将胡凌云护好。   春杏没有再说话,也不敢再往城墙下看。她退到一边。   胡凌云身后那个挺拔熟悉的身形,她一眼就能看出是谁。   但她怕表现出来,被赵悯看出端倪。   城墙上弓箭手又一轮搭弓射箭,弩手驾起床弩。   羽箭飞落,兰辞拔刀挡开,等春杏的背影看不见,他闭了闭眼,深吸了一口气:“走吧,起码春杏还活着。不要激怒赵悯,免得伤了她。”   沿着马墙下了城墙,赵悯道:“你了解兰鹤林吗?”   春杏道:“还行。”   “那你觉得,我要做什么,才能让他最痛苦?”   春杏悲哀地看了他一眼。   可太多了。   但你现在能做的实在有限。   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  “那你呢,”赵悯恼怒道:“你最害怕的是什么。”   春杏沉默地跟在他身侧,很久才缓慢地道:“我怕死。”   赵悯笑了:“你说的对,谁不怕死呢。”   “成王败寇,我知道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。三日后的封妃大典,我将殉国,绝不被兰贼活捉折辱。”   他望向春杏:“你给我殉葬吧,容贵妃。如果没有我,你和胡凌云未必活的到今日,已经够本了,嗯?”   春杏像哄孩子般应了:“好。”   赵悯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,一时对她竟生了几分好感。他带着春杏在角楼落座,让人磨墨铺纸:“那你现在就给兰鹤林写一份遗书,朕说,你写。”   他略一思忖:“妾今饮鸩随驾,怨目盲心盲,愚不自知,恩深错付。惟望死后与陛下同穴而眠,生生世世,永不分离。就这么写!”   春杏握笔的手没有动,墨汁滚落,浸染一大片黑迹。赵悯说得也太快了,她听都没听清楚。   赵悯温声道:“鸣漪,写啊。”   春杏提起笔,希望赵悯找个人代笔算了:“我……字写得不好看。”   赵悯笑了:“无妨,他看到时,早就气疯了,还会管你字好不好看?”   春杏手上一顿,赵悯道:“这就心疼了?”   春杏换了张纸:“没有,陛下,您说慢一点,我记不住。”   一封遗书涂涂改改,忙到了天亮才写完。春杏困得直打瞌睡,还没来得及回去睡觉,那边传信说胡凌云又来了。   吴都知道:“胡大人说,昭武侯带来了优厚的条件。”   赵悯抬了抬手:“只能让他一个人进城。”   胡凌云被绑在一只竹篮里,单独吊进了光州城。   他一进来,春杏便看出他脸色不好。她担忧地看了胡凌云一眼。   胡凌云将舆图展开:“昭武侯退至大别山南麓。“   他指着舆图:”这里有水源,草场,都划给您。可以签下百年契约,永不进犯,每年保证可供您高枕无忧的丝帛银钱,具体数额可以您来定。”   赵悯饶有兴味地听完:“难为他了,看来是真的想救祝鸣漪啊。但是这些若我不满意呢?”   胡凌云道:“他可以自己进来,换我妹妹,任您处置,供您泄愤。”   春杏移开目光,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。   赵悯笑了:“你也说了,如今的局势,我要他这条命,也没什么意义了。倒还不如红袖添香多几分趣味。”   他的手点着舆图:“说点真正有意义的。我要这一片地方,你们应该也做好准备了吧。”   春杏看到他的手指划过长长的一片,路过樵州和浦县,她想到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的城墙、田地、水渠、养济院,忍不住急得摇着头站起来:“不要,不要……胡凌云,你回去吧!”   胡凌云望了春杏一眼,往前走了几步,便站不稳,一口血吐倒在赵悯脚边,抱着他的鹿皮靴道:“官家,都是我的错,您的恩情微臣铭感五内,这辈子无以为报,只能以命还您的恩情。”   这话是对赵悯说的,春杏却知道是说给她听的,胡凌云笃定以妹妹的调性,就算没人救她,她也能一个人溜了。   除非她被道德枷锁羁绊,自己走不了。   春杏抱着胡凌云哭都哭不出来,她总算知道胡凌云那时候为什么说,若她喜欢兰辞,他是死都要想办法,让他们在一起的。   赵悯似乎并不惊讶,招来太医来为胡凌云诊治,为他灌下催吐的汤药,几轮下来,人总算悠悠转醒了。   春杏跪坐在一边,腿都软了,见胡凌云缓过来,才气得崩溃大哭。   “好了,容贵妃,你兄长命捡回来了,”赵悯满脸的晦气:“把人给我吊出去,还给兰鹤林。”   这一通折腾已经到了下午,赵悯有事匆匆出去了,春杏回到住处惊魂未定,睡也睡不着,英娘不安地为她擦眼泪:“娘子怎么了?”   “我见到胡凌云了。”   “胡大人是不是来救娘子的?”   春杏不知道从何解释,抱着英娘又大哭了一场。   哭完了,她心里好过多了,这时候惠嫔在门外,怯生生道:“祝娘子?”   春杏道:“进来吧。”   惠嫔带着两三个宫女进来,她听说陛下要升她做贵妃了,想着来与她处好关系:“我这里有跌打损伤的药,我看你身边这位娘子很需要。”   春杏岂会不懂她心中所想,她看着她,觉得有些悲哀,惠嫔还不知道赵悯的打算。以赵悯的偏执病态,他自己殉国,断不会放这些妃嫔活路的。   春杏将药罐子接过:“谢谢你。”   惠嫔尴尬一笑,没话找话道:“祝娘子也算弃暗投明了。其实陛下比你原先那个夫君好多了。”   春杏看着她,惠嫔小声道:“我听说兰贼将他亲生父亲都杀了。”   惠嫔见她也满脸诧异,权当她被吓着了:“咱们姐妹,要相信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你看,鲁王殿下不是来助陛下复国了吗?”   等她走了,春杏给英娘抹药,英娘解释道:“娘子不要听她瞎说,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。”   春杏低着头,好久才道:“杀得好。”   英娘噎住了。   春杏道:“岁岁说,他母亲灵溪县主是被他父亲继母合毒害死的。我母亲崔若衡与县主自小情同姐妹,她在天之灵,一定也会这么想。反正他也是恶名在外了,一不做二不休,把事做绝才好。”   写了那封遗书之后,赵悯像是对春杏的态度很满意,没有再来骚扰她。对她管束也松弛了不少。春杏遇弱则强,心态慢慢稳住了。   尚衣宫的人来给春杏量体裁衣,她随口问:“你们都是临安跟来的吗?”   女官道:“是啊,不过臣女原只是普通宫女,近来才被调来尚衣局。”   春杏没再继续问,敢情也是临时组出来的草台班子。   在英娘的掩护下,她甚至又见了辛铎一次。   春杏给他通气:“你做好准备,三日之后,赵悯明年封我做贵妃,实际上要自刎殉国,到时候也会宴请鲁王,你自己安排好,趁乱动手。”   辛铎道:“你想通啦?”   春杏叹气:“唉。”   辛铎这次换了支带暗器的簪子塞给她:“杏娘,董娘子的儿子小十三,要是没有赵悯要求退回三县,根本就不会死,董娘子不是你的救命恩人?所以赵悯也算你的仇人啊。”   “你说得对,我肯定要他死。”春杏咳嗽一声:“你一定要将赵悯和鲁王都杀了,然后向兰辞投诚,他会封你做真正的青州王,带着你娘和弟弟荣归故里。”   辛铎临走前道:“胡春杏,你别死啊。我还等你带我回建康,见林娘子呢。”   提到林娘子,春杏眼眶红了:“好。”   交代好一切,春杏总算安心睡了一觉。封妃大典前一日,下了一场大雪。   赵悯亲自送来了一套精美的冕服和头面,还把那天她写的遗书裱起来做成了卷轴。   春杏摸着上面的字,心道真是难为自己了,还能写出刘盈瑞的字体。   不过有一年多没写了,生疏了许多。   她写字最巅峰的时候,应该是去年过年,但是即便那个时候,她写的字还是没有祝知微好看。   时过境迁,她才明白那种无意义的比较,完全是郡王妃用来打压她的手段。   就像兰辞坦然自己不会写诗一样,她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学会那么多,已经很厉害了,家世也并不差,不该在循王府过得那么谨小慎微。   赵悯望着她:“在想什么?”   春杏看着外面白皑皑的一片:“在想我被祝家认回的事。”   虽然只有几日的相处,赵悯却逐渐x理解兰辞为什么会喜欢她了:“我也在想,如果你不是祝将军的女儿,没有那么快嫁给兰鹤林,我可能会因为救了你,好奇见你。然后你说,我们会不会……”   “也许吧。”   春杏嘴上这么说,心里想得是,肯定不会。   赵悯高高在上,怎么会多看她这个平民女子一眼。   面对她毫不掩饰的敷衍,赵悯收回那难得流露的一丝温情:“就算你不情愿,我也没给你机会做我的女人。你却必须陪我去死。”   他说完之后似乎很畅快,得意洋洋的大笑了几声。   春杏不懂他古怪的乐趣,她希望赵悯快点走。她要养精蓄锐,准备明天在死局中逃出生天。   结果赵悯走了还没一刻钟,外城东边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油火炮响,接着是数枚信号烟火窜进空中。   英娘扶着拐杖站起来:“娘子,肯定是出事了,估计辛大人那边提前打起来了!”   春杏看在门外看守的侍从都被吸引了注意,打算带英娘伺机出逃。   赵悯却没给她机会,很快便有人来催促春杏和惠嫔更衣,说封妃典礼要提前了。   惠嫔敏锐地察觉到了:“……外面不是打起来了吗?怎么行礼节,办宴饮?”   春杏看了她一眼,趁中官去给她拿头饰,小声对惠嫔道:“你找机会逃命吧。”   惠嫔惊悚地看着春杏,中官回来了,春杏面色如常地坐在镜子前。   春杏都穿戴好了,人手有限,惠嫔的头发还没梳好,吴都知催促道:“请惠嫔娘娘快些。”   春杏道:“我先跟你走吧。不要耽误了。”   吴都知看了看两人,点头:“那请容贵妃随我先来。”   春杏跨出门槛,对惠嫔一笑:“妹妹帮我照看英娘,以后必有重谢。”   跟着吴都知走上内城高楼,春杏才发现外面早已是一片尸山血海。   外城里原本属于犬戎军的旌旗,都被拔下来了。城内的空地上到处都是尸体,一边城门已经被辛铎,断断续续有大周的士兵涌入外城。   内城虽城门紧闭,却也不遑多让。   赵悯在内城正中的祭典高台上,春杏边走向他走,边往下去看,下面惨叫声不绝于耳,犹如修罗炼狱。   积雪与鲜血污浊含混,几名按时赶来的妃嫔是春杏在马车上见过的,被铁锤击中太阳穴,已经颅骨碎裂倒地。另有人脖颈被割开,热血泼在雪上。   枯枝下还悬着几具被白绫绞死的身躯,想逃走的被一旁的武官劈开,腹破肠流,却徒劳地捂住伤口,指缝间血如泉涌。还有一人被按在井沿斩首,上半身栽入深井。   春杏看得双目眩晕,浑身发冷,脚下止不住的打颤。   赵悯坐在高台上,他满意地欣赏着下面的景色,并没有分出多少心思给春杏,只是拍了拍身侧的合葬棺:“你来了?我可是把皇后的位置都让给你了。”   他捧着酒杯,为自己斟满,一饮而尽,又倒了一杯递给春杏,对身后的中官们道:“待会儿我和容贵妃入了棺,你们就合棺落钉。为亡国之君守灵,想必反贼也不至于为难你们。”   届时棺木封上,毒酒下肚,不出一炷香的功夫,大罗金仙也难救。   吴都知带人谢过赵悯,见春杏还捧着酒杯,递上卷轴道:“还请贵妃娘娘带着遗书入棺。”   赵悯才想起来,又喝了一杯酒,辣得他眼泪直流,他丢开酒杯,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:“对,要带着!”   吴都知走过来,飞快地抬袖遮挡,夺下春杏手中酒杯,为她换了一杯。   春杏捏着新酒杯,知道这是吴都知给她留下的一条生路,也是他给他自己留下的生路。   药效发作,赵悯浑身疼得冒冷汗,春杏放下酒杯扶他,他指着毒酒。春杏最后哄他:“我一定喝。”   他还想说什么,一只弩箭穿过他的脖子,接着一只羽箭破胸而出,将他后面的话截住。   春杏循声望去,远处的角楼上,辛铎松开弓,朝她眨眼邀功。有辛铎打头阵,不断有零星的人从云梯攀上内城的城墙,很快城门就会大开。   做戏要做足,周围的武官和中官中未必没有赵悯的拥趸,春杏相信辛铎一定可以在她被闷死前救她出来。   她饮下酒,跳进棺木里,意图躲开流矢。   兰辞来的比辛铎晚了一点。   他站在城墙上,一眼便看见赵悯的棺木内坐着春杏。她一手扶着灵柩,一手捧着白瓷酒杯,里面是什么,不言而喻。   刀光剑影中四目相对,兰辞确定对方也看到了他,但她手中的动作却未做半点停顿。   短暂的视线交错,她毫不留恋的收回。瓷玉般的脖子仰起,她将毒酒一饮而尽。   周围的人声都好似静下来。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虐完了真的,我写的好痛苦[爆哭]   后面就是小情侣拉扯撒糖了。 第91章 双死   兰鹤林在原地愣了很久,垂在身侧的手刀沉得举不起来。   等她将酒饮下后,软下身子,酒杯滚落在地,他才如梦初醒,发疯一般地冲过去。   劈开人群,温热的血溅上脸颊,视线也变得血红。   内城里一片混乱,到处都是尸体和废弃的辎重。他跳下内城马墙,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,身体机械地往前走。   他凭本能避开侧身劈来的刀刃和钺斧,反手将刀扎进对方肋下,拧转然后抽刀,满身满手都溅上粘稠的血液。他木然地想,这一次没能避开她杀人,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。   刀刃砍得发卷,每一步都踩在尸山骸海上,他的视线始终锁在高台上那个瘦弱的身影上。麻木而惶然的情绪,在看见几个中官没轻没重地摆弄她的身体,搬抬货物一般,将她塞进棺木   中时彻底崩溃。   他跌跌撞撞挥刀,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愤怒和怨恨。   原来所有的爱,前提都必须是他是救过他们的那个人,如果不是,他就什么都不是?   她好残忍。   竟忍心让他眼睁睁看着她死。   她真的好残忍。   她竟然心甘情愿陪赵悯赴死,连一点挣扎都没有。   那他又算什么?他发出一声痛彻心扉地怒吼,攀上祭台,砍瓜切菜般地杀光围在棺木周围的人。   棺盖已经被钉上,他奋力劈去,直到追随他多年的刀刃折断,将断刀丢在一旁,他又取后背的钺斧,终于将棺盖劈开。   破碎的木洞中,春杏神色乖巧的躺在里面,平静如沉睡,身上却满是血污。兰辞浑身发抖地将她拖出来。她软软的身体还是温热的,但他按在她颈侧,试在她鼻息下的手却感受不到任何生气。   兰辞手足无措地将人按在怀里,流矢擦着他肩膀而过,带出一道血线,他没有避开。   身体无法动弹,喉咙也发不出声音。她垂下的脸软软地埋在他胸膛上。   他知道该救她的,但浑身上下都被恐惧抽空了温度。   一个坚硬的卷轴从她衣襟里滚落,他接住,卷轴散开,一行字争先恐后地撞进他眼中。   “妾今饮鸩随驾,怨目盲心盲,愚不自知,恩深错付。惟望死后与陛下同穴而眠,生生世世,永不分离。”   同穴而眠,永不分离?   她和赵悯?   目盲心盲,愚不自知?   他好想质问她怎么做到,想出如此歹毒的只言片语留给他。每个字都像在剐他的心。   兰辞短促地笑起来,手不自觉摸向一旁已经钝出缺口的断刀。   结束痛苦的办法有很多种,现在他却只想要选择最轻松的那种。  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   黄泉路上,我要问问你,怎么狠得下心,如何这样狠心?   冰凉的刀刃压在锁骨上,他闭上眼。   *   身后突然响起起一声尖叫:“侯爷!”   胡凌云背着药箱跑过来,一把推开兰辞道:“侯爷请让一让!岁岁来了。”   他假装没看见对方即将抹脖子的姿势,从他怀中拽出被按得死紧的春杏。   岁岁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,扑上去翻开春杏的眼皮,又拔出她的舌头查看舌苔,松了一口气:“中了闭气的蒙汗药,药下的非常猛,估计要睡好久呢。”   兰辞还握着断刀,张了张嘴:“闭气药……”   他低头去看她惨白的脸:“……她真的没事?”   岁岁将春杏脸上的血迹擦干净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道:“没有伤口,血是别人的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吓死我了!我就说她再怎么傻,也不至于老老实实把毒酒往嘴里灌,侯爷,您先带杏儿走。”   兰辞丢下断刀,将信将疑地将春杏抱起来,一泓温热的暖流在他胸中激荡。   他不太敢真的相信。   怀中的人没x有任何气息,也不回应他,身体甚至在慢慢变冷。   他害怕信了又是一场空。   楚楚挣脱绳索,嘶鸣着跑来。兰辞翻身上马,将春杏裹在大麾里,冷如刀锋的寒风中,他头脑逐渐清醒,一骑飞奔,冲出光州城。   “太医!太医!”   候在城外行营里救治伤员太医们围上来,好几轮确认之后,得出和陈岁一样的结论。   兰辞守在一旁寸步不离,何太医明白他心中所想:“侯爷,闭气与过身的人不一样,灌汤药是灌得下的。”   他将药碗捧过来。   兰辞接过来:“你们先出去吧。”   何太医叹了口气出去了。   兰辞等人走了,将汤药含在嘴里试了冷热,嘴对嘴顶开她的齿关,将药汤送进她口中。   他一颗心悬着,握着她软软的手,感觉到她喉咙里接纳了这股苦涩的液体,甚至有求生欲一般,微不可查地将汤药吞咽下去。   她没死。   春杏还活着……   兰辞感觉一股热泪从眼眶中涌出,他轻轻捶着她后背。   胡春杏,你好狠。   但只要你活着,什么都无所谓了。   春杏睡了两天多才醒,睡梦中她的床似乎随波逐浪,时而颠簸,时而晃动。   一睁眼,胡凌云正胡子拉碴地支着下巴打瞌睡。   春杏环顾四周,这是在一艘船的船舱里。窄窄的船舱里,挤着她睡的大床,闭着眼胡凌云和在窗口小炉子前熬粥的陈岁。   她坐起来,感激涕零:“大哥,你没死啊,太好了!”   “这也是我想说的啊!”胡凌云顶着发黑的眼圈:“我有那么实诚么,总不能真喝得是致死的药吧,是岁岁给我配的,说是不伤身呢。”   岁岁给她端来温好的粥,春杏饿了几天,连续喝了三大碗,岁岁阻止到:“不能这么吃,伤身,先喝些温水垫垫。”   春杏依依不舍地将碗还给岁岁,突然想起来一件事:“对了哥,我要见一个人……”   胡凌云看了看站在半掩的门外,默默提着热水和脸盆的兰辞:“谁?”   春杏道:“赵悯身边的吴都知,是他救了我。”   “那见不了,咱们都快到寿州了,”胡凌云摊手:“他怎么救你的?他好像还留在光州呢,反正人没死。”   春杏将他如何换酒的事告诉胡凌云:“他会死吗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这个我做不了主,你自己和侯爷说吧,那个人身份还是很敏感的。”   提到兰辞,春杏哦了一声,她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。   睡了这么久,她不是死了完全没知觉。中间几次模糊醒来,都是知道有人抱着她,还有男性粗粝的手掌,给她换衣擦身。现在的情况,除了兰鹤林,有哪个男人有这个胆子。   兰辞听到春杏说赵悯给她下毒,毒酒被吴都知换走,心惊之余,觉得赵悯恶毒至此,春杏该掐灭对他的幻想了吧。   又听到她那句哦,心里顿时不是滋味。   胡凌云见春杏满面红光,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,遂放心地打算功成身退,让出位置给他的好主公好妹夫:“那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,你自己好好休息啊。”   春杏拉住他:“等一下,这里怎么少了一个人……”   胡凌云和兰辞都竖起耳朵。   春杏道:“英娘呢?怎么没见她。”   胡凌云站起来告辞:“……你自己问侯爷。我和她又不熟!”   他拉着岁岁出去,准备找个船舱补觉,推开门发现兰辞人已经不在了。   春杏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,她还准备和岁岁叙旧,问问她临安的情况呢。   一眨眼的功夫屋子都空了。   她踩着鞋下床,又去炉子上盛了一碗粥,感觉粥不顶饿,还把旁边食盒里的彩色大果子和茶叶蛋也翻出来吃掉了。   吃饱喝足又睡了个回笼觉,她准备出去洗漱一下,迎面撞上个一身雪白色织金长衫的男人。   春杏摸了摸自己乱蓬蓬的头发,相形见绌地结巴起来:“有……有客人?”   兰辞手里提着热水和木盆,皱眉道:“给你洗脸。”   不怪春杏这么诧异,他往常都是一年四季的深色劲装,只有几次要出门应酬,才会换上这种华而不实的奇怪打扮。   春杏给他让出一条道来,想起刚才的事:“对了,英娘……”   兰辞轻车熟路地走进来,在她床前的架子上放好盆,兑了温水,将干巾子拧好,捏着她的下巴直接上手:“她和小满留在辛铎那里了。”   辛铎毕竟是降臣,留几个心腹看着他也对。   春杏任他擦了脸又去擦脖子:“她的腿能治好吗?”   “你倒是关心她,”他轻声道:“治不好我也养着。还想问谁?”   “没有了。”   春杏抿了抿嘴,胡凌云说的对,吴都知身份敏感,虽然最后关头救了她,但之前赵悯做的恶,他少不了参与,旁的不说,殉葬嫔妃就是他监工的。   为这种私事要求兰辞,的确是她想当然了。   兰辞松开手,安静地看了她一会,突然笑了一声:“去宜阳之前我就知道救胡凌云的是赵悯了,但我没告诉你,哄你在那里陪我几日,是我的错。你当我的面自尽,还给我留那种遗书,是你不对。但是这些账都后面再算。”   春杏刚要张嘴,被他的动作转移了注意力。   他修长的手指,挑开了自己玉带的铜勾。   打开了又不脱,松松挂在腰间,衣带也散开,鼓胀着青筋的的胸肌若隐若现,腰间则缠着几道绷带,小腹若隐若现。她还发现他的头发竟然是刚洗的,香香的,半湿的束在头顶,发尾缠着灰色发带,散乱地委顿在结实的肩膀上。   “哦对了,还有,赵悯是我逼死的,你要有怨,随时可以杀了我给他报仇。”   他脸色有一点苍白,纤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阴影,眸子是湿红色,漂亮的薄唇一张一合,带动着凸起的喉结和脖子性感的滚动。   春杏感觉眼睛都被晃花了,她咽了咽喉咙,后面甚至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。   她紧张地退后一步,跌坐在床上。   大,大白天的,这是要干什么。   兰辞的胳膊撑在她身侧,宽大的身体将她压制住,看似镇定自若在说话,实则心里也是一惊。   胡凌云说的竟然是真的……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白满月和白满钧,是小月小满的大名,他们两都是男主发小,所以叫的比较亲热[亲亲] 第92章 哄骗   从他们在门外对视那一眼,兰辞就看出她不对劲。显然是被他这身打扮勾住了。   这种花里胡哨的衣裳,在他眼里,是无所事事纨绔子弟的标配,从前是他最看不上的,没想到他这夫人品味如此低俗。   等他开始解衣带,她那副直勾勾挪不开眼,想看又不敢多看,瞥一眼挪开又躲闪的眼神全落在他眼里。   她竟然是这么肤浅的女人?他沉声哼笑,握住春杏戴着金镯的脚腕,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惧和兴奋,粗暴地将人拖过来。手掌刚探入不多时,带着玉韘扳指的指节便莹润了一片。   兰辞错愕地对上春杏恼羞成怒的眼。   春杏丢脸地推了他一把,他们之前还有好多事没掰扯清楚,这些天她身处赵悯喜怒无常的恐怖阴影中,都还没有心思去理一理他们的关系,何况她和兰辞之间,还隔着一个难以言说的赵悯。   这个时候不明不白的,做这事算什么?   兰辞好像知道她是怎么想的,但他的想法截然不同。无论怎样事情总有法子处理,心结也总有解开的一日,但现在,他最迫切需要的是牢固与她的关系。   他就是要和死人争,他难道还争不过死人?赵悯是长得好看,但心思歹毒。可他也不差。现在看来,起码春杏是喜欢他这张脸的。   人已经抱在怀里了,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他手臂上,他怎么可能再松手?   兰辞声音很轻:“是我的错。”   他说:“什么都别想了,都怪我。”   沉重的身体压上来,春杏攥着床单:“他们……进来怎么办?”   其实这艘船上根本没什么人了,胡凌云和随侍们早就被他赶到伴航的船上去,但他就是要恶劣的吓唬她:“嗯,这样好了,你再叫大点声,他们就不会进来了。”   春杏咬住唇,人影交叠,兰辞断断续续地哄她,弄到晚上才松开她,春杏连着又睡了一觉,睡到夜里,精神抖擞地醒过来,再也睡不着了。   兰辞睡眠浅,她醒了一动,他就也睁开眼,见她要翻身背过去,他将她按住:“杏儿,陪我说说话。”   春杏看着他的眼睛:“嗯。”   他声音颤抖:“遗x书是被逼的对吗。”   春杏道:“对啊,我哪写得出那种东西。”   她话音刚落,就感觉指尖一阵凉意。   兰辞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眼睛都没红,春杏忍不住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。   是咸的,她这才意识到兰辞是不是哭了,再去看,他已经擦干净了,只剩下鼻尖还有些发红。   “毒酒是被吴都知换过的,虽然我也不是很信任他,但是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,我不喝旁边的黄门就会给我一刀的。”春杏怕他又哭,只好多解释了一句:“而且我看到你来了,我觉得你肯定有办法救我的。”   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是我连累你,要不是我,赵悯不会捉你。”兰辞抱住她。真实的情况就是他救不了她。前几日只隔着城墙他不敢强攻,要是她死了,他根本没办法去思考,他一直在辜负对方的信任和期望。   “不怪你,不过赵悯这个人,”春杏看着外面:“你从小就认得他吧,他是什么样的人呢?”   兰辞心中抽痛,回避道:“不记得了。”   春杏是完全没有想到他肚子那些弯弯绕绕的。她眼里赵悯只是救过她和胡凌云的人,这个人既让她感激,也令她恐惧。赵悯拉她来殉葬,很明显也不是对她有意,而是因为她曾是兰辞的妻子,纯粹为了恶心他而已。   她追问道:“他说他小时候和你一起长大的呀,灵溪县主还和他母妃很熟呢,你能再想想吗?”   “你们还说这些啊,”兰辞道:“我比他年轻多了,当时还小,不记得了。”   春杏轻轻叹气:“那我下次去问杨冕,他还记得。”   兰辞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哀求:“他都死了,别再想他的事了。”   春杏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,同他推心置腹道:“我只是在想,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让我害怕的时候,我希望他快点死。可他真的死了,我又在想他说的对,如果没有他,胡凌云大抵会死在狱中,家里财产早晚会被抢光,小妹会病死,我或许也会恶霸强娶。这么想,我又愧疚得心里发慌。”   “为什么一个人能不求回报的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隔了不久的时间,又性情大变的成了暴戾恣睢的君主?”   “不要想这些了,都是我的错,”兰辞抱住她,只能一直道:“对不起。”   他只要一回想起,那天跪在车前的女子是春杏,就心疼得要命:“对不起,那天如果我……”   春杏猜到他已经知道那天拦辇的人是自己,对这件事,她看上去十分坦然:“那时我们还不相识,我的本意也不是求你,求你是拦错人了没办法,只能将错就错。你不必为这件事道歉。”   去年从胡凌云那里得知兰辞没有出手相救之后,一切都变得合理了。   兰辞的性子很冷,不太可能节外生枝地去古道热肠帮一个毫不相干的人。   可她越是风轻云淡,他却越发不安。   他宁可她对他怨怒,怪他当初冷心。   第二天春杏就活蹦乱跳地乘小船去胡凌云那里玩儿了,她好久没见岁岁了。   胡凌云见妹妹来了,探头探脑地问:“侯爷心情怎么样,我这攒了几个折子要递呢。”   春杏没好气道:“好着呢。”   胡凌云这便知道了不太好,决定先不去触对方霉头。   趁着只有三人在,岁岁小声问:“你和侯爷是和好还是没有?”   春杏给自己的汤药扇风,她有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。   以他们现在身份的差异,他又格外强势,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吧。   兜兜转转,虽然兰辞越来越喜欢她,这她能看得出,但他们的差距甚至比在循王府时还要大。   那时候她至多是担心她的小骡子被毒死,担心她的女使雀儿被欺负。现在胡凌云成了他的幕僚,听说岁岁的弟弟陈瑞也在兰辞手里。   她再说什么,都会像是在矫情。   怎么办呢,得过且过,总比给赵悯陪葬要强吧?   胡凌云一眼就看出春杏是怎么想的,他的想法和她又不一样了。妹妹活过来了,她可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提什么条件对方会不答应啊。   “你要是不喜欢他了,就和他说,不要勉强,”胡凌云大大咧咧地想当然:“他现在肯定不敢逼你的。”   岁岁也点头:“是啊,我都听胡大人说了,你当初嫁给他是因为以为他救了胡大人吧。现在真相大白,他不仅没救你,还把你恩人杀了,倘若是我,找他要一笔钱,寻个安乐窝自去过快乐日子了。”   春杏震惊了:“啊?我又不是白素贞。难道你以为我嫁给他,是为了还胡凌云的恩情而以身相许?”   她嫁给兰辞,是因为小姨的人情,还有他那箱子大方的添妆。   至于她救过他的缘分,她误会他救人,都是她自己心里暗搓搓的小心思。   胡凌云也讶异道:“难道不是?你难道不是求救的时候看人家长得好看,误会他救了我之后芳心暗许的。”   春杏摇头:“赵悯救的是你啊,要以身相许也是你自己许好不好。况且我当初在京郊拦辇的时候,他人都没出马车,我根本就没看见他长什么样。”   胡凌云震惊了。难怪林娘子和宝络都认不出兰辞。连兰辞自己都完全不记得春杏。他之前只当是贵人多忘事。   “这话你可不要告诉侯爷啊,”胡凌云开始当搅屎棍:“你就要让他以为你是因为这个才嫁给他的,让他一辈子愧疚,对你做小伏低,被你拿捏,免得他后面荣登大宝有了三宫六院偏宠什么年轻漂亮的。”   春杏本来还想争辩几句的,听到他最后一句连话都不想说了,好久才道:“唉,还是算了吧,我和他多少有点不合适。”   岁岁赶紧过来岔开话头:“好了不说这个了。”   她把春杏拉过来,推胡凌云到外面去:“我给你把脉,春杏,你和我说实话,在赵悯那边有没有受欺负?”   春杏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   外人眼里赵悯抓她过去,总不会是过家家的,本来就带着羞辱兰辞的意思。包括兰辞自己,应该都是默认他们有发生过什么。   “其实没有……”春杏后怕地比划道:“但是我受到了很大的惊吓。他和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那个,然后莫名其妙当我面,把人给劈了……”   岁岁切完脉,松了口气:“那我一会儿再给你加两剂安神汤。我最担心你怀上赵悯的孩子,或是被他染上什么花柳病。”   春杏用力扇了两下:“你在临安这两年怎么样?”   岁岁道:“大仇得报,心里还挺空虚的。也不知道后面还要做什么。”   春杏道:“要不你收了我哥吧,他这么大了也说不上亲事,我娘快要急疯了。”   岁岁吓了一跳:“别瞎说。胡大人进士出身,前途无量,定是要娶世家贵女的。”   春杏道:“可算拉到吧。至亲至疏夫妻,要是我哪天把兰辞得罪了,他肯定迁怒我哥,到时候他就什么都没了。就指着你这种真心喜欢他的,对他不离不弃呢。”   岁岁摇头:“他不会的。我和你哥找到你的时候……侯爷以为你死了,真是从没看过他那样子,竟然急得昏了头,举着刀要……算殉情吗?还好被你哥拦下来了。”   春杏纳罕地看着岁岁,对方点点头。春杏又用力扑了两下扇子,没说话。   岁岁道:“胡大人有句话没说错,侯爷现在舍不得逼你,只要你活着一切都好说,你提的要求他肯定会满足,包括假如你希望他不要打扰你。至于胡大人,我觉得他比起前途更在乎你有没有受委屈。所以关键之处,还是要快刀斩乱麻,尽快做决定。”   春杏其实还沉浸在岁岁的前一句话里。   岁岁说完她也不知听没听进去,只是长叹了一声。   岁岁看药熬得差不多了,捏着厚布把药汤倒出来:“你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对吧,赵悯救你,你却恩将仇报和他的死敌在一起。”   春杏抱着膝盖:“对。”   兰辞来找她时,便听见春杏正在对岁岁说:“赵悯让我给他陪葬,他说我救了你,但你夫君却要逼死我,这是不是你欠我的?我觉得有道理,当时就想,算了,我把命赔给他,两不相欠,就这样吧。” 第93章 惠嫔   兰辞没有躲在一旁继续偷听,咳嗽了一声。   岁岁赶紧站x起来做了一福:“侯爷。”便出去了。   春杏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起的,面上有些诧异。   兰辞等岁岁出去才开口:“所以你昨晚说遗书是被迫写的,是哄我吗?还是你真的恨我?我要知道你怎么想的。”   春杏摇头:“不是。我愿意还他的恩,不代表我恨你与他为敌。当时情况我也知道,是他先计划杀你的,只不过你先动手了。是他技不如人,成王败寇,你并没有错。”   兰辞隔着衣袖拉住她:“那时候我只是想,我死了你落到赵悯手里,该是怎样的光景。这一口气撑着我回临安,但是没想到还是害你吃了苦头。我这两天一直在想,若他真的愿意好好待你,是不是我乖乖回临安引颈就戮更好。”   春杏捂住他的嘴:“别瞎说,我是个物件吗,谁对我好我就和谁过。”   她想起岁岁说那些吓人的话,又道:“千万别再提死这个字了,你死了,现在不是就乱套了。”   兰辞听她这样说,仿佛放下一点心来,握着她的手,小心翼翼道:“你要是心里有怨,也不要瞒着我。你不能让我误以为我们和好了,又突然消失,像你上一回跳淮河那样,我也是人,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。”   他嗓音发颤,很可怜地看着她:“你还会走吗?”   春杏这时候才发现兰辞有多狡诈。胡凌云和岁岁说的都对,要是她不想和兰辞在一起,就该早点说。但是他趁她刚醒来色诱她,现在她刚把人睡完,叫她怎么开口说狠话。   见她不说话,兰辞又将她拉的近一些,拨开袖子挽着她的手轻轻摩挲。   这艘船上都是随行的官员和官眷,他过来全船的人都知道了,春杏转移话头:“我们是直接回建康还是?”   兰辞道:“今晚会靠岸补给,休整两天,明天还要见一见北边的官员。”   辛铎虽然降了汉,也接管了鲁王的遗部,但还有大量犬戎贵族和犬戎籍汉人官员的利益相关需要处理,这里面的利害关系,光是想想就够头疼。   春杏知道这时候起码不能添乱,她鼓励他道:“那我这两日就不下船了,好久没见岁岁了,我和她说说话。你回来记得给我带好吃的。”   *   兰辞下船以后连续两天都没怎么合眼。他发现想着靠岸两天就出发是天真了。   胡凌云被他调到户部,这两天和户部郎中一起理出了泗州和青州的帐状。   胡凌云将折子摊给他看:“帐目看起来比樵州漂亮多了,税收得也快,不过都是竭泽而渔。”  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别的不归他管。   兰辞大概翻了翻,胡凌云的帐状做得又快又好,下面的人管得服服帖帖,在那位严苛的户部郎中手底下,也能游刃有余的获取顺利办事的资源。在他这里算是个合格的文官了。   兰辞道:“放那吧。”   胡凌云知道他手里还压着不少军务,以为他忙不上这头事,应了声要走,被他拦住:“等一下,其他人都出去。”   胡凌云有点紧张。   兰辞给他倒了杯茶:“给我说说春杏的事。”   胡凌云弯腰接下,正襟危坐:“侯爷想听什么?”   兰辞想了想:“我不知道的所有事,她小时候的,长大之后的……”   他道:“你们不知道她生辰,给她过的是哪天?”   胡凌云动了动嘴:“四月初八。”   兰辞僵了僵,感觉呼吸都轻了,喃喃道:“四月初八。”   胡凌云自是知道他惊讶的原因,但他不多话,只是点头:“宣和四年四月初八,一支突袭的骑兵攻城,平乱后城内大乱,我们在通济门附近捡到她的时候,我娘说看起来有一岁左右,就当一岁算吧。”   兰辞道:“她实际的生日是在五月,我还没给她过过生辰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五月生日那是祝家人的事。在我们这里,春杏的生辰只有去年忙落下了,一直过得都是四月初八。”   兰辞目光柔和,想了一会儿又问:“她是怎么被祝家找回的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我和她带小妹去城里看病,遇上祝家一个姨娘,那人原本是春杏亲娘的陪嫁女使,一眼认出她。”   兰辞只是听,也不细问,即便如此,胡凌云在里面说了足足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。   外面等候的人很羡慕地看着他:“胡大人真得宠啊。”   胡凌云有苦难言,咳嗽一声走掉了。   晚上兰辞回船上陪春杏吃饭,照例把人都赶走只剩两人。他和春杏说后面的安排:“我要再留几日,可能要等辛铎回来。你在船上待得闷了,就让人陪你去城里转转。”   春杏担心出岔子,老老实实地道:“算了,太冷了,我在船上看看闲书。”   她看得出来听她这么说,兰辞显然很高兴,但大概他又为这种自私的暗喜所不齿,勾起的唇很快压下去。   春杏假装一无所知地吃着饭,就听见对方忽然问:“今天胡大人和我提起你被祝家找回的事了。”   春杏皱眉:“他不好好干活,和你闲聊这些做什么。”   兰辞道:“就是随口说到了,不过他没细说,只说是姜姨娘在街上碰上你。”   春杏道:“哦,是啊,姜姨娘原来靠祝知微给她撑腰,日子过得还不错,结果祝知微知道我要来了,提前撂挑子跑了,她斗不过朱姨娘,看见我就和看见救命稻草似的。”   兰辞听得津津有味:“后来呢,她一说你就信了?”   春杏道:“不是。这说来就话长了。”   兰辞哄着她:“晚上正无事,你慢慢说,我想听。”   春杏把前因后果都讲给他听,跳过了雨夜里救他那一段:“总之,还是陈大娘要我把说媒许给那个丑八怪换聘礼,我娘气疯了说漏嘴,我才算真正相信自己不是亲生的。”   她说完发现兰辞一脸紧张:“你做什么这副表情,我娘不会把我许给丑八怪的,她和陈大娘打了一架把人轰走了。”   “所以后来你为了祝家给的月钱,就去了,”兰辞冷冷评价道:“胡凌云这个废物。”   春杏护短道:“他可是寒门进士,我们胡家世代都是田主,唯出了这一个独苗苗,换你你能考上吗?”   兰辞道:“我有爵位,母亲又是宗室,没有参加科考的资格。没往那方面努力,但在宫里,我课业骑射搏击骈文书法都是最好的。”   春杏想起杨五郎说他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打拳,卷死所有人,语气也不硬了:“那也不能说他是废物。况且你还小,多的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。”   兰辞拧住她腮帮子:“你懂得还挺多。”   他知道这些都是胡凌云手把手教的,心里嫉妒,叹了口气:“你小时候就和我一起长大多好,我当你养兄,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无忧无虑。”   春杏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想法:“我有小妹就够了,可不想多个弟弟要照顾。”   兰辞仿佛完全没听到这句话,心里冒了这个想法,便畅想起来,白日那些繁杂事务的压力都消散了。   第二天从光州押来一批人,小满道:“吴都知已经带到了,另外赵悯的嫔妃还有个惠嫔没死,侯爷您看怎么处置合适。”   兰辞头也不抬:“先关着吧。”   小满意会。赵悯一个子女都没有,主要是看惠嫔肚子里有没有遗腹子,有就不能留了,没有就在牢里自生自灭吧。   兰辞与吴都知见面说了几句话,小满在门外没听见是什么,但是显然感觉兰辞心情还不错。   等吴都知出来,小满探了半个脑袋:“惠嫔说她有话要说,是关于夫人的。她说在光州时她与夫人住一起。”   兰辞思忖片刻:“让她来吧,来之前把嘴堵紧了,别让她乱说话。”   惠嫔进来便立刻跪下,给兰辞磕了几个响头:“侯爷安。那天是侯夫人救了救了贱妾一命,不然贱妾就被赵贼给殉了。”   兰辞与她隔着几步距离,没抬头,坐在案后翻折子:“她怎么救的你。”   惠嫔知道有戏,赶紧道:“夫人心善,那天赵悯借口为夫人举行封妃典礼,实则是将人都召集到一处杀掉,夫人被吴都知带走的时候,提醒我拖延时间去逃命,这才逃过一劫。”   这倒像是春杏做的事。   兰辞近来沉迷于听这些他不知道的春杏的事,尤为享受听别人讲一遍,假装不知道,去缠着春杏再说一遍。   所以他照例没有细问,挥手示意人出去,小满道:“行了,娘子,夫人既然救了你,侯爷也不会再为难你。”   惠嫔只等到这一句,好半天才起身,x犹犹豫豫谢了恩。   兰辞这时候看了她一眼。   他一直逃避去想春杏在赵悯手里吃的苦头。   譬如那封遗书,他是怎么强迫她写的,是打她了么,用刑了?那晚他小心查看,她身上没有伤口和淤青,那大抵是要挟或者恐吓。   春杏遇到这种事是很轴的,赵悯只要上下嘴皮子一碰,把救人的恩情拿出来溜一圈,逼她提着刀来捅自己,她恐怕也只能照做。   但他逃避不代表不存在。   在赵悯身边能见证一切的人,大部分被赵悯自己杀了,少部分也在城破对垒时死于战乱,有名有姓的,也就只剩下这个惠嫔和吴都知。   本打算将惠嫔关到死,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。但看来她不是个省油的灯。   兰辞起了杀心。   惠嫔是官宦人家庶女,从小懂察言观色,只这一眼,她便看出自己弄巧成拙了。小满手上使力,将她往外拖,她倾尽全力挣脱,豁出去般道:“侯爷,贱妾还有话说——夫人为了为您守贞,差点连命都没了。”   兰辞错愕了一瞬,对小满道:“你先出去。”   小满忙不迭带着内侍一起都出去。   惠嫔知道赌对了,添油加醋道:“刚开始夫人被抓住时,为了逃出去,冒死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屋子,夫人机敏,逃出去之后独自夜奔爬上大别山,但是赵贼拉来一匹马威胁她,听说是侯爷您的爱驹,她舍不得您的爱驹惨死,才又被捉回去。”   兰辞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,呼吸有些乱。但很快调整过来,对欲言又止的惠嫔道:“说下去。”   “赵贼屡次逼迫夫人就范,夫人先是装呕吐恶心赵贼,后来又想方设法与之周旋,宁死不从。赵贼怕杀了她您没了忌惮,气急败坏杀了个小才人泄愤,最后才想出要夫人殉葬,好在一样都没能得手。”   兰辞艰涩道:“你如何得知。”   “当时几个嫔妃认出她,都遣人打听着,她们都不在了,但吴都知应当知道,侯爷若是不信,可以向他求证,”她仰头看着兰辞脸色:“这些话,夫人没告诉侯爷,可能是怕说出来像邀功……还有……”   兰辞眼前一阵阵眩晕,突然不想听下去了。最开始得知春杏见了赵悯的那一刻,他最害怕的是她知道真相,会将对自己那份感情转至赵悯身上。   可现在他宁可她喜欢赵悯,如今是被自己强夺来扣在身边的。   她这个傻子,做什么要和那种人硬碰硬?赵悯又是如何逼迫她的?她当时该多么害怕?   惠嫔还要再说,终究是被兰辞打断了。   小满在门外等了片刻,见兰辞独自出来,情绪十分压抑。   兰辞道:“等几个月,问她愿意领一笔钱回家乡,还是嫁人寻个归宿。教好了让她把话带进棺材里。”   这算是赦免了,小满点头:“哎。”   兰辞站在外面,捂着太阳穴等了片刻:“夫人呢。”   小满道:“没下船,应该和陈岁娘子在一起。”   近来兰辞见春杏之前,总要换一套好看的便装,再梳洗打扮一番。   小满照例要让女使给他拿衣裳,发现他人已经匆匆走了。 第94章 甜酒   春杏正在听岁岁说临安的事。   船舱里的小炉子上煮着热茶药酒,女使们时不时进来给橘子翻面,酸甜的香味一阵阵飘来。   “我走的时候,循王府已经被贴了封条了,”岁岁道:“原本在王妃身边的那些女使,都去外面找别的雇主了,树倒猢狲散啊。”   春杏托着腮:“翠竹那么聪明,去外面应该也能找到好人家的,雅兰呢?”   岁岁小声道:“雅兰帮王妃干了不少脏活,背上命案了,如今不会有人保她,她脱不了身了。”   春杏手上顿了顿:“祝家人怎么样了你知道吗?”   “我碰不上他们,这就不清楚了。”酒水在炉火上烤热了,岁岁倒了一杯给她:“我自己配的药酒,加了蜜枣、姜片和□□糖,暖暖身子。”   春杏酒量奇差,没有白日饮酒的习惯,便只是握在手里捂着。   她见岁岁喝了一口皱起眉,问她:“不好喝吗?”   岁岁遗憾道:“放多了冰糖,太甜了。”   之前岁岁力保这酒可口,都没打动她,听她这么说,她倒是来了兴趣,低下头尝了一口。   真的是甜的。   酒是甜,但毕竟是酒。春杏一大杯下去,说话就磕磕绊绊的了。   她想起杨娘子,杨五郎说她很伤心,应当已经将真相告诉她了吧,她的孩子是不是都一岁多了。   还有小姨崔太妃,之前宫中大乱,她还安好吗,兰辞应当不会为难她。她又想起了姜姨娘。   兰辞站在船舷边,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户落在两人脚边,陈岁把春杏逗得眉眼弯弯。他心里想,还好留了她一条命。   眼神示意岁岁和女使们出去时,春杏脸色红红的,埋头剥橘子,见他来了,她没有意外,将橘子递给他:“都顺利吗?”   兰辞接过来,这橘子从南边运来,清甜多汁:“不太顺利,还要留几日。我想等辛铎过来,和他碰个头,再回临安。”   春杏头晕乎乎的,说话也比寻常时候大胆:“听说你回临安,开春之后,就要主持大局了。”   兰辞抿了抿唇,算作默认了。   “听说新帝登基,要封一后二妃。你会让我当皇后吗?”   “当然。还是说你要反悔?”   春杏没有回答,她叹了一口气,开始拨弄手里干瘪的橘子皮。   兰辞看她垂着眼,似乎马上就要睡着,不甘心地推她肩膀晃了晃,想要个承诺,她才又道:“那两个妃子你会选谁呢。”   兰辞哭笑不得:“为什么要有两个妃子。”   春杏又喝了一口酒:“话本上都这么写啊,依照祖宗旧制,不仅要有两个妃子,还要笼络重臣的女儿,过段时日还得和亲娶什么蒙古公主、西夏公主。”   这算吃醋吗?兰辞心头滚烫:“我是篡权政变上位的,祖宗旧制没有说可以杀皇帝吧,我做了。为什么要循旧制封妃子,封了一点好处没有,你生气我还要费功夫哄,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。那是没有兵权的皇帝,才要卖身给重臣之女,我这样的,若是和重臣结合,才叫不安全。”   春杏也不知听进去没有,兰辞又道:“赵悯的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,等我查清楚会告诉你真相。”   春杏又想到什么:“那我是不是要一直生,生十个八个孩子,还必须要生儿子。”   兰辞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:“你不想生就不生啊。我才二十一,生个儿子十五年后就能杀父篡位了,我何苦来哉?等想要的时候从宗室挑一个,仁宗高宗都是如此。我们可以慢慢选。”   春杏吓得打了个嗝,酒也醒了大半:“怎么会杀父篡位呢。”   兰辞冷笑道:“我不就是吗,孩子有样学样也很正常了。”   春杏怔住了,她之前听很多不喜欢兰辞的人,比如郡王妃、赵悯说他冷血阴郁,都没有往心里去。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觉到,他可能真的性格有大问题。   他只是足够聪明,想装就可以装成正常人的样子。   兰辞看见她的神色逐渐清明,把她抱过来,埋头在她脖子里用力呼吸:“怎么,现在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,后悔了。”   冰凉的触感贴在颈窝里,春杏逐渐清醒过来,才发现船舱已经空无一人,她扶着他脑袋:“你怎么……又哭啦。”   兰辞声音发闷:“你的命最重要知道吗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   春杏理所当然:“那是自然。这还用你说?”   春杏全然不知道对方生了什么天大的误会,莫名其妙地扭过头去看他。   他太自私了,满脑子都是连哄带骗让春杏与他重归于好,从未想过这段时日,她经历了怎么样的天人交战。   他不该诱骗她的:“其实我刚才见了前惠嫔,她都同我说了……”   说这种话仿佛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,他羞赧地含蓄道:“你太傻了。”   春杏立刻就猜到了,但还是试探了一下:“她同你说什么了?”   兰辞收紧了胳膊:“没什么,都忘了吧。”   春杏不想让他误会,直言不讳道:“当时赵悯对我和周围的人,都说你已经死了,是其他人接管了行营军……她不会是说,我为你守节了?”   兰辞动作僵住。   春杏知道自己猜对了,残忍戳破他的误解:“赵悯引诱过x我,希望我琵琶别抱,也曾逼我为他殉葬,但那都是为了报复你。他多的是心意相通的美貌嫔妃,没有必要强迫我,也的确没有那么下作。”   她感觉靠在她颈窝里的男人身体微微颤抖,才意识到“下作”似乎误伤了他。   “我不是会做那种蠢事的人。而且惠嫔善于钻营,”春杏将橘子皮放回炉子上,声音不自觉软和下来:“鹤林,你不应该看不出来的。”   身旁的小炉子上,橘子皮发出毕拨的声音,酸涩的香味弥漫开,还带着一股甜腻的酒气。兰辞闻言很久都没有再动。   春杏也很意外,她只当是关心则乱的小小误解,没想到似乎是给了对方很大的打击。   沉闷的嗓音再次出声,他的喉咙都是哑的:“那你现在,是被我强迫的吗?”   春杏一愣:“不能这么说,鹤林,你很好看,只是……”   她低下头,望着眼前火红的炉火:“我觉得我不应该和你在一起。”   “我知道赵悯并非死于辛铎那支箭,而是从利益上与权臣和南方士绅背道而驰,才将你推上取而代之的位置,但每一次感觉对你动心,都伴随着良心的谴责。”春杏的声音很平静:“你不知道那个时候,赵悯救下胡凌云,对我和娘亲小妹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”  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,他知道的可能比春杏还要多。   兰辞的声音终究是带了妒恨:“如果没有吴都知换酒,你可能根本醒不过来。你已经陪他死过一次了,够了。这件事都是我不对,如果当初在京郊,你把血书递到我面前,是我救了你,一切都会不一样,我才是所有错误的根源。春杏,我一辈子坏事干尽,都是我强迫你,有报应我也不在乎多一桩,不要再自责了好吗?”   春杏摇头:“鹤林,你从来没有反省过,我们之间的很多问题不是你喜欢我晚了一步,或者当时没有救我。而是我们差距太大,而你又不会给像我一样普通的老百姓怜悯和同情。现在你会后悔,只是因为你喜欢我,所以对我格外不同。”   兰辞松开手,春杏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。   即便是在最针锋相对的时候,她说话也是委婉小心的,从前她说过最大胆的话,也不过是那句时常入他梦魇的“我不愿意”。   他明白,她会真正敞开心扉的瞬间稍纵即逝,几乎是屏息凝神地去听去记她说的每一个字。   春杏从他眼底看到了鼓励与请求,于是鼓起勇气说下去:“如果你有怜悯之心,在马车前救我的事轮不到赵悯。在循王府你也会心疼我无依无靠,更不会觉得我即便离开临安还会与你再续前缘。兰鹤林,你如果一直这样的话,今后习惯了万人之上,早晚有一日也会变得像赵悯一样傲慢,重新走他的老路,被蜀王、辛铎或者其他什么人杀掉。”   兰辞眸子微微闪动,被他忽略压抑的情绪涌上来。他一直不愿意面对,身边不会有任何人告诉他,甚至他自己都企图用借口为错误掩饰。   是他傲慢,才会觉得孤女的求助比不上邱将军的死讯,与春杏擦肩而过。又理所当然将春杏当做下属对待,在与父亲和继母的明争暗斗中忽略了她的心意,错过了她最喜欢他的那一段时间。   甚至在建康,他为了一己私欲,将人拘在身边,只是因为他一厢情愿地想要补偿。   他其实只是已经离不开她了,片刻的分离都让他焦虑暴躁。   但那都只是他的感受,令她失望过而又背负着恩人性命的春杏呢?   他的声音很轻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:“如果可以选择,你会离开我吗?”   春杏没有说话。   兰辞知道她与自己是不同的,她落地生根,有随时开始新生活的勇气,在宜阳时她的确是喜欢他的,但那时候还没有赵悯横在他们之间。   兰辞握住她的手,将她纤细柔软的手包在掌心:“你说的话,我都记得了,我会好好想的。今后……尽量尊重你的所有选择。”   靠岸补给又持续了三日,辛铎赶过来和兰辞见了一面,简单的达成了合作的协议。   临别前几个人凑了一桌便饭,辛铎哪壶不开提哪壶:“杏娘,白英英先去固平县了,怎么样,想她吗?跟我一起去找她不?”   胡凌云斥道:“我妹子和侯爷才见面几天啊,他们还要一起回临安呢。你一边儿去。”   春杏笑道:“挺想她的,她腿好了吗?”   辛铎筷子甩了甩,烦恼道:“没有,但是我俩切磋了几次,她单腿蹦着,竟然也能给我打个平手。”   兰辞静了片刻:“宝络和平远我来照顾,胡大人,你安心去趟樵州,带辛大人母亲的遗骸去青州。”   胡凌云应下,他理解兰辞把平远留在身边,起到一个质子的作用,但是留下小妹又是为什么。   直到他看见兰辞询问地看着春杏。   春杏知道他是履行承诺,在给她选择的机会。   “那我随大哥一起吧。”  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包括嘴贱的辛铎在内,都以为春杏是板上钉钉要回临安的。   虽然事先就有心理准备,但春杏还是看见兰辞脸色一点点惨白,沉默了很久最终道:“好,小满,你安排人手随行,护好胡大人和夫人。”   胡凌云恍然大悟,哦,小妹是质女。   只要兰辞把小妹养得白白胖胖,他总归是有机会再见到春杏的。   去樵州不必沿运河往南了,这里便是离别地。连春杏都觉得突然。   护送辛母遗骸意义非凡,胡凌云也绝不是送完就走,一定是会留在北边,监督且帮助辛铎收回故土。小满安排卫队还需要些时间。   春杏回船舱,女使在给她收拾行李,兰辞在旁边看着她:“突然发现,其实我们也才认识了两年多。”   春杏叹了口气:“是啊。”   “离开临安那天,如果我没放你走,会怎么样?”   “我那时已经打好腹稿,倘若你要见我,我就告诉你,我想同家人一起去浦县。”春杏回忆着当时的想法:“若你强行留我,我可以留到你找到下一任接替者。毕竟你帮我救治小妹,对我也是有恩的。”   兰辞拉住她的手腕:“什么是下一任接替者?”   春杏动了动嘴:“……你最初就是想找个帮手,像我这样的身份的确难寻,但也不是找不到。”   兰辞道:“……杏娘,那你现在怎么想呢。你不会觉得和我分开之后,我还能找别人罢。我只是给你时间缓一缓,不是给你时间在心里与我做切割,我可以等,等到你重新喜欢我的那天。我会反省,会事事做得比赵悯好,让你明白我取而代之牺牲的一切都值得。你担心的事也都不会发生。要是你到死还是没想通,我也只能把你的尸体抱回来和我合葬了。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?”   春杏诧异地看着他。   兰辞一口气说完,也觉得难为情,换了个话头:“原来我们的生日是同一天,等不到那一天了,明早出发前,我们一起吃碗面罢。”   春杏道:“好。”   面是厨娘下的,就地取材用淮河翘嘴白熬了高汤,龙须面上卧了一只橙黄的荷包蛋,还撒了薄薄一层绿油油的葱花。   春杏早上起来洗漱过后,小满挑好的一队随侍就进来了。梳头婢梳着头,女使们怕她等的不耐烦,各种小零嘴没断过。   她肚子不太饿,吃得很慢:“你来浦县找我的时候,我给你下的面,你没吃就走掉了。”   “那怪我吗,常珏都进你们家门,”兰辞委屈起来:“我但凡晚来一日,你就嫁人了。”   春杏看了看他,毫不怀疑就是她真嫁给常珏,他也能把她抢回来。   她从胡凌云那里打听到,兰辞不仅没有杀常珏,甚至还给他升了官,除此之外,又给他配了清白人家的妻子和三个貌美如花的妾室,有一个已经快要临盆。   常珏和春杏是一类人,都现实得很,现在便是春杏就站在他面前,他也不敢多看春杏一眼。   男人对情敌能宽容至此,已是难得。这真是拿捏了春杏的心思,让她既绝了念想,还说不出半句兰辞的不是来。   她在他眼里看到一丝狡黠,显然连胡凌云漏话给她,也是他默许才有。   “去哪儿都记得带着随侍,不要自己行动,”兰辞叮嘱道:“我看辛铎踌躇满志,估计要得罪不少人,少不了被人打击报复,别x连累了你。”   春杏点头:“我明白的。”   两个人便都没在说话,兰辞沉着脸把面吃完,又同随行的队伍一起,将春杏和胡凌云送到樵州北边的驿亭。   换成别人胡凌云早就吟诗送别了,但对方是兰辞,他只能顶着压抑的气氛,带随侍们远远跟在后面。   终于还是春杏开口:“鹤林,就到这里吧,别耽误了你的行程。”   兰辞为她系紧披风的带子:“我后悔了,不该让你自己选的,你跟我回临安吧,我一天都不想和你分开。”   春杏柔柔看了他一眼,没有开口说话。   兰辞深吸了口气:“抱歉。当我什么都没说。”   春杏道:“等那边安顿好,我会回来看娘和小妹。”   兰辞扶着刀的手握紧又松开,几次想开口说话却沉默,仿佛嗓子被堵住,最后只道:“那我等你。”   两个人分别时,春杏上了马车,她掀开布幔,看见兰辞一身玄色大麾,面色沉静地站在驿亭内。   他察觉到春杏在看他,抬手挥了挥。   春杏坐回车中。   辛母遗骸葬在山脚下,胡凌云和春杏到时,周围已经阵仗极大地围了一大圈和尚在做法事。法事持续了好几天,胡凌云来了,便可以依旨迁坟了。   折腾了两日结束,再折返回北边时,原本乌压压靠岸补给的船,只都走光了,只剩下几艘大船候在渡口,河面上还有零星渔船。   胡凌云望了春杏一眼,什么都没说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   船上的陈火长看见他们来了,带着人下来迎接:“胡大人,侯夫人,下官奉命带你们回北边。”   胡凌云拱手:“有劳陈将军。”   他看着来迎接的队伍,里面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白衣素服,仔细看,还能发现他脚带镣铐。   他正要询问,却见妹妹几步上前道:“吴大人?您怎么在这?”   吴都知行礼:“侯夫人。多谢侯爷宽仁,让罪奴还能见您一面。”   春杏亦给他行了大礼:“吴大人,我想了很久,当年的事情,您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了?”   吴都知笑道:“罪奴也想将这件事告诉夫人,其实若一定要说是谁救了胡大人,那人应当是我。”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快结尾了写得特别卡,对不起对不起,我一定一鼓作气[爆哭][爆哭][爆哭] 第95章 想你   春杏静了许久,才审视地道:“是兰辞让你这么说的吗?”   吴都知斑白的头发有些散乱,摆手笑道:“倘若侯爷要扭曲真相,大抵是会杀我灭口,而不是让我告诉您真相。”   春杏看了看胡凌云,后者饶有趣味道:“那个,我需要回避一下吗?”   “不必的。”吴都知摇头:“夫人,你知道当年胡大人为何入狱吗?”   春杏瞥了胡凌云一眼,对吴都知道:“我大哥当年在临安城里摆算命摊子补贴家用,看见街上有人闹事,便凑趣瞧了一眼,没成想被当成闹事的一起抓了。”   吴都知忍不住哈哈大笑:“这是谁告诉你的?”   “沈风陵,”春杏疑惑:“他是骗我的吗?”   胡凌云赧然一笑。   春杏气道:“好啊,你们合起伙来骗我!那是因为什么啊?”   吴都知道:“邱将军死后,他的部下收人威胁,不敢有异。但总有几个没家没口,又曾敬仰他的武官悍不畏死,愿意为他伸冤。只是这些人多数不识得几个字,难成大器。这时候,有几位文人心生怜悯,出于同情偷偷为他们写状纸,写文书。这其中文采最好、言辞最切中要害的代笔人,与一名叫李四平的低级武官接头。”   春杏这还能听不懂吗,她望着胡凌云:“是你接头的李四平?”   胡凌云噗嗤笑出来:“吴大人都说文采最好了,那不就是我了。”   吴都知继续道:“胡大人谨慎行事几乎不留痕迹,李四平死前咬紧牙关,也并未将大人供出来。但从胡大人入狱以来,奴一直关注。故而那日夫人拦辇,一报上姓氏,奴就猜到是胡大人亲眷。看那血书行文,定是胡大人同窗代笔,再一查,对方竟然是温陵顾氏的私生子。奴感念胡大人素不相识,却舍命为公,也被夫人打动,想力所能及帮点什么。”   他望着远处:“于是我便欺骗了当时的六殿下,告诉他有位才华横溢的秀才,无辜入狱,不费半点功夫便能收为己用。最重要的是,有顾氏子愿为他写血书伸冤,可见是过命的交情。加以培养,将来获得温陵顾氏的财援也未可知。”   他闭上眼:“他允了。同意我以王府主事的名义,给临安府同知写信求对方卖个人情,还从账上拨了些钱帛供我打点关系。”   春杏道:“所以无论如何,赵悯帮忙的事,还是真的。”   吴都知道:“是啊,六殿下彼时还有夺嫡的抱负,有心收拢有志有才之人。等侯爷从鄂州回来,一力支持下,殿下却陷入又卑又亢的窘境,他的地位被不断抬高,最终荣登大宝,但人人都说是侯爷保他为帝,加之他虽然后宫众多,却多年无子……”   胡凌云道:“为了避嫌,兰鹤林自请北上建康戍边,远离京城……吴大人,他所作所为,足够不落话柄。”   吴都知赶忙道:“奴明白……”   胡凌云拉着春杏,跪在吴都知面前:“吴大人,在下刚才那么说不是责怪您的意思。侯爷和赵悯的矛盾也与我妹妹无关。是赵悯当了皇帝立场就变了,他不想打仗,不想北伐,提前解决掉侯爷,的确是最好的先手。而侯爷身处绝境,也只能以命相搏。这件事,你和我妹妹都无需自责。”   他再拜叩首:“吴大人,我和妹妹永世不会忘记你的恩情,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?”   吴都知扶他们起来:“奴是赵悯心腹。侯爷没有杀我,在光州为赵悯修了坟茔,留奴一条命做守陵人度过余生。”   他眼眶红了:“胡大人,夫人,这是侯爷在替你们还恩。”   胡凌云拉着春杏又拜了几拜。   吴都知看天色不早了,便要上船回光州,春杏眼神飘忽,心里很乱,见他要走便又问道:“吴大人,若说我大哥是为邱将军入狱,您当时为何不求助兰辞,毕竟他与邱将军关系更近。”   吴都知道:“夫人,血书是先递给侯爷的,但他没有看。”   望着眼前女子低下头,逐渐晦暗的神色,他继续道:“因为侯爷从鄂州返回临安时,并不知道邱将军已经不在了。这件事被严密地瞒住了他。而我接官家旨意,以邱将军事急为由,骗他暂放兵权,孤身离开鄂州。等入京前夕再告诉他死讯,免得他被怨怒冲昏头脑,拥兵作乱。”   春杏愕然抬头看他。   吴都知道:“就在夫人拦辇前片刻,我刚刚将这件事告诉他。”   那日的情景突然鲜活起来,春杏回想起他在车中如坠冰窟的嗓音,想起接踵而来他烂醉如泥的雨夜。   一切的一切,原来都有迹可循。   “为什么让您告诉他?”这一次是胡凌云疑惑了:“您与侯爷应当并不熟稔。”   吴都知起身,掸掉袖子上的灰尘,一边跟着武官往外走,一边道:“这件事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了。早年我和邱长风是同乡,前后脚被募入王府做府兵,我们也曾出生入死近十载。只是他胆大心细有将才,我谨慎内敛,选择了在王妃和小殿下身边做内侍,从此天各一方。侯爷跟在邱长风身边,对我自然也有几分亲近。先帝也是因着这层关系,觉得由我一路陪同,会更得他信任。”   这浅薄的几分亲近,也都在那一次用完了。胡凌云喃喃道:“竟然是这样。”   等胡家兄妹两回过神,吴都知已经走出去一截了。春杏将随身的银钱都掏出,胡凌云也把钱袋子翻出来,他跑得快,追上去道:“吴大人留步。”   吴都知没有回头,却似乎看透一切,他朝二人挥了挥手:“都是身外物,奴用不着,留给胡家小妹买糖吃罢。”   *   回临安之前,兰辞在建康留了两日,将林娘子和两个孩子接上,带在身边。   辛平远本来以为会被送去见他凶神恶煞的大哥,听说兰辞要带他和小妹一起去临安,心里高兴得不得了。   小妹夸张道:“你不知道临安城有多大多漂亮,大灯笼要亮一整夜,有嬢嬢在鼓上跳舞。铺子一眼望不到头,逛起来三天三夜都逛不完。”   辛平远听得眼睛放光,却不是小妹那样活泼的性子,只原地笑着,期待x地看着兰辞。   兰辞把小妹抱在腿上:“到了临安,让白姑姑带你们逛。”   小妹看他捏着竹笔:“侯爷,你在给我阿姐写信吗?”   烛火晃动,兰辞垂眸道:“对,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?”   从两人分别的那天起,他就断断续续给她写信。   写他沿途看见旧风景想起她,写他遇到的难事,心中的反思。   小妹眨眨眼:“有啊,侯爷,你和我阿姐说,我好想你,特别想你,求求你了,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哪怕一眼,好不好?”   兰辞手一顿,在信纸上落了个墨点。   小妹催促道:“侯爷,你怎么不写呀。我还想说,阿姐你什么时候来抱抱我,亲亲我,我想用我的脸蛋贴贴你的手心。”   辛平远听得羞怯,头都抬不起来,他家里即便是母亲和孩子之间,也不会说这样亲昵的话:“宝络你不害臊就算了,惹得侯爷脸都红了。”   兰辞摸摸他的头:“无妨,我都写上。”   在建康这两日,他住在先前的宅院里,后院的东西都在,是先前在循王府的陈设。   他已经知道春杏并不怀念这里,怀念的只有他一个人。   推开院门,熟悉的气味袭来,中庭的杏树有了开花的迹象。兰辞独自欣赏了片刻,阖上门穿过院子。   今天太阳不错,看守的小厮把雕花门窗都打开通风,他走进去便看到了小猫。   小猫长成了大肥猫,许久未见,已经将他当做生人。   见到他,猫吓得弓起腰,在原地打了个滑,接着就近往一旁的圈椅下钻去。肥硕的身体将椅子下面的竹箱笼都顶翻了。   他记得这竹箱笼对春杏来说,是有一点分量的。   他就是用这竹箱笼做借口,将人骗到了后院。   他合衣躺在榻上,看着不远处的雕花罗汉床,厚重的帐幔,他想到那个已经模糊了面目的祝鸣漪。   春杏曾以为,他对她的执念是对祝鸣漪的缘木求鱼。其实他沉沦于祝鸣漪的娴雅含蓄,也为春杏的鲜活韧性怦然心动。而当这些特征归属同一个人,满足他阴郁扭曲时的病态欲望的同时,又在他清醒时令他心疼不已。   这样酸痛的思念,让他忍不住焦躁地在几间厢房踱步。   轻抚摸她从前练字惯用的平头案,将她穿过的单衫罗裙抱在怀中,埋头深深吸气,又去拨弄她戴过几次的钗环和步摇。   他想她的头发那么乌黑浓密,散开时妖娆纯稚,梳成发髻又端庄冷艳。   折腾了许久。尤觉得不够,又将视线移至那只竹箱笼。   他其实没打开过。   翻人东西是不对的。   何况还上了锁。   兰辞犹豫了片刻,从春杏妆奁里寻了根耳坠子掰直,压住锁孔轻轻一别,脆弱的锁扣便“啪嗒”一声跳开了。   这是在临安时,林娘子给春杏的。   箱笼里放着黑漆盒子和几件衣裳、日用。盒子里是不值钱的银器,临安外城小铺子的房契,并几片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金叶子。   兰辞敏锐察觉,这应是林娘子与亡夫为春杏备下的嫁妆。   普通人家,这嫁妆已然丰厚,胡家再难,林娘子也没舍得挪养女的压箱钱。兰辞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,他将几件衣裳也抖开,虽然都是普通料子,但看得出缝制者用了十足的心意。   譬如上衫和罗裙,里衬能接触到皮肤的部分,都用软和的旧布缝上,在顺手的部位,贴身缝了能装下荷包的口袋。   连一件深灰色油布斗篷的腰间,都缝了穿腰绳的孔。   将雕花门阖上,他左手提着竹箱笼,右手捞着大肥猫,离开了后院。   启程前他去马厩看楚楚,小满把临安外宅的马夫叫来照顾它。马夫收拾好东西,提着篮子也准备上船。   楚楚原先很娇气,用别的马用过的毛刷,它会不乐意地直甩尾巴。   所以它的东西是单独收着的,一个猪鬃毛刷,两条换洗的手巾,一块打了孔的藕色盐块。装在鹅蛋形的篾竹篮子里,篮子把手上,用布一圈圈缠上。   兰辞摸了摸马头,又想到惠嫔说赵悯曾经用楚楚威胁春杏。大抵是这件事给她留下了阴影,两人分别时,春杏坚持让他把楚楚也带回临安好好安顿。   其实楚楚已经没那么娇气了,他知道它想跟着她走南闯北,而不是关在孤独的马厩里,偶尔去街上迈着小碎步供人瞻仰。   它眼里泛着委屈和困惑,兰辞翻身上马,拍拍它道:“慢慢等,她会回来的。”   马夫过来跟在后面,兰辞目光扫过篮子,提手上缠着的布眼熟:“你从外宅带来的?”   马夫将篮子举上去给他看:“对。楚楚从鄂州过来,不是先歇在邱将军夫人家的吗?她家二郎君给现编了这个篾竹篮子放东西,刚编好有些扎手,小的便用篮子里放的布条,缠了一圈布上去。”   兰辞抓着辔头,弯腰将篮子接过来。他指腹摩挲着提手上已经泛白发旧的布料,夹着马肚子边走边拆出一圈来,一时没想起是在哪儿见过。   上了船便开始忙碌,雪片般的信件和折子送来,他忙到深夜,看着外面宽阔的江面,又打开那只竹箱笼。随意把玩她放在盒子里的东西。   他突然想去看看春杏在临安京郊的住处,看看她从小生活的地方。 第96章 借口   胡家兄妹扶灵将辛母遗骸送到益都府,便留下来帮辛铎处理事务。除了护卫队伍,兰辞又遣了上百人的医侍和工匠前去。   这日,益都府辛氏老宅内,春杏带着辛铎的几名妾室,正陪在两个犬戎贵妇身侧,看教习嬷嬷教他们汉人礼仪。   教习嬷嬷是春杏身边的老人了,原先在祝家,便是她教导春杏。   “来人若是是尊长,便在影壁前垂手侍立。见外面轿子停稳,会有女使道:林夫人到。这时便碎步趋前至门槛内三步处,口中称:林夫人万福。”   嬷嬷干瘦板正,声如洪钟,语气又是惯来的严肃,一群听不懂汉话的犬戎女眷都被压住了气势,等着随行的舌官翻译。   舌官说完,教习嬷嬷见他们还有些困惑:“二娘子可否示范一二。”   春杏起身做了一福。便小步行至门边,左手压右手,举至齐额,徐徐下拜,道了声万福。她瘦高身段,又特意换了身合犬戎人崇尚的亮彩泥金织锦袄,戴着金钗步摇,徐徐行礼,仪态端庄好看。   这些礼仪,都是春杏在当祝鸣漪时练熟的,与这些官眷打交道的门道,也是那时候娴熟起来的,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。   那两位贵妇看了,这才明白教习嬷嬷说的是怎么一回事,心里松了口气,便连连夸赞“好看”,与带来的年轻女眷一道,在一侧认真模仿。   这两人,分别是益都府同知夫人和盐使司夫人。女子交游较为软性,试探起风口来也不易打草惊蛇。   玩闹似的学了一会儿,春杏又让女使端来厨娘做好的吃食。   闲谈时,同知夫人的女儿玉奴年纪小,好奇道:“二娘子,您真的是那位祝大将军的女儿吗?”   同知夫人往她嘴里塞了块樱桃毕罗,让她莫要多嘴。   春杏笑了笑,没有否认。辛铎嘴巴大,全益都府都知道,她是清贵文臣的养妹,亦是祝将军的嫡亲长女。   她那亲爹在南边卸任已久,是无人问津的闲云野鹤,在这里却有赫赫声名,很得尚武慕强的犬戎人敬重。   即便是女眷,一听说春杏是将门虎女,也不敢轻视。春杏没想到,这便宜亲爹还有用的上的时候。   原先她总怕被人说“果然是乡下长大的”,对这个身份很抵触,如今祝家千金的身份成了个添头,她便不再藏藏掖掖。   将人送走时,她给两位夫人各配了一名医侍和绣娘,并几个耳聪目明的女使小厮同行,都是胡家兄妹扶灵来益都之后,兰辞从南方送来的。是示好也是监视。   晚上春杏正在前院吃汤面,胡凌云也饿着肚子来了,甩给她一个布包裹:“你的信,又来了。”   春杏放下筷子,打开布包。   是兰辞寄来的。里面是一层层的油纸包,撕开来有五封信。   春杏已经习以为常了。兰辞的信几乎每日都有,不过他行事低调,信里也都写的是正经事,即便偶尔流露出一点感慨,也非常克制。   故而春杏不会藏藏掖掖,当着胡凌云的面,大大咧咧就开始看信了。   岂料信纸一打开,几行扎眼的字映入眼帘。   春杏立刻把信阖上,怒瞪着抄着袖子不小心看到内容的胡凌云:“你看到什么了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我想你,求求你看x我一眼……”   没等春杏开口,辛铎不知何时出现,伸着脖子道:“……我想用我的手贴贴你的脸蛋。”   春杏大叫了一声。   胡凌云颇具自知之明地宽慰道:“小夫妻说点什么体己话都是合适的,不合适的是我们两个老光棍。”   辛铎不乐意了,用煎饼裹了菜肉,蹲在门口便吃了起来,嘴里嘟囔道:“胡大人,你是老光棍我可不是,我虽未娶妻,可是不缺女人的。”   “你早日收拾收拾你那些莺莺燕燕,”胡凌云提醒道:“后面少不了要与南方的名门闺秀和亲。”   辛铎不情愿地应了一声。   春杏道:“我放出辛大人有废奴意愿之后,从女眷们那里打听到,府判大人由于是原青州望族,家产颇丰,说了几句放浪话,他家里家眷接触起来,说话也闪烁其词,显然对我多有防备。你们多留意这个人。”   “狗东西,原就看不上我,仗着手里有兵,”辛铎站起来道:“那点人马我焉能放在眼里,今晚我就宰了他杀鸡儆猴。”   春杏赶忙阻止:“天呐,妇人间讲了几句小话,说不准是陷害呢,你就喊打喊杀的,再这样我下回不告诉你了。”   胡凌云也好言好语将他劝下来:“那可不行,原本你虽说恶名在外,但大家都知道你也是听命于人。如今我堪堪才为你拟好告示,吐了一大通苦水博人同情。你要是再杀人,那不是把青州王一世英名都毁了?”   辛铎听见青州王三个字,古铜色的皮肤泛起一层红晕:“瞎说什么,还没下碟文呢。”   春杏给她保证:“这个只差碟文了,兰辞亲口和我保证过的。”   胡凌云道:“这样,你先颁一道告示,让那些犬戎贵族安心,声称绝不废奴。”   春杏和辛铎面面相觑。辛铎气道:“我凭什么?”   胡凌云道:“别急啊王爷,这就是个明面上的说法。这都是你的地盘了,万事不可操之过急,需徐徐图之。”   辛铎斥道:“大周的文官好生虚伪,说一套做一套。”   嘴上这么说,两人吃了饭,便又叫了群人去商量对策的细节。   春杏自己慢悠悠吃完面,又把信拿出来看,才发现那些话都是小妹说的。她顿时感觉白受了一通奚落,有意找那两个人解释,又觉得太刻意。   感觉被兰辞害得吃了个哑巴亏,春杏气哼哼地去找英娘诉苦。   英娘刚从光州回来,腿虽然可以正常走路,但走得快了,还是看得出有些跛。春杏从后面看着她,心里非常难受。   好在队伍里有位大夫擅长跌打损伤,给她配了药油,说是有五成希望恢复如初,并拨了名小医侍每日三次地陪她复健。   春杏掀开营帐的帘子,小医侍也在里面。他带错了药箱,自责地道:“哎呀,对不起白虞候,我背错了竹箱,这是我装杂物的。您稍等一下,我这就回去拿!”   春杏眼尖,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,拦住他道:“那是什么,可以给我看看吗。”   小医侍从一堆杂物中,将一张纸片递过去,解释道:“哦,这是我在临安打扫战场的时候捡到的。”   纸片上面有两句诗,字迹娟秀,像是个书签。   英娘举起来念道:“折寄陇头春信,香浅绿柔红……这是血迹吗?好漂亮的字啊!”   小医侍也点头:“对吧,也不知道是谁落下的,我看着好看留下了。虽然沾了血迹,但是这血迹干了,反倒平添沧桑感,我要背的医书很多,就当做书签来用的。”   春杏接过来也看了一眼,喃喃道:“真的好看么。”   这字是她写的。   那时候她小心翼翼写完,只觉得处处不如人意,那些她觉得模仿痕迹拙劣的地方,现在还能记得。   后来被祝知微的字比下去,她更是一眼都不想看到它,也不清楚它后来的去向。   现在再看,心中惋惜。她已经写不出这么漂亮的字了,即便是赵悯逼她写了好几遍的遗书,也没有这样的灵气了。   “是啊,这是刘盈瑞的字吧,说不准是他哪位徒弟写得呢,”小医侍道:“不过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呢?”   英娘解释道:“就是说,我折一支春天的花,一般是指梅花啊。送给我戍边在前线打仗的情郎,花很漂亮,粉粉嫩嫩的。”   春杏将纸片还给他:“你收好吧。对了,兰辞当时回临安时,受过伤吗?”   小医侍道:“有的吧,我听师父说,侯爷出城时遭了埋伏,腹部的旧伤添了新伤,昏迷了一天一夜呢。不过侯爷身体底子好,恢复的也快。”   春杏想起在船上那几日,兰辞的确腰间都缠着纱布,她也担心过。但因为对赵悯的愧疚,她不想表现出对兰辞太关切。后来见他行动利落,毫无病态,也就忘了这一茬。   英娘闻言,多看了那纸片几眼,霎时想到了什么。   她憋到小医侍背着竹箱回去,才开口:“娘子,这是不是您去年过年时,在循王府给沈三娘子的画提的字啊?”   春杏低着头:“嗯。”   “那些肯定是……”英娘笑嘻嘻道:“肯定是郎君藏着的,他觉得娘子的字好看,沈三娘子的画丑,特意把字剐下来的。”   春杏笑了笑:“应该是吧。”   *   那头兰辞回到临安,便趁着清明休沐日,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趟春杏家的小宅子。   小宅子已经废弃一年多,兰辞进门的第一个念头,是这里居然能住这么多人。按春杏的描述,她家里除了三个亲人,还有两个长工一个婆子,都是住下的。   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,随侍们割出一条路,小妹第一个钻进来,给兰辞和辛平远介绍家里的格局。   “这是我和阿娘的住处,婆婆住耳房,东厢是阿姐睡的,西厢住周叔他们,”小妹推开门,发现家徒四壁,连一张凳子都没剩下,恨道:“肯定是我三叔带人来偷走的。”   辛平远困惑道:“胡大人睡哪间?”   小妹手一指:“那里。阿娘说那间敞亮,他读书正好。”   兰辞一看,是厢房后的抱厦,比耳房大,比西厢小。   他知道林娘子对春杏是种亏欠的心态,因她不是亲生,反而加倍对她好。   “你三叔因偷盗罪,被临安府同知关起来了,”兰辞摸摸两个孩子的头:“他偷盗时还将一个壮劳力打残了,这是重罪,今后都出不来了。”   小妹欢呼了一声。   兰辞道:“我带你们去看望一个奶奶,你们头一次上门,要提着我带的东西,行大礼,叫对方章夫人。记住了吗?”   小妹用力点头:“侯爷,章夫人是您什么人呀?”   兰辞把她抱上马车:“是我义父邱长风的妻子。”   辛平远在犬戎就久仰邱将军大名,激动地攥紧拳头,脸都涨红了。   来前兰辞没看舆图,只晓得两处都是京郊,没想到居然离得这样近,马车跑得快,不过一刻钟便到了。   下了车,小妹惊讶道:“这地方我来过!”   兰辞诧异望着她。   “大哥带我去城里看病,有一次走错路,我们口渴,是这里一个嬢嬢给我蜜枣汤喝,她家还有几个好看的阿姐和阿哥,”小妹说:“我娘听说了,还专程来跑了一趟,说送一罐自己腌的小菜给嬢嬢尝尝。”   说话间门打开,章夫人在门内迎接,小妹一眼看见人,便蹦下去扑到她怀里:“嬢嬢!”   辛平远刚摆好姿势,要按兰辞说的那套行大礼,小妹忽然打乱了计划,他进退两难地望着他。   兰辞一笑,拉着辛平远进来:“章夫人,你们认得?”   章夫人抱着小妹反问道:“这该我问的,鹤林,你们如何认得的?”   “小妹是我妻子的妹妹。”当着孩子的面,兰辞没好将话讲明。   不过章夫人本就知道,他的妻子是祝家走失的女儿,她立刻明白了原委:“竟还有这等巧合事。”   春花盛开,小满是提前过来的,正上树撸槐花,章夫人的女儿将花裹了面粉过油。两个孩子守在锅边,雏鸟般嗷嗷待哺。   兰辞与章夫人坐在一处,将祝鸣漪与胡家的关系,她假死之事,都告诉了义母,章夫人望着孩子们,感慨道:“这冥冥之中,或是有什么缘分也未可知,去年清明,我偷偷给你义父上坟,发现那位林娘子的丈夫,就葬在高一些的山头上。”   兰辞道:“许多南渡遗民都葬在那里。胡家也是。”   “你总说要给你义父迁坟大葬,我看是不用的。若他活着,也一定是这样说,”章夫人道:“他是什么人,大家x心中自有定数。”   兰辞应下:“都听您的。”   章夫人福至心灵,突然想起一件事:“要说起来,前年你刚回来时,在你义父坟前险些冻死,想必也是位南渡遗民的家眷救得你。”   那晚的事,因位与邱将军的死关联,还是头一回被拿到明面上提起。兰辞皱眉道:“是有人救我?不是楚楚带我回来的么。”   章夫人缓缓摇头:“是楚楚带你回来不假,你当时是被人用绳子绑在楚楚身上的,栓得粽子似的,所以我猜,是那人将你背上马送回来的,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吗?”   的确是一点都不记得了,兰辞道:“那人可一同过来,留下姓名没有?”   章夫人家的二郎君正好送炸槐花过来,听见他们在讨论这件事,便插嘴道:“那位好兄弟啊?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好汉,并未一同过来,自不用说留下什么姓名。”   原本自身难保,还担心牵连人家,如今大局已定,想寻人却无处可寻。章夫人惋惜道:“可惜不能酬谢这位壮士了。”   兰辞垂眸片刻:“章夫人,你说我是被绑在楚楚身上的,当时那绳索不知可还在了?”   章夫人看向二儿子:“我当时让你好好收着,你放哪儿了?”   二郎君怪道:“我给侯爷一起带走了,啊呀,竟忘了说一声。”   章夫人气道:“总是这么粗心大意,当时放在何处了?说不准绳子上能有壮士的线索。因为我还记得,那绳子不是麻布做的,像是衣裳撕出来的布条。”   章夫人说完这句话,便同兰辞一道,认真而期待地抬头,看着托腮思忖的邱二郎君。   “你们等一下,容我想想啊,”邱二郎君被看得浑身冒汗,压了压手掌:“别急啊,我想想……”   他想得脸都憋红了,眼看二人眼神中,都缓缓攒满了失望和放弃,他灵光一闪:“当时小满来接你,大家都在关心你身体如何了,我将绳子扎好,系在我给楚楚编得那个竹篾篮子上挂着。”   他将正在爬树的小满薅下来,企图祸水东引:“白满钧,你你你,还记得装楚楚东西的那个篮子里的布条吗?”   小满眼前迷雾乍现,手里还提着槐花,无辜道:“什么布条啊?什么装楚楚东西的篮子?”   他手一撑,利落地翻过院墙,在马厩一顿翻找,站在木栅栏上,他隔着墙将一个竹篮举过头顶:“二郎君,你说的是这个篮子不?”   绕着布条的篮子提手露头,接着是形态眼熟的竹篾蓝。   邱二郎只会编这一种篮子,他立马认出来,喜道:“对对,是这个,你下来,给我看看,绳子还在里面吗?”   兰辞却蓦然站起来了。   章夫人望着他,发现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只竹篮的提手。   提手上绕着一圈圈的布,布料看得出是非常紧密结实的油布,不过用得多了,边沿还是泛白落了色,只能看出四五分本来面目。   章夫人也跟着站起来:“二郎,你再看看,篮子把手上缠的,可是那晚壮士落下的绳子?”   小满捧着篮子翻过来,邱二郎君将篮子接过来,把布条小心地拆下来抖开,反面的油布颜色簇新,他惊喜道:“是是,就是这个!”   他看向兰辞:“不过被剪短了好多,原先是个很长的布绳……”   剩下的话他忘在嘴边,因为兰辞眼眶发红,是鲜见地情绪失控。   章夫人担忧地询问:“鹤林,你怎么了?”   兰辞看着那翻出来的青灰色油布,他联想到了另一样东西。   若换做是旁人的东西,他即刻便可以判断出七八分来。   但那是她的东西,霎时间千万个念头和疑问在脑中闪过,却又不敢细想。   他将展开的衣带接过来,握在手心,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似乎又笑的神色,缓了许久,才颤声道:“章夫人,请你照看孩子,我要回去一趟。”   回去的路上,楚楚在京郊的官道上拔足狂奔,马蹄扬尘,暮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刮脸,兰辞却觉得胸腔炽热如火烧火燎。   青灰色油布衣带被他系在手臂上,迎风而动,将风划出声响,他迫切想要尽快回到内城,翻出她妻子陪嫁的竹箱笼,找到那件斗篷。   答案已经有了,他明白自己要的不是一个真相。   而是能够留在她身边的借口。 第97章 结局(上)   临安外宅的门被打开,春杏的箱子安静躺在卧房床边。   在门口扫地的老管家见兰辞回来,还问了句:“郎君怎么一个人回来?”   兰辞飞奔下马,将楚楚留在门外,没有回答。   锁扣试了很多次才打开,他将斗篷抖开。   一样的布料,刚好可以从腰间孔口穿过的宽度。只是衣带被截断过,原本大概是条很长的带子。   世间没有这样的巧合。   可以断定两件东西同属于一个人。   兰辞闭上眼,将脸埋进斗篷粗粝的布料中,干净的皂角香传来。她救了他,却守口如瓶只字不提,为什么?因为早些时候,她喜欢他,不肯挟恩图报。后来想与他分开,自然更不会说。   这样一串起来,一切都合理了。他忽然觉得一刻都等不了了,他必须尽快见到春杏。   救命之恩,自当犬马相报。   他怎可留恩人独在苦寒之地?定然是要陪伴在侧,日夜侍奉的。   等小满回来,兰辞将事情交代好,便出发往北走了,身边只带了几个亲兵。   时间紧,他走的连天带夜,这一路除了船上能眯一会,几乎没合眼,他本想赶在四月初八之前到益都,最终还是没赶上。   路上他想了很多事。   踏进原本属于犬戎的地界,他似乎与□□抽离一般,在想若是从前,他定然要等胡凌云回来复命,辛铎将这块地收拾服帖,才会踏进来。而不是这样以身犯险。   他想到邱将军曾夸他谨慎持重,那不过是这世上,几乎没给他留犯错的机会。所以就连春杏从临安离开,他都在权衡利弊下做了最稳妥的抉择。   现在后悔吗?他一直不愿面对。   其实是后悔的,特别后悔。   那时候若他强留下祝鸣漪,他们的孩子想必都满地跑了。   但现在这样又未尝不好,没有失去过,就没机会真正了解她。他也不希望她像从前那样委屈地藏在假面中。   到了益都府城门外,兰辞才用鸣镝把英娘和几个暗卫招来:“夫人呢?”   英娘诧异极了:“侯爷?您怎么来这里了?”   对上兰辞焦急的神色,她知道是近来在春杏身边的日子太好过了,识相地闭嘴:“夫人近来都住在辛大人家,现下在见一名董姓娘子。”   兰辞夹着马肚子,边走边道:“什么董姓娘子?”   英娘没过脑子:“就是娘子跳淮河之后么,就住在她家里,那个董娘子人特别好。但是她儿子去圩河赚钱,被鲁王害死了,剩个媳妇和遗腹子。辛大人看她怪可怜的,就给她在城外置了地。她闲不住,还出海打渔呢……”   兰辞隐约记起这个人。他气闷地听她絮絮叨叨说完,心里涌起了淡淡的胜负欲:“你给她孙儿备份厚礼,再把益都最好的酒楼盘下来给她,要尽快办好,用……夫人夫君的名义。”   不知不觉走到辛宅角门,英娘带兰辞进去,打算先小跑进去与春杏打声招呼,却他被拦住:“你在外面守着,我自己去找她。”   推开后院的门,他抬手示意随侍们噤声。   堂屋的窗子没关,纱帘下能看见春杏与另一位女子头挨着头,笑着说话。   见到人了,想得又多了,他记起自己是答应过春杏,不强迫她做任何选择的。   但现在不算,是他自己来了,且有冠冕堂皇的理由。   她不好管他两条腿放哪儿吧。   兰辞在院子里坐下来,托着下巴等她。   董娘子进城,给儿媳妇雨瑶买零嘴吃。顺便来送自家晒的咸鱼,给春杏当小菜。厨娘做得五花肉烧咸鱼干,咸甜口的,春杏特别喜欢吃。   董娘子道:“辛大人说固平那里没有好地,给我在益都府郊外买了块良田,这样雨瑶生孩子,就能请到城里的稳婆啦!”   她高兴中带着点心虚:“这简直就和天上掉馅饼似的,辛大人怎么这么好啊!”   董娘子不知道缘由,春杏却能理解一二。同样是被鲁王害死亲人,辛铎人不坏,会希望董娘子的孙儿能顺利活下来。   但这些不好告诉董娘子,春杏拍拍她:“对啊,辛大人就是好人!你回去,可得给大家伙儿x好好夸夸他。”   若换成从前,兰辞听见春杏这么说,心里怕是要吃味的。   但现在大恩当前,他心里有凌驾一切的优越感:   春杏救过他,他的命都是春杏给的。   莫说辛铎这样浅薄的关系,就是胡凌云那种与她朝夕相处几十年的人,也及不上他与春杏关系密切。   他觉得自己无敌了。他可是有名有份,能为春杏结草衔环、当牛做马的人,其他人那都算是些什么东西?   董娘子向来是闲不住的,送了咸鱼,她打算去南边:“那我先走了啊杏娘,现在出发,正好赶上退潮去赶海,你有什么喜欢吃的,我给你留好。”   春杏笑得眉眼弯弯:“我没见过海盘车,你要是捡到了,下回带一只给我看看?”   董娘子“哟”了一声:“行啊,不过那东西不好吃。”   她推开门,才发现院子里坐着个高大俊美的青年。   青年眉眼间透出一股矜贵,他没起身,礼貌点头道:“董娘子,我是杏娘的丈夫,先前多谢你收留她。”   董娘子早已经知道春杏的男人是谁了,也听了不少辟谣,但她对吃小孩的传言,依旧保留一丝自己的看法。   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,吓得连招呼都忘记打,就从院子跑出去了。   兰辞因为和辛铎较劲,难得主动示好,也想得个好人的称赞,结果事与愿违,心中难免懊恼。   春杏听见外面动静,扭过头,正对上兰辞紧绷着下颌骨的脸。   兰辞则看见她眼睛渐渐瞪圆,从迷茫到诧异,最后火冒三丈地冲出来:“兰鹤林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   他能感觉到春杏很生气,她把他拉起来,质问了几句,还推搡他。   他没听清她在说什么,被她锤两下也不疼,只觉得心里都是甜的。   她救了他的命,他还有什么可求的,只要她还活着,怎样都好。   春杏气疯了,问了好几遍怎么来的,临安那边不是传消息来,说五月前继位吗,都安排好了吗。   结果人家一言不发地勾着唇笑起来。   这是中邪了吗?   她扭头要走,兰辞才把她拉住:“杏儿,那晚在坟地,是你救我的对不对?”   春杏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坟地……”   兰辞怕听见她否认,将她按在怀里,继续道:“你那晚把我绑在楚楚身上,用的是你竹箱里的斗篷的衣带……”   他吸了口气,声音沉静,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:“东西我都带来了,你要不要去看看。”   春杏大吃一惊,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   她以为那晚的事情,神不知鬼不觉,没想到还有这重疏漏。   兰辞弯腰,歪着头打量她,她脸上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落在他眼里。   发现对方是真的没打算将这事说出来,他心里没来由地紧张,收紧了胳膊。   春杏贴着他的胸膛,炽热的目光自下而上锐利如刀刃,这时候再否认只会被他看笑话。   事已至此。   “是我,”春杏轻描淡写:“那天晚上,我去看养父,遇到你半死不活地躺在水沟里,醉的不省人事,就把你拖上马,绑在楚楚身上。”   从她那里得到答案,和自己猜到是不一样的。   一路的劳累和风尘都松懈了,他这才感觉到疲惫。   “杏娘,”他抱紧她:“以后我这条命都是你的。”   “我是恩人,不是主人。”   春杏近来满脑子都是废奴,吸了吸鼻子:“你多久没换衣裳了,好难闻。”   兰辞理所当然:“十来天了。从知道那天起我就一路跑过来,一个时辰都没歇,哪来的时间更衣。”   春杏喊了两个小厮进来:“备点热水,给侯爷沐浴,衣裳厢房最里面的柜子。”   兰辞道:“还给我备着衣裳的?”   春杏把他推去西此间后面的屏风。   那几件不是上回他走时,故意落在她那儿的?都是值钱的料子,她总不能丢了吧。   现在又要明知故问。   辛铎的情报网反应迅速,兰辞刚踏进益都府,他就知道了。但他心里一直怵他,不敢和他硬刚,麻溜去找胡凌云告状。   春杏在前厅等兰辞沐浴更衣时,胡凌云找过来了,他都要给他两磕头了:“我的老天爷啊胡春杏,我叫你一声姑奶奶,你怎么把他弄这来了?益都府那可不是泗州啊,它不是被打服的,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孩子,多危险啊!”   春杏可不这么认为,固平县还是犬戎的地界时,兰辞的悬赏就挂在告示栏,他就大摇大摆地过来殴打辛铎了。   她委屈道:“是他自己来的!也没和我说啊。”   胡凌云抹着额头的汗:“好可怕,娶妻之后就会变成这样吗?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,看来我打光棍的选择正确无比。”   春杏冷笑:“你就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吧,你去娘眼皮子底下说啊。”   胡凌云连连作揖:“好了我不管了,求求你赶紧把人弄回去。哪怕你把他哄回去再回来都行。”   春杏无奈:“他是活人,长腿。我怎么把人弄回去?”   胡凌云努努嘴:“你一走,他就老老实实跟上来了。”   春杏坐下来望着外面。   她想象了在临安的生活,可能也不差。只不过人总是有惰性的,现在就很好了。   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。   “好了,我一定想办法让他回去,”春杏嫌兄长碍眼,敷衍道:“你走吧,忙你自己的事去吧。”   把胡凌云赶走,春杏回来时,兰辞已经换好里衣,披着一件米灰色半袖外袍,眉眼安静地看着她。片刻之前那些激烈的情绪好像都消失了。   他洗得很匆忙,生怕春杏等得不耐烦。   春杏和他对视了片刻:“你听到哪一句了?”   兰辞面色铁青:“听到你和胡凌云在商量怎么把我弄走。” 第98章 结局(下)   他苍白脆弱的模样,春杏猝不及防心头一动。   “我见过吴都知了,他把事情原委都告诉我了,”春杏蹲下来,仰着头看他:“谢谢你留他一命。”   她手指挨上他腰腹,回忆旧伤的位置。兰辞屏息凝神,任她动作,喉结滚动。   春杏拨开交叠的布料,看见他腰间原本的暗色疤痕上,又添了一道细长的伤疤,呈粉色,显然愈合不久。   她倒吸了一口气。   兰辞这才明白她在干什么:“小伤。”   春杏为他将衣衫理好,没头没尾地:“赵悯当时拿了你的腰牌给我看,上面都是血。”   兰辞摸着她鬓边的乌发:“障眼法罢了,别放在心上。”   春杏鼻腔里泛着酸意,她用力眨眨眼。   “你听得没错,我和大哥商量怎么让你回去。”春杏拉住他的手:“鹤林,我不需要你报恩,只想你好好活着。这次你来,确认了我就是当年救你的人,然后你打算怎么办?”   兰辞道:“我会留在你身边,以命相托,衔环以报。”   春杏见过他的许多模样,现在却觉得他有些陌生。   她救他这件事,好像成了把柄,被他牢牢抓在手里,又反手扣住他自己的命脉,最后将这柄断人生死的利刃送到她手掌心。   她说两句重话就像要他命似的,她能劝走他吗?   晚上兰辞在案前写信,春杏换好了寝衣,夺下他的笔,主动凑上去。   兰辞呼吸立刻急促起来,捧着她的脸吻上去。   唇齿纠缠,衣衫都凌乱了,春杏突然道:“鹤林,明早我就送你走吧。”   兰辞捉住她手腕:“要么一起走,要么一起留下。”   春杏吓唬他:“拿你的性命开玩笑,就是陷那些信任你的人于不义。”   兰辞闻言面色不善地将她抱起来,压在案上,哼笑道:“自古恩义两难全,我选恩。”   春杏有些生气,撇下嘴,仰着头无言地看他。   两相对峙,总是兰辞败下阵来,他松开手:“别这么看我,你这个没心肝的女人。”   春杏撑着胳膊坐起来:“鹤林,我是坏女人,但你不是。那天晚上,所有的事我都记得,你知我不愿意,绝不忤逆我的意愿,你还记得吗?”   兰辞茫然看她。   春杏道:“我和辛铎中了成对的蛊毒,那蛊毒制作初衷,便是让男女生出情愫,故而有种特性:从中蛊之处到解蛊之后,虽然看似人断断续续的昏睡,但所有的记忆都保留着。”   皓腕勾住他的脖子,她柔声道:“我记得你做过的每一件事,说过的每一句话。记得你忍着心思裂肺的痛,抱着我去找辛铎,也记得你用自己的血养蛊虫。”   兰辞望着她身后的虚空,发觉这一路心中筑起的高墙都像个笑话,他在她面前始终只能是个束手就擒的猎物。   她的x手腕像能左右他的呼吸,他听见她说:“别让我失望,鹤林,回去吧,做个好皇帝。”   他听见自己轻声笑着答应了。   且获得了她许诺的奖励:“我以后一定去临安看你。”   以后是多久。   又骗他。   早上天没亮,春杏就醒了。她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,长叹了一口气。   不过丧气只持续了片刻,她开始计划一整天的行程。   早上同岁岁一起吃早茶,下午约了转运使夫人和她女儿,对方似乎有意请春杏为她女儿物色一名汉人小郎君。   晚上有夜市。   再过几日,董娘子赶海回来,说不定会捉一只硕大的海盘车送她。   她要把它晒干了挂起来。   她在这里,日日都过得惬意快乐。   这么想着,她又缩回去睡了。   睡梦中兰辞泪水涟涟,质问她,又是重复那句“你这没心肝的坏女人”。   春杏嘴上笑他骂人都想不出词儿来,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。   她不是难受兰辞质问她,是心疼他的那种难受。   翻身的时候她碰到了床边衣架上的东西,熟悉触感让她立刻醒来。   将东西扯过来,她撩开床帐,认出那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荷包。   荷包里的东西都还在,甚至那张已经泡烂的落款也在。   被赵悯殉葬昏迷后,再醒来,荷包就没再见,她只当是丢了。   春杏披衣起身,守夜的女使以为她要用早茶了:“二娘子今个早上想吃什么?”   春杏摇头:“侯爷呢?”   女使道:“侯爷被白虞候送走了,走了有一会儿了。”   春杏站在门边,想着他昨晚憋屈又听话的神色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   她扭头去看床边的衣架,上面还挂着他的发带。   她意识到这荷包近来一直带在他身边,是他落下的。   也许是故意落下的。   女使见二娘子推门出去,赶紧抱着披风追上去,天色还不够亮,灰蒙蒙的晨光中,一阵风吹来,裹挟着细碎的花瓣,可惜气味并不香。   春杏捏着荷包坐在院子里,想兰辞大概已经出了城。   过不了几日便能回到临安。   临安有什么呢。   那里有她的大肥猫楚楚和小骡子,她的小妹胡宝络和林娘子,有雀儿杨娘子和沈风陵,不知有没有榻的老宅子,三天三夜都逛不完的繁华夜景。   还有可以放纸船,求来年风调雨顺、仓廪丰足的西湖。   吧嗒。   冰凉的液体落在她手背上,女使大惊失色:“二娘子,你怎么哭了?”   春杏懵懂地抹掉眼泪。   她哭了吗。   随着院子里的惊呼声,小院的门被推开,兰辞远远看着春杏。   她捏着荷包,发髻乱蓬蓬地,披着衣服哭得眼睛红红。   他眸底的急切渐渐转为疼惜,长睫垂下,掩住了汹涌澎湃的情绪。   一切尽在不言中。  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,那一瞬他突然明了她一直以来的拒绝。那不是拒绝,是畏惧。   他感觉到现在坐在他面前人,是那个孤零零住在循王府的祝鸣漪,他脑中走马灯一般想起她临走前每一个情绪起伏的瞬间。   想起她在深夜,指着空无一物的天,告诉他自己看见了杏花树——那是她希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。也想起她那时问过最剐他心的那句“如果你娶得是祝知微,也会喜欢她吗”——那是她曾渴望得到他独一无二的爱。   荷包落在地上,春杏脚下失重,感觉被抱起来。压抑的泣声在她耳边响起,又很快消失。   春杏回过神来,捧着兰辞的脸: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   “我原本是想做个样子,偷偷多留在你身边几日。若当真能看到你过得逍遥自在再说。”兰辞用指腹抹掉她的泪:“可刚走了不出半个时辰,便看见你捧着我的东西暗自垂泪。这叫我怎么走。”   春杏知道解释不清楚了:“我不是哭你走了啊!况且荷包是我自己的东西。”   “好,是我的错,我忤逆了恩公,你定要严惩我,”兰辞温言软语道:“你想娘了,是吗?我带你回去看她。小妹个子长得好快,已经这么高了,林娘子在临安有了林娘娘的美名,人人都说她是活菩萨。还有小猫,已经胖成了球,不给它多吃,还要挠我。需等你这个正主回去管束。”   他见春杏显然有些心动,咬咬牙道:“你在那边住够了,也可以回来见你大哥和董娘子。”   “真的么?”春杏道:“你会放我走?”   “只要你能答应,不永远离开我,”兰辞允诺:“我可以短暂忍耐所有的痴嗔欲念。”   他轻吻她额头:“杏娘,我的命是你救的。”   *   从海州来了位李将军,奉昭武侯之命,前来接应支援辛铎。水师的船队停靠在青州湾。   有一队精锐福船南下,对外只说是运送货物。   望着远去的船只,胡凌云站在渡口的望火楼上,叉腰气道:“我还真以为他是什么计划都没有,冲动跑过来的呢,原来李将军早就计划要来了。害得我妹妹也被骗走了!”   辛铎斜眼看他:“别招笑了老光棍,你那个泼辣的妹妹,是能被人骗走的那种人吗?她是自己愿意的。”   这道理胡凌云也懂,就是嘴上唠叨几句。他朝那处又看了一眼,随随辛铎一起下来,回官署去了。   兰辞带着春杏海路走了几日,换成陆路。   马车布幔掀开,春杏望着外面熟悉的景色,宛若新生:“还是陆地好。”   兰辞勒住缰绳,放慢速度过来:“是我考虑不周,不晕河舟,不代表不晕海船。”   英娘已经有些学会看人眼色了,譬如此时她见侯爷在马车四周逡巡,就知道他想和自己换位置了,于是主动道:“侯爷,能让我骑会儿马吗?”   兰辞从善如流:“行啊。”   两个人一片衣袂翻飞,春杏旁边坐的人换成了兰辞。   春杏最近有点烦他,不为别的。   他坐下来,便饶有兴致地问道:“上回我问你,是怎么把我搬到楚楚背上的,你还没说。”   又来了。   还能怎么搬,春杏忍不住抱怨:“你真的好重,我一开始打算背你过去找楚楚,直接被压得摔倒,喘不过气。”   兰辞笑了:“嗯,对不起。后来呢。”   春杏道:“后来楚楚就把你背回去啦,没了。”   兰辞知道她不肯多说,说多了像在索恩。   但他实在很想听她将怎么救他的事,揉碎了一点点慢慢说。   他不急。他们有的是时间。   他不再追问这件事:“我们成亲之后,你提也没提过这件事。是不是希望我喜欢你这个人,不想混杂旁的情绪?”   春杏有些脸热,不想承认,就辩解道:“你别乱想,那天夜里,下着雨,你满脸都是泥,喝得醉醺醺的。我都无法确定你们是同一个人。”   “你又糊弄我。”兰辞低声道:“那你夜里去坟地做什么。”   春杏道:“我去看我爹。你呢?”   “邱将军被秘密处死后,一个大理寺的狱卒,伙同皇城司的人,偷偷将他带出城葬在那里,我不相信他真的死了,就把坟刨了……”  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。   见春杏面上有些松动,他继续道:“有件事,只你一个人知道。其实那晚我不是借酒消愁,是用酒混了毒往下咽,我没想活着回去。”   春杏坐直了:“……什么?”   兰辞指腹压着她的唇:“可惜毒药纯度不高,我平时喝酒很少,猛然多喝,吐了大半,剩下的……”   他想起来依然觉得好笑:“多亏你把我绑在马背上,压着了胃,吐了一路,这才侥幸留了条命。”   竟然是这样。   春杏听说中毒之人即便救回来,也没了半条命,担忧道:“后来找大夫看过吗?”   兰辞不以为意,塌下身子,靠在她肩上:“睡一觉什么都好了。”   春杏回靠在他头顶:“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。我之所以那晚去爹爹坟前,是因为当天我知道了,我不是胡家的亲生女儿。我觉得害怕、迷茫,我不是胡春杏,那我又是谁?明天天亮了,我要怎么面对母亲和大哥?可是救了你之后,我觉得我既然可以救你,就可以救小妹。于是我鼓起勇气,开始面对一切。”   站在回想起来,她依然无法平复心情,她憋住眼泪,望着外面春和景明:“其实救人,又何尝不是救自己。”   兰辞将头埋进她的脖子,吸了一口气:“无论你是谁家的女儿,叫什么,身处何处,都是兰鹤林的妻子。杏娘,我倾慕你。”   “从坟地醒来时,我想,都死过一次了。算了,活下去吧,或许有转机呢。其实我不知道,那时便已经是转机x。”   原来从那时候起,两个深陷泥潭的人,就在毫无知觉地拯救彼此。   兰辞的手摸索着,将她的手包在掌心,春杏的手温热,柔软干燥。   他想握住这双手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   (正文完) 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  作者有话说:正文完结,还有番外,前半场出来的配角会交代结局  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说一下。 第99章 哭坟   一个月后。   新帝登基,后宫虚悬。   听说年轻的帝王从北边接来一名女子,与他早逝的元配有七八分相似。   听说这件事时,女儿绕膝的杨娘子,正在缝制一对软底小鞋。   针扎了手,向来谨慎克制的她咬着贝齿,捏住伤口,恨声道:“女之耽兮,不可脱也。”   这双鞋是做给她过身的故交祝鸣漪的,鸣漪笨手笨脚,女红不好,她便应季做两双小鞋子烧给她。   她的夫君坐在一旁,宽慰道:“祝娘子死后,鹤林……陛下鳏居一年了,便是寻常人家,也够久了。”   杨娘子怎么听怎么不顺耳,手里的小鞋砸过去:“我死了你也一年就续弦了是吧。”   她夫君哭丧着脸:“你死了,我就随你去!续什么弦?”   杨娘子破涕为笑,隔日便让夫君陪自己去上坟。   到了坟头,杨娘子开始絮絮叨叨地抽噎,这场面,她夫君隔几个月便要看一回的,也是习惯了,提前备好帕子,只等给她擦眼泪。   不多时又来了一位,杨娘子没起身,只略一点头:“姜姨娘。”   姜姨娘带了些元宝和金纸过来,杨娘子余光瞥她,觉得她又比先前苍老了许多。本来以她的身份,是不屑与一个没落家族的妾室搭话的,但她心软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近来可还好?”   姜姨娘苦笑:“怎么会好呢。大抵是遭报应了,是我没看顾好鸣漪,近日里总是梦见我家娘子,问我鸣漪过得可好。”   将军府的那些龃龉,杨娘子都听过。她听说姜姨娘是陪嫁女使,却在主母病重时,爬了主家的床,怀了孩子又掉了。后来又听说,主母其实已经给她备了嫁妆,甚至物色好了人家。真是又可怜又可气。   杨娘子叹气:“别这么说,鸣漪的死,终归是郡王妃做恶,再来一次,你又能做什么。”   姜姨娘只是哭,后来祝知微在将军那里得宠,她可没少巴结祝知微,也为了迎合她抹黑过鸣漪,说她乡下来的什么的。但现在这话,她实在没脸说。   她只能先纠些旁人的错处:“唉,她这辈子也是可怜人,被那样一家子累赘收养,嫁的人也是……当初鸣漪下葬,是我这辈子胆子最大的一次,我问将军,您女儿外孙就这样不明白的没了,你连问都不问一句?他只当没听到。我气得昏了头,去拦住下值的兰世子,他什么都没解释,只说他这辈子除了祝鸣漪不会娶别人了。”   看她哭得老泪纵痕,杨娘子一时想不到词儿安慰她,只能把她夫君说得的那些鬼话照搬过来:“陛下终归是陛下,做世子时不曾纳小,鸣漪故去也守了她一年,不算难看了。”   说罢她自己心里也难受,两人又聊了几句,最后竟抱头痛哭了一场。   子规的衣冠冢在这附近,英娘给他烧纸钱的时候,目睹了这荒唐的一幕。   她回到小宅子里,煽风点火地描述了一遍:“那个杨娘子,好傲的一个大家闺秀,哭得胭脂都花了。”   春杏正磕着瓜子呢,惊住了:“杨五郎没告诉她吗,我明明让他告诉她一声的。”   英娘道:“会不会是陛下让他不要说的,您的事,陛下都很谨慎,有时候小月和小满都猜不透。”   春杏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打算,摆摆手:“总有机会见面的,见了我,就该明白了。不管她们了,雀儿说是明天回来,你和小月给她备好礼了吧。”   英娘点头:“月娘一手安排的,准没错。”   春杏嗔怪道:“英姐姐,小月以后还是会回军营里的,但你却要随我进宫,这些事情我知道你不爱做,但你要提前物色好能做事的人,而且要能拿的住对方。”   英娘唉了一声。春杏撒娇:“白英英,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,保护我的,你说话不算数了吗?”   英娘又唉了一声,深吸一口气:“我一定好好学!”   第二天下午,雀儿和沈风陵从温陵赶过来。   沈风陵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顾家嫡长子,改了名字叫顾风凌。雀儿越来越能干了,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女使,她给春杏写得信里,说顾风陵给她画大饼,说将来等他掌家,要让她做顾家的第一位女管家,即便是主母都需给她三分薄面。   春杏还有点不习惯:“顾……顾哥哥?”   顾风凌长吁短叹:“陛下同我说,你就是他原配妻子祝鸣漪的时候,我真的不相信,是问了雀儿,才相信的。对了,怎么登基的时候不给你个位分啊。”   雀儿也道:“是啊,民间有传言,说陛下养了个和元配很像的女子在宫外,这传下去越来越离谱了。不解释一下吗?”   春杏摇头:“登基时只封后不封妃,会被指责皇后专权善妒,什么都不封,只会被指责陛下败坏祖制。等风头过去,会慢慢造势,时机成熟再安排位分。”   顾风凌笑道:“好像确实是这样,还是陛下考虑周到。”   春杏咳了咳,没敢说这是她提议的。兰鹤林的名声已经够烂了,总之只要挨骂的不是她就好了。   雀儿过来,还把小骡子也牵来了。小骡子还认得人,看见春杏开心地拱她。   春杏见了故人,大家过得都好,她心里还是以高兴为主,不怎么伤感。   见了小骡子,它不会说话,却机灵有情绪,春杏居然湿润了眼眶:“对不起啊,我只顾自己,没管好你。”   雀儿依依不舍地摸着它:“当初便是怕它遭毒手才易主的,如今娘子,你说要不要……”   小骡子激动地昂昂直叫唤。   外宅到底地方小,骡子的声音马厩也听得清楚,卧在地上的楚楚不安地站起来,低声呜咽着刨了两下土。   春杏听见动静,能感觉到楚楚的不安。她笑道:“看得出来你和它也有感情了,这家里有只霸道的马,我怕骡子受欺负,你们好好待它。”   雀儿不好意思地推辞:“这怎么好意思呢。”   马厩传来楚楚啼哭般的嘶鸣,春杏赶忙拒绝:“不同你客气的,你看它也想跟着你呢。”   雀儿不再推辞。小月走过来道:“顾大人,雀儿姐姐,你们要不要早些回去歇息呀?”   两人对视一眼,哪还会不懂,雀儿道:“顾大人暂时不回温陵了,时间多的是,我们明日再聊。”   他们一走,春杏便急急去马厩安慰楚楚,绕过院墙,她看见兰辞站在木栅栏外,手里捉着一束干草喂它。   春杏走过去,他把干草递给她。   春杏边喂马边笑看着他:“陛下为何一个人躲在马厩,多难闻呢。”   兰辞闷声道:“我刚到。”   实则是他来了,他们多少会有些不自在。   春杏不戳破:“楚楚气性可真大,小骡子可是更早跟着我的,现在还容不下它了。”   兰辞抽草的力气都大了几分,理直气壮道:“但你身边现在的马是它,它又没犯错,凭什么再来一个争宠。”   春杏笑了:“好了知道了,不会有别人的。”   兰辞瞪了她一眼,想到一件事:“听说祝将军近来回临安了,你想见他吗?”   春杏想了很长时间,才用力:“不想。”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声明:本书为奇书网(3QiShu.Com)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,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,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,如果喜欢,请支持正版,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。